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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雨如霖-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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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的那个人,是他。
  她自己都觉得欣喜起来。这一回,微笑着,她凝望着他说:“虽然迟了十五年,但是霖江,我也心悦你。”
  一开始,他只是凝视着她笑,笑得眉目舒展、神色飞扬。然而不知何时,他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箍得格外紧,令她生疼。
  他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一团火,她便是那火源,却亦是灭火的唯一法子——猛地低下头,他的唇不容置喙地吞没了她的呼吸。他吻得那样深、那样急,辗转吸吮,本能地渴望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连带也燃烧起了她的呼吸。她觉得他的手就是烙铁,滚烫地烙着她的腰、她的后脑勺,叫她仿佛快要变成水汽就此蒸发。
  爱情是这世上最莫名其妙的事,莫名其妙到,只要有彼此,旁的都全然不值一提。迷乱中,她想,从出生起至今的这二十年,或许她一直等待的便是这一刻——与一个自己欢喜、亦欢喜自己的人,彻彻底底的心意相通。
  凯迪拉克之外,阳光澄澈如水,凤凰树依旧郁郁葱葱,树冠上的花也依旧火红如艳阳。树后,那家唱片店的留声机一直不曾停过。中途,有过一些咿咿呀呀的唱腔,现在,又似乎在放一支古老的民谣。
  一道清悠的女声轻轻地唱:“Windflowers╱ Windflowers╱ Ancient windflowers╱ 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young dreamer╱ Who lingers near them╱ But ancient windflowers; I love you……”
  尽管家里还有那一桩烂摊子,然而对于如蕴和邱霖江来说,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芳香的甜味。他自然是恨不得即刻带她去到一个旁无他人的地方,就他与她两人,好生地过恩爱逍遥的日子。
  那回之后,如蕴还见过如茵一次。不再似同之前的漫无方向,这次,如蕴格外义正言辞,她断然地告诉妹妹,嫁给邱霖江这样的事,根本想都不用想。许是与邱霖江终于同心,她只觉整个人好像都神清气爽了许多。不再忧心于家里的事,如蕴重新去帮起了顾妤缦。妤缦自然也瞧出了她的不同,时不时地便打趣:“甜蜜的爱情呀,果然是女人绝好的良药,不但容貌气质渐佳,甚至连活儿都干得越加起劲。如蕴,你说是不是?”
  抿唇浅浅一笑,如蕴双颊似乎瞬间染上了一抹飞霞。抚了抚耳后的垂发,她抬眼,却是头一次没有赧然地走开,反倒是含笑着对顾妤缦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单单是我,妤缦姐又何尝不是?”
  竟被她回了话,顾妤缦不由得怔了一秒。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今日的如蕴,顷刻后她笑了。怕是如蕴自己都不曾发觉,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一有风吹草动便噤若寒蝉的少女了。如同一朵茉莉,花期已至,便是徐徐地吐露绽放了。
  到最后,赵如茵终是不曾如愿,还是嫁给了邱霖滔。只是可怜了若菡,平白无故的便降为了平妻。如茵心中忿恨,没法子怪罪旁人,便将气全都撒在了已经极为瑟缩的若菡身上。如蕴有一回实在忍不住,拉过若菡同如茵理论,却料最终吃苦头的仍是若菡。她无可奈何地说与邱霖江听,霖江沉默了许久,尔后叹息道:“我们邱家欠大嫂实在良多,只是这终归是他们房内的事,若是干涉太多……”他没有说完,但她明白。对于若菡,到底还是无能为力。
  不过,于他们二人而言,忧心的时刻总是少的,而快活的时光总是蔓延长久,一如七月底绵长的日光。蝉鸣声逐渐变得频繁而聒噪,广玉兰的叶子变得墨绿发幽,暑气蒸腾,夏季正是至盛时分。
  这日下午,如蕴午睡后起来,在书房里寻着了邱霖江。他正伏案,似乎在看一些公文,眉头时而紧皱、时而展开,甚是全神贯注。午后的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棂洒落进来,照得屋子里澄澈一片。广玉兰的树冠在窗外随风微微摇曳着,书房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头顶上方的电风扇正在“呼呼”地飞速旋转着,卷起阳光下飞舞的灰尘。
  如蕴半倚在门口,静静地,微笑地望着。眼前俨然就是一副水墨画,他是画中倚光流离的浓重墨色,而旁的都是些不大紧要的背景罢了。就这么不出声地看着他,她便觉得安心至极,窝心至极。那挂钟的嘀嗒声仿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胸口,响在她心头。
  他终于翻阅完那一叠的公文材料,捏了捏眉心,随意地抬了抬头。这么一下,他才终于看到了门边的她。他微愣的当儿,她已经微笑着走了进来,走到他身侧。伸手给他揉了揉肩膀,她笑着说:“二少怕是想与那拼命三郎一决高下吧?”
  他也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道:“二少奶奶此言差矣,拼命三郎哪里拼得过我。”她睨他一眼,“唔”了一声说道:“人家自然拼不过你的耍赖。”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一道一道地刻了出来。
  她有些心疼,轻抚上他的眼角,试图替他细细抚平那些纹路。“这阵子里外事情都多,你看你,瘦了好些。”他却笑言:“我若不瘦些,如何显得年轻、如何衬你。”他的眼底映着她的倒影,她微微撅嘴,道:“不行,今日不许你再办公了。你若不应,我便将这书房给锁了。”他自然连声应“好”,允诺道:“听你的,今日放假,陪你。”他说着,在她的唇上响亮地啄了一下。她红了脸,飞霞在颊,说:“这才差不多。”他的眼睛很亮,笑眯眯地点头:“我就知道,非要亲你一下,你才会觉得差不多。”知晓他是故意这般曲解她的话,她只觉好笑,瞪了他一眼,佯装没好气道:“油嘴滑舌!”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 春从天上来】

  太阳微微偏向西一点的时候,邱霖江带着如蕴出了门。三点钟的光景,地面上白花花明晃晃的一片,枝桠叶片上都是反光的耀眼白色。如蕴一手挡在额前,下意识地蹙着眉,问:“这般晒,你要带我去哪儿?”他却卖关子,只笑道:“看你如今肤白皮嫩,将你送于那人贩子卖了去。”她轻轻捶了捶他的胳膊,嗔道:“好哇,倒要看看谁敢!”他笑得双眼极亮,一低头意已倾:“唔,怕是除了我,再无旁人敢要你了。”
  他开车,一路上这么说说笑笑,似乎一转眼便到了目的地。她下车,惊叹道:“原来是这里。”
  他带她来的竟是城隍庙。
  在上海这么久了,她一次都不曾来过这里。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眼前辉煌壮丽的一座座建筑,她觉得自己因炎热而烦躁的内心似乎也渐渐地平静下来。
  同她一起走进去,他娓娓道来:“民国十三年的的时候,大殿失火,全部被毁。现在你看到的城隍庙,正是几年前刚刚重建的,大殿用了钢骨水泥,再不怕失火。”她这才恍悟,莫怪得看着这般新。
  大抵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庙里头人烟罕见。偶尔遇到一两位出家师傅,都对他们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示礼。他说:“过年的时候,这里格外热闹,明年带你来。”她应承:“好。”他又道:“三月二十八是城隍夫人诞,这附近的街巷亦会悬灯,极是好看。”这下,她佯装生气,道:“往日不带我过来,今日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唇角上挑:“怎的无用,不管什么日子,大殿一直都在这里,还有元辰殿、城隍殿,以及娘娘殿。”听到他说的最后那三个字,她忍不住脸颊微红,乜了他一眼嘟嘴道:“谁要给你生孩子!”他却睁大眼睛,佯装吃惊道:“生孩子?我何时说这些了?”然后止不住的笑意满满,语气中故意略带狎昵,“莫不是,你自己太心急了?”
  她自然明白自己是被他好生的戏弄了一番,背过身去,一副再不理他的样子。只是那张脸上的笑容,到底柔柔地晕染了眼角眉梢。
  晚上,邱霖江带如蕴去了一家日本料理店。这家店似乎已经开了一些年头,处在距离城隍庙不远的巷子最里头。里面的布置却很精致,从古朴的木制推门,到舒适的榻榻米,再到穿着和服、妆容鲜艳的侍者,无不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如蕴其实极少吃日本菜,不是旁的,只不太习惯生食。这晚,他点了一盘大份的三文鱼刺身,一份时蔬沙律,一叠金枪鱼寿司,一叠玉子细卷,以及鲜虾味增汤。就在侍者起身欲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对方:“等等,再来一瓶清酒吧!”
  如蕴微讶:“你一个人喝什么酒?”邱霖江右眉一挑,道:“怎会是我一人,自然是你同我一道。”她失笑:“我哪里会喝酒。”
  她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衣服。她今日穿了一件湖水绿真丝面水墨荷花的半袖旗袍,方才坐下时不曾留意,此刻才发现,裙角给折了进去。拉开裙角的时候她低下了头,这么一来,本就微松的发髻彻底散了,鬓角的发纷纷垂下来。
  她不曾在意,他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湖水绿的旗袍本就让她增添了几分成熟感,此刻长发散落,因为之前的挽起而带有着微卷的弧度,落在她的鬓角颊边,端的叫她不自觉地生出妩媚来。抬起头,她刚想伸手拂开垂发,他却已先一步抚上她的颊,将那软软的发别在了她的耳后。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亦太过缱绻,带着无限的爱怜与温暖。她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来,赧然一笑,眼波中便已流转起星星点点。“我今天好看么?”她忽然凑近,问。“嗯。”他的喉结翻滚了一下,倒也不惊讶她突然的大胆发问。轻轻摩挲了下她的颊腮,他说:“若是再喝些酒,定会更好看。”
  她果然没有拗得过他,最终还是一块儿喝起了清酒。小小抿了一口,她双眼一亮:“竟是有甜味的!”他替她再添了些许,笑道:“晓得你不会喝酒,故意让人拿了瓶甜些的来。”她笑吟吟:“二少总是这般贴心。”
  过了一会儿,如蕴忽然又端起玻璃小酒盅,一手托着腮,望着邱霖江笑逐颜开,道:“霖江,我敬你一杯,好不好?”他也将小酒盅端起来:“怎么突然要敬我?”
  水钻吊灯在他们头顶上亮着光,投射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乌瞳似乎都在耀出温柔的光来。啜下一口酒,她说:“敬你,也敬我自己。敬你心中有我,敬我心系与你。”
  他明明才喝了三小盅,而且还是度数极其低的甜口清酒,可是他觉得自己醉了。她注视着他,不再说话。他只觉自己的意识全都模糊,唯有眼前这张笑脸是清晰的,真实的。原来,在尘霜覆衣之前,她终于化作了他的一根肋骨。
  许久之后,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响起:“如蕴,你晓得清酒应该怎么喝才对么?”说完,他低头含了一口酒,下一秒已然将自己的唇覆上了她的唇。清酒入喉,以唇渡之,辛辣的一瞬间过去之后便是长留齿间的甜。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的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只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待这餐饭吃完的时候,如蕴竟真的醉了。到底是鲜少喝酒,何况又是同邱霖江一块儿,她自然是毫无顾忌,只管高高兴兴地放开了喝。双颊已是嫣红,而那朱唇则色泽愈发鲜艳。瞧着这样的如蕴,邱霖江只觉好笑又心生爱怜。轻拍拍她的脸,他说:“来,回家吧。”
  她嘟嘴,摇头:“不回,我还要喝。”他笑道:“小酒鬼,再喝,我就将你留在这里抵押酒菜钱。”她却忽然咯咯笑了:“你才不会,你舍不得。”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挂衣架上取下一条薄棉披肩:“夜露重,还是保暖些好。”她坐在那里不动,任由他给自己披上披肩,只笑吟吟:“你看,我就说你舍不得。”
  他笑,重新坐下来,就紧紧挨在她身侧。手臂一伸,牢牢地拥住她,他说:“对,我哪里舍得。所以你也要舍不得我,同我回家。”她紧紧地回抱住他,埋首在他的脖颈间,吸了吸鼻子,闷声说:“走不动了。”
  踉踉跄跄地走到大门口,邱霖江这才发现,原来如蕴说的“走不动了”竟是真的。大抵是醉得厉害,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软而无力,只想往下倒。他略一沉吟,尔后果断道:“我背你。”她手臂一拂:“哪里用得着,我自己能走。”
  醉酒的人说话总是自相矛盾,他自然不去理会。上前一步跨到她跟前,他矮身微蹲下来,说:“上来。”因着日本料理店在巷子尾,而巷子又太狭窄的缘故,凯迪拉克还停在巷子的最口头。这条巷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到底有百来米的摸样。
  她挣扎着还欲自己往前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按住她的腿,一个蹲身已经将她背在了身后。这下,她终于不再有异议了。
  九点多的光景,除却微弱晕黄的路灯外,外头已经漆黑一片。不远处人家的院子里头大概养有一只狗,或许是听到了他们走动的声响,止不住地大声吠了起来。偏僻的巷子里,少了霓虹灯的闪烁,月色显得格外清亮,那墙头娉婷的凌霄花正懒洋洋地吸收着月华。
  她趴伏在他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脸颊时而轻轻地蹭一蹭,只觉无尽的安心。
  好像,他背着她,在月光下静静地一路走、一路走,便能就此走到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 摊破丑奴儿】

  【十六·摊破丑奴儿】
  “什么?!”犹如一道惊雷平地起,邱志宏登时火冒三丈,双眼瞪得有铜铃般大小。他用力地一拍茶几,怒声喝道:“当初强行要嫁给沈清赐的也是你!半月后便是婚期,你这当儿突然跟我说不嫁了,你、你简直是胡闹!”
  邱怜绮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手死死地抠住沙发上麻将凉垫的缝隙,却愣是一言都不发。秦秋玲自然也在一旁,正凄凄切切地哀求着邱志宏:“老爷,您息怒,怜绮她这是一时糊涂了,容我好生劝她一番再说吧!”她不说还好,她一开口,邱志宏的火气却蹭地往上涨:“你劝?你看看自己养的一对好儿女,没有一个是叫人省心的!”
  他大口地喘了会儿气,站起身来,硬声道:“半月后,婚礼如期举行。”还未曾及邱志宏举步,先前一直不说话的邱怜绮此刻却开了口,只大声而又硬邦邦地说道:“我不嫁!”
  邱志宏终于勃然变了色,右手已然高高扬起:“你再说一遍!”怜绮抬首,竟是也堵着气:“我说,我不嫁了!”邱志宏的手眼看着就要扇过来,秦秋玲忙一把拼命抓住,略带着哭腔哀求:“老爷,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能舍得打她……”
  “就是有你这般的‘慈母’,才会叫她长成现今的这副模样!”他怒不可揭,一个用力便挥开了秦秋玲。看着倔而犟的小女儿,他抑制着怒火,厉声问:“婚姻大事,岂容得你儿戏般说不嫁就不嫁!好,你倒也给我说出一个不嫁的理由来!”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硬声的那几个字:“没有理由,就是不嫁。”
  这么一下,邱志宏终是怒发冲冠,之前高扬的手也飞快地落了下来,“啪”的一声打在她脸颊,清脆而响亮。怜绮愣了一瞬,而后竟腾地一下而起,捂着脸便往外冲。一旁,秦秋玲早已泪水涟涟,揪着心口直喃喃“老爷、老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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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蕴与邱霖江下楼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模样。霖江快步上前,扶住父亲:“医生交代过,您心脏不好,切忌动怒。”搭着霖江的手在沙发上坐下,邱志宏极是痛心:“有这样的不孝女,我怎能不动怒!”余光瞥到旁边还在抹泪的秦秋玲,他更是不满:“都说‘慈母多败儿’,当初我怎么就娶了你这房姨太太!”
  望着白发渐长的邱志宏,邱霖江抿了抿嘴唇。沉吟片刻,邱霖江一边替父亲顺着后背,一边道:“到底这么多年夫妻了,这些气话父亲还是不要提的好,现在当务之急是怜绮的问题。我与如蕴怕是不大方便,就让小妈先去问清楚缘由,其他的再定吧!”
  叹着气,邱志宏点头,似是已乏了:“便按你说的做吧。”
  回了房,如蕴百思不得其解:“怜绮那么争着强行要表哥娶她,怎么今天如此犟地就是不肯嫁?”邱霖江在床边坐下来,解开手表放到床头柜上,不甚在意道:“她不就是这么一个人么,想起一出是一出。”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回,可没有我的半点事。”
  他抬头望着她,目光中似乎还有一丝紧张。如蕴微微笑了,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轻轻给他翻了翻领口,道:“紧张什么,我还不信你么!”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他伸出手包裹住她的,只望着她微笑。这样近的凝睇,良久之后,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他的吻落下来,轻柔而温暖,落在她的唇瓣上,犹如夏花盛开。空气里流动着蜜糖的甜味,又好似有簌簌的风温柔而来,清凉了整个夏日,唯一滚烫的,只有他和她的脸庞。
  如蕴是被杨淑怡那通焦急的电话叫出去的。然而当她敲开大门的时候,前来应门的,竟是沈清赐。
  如蕴起初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你要找我。”沈清赐微笑,笑容中却似乎满溢着苦涩:“若是不假淑怡之口,现今,我如何还能再见到你?”他的话及语气叫她回想起了上次在赵家宅子门口时的那番问话,没来由的,心中只觉愈发不自在起来。
  她微微垂下头,声音低而微:“若是无事的话,我便走了。”
  她说着,果真转身欲离去。他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臂,静静的弄堂里只听到“知了知了”的蝉鸣声。他的语气里夹带着一丝哀求,道:“进来,我们聊一聊,可好?”也许是他温和如昔的眉目,也许是他有着淡淡忧愁的神色,她的心软了下来。
  杨淑怡自然是不在的,旁的人似乎也都出去了,屋子里头只有她和他。她坐在四方桌的南面,而他则坐在北面,中间相隔的除了这一张桌子,仿佛还有别的什么。
  两手交握在桌子上,如蕴有些踟蹰,他又始终不开口。忍不住,她到底问了:“为何……怜绮突然那般大动静地说不要嫁了?”沈清赐轻笑:“如蕴,你是真的猜不出缘由么?”顿了一顿,他继续说,“抑或是,你惧怕那个已隐约欲出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沈清赐的双眼,如蕴沉吟了片刻后,说:“清赐表哥,不管你与怜绮之间究竟有怎样大的误会,作为表妹,我还是愿你好的。婚期将至,就这么浪费了大好的姻缘,实在是令人觉得可惜。”
  他的眸色冷了好几分,嘴角微微弯成一个嘲弄的弧度,道:“何时起,你竟也会说这些状似体贴、实则冠冕堂皇的话来?如蕴,士别三日,还真真是当刮目相看。”她只淡淡地望着他,默不作声。半晌后,她叹了口气,问:“表哥,你究竟想要我说什么?”
  “说你愿意抛下邱家二少奶奶的头冠,跟我走。”沈清赐不假思索地接口,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邱怜绮怕是不曾说出不嫁的理由吧?想来,她那样自负的一个人,当然会将那理由守得死死的。”
  外头的蝉鸣声依旧“知了、知了”,好像更大声了一些。伴着这一片的蝉鸣,沈清赐开口说:“邱怜绮发现了我对你的感情,她来逼问,而我承认不讳,这就是她怒极并暗恨在心、不肯再嫁的原因。她从来都不认为我心中有你,对她自己亦太有信心得紧,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到底是将她之前惧怕的理由给讲了出来。如蕴心中骇然,面上却忍着不显露出来。然而惊骇过后,心里却又生出一丝异样的疑惑来。她隐隐觉得,若是因为这个缘故,按怜绮的性子,真的会就此罢手么?
  但沈清赐并不曾给她再多的思索时间。兀地以掌覆住如蕴的手,他沉寂着神色,目光却亮得惊人,再一次说:“如蕴,跟我走,我们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答应我,好不好?”她一惊,飞快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然而他的力道太大、握得太紧,她竟然愣是怎的都抽不出。
  她终于生出不悦,愠道:“表哥,请你自重!”他怎么可能放开,张口说得极快:“你心里头的那个人明明就是我!你明明就喜欢我,跟我走,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如蕴的神色转冷,渐渐的竟透出一丝凌厉来。努力平静着语气,她说:“表哥,你莫要忘了,当初狠狠拒绝了我的那个人,正是你!彼时,你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来,直戳我的心窝子,现在,你居然要我跟你走?”她使出全部的力气奋力一抽,终于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挣脱开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表哥,我对你的情意早已是回不去的从前。如今,我是邱霖江堂堂正正娶的妻子,而我,爱他。”
  她说完这整整的一番话,竟是掷地有声,端地流淌出几分威仪的气势来。
  沈清赐睁大双眼望着她,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刹那颓然。良久之后,哑着嗓子,他凄声道:“好、好,果然是邱二少奶奶,说得真真是好极了!”他霍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跟前。如蕴防备地往后仰身,听得沈清赐继续说:“既是如此,表妹,对不住了。”
  她的疑问还不曾来得及说出口,下一秒,她只觉颈后猛地一下剧痛,之后便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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