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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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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岳敏之和唐珍妮异口同声,“快给樱桃街打电话。”
芳芸想了一会,说:“我打到樱桃街去,总要让我们太太晓得。这个事不能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我直接去爹的学校和爹说。珠姐,烦陪我一起去,可不可以?”
唐珍妮马上答应下来,说:“好。敏之,你是开车来的?送我们去罢。”
芳芸听唐珍妮答应了,已经小跑着去接黄妈送出来的药箱,岳敏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一直在吸凉气。芳芸和唐珍妮一齐动手,替他清洗伤口,黄妈又找来纱布要替他包裹,岳敏之连忙道谢,摇着头说:“不要不要。虽然有些疼,还不到包扎的地方。”
唐珍妮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对门的大门紧闭,楼道里也静悄悄的,松了口气,召呼芳芸和岳敏之出来。芳芸直到坐上车,都在小心的东张西望,直到岳敏之发动汽车,才松口气,说:“方才真害怕。”
“怕什么?”岳敏之关切的问。芳芸低头去摇车窗,一阵风吹来,把额头上覆盖的青丝吹乱。岳敏之伸出手指替她拨了一下,轻声说:“有我呢,别怕。”
岳敏之温热的指尖从芳芸的额头划过,芳芸让了一下,又抿着嘴笑起来,微微点点头,又回头去看唐珍妮。
唐珍妮一直坐在后座发呆,芳芸回头看她几次都没有动,芳芸对岳敏之扮个鬼脸,略微朝另一侧移移。岳敏之吸着气,拉开仪表盘下的小抽斗翻出只香烟匣。芳芸连忙抢过取了一根烟卷递给他,扭过头去问唐珍妮:“珠姐,吸烟吗?”
唐珍妮接了烟芳芸就替她点上,转过身顺理成章替岳敏之也点头烟卷。这样的体贴,岳敏之脸上的神情反倒不自在起来,他开了一会车,突然笑道:“抱歉,芳芸,我不能陪你去。我工厂下午要开会,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车留给你们开,我坐电车去吧?”
他边说边找了个地方停车。唐珍妮看他一眼,换到前座开车,对弯腰和她们挥手道别的岳敏之说:“车子回头喊人给你开到工厂去吧。”
岳敏之点点头,挥手让她们先走。唐珍妮边发动汽车,边笑道:“看岳敏之待你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不许他到樱桃街去,他马上就寻个理由,不去见你爹。”
芳芸嗳声,苦笑道:“爹见我极少有好脸色。我是身为人女不得不行罢,何必勉强他陪去吃挂落。珠姐,回头尼只在车里等我罢。当着你的面,只怕爹都没有好脸色给我。”
俞忆白这几天都在学校坐班,听差说有位俞小姐来找他,他猜是芳芸,先把办公室里的两个女职员支开,才喊听差的去请。
芳芸一进父亲的办公室,含笑喊声爹爹,站在明亮的玻璃窗边,打量俞忆白的办公室。
俞忆白板着脸打量女儿,不悦的清清嗓子,说:“可是学校里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回家给继母也是一样的,请假跑来这里做什么?”
“爹,今天我有些不'炫'舒'书'服'网',表嫂带着我请假去瞧大夫的。”芳芸捏着拳头轻轻咳了两声,道:“偏巧在公寓楼道里遇见个乞丐,他说他是大伯,在那里闹了好一会,友诚和慕诚哥都说那不是大伯。我想,这个事情要和爹爹说一声。”
俞忆白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才说话。“我回去寻老太太去,可晓得那人到哪里去了?”
芳芸摇摇头,说:“当时我被吓坏了,关上房门不敢开门看,后来听见没声音才喊表嫂陪我出来的。表嫂还在大门外的车里等呢。”
俞忆白叹口气,说:“周末搬回来住罢。你不喜欢谨诚的妈妈。如今她们都不在樱桃街。你和继母也合得来,在家里怎么也比一个人在外面担惊受怕的强。”
芳芸咬着嘴唇低下头,半天才含糊的应了一声,说:“爹,你这一向瘦了些,要多保重身体。女儿走了。”
俞忆白推开桌上的一叠公文,说:“我送你出去罢。”他嘴上说是送,却抢在芳芸前头出去。芳芸落在父亲身后几步,慢慢走到学校大门,俞忆白喊守门的听差开了门,目送女儿上了唐珍妮的车,方才板着脸喊备车。
唐珍妮看芳芸屡屡回头,不由好笑道:“今天是怎么了?”
芳芸脸上的神情有些空落落,笑道:“爹喊我搬回家去,说的我都差点心动了。”
“傻孩子,回去回去。别听亚当说的,外国人那套在中国行不通的。”唐珍妮笑了,啐了神游的芳芸一口,问:“有没有听我讲话?”
“有……珠姐,我不回去。我们家那位姨奶奶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我回上海二年看她几进几出,才不要回去趟混水。”芳芸歪着头,笑嘻嘻数理由给唐珍妮听:“含糊着把这二年拖过去,我考到北平的大学去念书就好了。”
唐珍妮不好再劝,径直把车开回亚当的大宅,按着芳芸的肩膀:“也不晓得大伯发的什么疯,这几天你也别回家了,暂时在这里住着吧。礼拜天叫伊万去接你直接就到这里来。候他们的事情了了再说,好不好?”
芳芸扑上去搂着唐珍妮的脖子,笑道:“珠姐说的是,都听珠姐的。”唐珍妮推开芳芸,笑骂:”说是听进去了,几时照着做过。我就想不透你那个小脑袋瓜子里,都藏着多少主意,只要认定了,九列火车都拉不回头!”
芳芸笑了几声,压低声音回她:“我劝珠姐的,珠姐不也是当耳边风吹吹就过?咱们是大姐不说小妹。”
亚当难得一次回家吃晚餐,看见芳芸和唐珍妮笑嘻嘻端坐在餐桌边等他。他扭头去看月份牌上的月历,奇怪的问:“不是礼拜天呀?难道是芳芸的生日?”
芳芸摇头笑道:“不是。”
唐珍妮:“不是说中秋节要举办跳舞会吗?我喊她来陪我一起商量,给你办个美国最新流行的跳舞会,好不好?”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勉强,也还得过去。亚当点点头,大家吃饭不提。吃过晚饭电影公司打电话来喊唐珍妮去加拍一场戏。唐珍妮勿勿去了,亚当就喊听差的去请芳芸到他书房说话。
芳芸才洗了澡,披着头发坐在客房的沙发上,正在寻思明天是回家还是回学校,听差来请,寻块手帕把头发束成束,去敲书房的门。
“芳芸,舅舅把上年的分红划过来,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办?”亚当递给芳芸一张表格。
芳芸飞快的浏览一遍,微微皱眉,说:“孔家的洋行上年情形不太好?”
“这二年,欧美各国的情形都不大好。今年更是比去年差,许多公司都倒闭了。我们孔家洋行主要业务是在东南亚,经营状况算是好的。”
芳芸在表格的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英文花式签名,从脖子上拉出个小巧的玉狮子吊坠来盖章。亚当笑嘻嘻的看着芳芸,问:“这些钱要怎么花?”
芳芸笑起来,说:“美国的情形是不是也不好?”
“不太好,不过比欧洲还要强,你想做什么?”
芳芸歪着头想了一会,反问:“亚当,为什么急着催我花钱?”
亚当摸摸金黄的胡子,笑着:“这样年年积累下来,你又不爱花钱,白白放着这些钱在银行,实在是太浪费了。”
芳芸笑道:“我还没有到花钱的年纪。不过亚当这样催,少不得也要花掉。这些钱都花掉……”芳芸托着腮沉思,一只手拨着写字台上的一只大地仪转着玩。恰好转到欧洲。芳芸指着瑞士说:“都说瑞士是渡假盛地,横竖将来我也是要出国留学的,就托你在瑞士替买间小房子罢,要是还有剩下的……买跌不买涨,看瑞士有什么大公司在抛售股票,买两只也罢。反正帐面上不要有三万块以上的现金。”
亚当笑眯眯的掏出记事本记下来,说:“是你姨妈特地打电报吩咐我的,不能让俞家把你的钱哄了去。你自己有主意,晓得怎么花钱,我觉得你的舅舅姨妈可以放心了。”
芳芸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说:“那三万块,留五千块给我应急,旁的,要是爹问你借钱,就借给他罢。”
亚当重又翻开记事本,添了一条,注上两万五千的额度。谈完公事,他把表格和记事本都小心收好锁起来,走到酒柜边倒杯红酒给芳芸,然后说:“今天曹大帅请我吃便饭,居然他家人都在,曹太太还问到你,问你订亲没有。”
芳芸好像只受惊的小刺猬,瞪圆眼睛急切的问:“亚当,你怎么回答的?”
亚当:“我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哪,要娶,当然要你舅舅姨娘同意,还要等二十岁成年。反正就是当时和你商量的那些,都和他们说了。看上去曹太太想替你说媒?”
“他们家的二公子再三的向我求婚哪。呸,是他们想问你们银行借钱!”芳芸恨得咬牙切齿,“问你们借就借啦,偏要拿我当幌子。”
“曹家最近转存到我们银行的钱也不算少。”亚当皱着眉想了一会,说:“听曹大帅想竞选大总统,也许是想借重你们孔家在远东的人脉。”
“孔家有什么人脉我怎么不晓得?”芳芸愣了一下,好奇的问。
“孔家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认得的人,结交的朋友自然不少。我记得一个糖王孔庆瑛,是你们家亲戚吧?”
“十六外公好像名字是庆瑛,”芳芸想想,回答:“对,是十六外公。不过……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亚当笑了,说:“伊莎贝拉,你们中国人在外国不是格外喜欢结姻亲?有时候我觉得你到处都是亲戚。”
芳芸歪着头想了一会,说:“确是如此,客家人在外面更是容易抱团。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反正我是不想嫁到那样的人家去的。亚当,万一他们真来求亲,拖二年就好,别当真打电报回去和舅舅姨娘说。”
“不不,总要你自己愿意才好么。”亚当摇着酒杯,笑着说:“我觉得到二十岁再想这些都来得及,舅舅每回拍电报来,都问你念书,想你考回美国念大学的。”
芳芸和亚当说了一会的话,算是吃了一粒定心丸,一夜安眠。第二天早上伊万开着岳敏之的车送她去学校,说:“九小姐,昨晚上你大伯娘家好热闹,巡捕来了十几个,后来还来了一队士兵。”
芳芸就没有想到大老爷会和大太太闹得那样不可开交,呆呆的看着伊万说不出话来。
伊万还怕她不够吃惊,接着说:“士兵是那位住在楼上的十小姐喊来的。”
大老爷归来(中)
“丽芸?”芳芸愣了一下, 没再说话。
伊万看她没有什么表情,也不作声,将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下,芳芸下车时他才说:“我把车送到岳先生那里去,可有什么话要捎给他?”
芳芸假装没有听见,夹着书本走进校门,又走回来:“瞧瞧他身上的伤好没有,还有,去做个卖炼乳的广告牌子,我们店里加个货架卖擒鸽牌的所有东西,买两罐……就送只小圆面包吧。”
伊万点点头,芳芸才放心的进了学校。因为中秋临近的缘故,中西女中的校园里悬挂着五彩旗,几个校工在大门楼上挂红灯笼。金风送爽,来来去去的学生们脸上都带着笑容。芳芸看着他们,也不觉脸上露出微笑。
“芳芸!”吴静仪从人堆里挤出来,在芳芸背上拍了一下,笑道:“家里事情办好了?”
她讲话时有好几个人侧目看她们,芳芸微点点头,就把话题掉开道:“你们家中秋节去杭州赏西湖月?”
吴静仪笑嘻嘻的回答:“是啦,我们还要回平湖祭祖,一家人都去。你家呢?”突然想到芳芸早就从家里搬出来,这么问芳芸不好回答。吴静仪很是后悔自己说错话,小心的看芳芸的脸色。
芳芸却是一脸的无所谓,笑嘻嘻的说:“表嫂家办跳舞会,我答应替她帮忙的。”
“跳舞会……”吴静仪一脸的向往,想了想,说:“我家里人不肯让我一个人留在上海的,你替我向大明星金焰要签名好不好?”
“要是他来的话,一定替你要。”芳芸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向宿舍楼。倩芸藏在一棵塔松后,看见芳芸走过来,探出半个身体对芳芸招手,轻声喊:“九姐。”她的上眼皮红红的,好像哭过一场的样子。
吴静仪连忙松了手先上去。倩芸转身朝种植园里走,芳芸跟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倩芸突然扑上来,靠在芳芸肩膀上大哭起来。芳芸猜是她晓得了父亲回来的事情。一头是母亲,一头是父亲,什么安慰的话都难免让她更伤心,不如一言不发。
芳芸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倩芸哭了好一会儿,自己从腋下抽出手帕来擦眼泪,抽泣着问:“我爹,他好不好?”
芳芸摇摇头,说:“是不是好,我不敢讲,看着情形不太好。”
倩芸跺着脚,恨恨的说:“他是活该!坑了两家的钱,带着那个人跑了,让妈在娘家婆家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芳芸不肯接话。倩芸到底放不下父亲,又接着问:“妈早上打电话来和我讲,今天送哥弟去法国,你可晓得是几点钟?”
芳芸抱歉的说:“昨天闹的那样乱,我避到表嫂家去了。我想,大伯娘不让你请假必定有她的道理。你只安心在学校罢。”
倩芸哭着点头,过了一会又说:“我恨他,真想当面问问爹,他跑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芳芸回想昨天俞大老爷吼,还想掐死岳敏之,心里激起一丝厌恶,摇摇头,扳着倩芸的肩膀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恼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像我吧,就想不明白那个颜如玉哪里好,偏爹就是看中她,有时候也想问爹颜如玉哪里比得上妈,怎么爹当年和妈在一起时就吵架,看见颜如玉就眉开眼笑。那个时候我才七岁,都恨不得拿把刀子把他们杀……”
这是芳芸头一回在倩芸面前提这些事情,说出这些的时候,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痛苦是这样的明显,让倩芸有些惊讶,又有些大家共同命运,一起分担痛苦的轻松。倩芸反过来安慰她:“九姐,你是忍出头了。曹二哥不是把颜如玉从你家赶走了吗?”
“他?”芳芸苦恼的摇头,说:“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没看出来?先不提我不喜欢他。只他明明是有恋人的,还那样对我,你觉得他好吗?”
“……我不晓得。”倩芸迟疑了一会,说:“我觉得曹二哥是真喜欢你的,他看你和看别人不一样。”倩芸边擦眼泪,边说“九姐,我晓得你更喜欢岳大哥。可是曹二哥将来说不定会接曹大帅的位子,做大帅夫人多风光哪。”
“曹大帅的夫人现在风光吗?”芳芸在倩芸额头上戳了一下,说:“最风光的不是那位从前唱大鼓词的七姨太太?那样的人家,身份差点嫁进去人家都不带正眼看你的。咱们家配不配?要是配得上,大舅怎么不在胡家找位小姐送去攀亲?”
倩芸愣了一下,苦涩的说:“九姐说的对,我们连有钱人都算不上。要不是大舅,妈连送兄弟们留洋的钱都凑不齐的。九姐,我以后不说曹二哥的好话,你不要恼我,好不好?”
芳芸搂着她的肩膀:“十妹,我们是同病相怜,恼你做什么?快别哭了,别叫人家看我们俞家笑话。”
倩芸听芳芸这样说,连忙把眼泪擦干净,两个人默默走回宿舍拿书去教室。中午吃饭,芳芸请吴静仪陪她去喊倩芸,傍晚倩芸又过来寻芳芸一起去种植园背书。晚上九点钟关门要睡觉,吴静仪走到芳芸床边,好笑的问:“令妹变了性子啊,几时和你这样要好起来?”
芳芸笑道:“她家出事了,我安慰几句。”
“我家有事,都不见你来安慰。”吴静仪啐了她一口,说:“幸亏还有她,对了,听说你那个十妹,最近风评不大好。”
“她虽然住在我楼上。”芳芸笑嘻嘻的:“可是很看不惯我,我们向不来往。”
“你们一样没有爹娘照管,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吴静仪感慨的说:“妈上回还和我夸你呢,想把 你说给三堂哥。吓得我连忙和她讲连曹二公子都在你这里碰了软钉子,她老人家才消停。”
“曹二公子他……”芳芸咬着嘴唇:“他拿个破戒指来,还吓我说要上我家提亲,我一生气没克制住,摔了他个四脚朝天。”
“真的?真的!”吴静仪激动起来,“他要提亲?那你的岳大哥哪?”
“他在旁边听着哪,还冲我一脸坏笑。”芳芸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下,说:“不晓得为什么,我看见曹二公子就觉得烦,这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讨厌!”
“从前,你可是和我说过,你讨厌岳大哥的。”吴静仪扮个鬼脸,笑嘻嘻跳回到自己的床上,把头靠在床架子上,一脸的神往:“要是他们两个为你打起来,多风光。”
“真要那样,你就该瞧不起我了。”芳芸白了她一眼,说:“我大伯回来了,看上去落魄的很。大伯娘赶着把大房的男丁都送出国。分家时听说大伯娘一毛钱都没有拿俞家的。觉得这里头总有什么?”
吴静仪嗳了一声,笑着:“你们家那事,也只好瞒着你们三房罢。和你讲,你们老太太不肯分家,各房拼命攒私房都攒了多少年了。公帐你爹又没管过,闹了亏空不能叫你爹赔,只好老太太掏。大伯贪出那样大的亏空,大伯娘要是还要分钱,你们老太太肯依?你们老太太最偏爱的是二房。”
“看出来了。”芳芸长吐一口气,说:“当初爹就是顶二伯的名字被发配到外国的。结果做官回来,二伯娘讲起话不要太扎人。不提这个,睡罢。”芳芸倒在床上,拉起被子,安静的等待电灯熄灭。
吴静仪才答应了,灯就熄了。她打个呵欠,说:“照你家从前折腾的情形,觉得你家还要大闹一场。”
芳芸轻轻嗯了一声,翻 个身,把俞家的恩怨抛在身后,沉沉睡去。
过了两天,婉芳亲自来学校接芳芸回家过中秋节。芳芸才晓得俞大老爷的近况。原来俞大老爷当初走时还带走了大房的全部存款。他们漂洋过海去了美国,大老爷在那边做生意又被人骗精光,在唐人街的中餐馆洗了半年碗才凑足一个人的船票钱回来。他回来大太太先是肯接纳他的,谁知他问大太太要钱要去美国接人。大太太不肯吵起来,就不肯认他。大前天丽芸喊曹三公子带士兵来替大太太撑场面,事情闹大了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亲自把大老爷接回家。昨天大老爷请了律师,第一要告岳敏之勾结木棉洋行诈骗,第二要告大太太不认丈夫。
芳芸愣会了一,问:“木棉洋行和岳大哥有什么关系?”
婉芳皱眉想了想,说:“大伯听说木棉洋行在美国小有名气,老板就姓岳。芳芸,这个事情若是真的……你先远着岳敏之些,虽然看他不大像那种人,可是挡不住旁人闲话。”
芳芸笑了,说:“太太,我晓得。爹怎么说?”
“你爹避到南京开会去了。”婉芳提到俞忆白,人都精神许多,快活的说:“连报上都说你爹会办学,昨天他被请去参加申城大学筹办委员会。你爹说,要做大学校长了!”
“真的?”看见婉芳这样快活,芳芸也高兴起来,说,“前几天我去爹的学校,就觉得蛮好,干净又安静,设备也好。”
“可不是!”婉芳骄傲的说:“别看他办的时间不久,可是去参观的要员不少,都说这种美式教学好。今年中秋节,我们娘三个起过!小毛头已经会坐了。”
芳芸想了想,在樱桃街吃过晚饭再去亚当家完全来得及,就随着婉芳回到樱桃街。
芳芸先下了车,等候婉芳下车的空档朝十五号看了一眼。樱桃街十五号热闹的很,隔着铁门栏杆可以看见楼前照旧摆着菊花山,夕阳的余晖中,一群孩子欢乐的在草地上玩耍。芳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只认出一个是秋芸一个是四房的立诚。
婉芳站在芳芸身边侧着头看了一会,说:“那几个是四房在外面的生的,现在全都接到一起住,别看了,走罢。”
芳芸跟着婉芳才进客厅,就看见大老爷驻着根文明棍端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瞪着她们一言不发。他的脸瘦得有些脱形,身上穿的绸衫很不合身,再加上那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好像择人而噬的豺狗。婉芳先吓了一跳,大声喊:“吴妈!”
芳芸扶着婉芳,回视大老爷。
大老爷威严的说:“芳芸,跪下!”
大老爷归来(下)
婉芳一脸惊愕的看着大老爷,说不出话来。
芳芸冷漠的看了一眼大老爷,问婉芳:“太太,这是哪个?”
明明大太太不肯认大老爷在先,婉芳若说是大老爷,那是在拆大太太的台;若当着大老爷的面说不是大老爷,又是和老太太过不去。有些为难地看着芳芸。
芳芸好像没有看到婉芳在对她使眼色,笑着对婉芳说:“太太这里有不速之客,我还是回避一下罢。”
芳芸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伊万说:“回家去。”
“站住!”大老爷挥着文明棍追上去,喊:“给我站住,今天我就要代表老三教训你!”
伊万掏出一柄手枪,拿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大老爷,说:“过来就开枪了。”
芳芸轻蔑地说:“你要真是大伯父,大伯娘和堂哥哥们怎么不认你?太太,你由着这么个奇怪的人在家胡闹,爹只怕要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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