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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袖手与君归-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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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恨不袖手与君归
作者:豫华
晋江2011。10。2完结
——庞统,事到如今,你竟还想要瞒着我么?!
——赵祯,今日你若逃了,便更是不配坐这个天下!
——公孙策,给我十年,我定当还你一个盛平天下!
——好,如此,我便等着。
我庞统此生,半生戎马,十载天下。边夷尽扫,四海皆平;百姓安居,寒士欢颜。俯仰天地,无愧于心!得偿毕生所愿,幸也。
然念蒹葭一方,愧对箫心;照胆鸣壁,空负剑名。若能重来,我愿再看塞上风霜,扬鞭策马;伊人在侧,纵酒长歌。
内容标签: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庞统,公孙策 ┃ 配角:柳妍,庞籍,赵德芳 ┃ 其它:少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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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桐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想,他都会清楚地记得那个秋深的晚上。浓浓淡淡的雨丝不轻不重地打在窗棂上,时时有几缕随风飘了进来,沾面欲湿,却不知怎的透些入骨的凉。
“嗯。。。”身后床上的人呢哝了一句,似在梦中呓语。他回头看着他懒懒翻了个身向里,还顺势在枕上蹭了几蹭,乌亮的长发一泻而下,凌乱的散在枕间榻上。
思及这人一向体弱吹不得风,他随手关好了窗,回身解衣上榻,伸手拥了那犹自沉睡的人圈在胸前。手上不知不觉多用了几分力道,即觉一阵细微的挣动,低头便望进一双尚且迷蒙的眼。
“吵着你了?”他抱歉地笑笑,随即放松手臂,轻轻抚上那人背心,低声诱哄着:“没什么事,睡吧。”那人本就不甚清明,被他安抚几下就又靠着他睡着了,一派信任与安心。他见状顿觉一股温柔情致涌了上来,心中仍是兜兜转转。千般计较都在心底压了又压,诸多人事桩桩件件被他反复掂量,到底化成一句:公孙策啊公孙策,我当奈你何?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忍了忍,终是唇动了动,无声。
是谁曾道长夜漫漫,你可知只此一刻,我也唯愿时光停滞,不再向前。
听尽梧桐一夜雨。
作者有话要说:
☆、暗光
庭院深深、处处古朴大气的太师府花厅堂上,除二人之外,再无旁人。
“久疏问候,父亲近日可好?”庞统深深倚在紫檀木椅中,随手拨弄着手中茶盏,也不抬眼。
听闻此言,厅中正首座上那人淡淡说道:“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这自是庞统之父,当朝太师庞籍。已年过五十的权臣有一双惯看风浪、波澜不兴的眼,如古井深潭,让人一眼望去似觉空空如也,却又不知深浅。半生宦场浮沉早已磨平他的棱角,锋芒不现。现下与其子共处一室,更觉父子差异天壤。
“哦。”庞统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父子二人同在堂上,一时竟只闻厅外细微的雨声。喝完一盏茶,庞统续道,“既如此,我便回了。”言罢茶盏一推,当即起身。
不待他几步行至厅门,听得身后“哼”一声,便当下停住。庞统也不折返,只在原地站定,唇角噙着一丝冷笑:“父亲还有事?”
庞太师也不答,只缓缓一步步踱来,行止间乍现一股威势,彷佛一柄古剑尘封已久,经年不开,忽一日被人稍启,当即寒光乍现,令人心惊。他慢慢地抬头看一眼庞统,那目光却并未停留,只一掠而过。庞统当下心中一震。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他面上不露,心中却稳了稳,正正抬眸迎上,不错分毫。庞太师那边却已回返坐下,又端起茶盏,自顾自喝着,一派文士悠闲,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坐吧。”听得父亲开口,庞统知他有话要说,便挨了他身边近处坐下。
“八王,”话音稍顿又续道,“这回恐怕是不成了。”他刚坐定,便听得耳边低低一句,知父亲心中有所计较,也不接口,只瞧着厅外悠悠秋雨细细绵绵,却直教天地万物谁也躲之不去。“你一向自有主意,为父也总是由得你。”身边两道目光厉厉射来,“但这一回,我庞氏上下数百口,你可要想个清楚明白!”庞统闻言抬头,饶是他惯常纵横朝野军中、张扬跋扈,也被其父一时突现的锋芒刺了一下。又或者是正被揭到短处,他低了头,只有一下没一下随手抚摸桌上摆着的茶盏,道:“天色不早,我府中还有些事,这就先回了。”说罢又看庞籍一眼,转身就走。庞太师要讲的话已经出口,便也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
☆、锋现
“我儿切记:为官之道,若不能一啸而起,只手遮天,便宁愿伏处一方,天高地远。朝堂之上,朝云暮雨,荣衰转瞬,安身立命唯‘平衡’二字。。。”庞统忽然自梦中惊醒,只觉口干舌燥,心绪烦乱。遂披衣起身,不忘替身边犹自熟睡之人掖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但见苍穹之上银刀遥挂,寒光隐隐。微凉的夜风捎来后花园桂子的香气,让他心中沉沉心事为之一缓。
八王赵德芳缠绵病榻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他与其父庞籍一生似敌非友,其中丝丝缕缕牵扯纠缠他难以看清。只不过,有一件事他和庞籍都很明白:那就是,或许他这一生,心中也曾念着什么事或者什么人,但只要往他赵家这万里河山前面一放,统统一丝分量也无。这么些年,他多少次生死一线,始终为着心中那点执念,一次次挣扎过来。然而他或许争得过人,却争不得命,挣不过天。父亲既是说了那样的话,便与他心中所想一般无二。
今时之势,朝堂之上一分为三。八王庞家各自成一系,赵祯似冷眼旁观,他却焉不知余下那些人要么不偏不倚置身事外,要么早就暗暗和赵老六一心。军中势力亦作两分,自己虽已辞官归隐,但和边防远军的联系千丝万缕绝难隔断;而八王紧握京畿兵马连并近京诸省,虽战斗力稍逊却把守重地。若八王一去,赵祯虽难以马上接手,那些人或也各怀心思,但八王毕竟是姓赵,真到了那一天少不得为侄子一番计较。待得那人腾出手来,下一步自然是要除去他榻旁酣睡之人。
思及此,庞统心中冷笑。其实三年前一番较量,他已再无意那黄金榻冷,广阙宫寒。京中繁华种种如烟,与他尚不若黄沙大漠、月冷关山,任他扬鞭纵马,醉酒长歌。于是摆明了从此袖手,赋闲在家。奈何赵祯仍是步步相逼,他一退再退。
然而纵是他再忍得退得,对方以命相博,不死不休。若八王一死,平衡立破,即成二虎之势,退已是再无可退!庞籍正是看穿了这一点。他又何尝不知。这天,眼看就要变了。区别只在,他庞家是要放手一搏,冲天而上,做那翻云覆雨的龙;还是俯首贴耳,坐等屠刀落下,为那板上鱼砧上肉。何去何从,又何须父亲提点?
逐鹿江山,只手擎天,一人正襟天下乱。像他这样处在权利漩涡中心的人物,若安于现状,锦衣玉食庸庸碌碌也是一生;然天赐英才,文成武就,又何尝不曾想过呼风唤雨,再不低头向任何人!至少,他不会像赵祯那般一味隐忍,定教胡尘绝迹,许天下人一世太平!朝堂沙场,皆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争男儿意气,青史留名,如此,亦是不枉此生!也罢,赵祯既孤注一掷,定要分个高下,他庞统又有何惧?且看神州逐战,谁主江山。
是夜,悄然之间,已箭横弓满,只待离弦。
作者有话要说:
☆、怀戚
公孙策自一觉中悠悠转醒,习惯性的伸手,触及却是一片凉意,那人定是不在已久。他幽幽叹口气。庞统近几日虽什么都不曾说过,可是那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又可能瞒得过他?现下他隐居家中不问朝政,庞府那边也未听闻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心烦意乱又小心翼翼瞒着自己的,就只能是。。。
公孙策闭了闭眼,只觉心底一片冰凉。到底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么?虽然从最开始他给了回应的那一刻起,自己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即便如此,他也总在心里悄悄存着侥幸,或许他们能有那么一线生机。却到底。。。还是不行么?那他,何去何从?
若是三年之前,他会连一分犹豫也无。家国天下,儿女情长,忠孝仁义,孰重孰轻,公孙策怎么会分不清楚!但果然是君心难测,朝云暮雨。今上早已不再是那个拳拳以待推心置腹的少年天子,他也不再是当年眼不揉沙年轻气盛的新任侍郎。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世间人心种种,谁是谁非,谁又说得清楚?他曾那么真真切切的相信,当以忠心报厚主。公孙策就是粉身碎骨,只要为了社稷黎民,他也欣然往之。然而,什么是奸,什么是忠?什么仁君,什么佞臣?口口仁义的杀人不见血,张扬跋扈的却守得四方平安。若是皆为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到底有谁真正把天下黎民放在心中?包拯死了,展昭走了,纵他心中仍有一片地方始终不变,却也不敢再去盲目的相信站在至高权力两边的任何一人。就算是那夜夜枕边软语之人的心思,他也不敢再去猜度。
“庞统。。。”他正喃喃出声,却立即被拥入一个宽厚的胸膛。在外面呆的久了些,他的衣上已满是风霜夜凉。
“庞统。”他却不管不顾,反而紧紧地贴上去,手指抓皱了那人的衣衫。
“恩,我在。”感觉那人顺了顺他的发,又把他揽进几分,问道:“冷吗?”
这样就好。能多一日便是一日,有一日相守便享一日相守。他忽然想起当年,包拯也是这样,带着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对他说,放手。他想,他现在是不是也是一样。每一天担心着,牵挂着,就像一场异常华美的大戏,演得再长再好,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所以他也该放手,安静地,让自己下坠。至少,到坠落的前一秒为止,他都能感觉飞翔的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
更漏声短,秋夜梦长。公孙策被拥在锦被暖寝和温热胸膛之间,呼吸清浅,正睡得香甜,忽然感觉一直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离开,随即所依之处也是一空。被褥掀起时乍来的些微凉意让他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下,感觉有人又把被角掖好,小心地掩了门出去。他眼睫扇动几下,正困难地在醒睡之间挣扎,忽闻门外一阵低声细语,隔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公孙策心中一个激灵,当即反应过来,看向窗外。那时想必天色尚早。隔着薄薄的窗纸,能觉外面仍是暮色沉沉,虫鸣一片。
他于是披衣坐起,即刻就见庞统推门进来。看到应该熟睡的人靠在床头,庞统只怔了怔便对他匆匆一笑,自顾自去梳整更衣。立时有一双侍女送了热水手巾等物进来,见公孙策摆手,旋即行礼又悄无声息的关门退了下去。
公孙策随意取一件长衣披了,起身至庞统身后。见他正要绾发,自然地伸手接了银梳过来,帮他挽好一个髻,又取一旁几上银冠与他戴了,也不说话。
见他在自己身前身后忙着整理衣衫,庞统深深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道:“父亲出事了,我去看看。你先称病几天,最近就不要上朝了。称病折子我会教人递上去。”他感觉公孙策正为自己系腰带的手忽然一顿,复又流畅起来,却并不答话,就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那人与自己对视。短短片刻,又放柔了声音:“嗯?”看见公孙策点头,他才松口气似的又道:“也别出门了——哪儿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做。一切都等过阵子再说。安心在家等我回来。”言罢顿了顿,庞统轻抚一下他披散的长发,蜻蜓点水在那浅绯色的唇上一吻,“别让我担心。”随即匆匆出门。
行至门边,他听得一句轻轻的、似带江南水汽的言语,“万事当心。”他点点头,转眼消失在门边。
作者有话要说:
☆、潜流
看着庞统消失在门边,公孙策有片刻茫然的失神,眼中雾气蒙蒙,不知道看向了哪里。但他只呆坐了一刻,眼神也逐渐由迷蒙转为坚定。
“来人!”随着他击掌,方才的两侍女又进得房来为他换水更衣,收拾停当后问道:“公子可是要用膳?”
公孙策闻言双眉一挑:“我要出门。备马!”
只听“扑通”一声,两女齐齐跪下,回道:“这。。。适才王爷特意吩咐过。。。”一语未毕,却被公孙策那清冷目光一凛,嗫嚅着再不敢往下说。
公孙策也不多言,直接越过她们走到门边,开门欲出。
“公子请留步。”刚一开门,便见门外两名戎装武士垂手而立,腰间佩剑宛然,正是庞统麾下飞云骑打扮。
“好、好!你们倒都是忠心!怎么,庞统说不让我出门,我还当真要被软禁在此不成?”
听得公孙公子冷笑,那两人也不答话,只是站在原地,并无一丝退让之意。
公孙策心底又怎会不知,若他说什么这两人便听,又岂会是跟随庞统多年、南征北战生死相托的心腹亲兵!他眼光定定盯住其中年纪较小的一人。那灼灼的目光长久炙烤着少年的脸庞,直让这惯常杀场舔血的武将也不自觉低了头。然后少年忽然听见头顶冷不防一声问:“你们将军去哪了?”
“将军。。。”少年不假思索抬头欲答,刚开口余光看见同伴对他摇头,马上反应了过来,闭口不再接下去。
公孙策皱了皱眉,见计不成遂冷哼一声振了振声势,冷然道:“进来。”一拂袖转身进了屋。两名飞云骑无奈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我问你们,你们将军走前是怎么吩咐的?”那二人进得房来,就见公孙策已在椅子上坐定,摆开一副不追根究底决不罢休的架势。他们虽见惯自家将军霸气,心忖这平日温润如水的公子发起怒来架势也忒是凌人,竟隐隐与将军沙场之威有几分相似。年长的那个稍一思索,冲着同伴点了点头。那小将当下会意,轻轻几步至窗前帘后站定,从缝隙中左右仔细查探。公孙策见状一怔,当下明白过来,也就不急着催问。
见得少年点头,那年长些的飞云骑这才低声答道:“将军命我二人随身保护公子,务必使公子在府中安全等待将军回来。”
公孙策“嗯”了一声,也放低了声音。“他去做什么了?”
“庞太师昨夜亥时应邀去了八王爷府上,至今未归。据消息现下八王已薨,太师恐有被指谋害八王之嫌。将军得信后正是去料理此事。”此时见公孙策问,他便顿也不顿当场说了个清楚明白。
“什么?!”公孙策闻言顿时大惊,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公子。”
听到那青年低唤,公孙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脱力一般跌坐回椅上,霎时只觉心中千头万绪直堵得他心慌意乱。一时屋内诸声皆无。
公孙策静坐了片刻,终是稳住了心绪。思及方才轻易得了想要的答案,也稍觉有些吃惊。转念一想,定是庞统没特意交代,就是说,他没打算瞒着他。他转头向身旁看去,年长的那个武士面上仍是一片波澜不兴,好像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是寻常消息;窗边的那个自始至终没把视线从窗外移开,一直警惕着屋外的动静,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这飞云骑,还真是忠心耿耿,兼之胆大心细,处事稳当。
公孙策稳了稳态度,指着一旁座椅温声道:“将军见笑了,请坐。适才公孙策多有得罪,实为迫不得已,望两位将军勿怪。”
那人连称不敢,随即大方坐下,不惊不辱,进退有度。
公孙策欣赏的看着他,问道:“不知两位将军怎么称呼?”
那人谦道:“我二人皆是粗人,公子不必如此多礼。小人庞敏,”又一指窗口,“他是刘翼。公子,将军尝言,除他之外,公子亦是飞云骑之主。公子若有话,不妨直说。”
庞敏。公孙策听得此言,知道此人即使在飞云骑之中也必是庞统心腹,心中更加有数,于是又定了定神,道:“还请将军详细告知昨夜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
屋内门窗紧闭,不透一丝微风。轻烟袅袅自青铜香炉四角雕饰的祥麟瑞兽口中溢出,升起氤氲一片,然后缓缓四散漫开,拂过菱花窗下的古朴桌案,墙脚架上的半吐幽兰,壁上画间的松涛明月,一点点淡去,直到再看不见踪迹。淡青靛蓝的轻纱细幔重重叠叠,一层层笼着最里间的高床软榻。床榻两边的青色帘幔都用金丝吊钩勾了,静静地垂着,其内有人睡得正沉。氤氲烟雾抚过那人斜飞入鬓的眉梢,轻点其下微微上挑的眼角,隐约可见眼尾的几丝细纹。几十载的种种喜怒忧怖,全被他深埋心底,这才不上眉间——岁月毕竟是厚待于他。
他静静地躺着,却乍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像一条骤然被渔家拉出水的鱼,无力的在榻上辗转。
“王爷。。。”外室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有人循声而入,几步走到里间的纱幔之前,却不敢贸然进入,只低声呼唤着,带点踌躇。
里面的人顾不上答话,只拼命喘息着,试图压下喉间强烈的咳意,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下来。外面的人站在那里听得真切,几欲掀帘而入,却还是忍了忍,只静静候着。
又过一会,才听得倦倦的声音自里间传来:“琪瑞么?” 声音中那丝尽力掩盖的渺远和倦意让他有一瞬间恍惚,愣了一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忙答声是,又轻轻问了一句:“王爷,您还好么?”
里间那人只“嗯”了一声,又问:“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已是戌时三刻了。您…”他待还要说些什么,里面的人就吩咐道“你退下吧,”顿了顿又说:“叫人全都,散了…本王要…静一静…”
“王爷。”琪瑞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那声音复又道:“你子时,子时…再送,汤药来。”言罢,再悄无声音。
琪瑞只得应了一声,又添上一句“王爷但凡有事,随时召唤小人”,这才转身关门而去。
八王爷赵德芳倚在榻上,倦倦地阖上双眼。他只觉得很累,刚才说的那几句短短的话,就好似抽干了他身上的全部力气。三十余载宦场浮沉,让他身心俱竭。其间艰辛险峻,苦辣酸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足为外人道?
他幽幽的想起塞北监军,风刀雪剑;黄泛修堤,艰险重重;西北出巡,生死一线。又忆及当年保太子敢赌身家性命,扶幼帝撑广厦于危倾,除刘后助新主正其位,铲奸邪立君上之威严,往事种种,桩桩件件,即使是他日与父皇黄泉相逢,他赵德芳也能无愧于心!那个中的几丈豪情几许失落,一时想来竟恍如隔世。然,谁又能知,这些年来,他身在局中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无一夜不反复思量。所谓一子错,满盘输。他赵德芳一人身家性命又有何惧?只是不敢去赌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想到天下,他一时思及辽国西夏,大宋外忧不止;又念念不忘朋党林立,朝堂内患频仍。事到如今,他已不知究竟是该恨天不予年,出师未捷;还是要感慨终于可以清风朗月、抱琴而归。
八王赵德芳就这么倚在榻上,双眼紧闭,反复思量:今上,也已经是君临天下,胸有千壑,不再需要有自己手握重权掣他手脚了吧?或许,自己真的是该歇歇了。何不就此放手,随那清风、化入朗月,去看看塞北的黄沙漫漫,再流连江南的桥头月明——那些他守了一辈子,为之放弃一切,却怎么也没来得及好好看过的大好河山…
作者有话要说:
☆、因果
八王爷是被一阵轻缓却持久的敲门声叫醒的。门外的人显是有几分担忧,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王爷,王爷,您醒着么?”
“绿柔么?”
听到主子低懒的声音,侍女绿柔知道他刚才定是又睡过去了,心下稍宽,回道:“是,王爷。奴婢本不该打扰王爷休息,只是庞大人来访…”
“庞籍、庞太师么?”待绿柔应说是的,听门里人道有请便依令而去,不多时就引了庞籍而来。
庞籍进得房内,只一眼就捕捉到重重纱幔之后倚床而坐的那抹浅淡人影。他隔了漫漫青烟、千层帘幕看着,感觉那身影如此飘渺,好似下一刻就会在烟雾之中化去,无迹可寻。庞籍就那么怔怔站在这里,距榻上之人仅几步之遥,却只觉恍如隔梦。
“绿柔,你下去吧。”他听到那声音缓一会儿,才又说道:“本王和,庞大人…有事…都下去…”
庞籍虽然有些心酸这短短一句话被他讲的断断续续,此刻听得他开口心里却反而定了下来,方才的忧虑略淡。见侍女关门离去,他当下撩起层层帘幕,几步就走到床边。
赵德芳似早料他会有此举,不动不惊,只是抬眼看向来人。
庞籍前些日子就收到暗报,知道他情况到底有多差,因而在来之前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终于清楚看见他,庞籍反而觉得心中稍微定下来些了。
榻上的人只着白色中衣拥被倚坐,没有戴冠,披散的长发以一根鹅黄发带松松系着。虽然面容与往日相比一片苍白黯淡,简直血色全无,一双凤眼里也全是深倦,却在抬目之间仍似带金戈铮鸣之声,那样不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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