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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袖手与君归-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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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了久居西北的重要战力,对垒的天平慢慢开始微妙的倾斜。
  十一月始,宋军败仗连连。虽拼死据守应理不退,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比之夏人的十之有一,宋兵的伤亡人数竟到了四一、甚至三一的地步。其中原因,除却寒冷、伤病,更是补给奇缺所致。
  李元昊得潜于应理城中的探报言道宋军先前一直依靠吐蕃各藩供给,自宋境而来的粮草因路途遥远费时良久且损耗甚巨,本来到达边城的数目就有限。而宋夏之边的市镇,常年为战祸所苦,余粮也不多。自此密报写之日起,宋军已经不得不开始宰杀战马充饥。
  面对如此探报,李元昊仍是冷漠一字:“等!”这一次,他将以无比的耐心,誓亲手将宿敌斩于马下!
  西夏今年的第一场冬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降下,铺天盖地,漫漫不息。千里江山,冰寒霜冻;目及之处,皆成素裹。
  当探报终于传出宋军开始批量宰杀有“驰雷“之名的精锐轻甲骑的战马时,李元昊拍案大笑:“时机已到,众将听令——出兵!”
  宋历治平三年十一月十二,西夏历广元二年,李元昊亲至,数万夏兵欲将应理城团团围住。宋军依靠北侧长城、南面黄河之险弃城突围,一路沿河向南面的宋境退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吹角

  宋军沿着黄河一路向南面的宋境急退,李元昊却怎肯给敌人一丝一毫的喘息。他亲率大军,冒着风雪步步紧逼。
  这场大雪已经绵绵数日不绝,积下的落雪足有数寸。人在平地上一脚踏入,也会登时没过脚面。此时追击虽然辛苦,但比起远道而来的宋人,惯居西北的西夏兵士显然更为适应。更何况,李元昊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凌乱脚印——这样好的机会叫他如何不用?庞统,只能说天不助你。他在心中冷笑三声,右手一挥:“追!”
  西夏大军在他身后森然而应。
  宋军凌乱纷杂的脚印一路蜿蜒逶迤仓皇南去,每行一段还能看见伏尸裂甲血污残旗——这是落后的小股宋军遭遇夏人前锋留下的痕迹。李元昊带兵毫不懈怠地追赶,只恨雪大路滑骑兵难行,否则早就杀将过去,直取庞统首级!
  “报——”
  远远自前方的苍茫一片中闪出个跃动的小点,插着熟悉的旗帜,小心翼翼纵马驰来。马一立稳,那兵士忙不迭地翻身跪倒,“禀皇上,已探得宋军主力行踪于正前方三十里处。”
  “三十里?”李元昊目光一凝——惟精山。
  “皇上,他们果然入山了。我们是否…”
  李元昊一抬手止住还想再说什么的随将。庞统,你以为到了此刻,入山还能救你一命?
  “不必!庞统已成强弩之末,又是如此大雪,料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朕今日,非要亲手杀他不可!”
  看着主上眼中骤然腾起的熊熊烈火,衬着他挑起的唇角扯出的那抹狰狞笑意,无人再敢多言。
  虽是志在必得,李元昊也还是提足了十二分的小心。庞统此时正如一只因重伤而愈加凶狠的狼,那伤口虽深,却不妨碍他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咬伤对手。而他此番下定决心追击到底,一来固然因为宋军元气大伤机不可失,错过今次纵虎归山,终是大患;但真正令他甘冒风险的,却在于这雪。
  大雪虽密密绵绵日夜不停,但在一时半刻之间,不足以掩盖大军行迹。平整的雪地上连山中野兽的脚印都清晰可见,自何方来、往哪里去,皆历历在目无所遁形。更重要的是,这些脚印能清楚地告诉他,庞统兵力的布局。如此一来,既使庞统有心设下伏兵,也只会早早露出马脚。若要天衣无缝,除非那支伏兵胁生双翼,踏雪无痕。
  西夏军循着印迹一路行来,于这方圆数十里,不见宋军分兵,只一古脑地向南向南,脚印纷杂,足可想见敌人的忙乱。李元昊想到这里,更觉愉快非常:庞统啊庞统,你可要撑得久一些,等着朕亲自动手啊。
  西夏人马入了惟精山,刚拐过一个岔口,便见前方一队宋兵严阵以待。
  为首的将领满身血污,已看不清楚本来的模样,只一双虎眼湛湛发亮,和着他手中犹在滴血的长矛,凝成一股森然戾气。在他身后,几百兵士静默而立,同样是旗污甲残、血痕满面,却半分不让地挡在西夏大军之前,冰冷沉寂。
  李元昊几乎是有些爱惜地看着为首的将领,以汉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呸!爷爷的名字,你这西夏狗还不配知道!”他啐了一口,浓重的血色在雪地上殷红如花。
  “大胆!”西夏群将虽不通汉语,单见着那汉人举动已是大不敬,想必他说的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便想都不想拔刀出鞘,欲拍马上前取他首级。
  “野利——”,李元昊倒也不怒,只伸手虚虚一拦,转过头去复又道:“既然如此,再不必多言。”他右手顺势一举,开口已是西夏语,“杀!”
  “弟兄们,保护元帅,佑我大宋河山——冲啊!”
  李元昊只引马闪在一旁。
  以此等雕虫小技拖延时间,庞统,你当真才尽。
  李元昊心中不由涌起些许遗憾,很快又兴味地一笑,也罢。朕就陪你玩过这最后一场。他大喊一声:“巴图留下,其余人随朕追!”
  “他奶奶的,怎么这还一队一队杀不完了!”野利一刀砍翻最后一个宋兵,忍不住一阵骂娘。
  李元昊却在这一股股残兵当中,看到更加确凿的证据——庞统,已经山穷水尽,只能依靠这样的方法,为自己赢得些许逃命时间。
  他的猎物,就在前方不远,而他最后的一点挣扎彻底唤醒了李元昊的杀意。带着胜利者的急切和骄傲,他不由越追越急。 
  身侧的野利仁荣见状,连忙劝阻道:“前方不远就是一处山谷,地势凶险。皇上,庞统狡猾,是否等巴图等人赶过来之后再作打算?”
  心腹大将的话顿时如一盆冷水浇灌而下,让李元昊心中一凛。
  细细回想,正是由于先前的一波波障碍,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的生磨硬缠,让他心头战火越烧越旺,恨不得只身快马去追庞统。欲打,又非强敌;欲追,偏阻在前。这种磨人心智的打法,用在追击,可混乱军心,用于防守,能乱敌心神。自己前番才吃过大亏,怎么竟然一时忘记!李元昊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庞统,你果真是诡计多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慢慢滋长发芽。他想了想,正要下令全军原地待命片刻,前方已闪出又一队人马。为首的将领遥遥拱手:“李将军,末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是?
  李元昊盯着那乌衣亮甲,回忆着眼前这个眉目飞扬但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忽然记起,他是庞统身边的心腹大将。
  “——庞敏。”
  “正是末将。李将军好记性——当日宗哥河畔一别,将军别来无恙?”
  李元昊鹰眸骤然一眯,杀气登时自他身上弥漫开来。庞敏这话讲得几分真几分假,他自是心中有数。他当日混迹于大军之中,与这黄口小儿何来相见?!他只觉一股怒气激荡胸间,却强自压下——来人如此开口,不过是要自己记起屈辱过往,乱他心智。思及此,他之前不自觉紧握长刀的手缓缓放松,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朗声长笑:“哈哈哈,好!大敌当前,镇定自若。庞敏,朕素来爱才。你若归顺,朕封你为大将军,如何?”
  庞敏却只微微一笑,远远扬声:“庞敏不才,将军错爱。况且今日庞敏身负主帅之命,务必取下将军首级——如此,末将便不能答应了。”
  李元昊脸色一厉:“你倒有趣。既如此,请——”
  庞敏当先不让地催动马匹,枣红色的剽悍良驹在雪地上蹄不染霜,稳健非常。一口清寒似水的宝剑铮然出鞘,在他手中映着雪地道道银光,更显凌厉。
  野利仁荣也低叱一声,纵马上前长刀一架,发出金戈相击的鸣响。
作者有话要说:  

  ☆、破军

  庞敏带着队伍,且战且退,不知觉间,两军交战之处已经慢慢向他身后的山谷移去。每当夏人停滞不前,庞敏便会上前几步引诱野利仁荣,逼他随之步步向前。
  李元昊冷眼旁观,越发觉得不对。
  他反复观察周围雪地,可除了洁白完好的雪地之外,到处都空无一物。眼前混战的喊杀声、呵斥声盖过了一切声响,更衬得远处安静空寂。
  但没来由地,李元昊心中蓦地浮起一丝古怪的感觉——那是多年游走于生死边缘之人特有的,武将的直觉。那直觉仿佛一根小刺,在他心上“突”地一扎。
  “野利,回来!”君主忽然发令收兵,野利等人虽然杀得眼红,却也只能虚晃一招,返身回来。
  李元昊盯着庞敏冷冷一笑,径直转头号令全军:“所有人即刻沿来路返回,先同巴图等将汇合出山,再寻他途。”
  “皇上,那我们?”
  “出山绕行,在杀牛岭处布下埋伏——要回宋境,朕料庞统必取此道。”
  “是!”
  庞敏虽不懂西夏语,但见对方架势,竟是要暂且后撤。他心中有所计较,忙提剑上来言语挑衅百般拖延,李元昊却只冷哼一声带兵离去,留下一句:“算你命大——告诉庞统,朕和他,不死不休!”
  李元昊不再一马当先,而是谨慎地走在队伍当中。每前行一步,心中的警铃便更响一分,催着他尽速依着来时已探过无碍的原路离开。
  大军和赶上来的巴图等将汇合之后,沉默地穿行在纵长的谷间。眼见转过此处便是平路,李元昊盯着周围和来时一般无二的雪地,心下稍宽,不由冷笑那庞敏未免年轻,戏作得太急,反引他起疑。
  却在此时,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自大军头顶上方轰然传来,惊得所有人一愣。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又接着有了第二声、第三声,连珠炮一般的巨响霎时间连成一片。
  众人呆呆地抬头看向上方,只见随着巨响,山顶上十数处厚厚的积雪猛然炸裂,银白的碎屑四散飞溅而下。喃喃的咒骂尚未出口,自炸裂开来的豁口处积雪大片大片地缓缓下滑。众人似乎能够看清楚最初的那一下中每片雪花如何汇集,但又像只在一霎,积雪在下滑中层层凝聚,猛然汇集成巨大的雪浪铺天盖地而来,以万钧之势一泻而下……
  惊惧的哀鸣在山谷间回荡散开,却还未及传远,便被深深埋入积雪之下。
  顷刻之间,原本的谷地已被崩雪填高了十数米。
  大雪依旧洋洋洒洒片刻不停,继续一层层地覆盖上整座山谷。
  庞统远远听着轰天的巨响,神色复杂地转头望向那个谷地。
  “王爷放心,李元昊此番定不可能生还。”安子罗立在一旁,恭敬地说道。
  “嗯。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十数日以来带着几百人马藏在这雪山里,辛苦了。”庞统转头看着他,语气虽安稳平淡,却已经让安子罗拜倒在地,哑了声音。
  “末将…不敢当!此番若非王爷教我,只怕主公早就…”
  庞统伸手扶他起来,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开口。
  庞敏立在一旁,见状微微一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
  那夜安子罗得了消息,十万火急奔入庞统帐中禀明情况,当即就提兵要走。
  庞统却问他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两藩藩主未曾一刀杀了角厮啰,而仅是囚禁。
  急火攻心的武将哪里答得出,庞统却说,因为他们在等。顾忌着万一宋军一朝得胜,他们仍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你且放心,只要本王一日不退,他们定得好酒好菜地招待你家主公,断不会怠慢。
  庞统随手摆弄着棋子,却自有一股霸气流露,让半跪于地的武将心中信服。
  但如此,只保得了你家主公一时平安,非长久之计。
  那?
  对着安子罗重又急切起来的表情,庞统“啪”地掷下一子,厉了飞扬的眉峰。
  要想一劳永逸,唯有——胜!
  庞敏尚在兀自沉思,庞统却已经开口:“阿敏,这十日内派人驻守此处,绝不能让李元昊有丝毫生机。”
  庞敏一愣,很快回应:“是!“
  庞统最后看一眼山谷的方向,“众将听令,随本帅火速返回应理,准备和谈。”
  “是!”回应他的,是千千万万大宋儿郎豪迈的声音。
  宋历治平三年十一月十八,西夏历广元二年,李元昊崩。西夏自去皇帝称号,上书宋帝言愿重新归附称臣,每年纳金万两。同日,英宗降旨封元昊两岁长子宁林格继任夏王,又念及幼子谅祚年仅一岁,此番丧父无人管教,特赐接入宫中由专人侍候,等同亲王世子待遇。
  十日后,庞统率大军启程返京。边关百姓以丝绢铺路,掷果盈车,呼声雷动,依依送出城外数十里不返。
  旋,辽主耶律宗真呈书英宗,再表臣服之意。随书送达的还有黄金万两,骏马千匹……长长的礼单让户部尚书笑眯了眼。作为回礼,英宗着一百能工巧匠、善于农耕之人随使至辽,教习农耕生产之术,使之免于迁徙流居之苦。
  吐蕃、回纥各部见势,纷纷示好。一时各国使节纷至沓来,汴京车马盈街。
  史载,“塞垣之下,逾五十年,有耕无战,禾黍云合。甲胄尘委,养生葬死,各终天年……自与通好,略无猜情,门市不讥,商贩如织。”
  至此,天下大定,四边皆平。
作者有话要说:  

  ☆、荣归

  人行如织,街盈车马。诗酒名都,风流天下。
  大宋洛阳城。
  城东近郊花鸟繁盛之地,掩着一处竹笆围成的院子。院子面积倒是不小,且在四周围种着青竹。时已初春,丛竹脚边生着新笋,微风过处清音飒飒,将院落正中那几间瓦房的寒酸之气转为清雅。
  房左是一小畦菜园,一排排柔嫩的新芽怯怯地伸展,在微风中不住颤动。
  园中正面朝阳的那间屋正开着窗。隔了凹凸不平的土墙,一个清隽公子站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清早明媚的阳光透射而下,照在他半垂的眼上,丰密的睫毛顺势在眼下遮起浅淡的阴影。
  洛阳地处中原,稍稍偏南,此时天气已经转暖。人们多半已将棉袍换作了春衫,只他却依旧一袭夹了薄棉的长袍,上面的毛领松松笼着脖颈,更衬得他面容清雅,温文如玉。
  “公子!公子——”
  来人一路小跑,还未进院门就是一阵大呼小叫。那公子还未及反应,就听“砰”地一声,竹门直直撞上篱墙,再飞快地弹起来。他微微叹口气,抬眼看一下跌跌撞撞扑进来的人,就又继续凝神在手中的笔上。
  “公子,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
  来人还是嚷嚷着,也不管大开的院门,就直直冲着园中一角的水井奔过去。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宽肩厚背,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清透明亮。他现下“噗通”一声扔了水桶下井,双手快速的摇动轱辘,眼却盯着窗户的方向,口里一刻不停。
  “什么好消息?”温雅的青年知他孩子心性,到底是不忍冷落了他,顺口搭问一句,却在随意一瞥之下皱眉,“定安,你慢些喝。”
  名唤定安的少年一把抢过吊上来的水桶,先一口气就着桶沿咕嘟咕嘟狠灌一阵,流出来的水就顺着他的前襟滴滴答答,这才抬头用袖子抹了抹嘴又向那公子看过去,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笑。
  他说,我们大宋打了大胜仗,听说李元昊死了,西夏又称臣了,还要年年进贡;
  什……么?
  他说,我们的军队那叫威武,听说已经快要回到汴京了,见过的人都说将军们穿着黑亮黑亮的铠甲,手里的大刀闪闪发光,啧啧;
  他说,唉,听说西夏蛮子要和我们停战一百年,这下子没仗可打了,我还从小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呢,这不都白费了么?
  ……
  少年在那边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又哀怨惆怅,只隔着窗子如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房内之人却在听见最初一句时就忽然愣神,手里下意识加重了力道狠狠一划,一个好好的“年”字的末笔就被硬生生拉成了长长的线,占了半幅纸。他最是爱惜字迹,此时这一笔毁了他一早的心血,他却丝毫不知一般,只呆呆握着笔杆停在纸上,有些茫然地向定安看去。
  “公子,公子?唉,我说公孙公子!”少年径自说了半天却不见半点回应,正奇怪公子平日不是最关心国事的么,仔细一看却见他目光涣散,便上前几步隔着窗子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公子,你是怎么了?”
  “哦。哦。”公孙公子公孙策被他这么一招,似乎猛然惊醒过来,一把抓住定安的手,急切地问:“大军可安好?”
  “疼,疼!”定安呲着牙甩着被握住的手,才让公孙策反应过来,连忙尴尬地松开。
  定安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你力气还是挺大的。”然后想一想说,“我们的大军当然好啦,刚才不是说了,就快到京师了。”
  “哦?恩,嗯。”公孙策定定神,顿了一顿,又问:“那主帅呢?”
  “唉?对啊!”定安双手猛击一下,一副懊恼神色:“我怎么就没住在京师呢!大军又不经过洛阳,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飞星将军啊!听人说,他可威风了!……。”
  “定安!”公孙策一把揪住他衣服前襟,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去,“他可安好?”
  “谁?”定安一脸迷茫。
  “就是…大军主帅。”公孙策停一下,咬牙又道,“中州王爷。”
  “啊,你说飞星将军啊。他好啊,当然好着呢,刚不还说他要回京了么?”定安说到这里,眼中忽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我傻啊!他们不走洛阳,我就不能去汴京看他们么?唉,现在出发的话,一定能赶上大军进城!哈哈哈,我这就去和娘说——”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往外冲。等跑出了院子,定安才恍然想起什么,回头向窗内的人大喊了句“公子,我这几日就不过来啦”。喊罢,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只是此刻,公孙策其实什么都再听不见。他慢慢坐下来,以手捂着左胸处那颗跳得快要炸裂胸膛的心脏上面,一个人喃喃道:“安好,他安好,就要回京了…好,真好。”
  再无声息。
  他静静坐在那里,仿佛睁着眼睛睡着了。
  好大一会儿,他才慢慢回神,重又看见视野中的满目青翠。
  方才,定安是不是说宋夏签了停战协议?
  策,不出十年,我定会还你一个盛平天下!
  他轻轻闭上眼。
  庞统,你果然说话算数。
  大军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治平四年二月二十五的清晨入了汴京城。
  当日城中万人空巷观者云集,甚至有人远道跋涉而来只为能远远看一眼这传说中的王者之师。所有人都推搡着、拥挤着,拼命探头向城门的方向张望,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终于,映着春日和煦的暖阳,那绵绵延延、似乎怎么也望不到边的队伍自视线的彼端缓缓而来,慢慢走近。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健硕无比的黑马之上。只隔那么老远看着,便觉他□□骏马既高且壮,剽悍非常,体型更是比普通战马长出小半个马头。其上之人却是衣袖飘摇,全不似众人期待的明戈金甲模样。在他身后,身披黑甲的将士或手执银戈,或腰悬宝剑,远远便反射出一片耀花人眼的光芒,引来众人啧啧惊叹。
  队伍渐渐越走越近,当先之人已经来到城门近前。从那高大直挺的身形来看,他应当是一名武将。并且他既走在大军之前,当是主帅无疑。只是传说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飞星将军的模样,却丝毫不像民间传闻的那样孔武健硕虎背熊腰。
  他看去大约三十多岁,目如寒水,剑眉飞扬。本来让人直觉应当张扬跋扈的容颜,此时却是一派沉静。他未如部下一般穿着轻甲,反是高冠锦袍的贵公子装扮。饶是如此,一股沉淀后的血腥戾气却好像依旧能从他墨鸦的鬓角,从他宽大的衣袖,从他紧束的玉带之间漫出,压得方才还在喧闹不已的人群霎时一静。
  鸦雀无声。
  人们就这般呆呆看着他们的英雄领着他那支叱咤风云的铁骑步步而来,看着那些自修罗杀场之上回转的将士们的脸,沉静且肃杀。
  待得庞统的越影自城门下穿过又走出百步,如惊雷般的欢呼声才在一瞬间乍然爆发。
  军队穿过汴梁的漫漫长街,一路向皇城而去。那里已经中门大开,身兼右相太师两职的庞籍率领着百官,等候已久。
  例行的阅军、面圣、封赏之后,已过晌午。庞大的军队依令散去,庞统这才上马,向着自己的王府而去。
  “……王爷!”
  他刚拐过一处转角,便见一众管家仆役簇拥着一顶素净的软轿停在道边。轿前站着的女子眉目如画,眼中分明泪光盈盈,却仍努力地抬起了脸,向他微笑。看着她颤抖的朱唇,庞统长久以来疲惫的心神放软了几分,开口低唤着她的名字:“妍儿。”
  听到他的声音,柳妍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她还是站在原处,没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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