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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袖手与君归-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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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颊边的肌肉瞬间一动,猛然抬眸。对上那似可破风断雷的一眼,饶是公孙策暴怒之间也心头一震不由停口,庞统却忽然靠上椅背半阖了眼,仿佛对一切不再过问。公孙策看着他漠然的姿态中透出的疲倦,咬了咬牙,撩衣起身径自离去。庞统睁开双目,看着消失在门边的浅青背影,眼中一片深幽。
  公孙策转出了房门,心中起伏却如大海一般涨涨落落,激荡难平。他沉默地跟着下人出府上马,却在门外立马良久,回眸一望。那视线似能隔了厚重的朱门,直看入庭院深深,重阁几进。
  “……公孙大人?”听到一旁下人不解地出声相询,公孙策自马上投来难辨究竟的一眼,随即一抖缰绳,不声不响离去。感觉不到肃肃而过的清风吹乱他的衣袖鬓发,公孙策只觉内心交错纷杂,混乱难平。
  如今看来,难道他真和袁旭假意决裂,以其收拢朝中敌对及中立势力,欲再造平衡之势?
  可是,公孙策啊公孙策,你焉知这不是他为了废帝登基铺路?
  不,不是!还不及细想,心里已有一个声音下意识反对。他煞费苦心地安排了这些人为帝师,便是欲皇上同这些可用之人相厚,朝夕相处有了感情,不仅臣子容易效忠,主上也容易对其信任。他以权谋之术教养新帝,或许偏颇,然却是真心授之以立国之道。而那袁旭庞敏、狄青韩琦,竟然同心联手帮他做戏。如此兴师动众费尽心机,必然所谋者大。若庞统真的无意帝座,他在这朝堂便是再留不得。现在看来,此间种种,他竟是真欲抽身而去么?
  只是,倘若是真,他如今距至高之位仅止半步,为何不前?想起他靠在椅上那疲倦清减的姿态,不过数年,他却仿佛真是老了,再不见当年那种纵横恣肆,变得隐忍深沉。今晚看着他,只觉纵然再是眉眼带笑,也抹不去眼底的深深倦意。如此姿态,竟令自己一时莫名地想起昔日那个笑意清浅、却终究壮年而逝的亲王。那样的一双眉目之间,到底装得下多少担当计算?
  然,若局是他设,怎可能与皇上落马重伤脱得开关系?他方直觉出庞统真意,便不由想到此节,一时暴怒难抑,恨他如此狠戾,居然能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下此毒手!更何况皇上,就算与他没有血缘之亲,却也对他如此信任倚赖,他怎对得起那口口声声的一句句“王舅”?
  只是庞统那一眼,却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震慑之余令他慢慢平静,徒余愧疚。当局者迷。扪心自问,自己在理性之前先信了他,进而堂皇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不正是下意识知道他即便有万千手段,喜怒莫测,却最重情义,总是明里暗里护着珍视之人?所以由得他们肆意,不解释,不争辩。皇上之事,当是意外。确实,以他骄傲脾性,即便动手,料也不屑使出这种手段。
  只是,公孙策,他凝神吸一口气,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岂可仅凭一己揣测,便确定他不会旧事重演?韩琦之事,与其说是担心他弄出什么乱子来,倒不如说是缚住手脚,就近监视。就算他念着一点点旧情一时容忍,也不代表你一介外人,能在他的局中有什么份量。他要做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底,你难道还不记得?
  记得,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以为早就尘封的旧事,原来自己,根本不曾忘却。
  公孙策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当下停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抛开杂念,只算利害。庞统之事,举足轻重,还需再行研判。只是眼下,至少一件事情是肯定的,庞敏,绝不能杀。
  次日早朝,照例又就庞敏之事吵作一团。公孙策冷眼旁观庞统袁旭你来我往,不经意对上韩琦投过来的视线,等他看去,对方却已转过了脸,便只余心酸。
  公孙策忧心着皇上情况,奈何内苑如今戒备森严不得出入,只能耐下性子等待消息。所幸下午,学士府上来了宫内太监,说皇上已醒,招公孙策入宫伴驾。
  他急匆匆进了皇帝寝殿,只见庞统赫然在侧。他却不及多想,着急着去看赵曙的情况。幼帝此时已然清醒,只是面色苍白地躺着,全不见往日活泼模样。见幼小的君主挣扎着向他伸出手,公孙策一阵心疼,忙将他的小手握住,低声问着:“皇上,疼么?”
  赵曙乖巧地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疼,可是曙儿还忍得住。”他看着公孙策担心的模样,马上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扯出一抹笑意:“先生别担心,太医说朕没事了。”他说着想到什么,挣扎着提高了声音,“王舅,王舅——”
  庞统闻声来到榻边,皱着眉头颇有些不悦:“还不好好躺着,让公孙大人陪你把药吃了,赶紧睡吧。”
  “恩。”幼帝点头,闭上眼说着,“有先生陪着曙儿,王舅那么忙,就先去吧。”
  公孙策不由抬眼,正巧与庞统投下来的眼神相触,便无声点头。庞统看他一眼,又交待了一旁的太医,方才离开。公孙策想着他眼中浓重的血丝,转头看向离去的身影,胸口添了一抹暖意。
  服侍着幼帝喝过汤药,看他一副疲惫欲眠的样子,公孙策不禁犹豫着是否要此时开口。只是事关重大,拖延不得,他便狠下心肠,趁着太医离去,对着新帝问道:“皇上,庞敏之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赵曙本已阖上眼睛,听他这么一问,虚弱地再睁开眼:“朕已和王舅说了,不关庞将军的事,是朕逞强,所以才……”
  听着他言语中全无责怪之意,公孙策放下了心,凑近他近前安抚道:“皇上,没事了,您睡吧,有臣在。”
  “嗯。”赵曙听话地闭眼,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目前这样就好。只要事情真是意外,皇上不欲杀庞敏,眼下而言就已够了。余下的,待皇上身体好转再议。                    
作者有话要说:  

  ☆、长歌

  幼帝虽已醒来,朝堂之上的争端反而愈演愈烈,几成水火。再是迟钝的人眼下也知,袁旭已和庞统彻底反目,另立山头,何况早经过千锤百炼的众官员。
  两强相争,即便是欲置身事外两不相帮,也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够不够只作壁观而不招致双方敌意。一夜之间,文武百官纷纷站队。因袁旭打着保皇的旗号,且之前没有劣迹斑斑,凭借着狄青军权在手,顷刻之间其人望暴涨,先前尚未连根拔除的倒庞一派以及一些正统的文臣纷纷依附,不知觉间,羽翼渐丰。
  公孙策名义上亦是袁党,却一直沉默。二人之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他自不言不动,袁旭便也一直放任,不曾过问。眼见幼帝清醒,庞统却一直压着不让他临朝,任凭外面闹得山摇宇动,地覆天倾。公孙策不曾见过他们公审,但料想大局当前,庞敏定是要吃不少苦头。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地立在庞统身后的青年,他不由感叹:他身边究竟是有多少这般能赴汤蹈火生死相随的兄弟,才成就得了如今之局。
  眼下两厢争执半月有余,足令百官看清朝堂之势。公孙策想,他也该进宫同皇上说上一说了。庞统,我曾经说过,即便是你亲布棋局,也总有不应你心之时。
  幼帝近来身体已差不多大好,除了右侧腿骨折断尚不能下地之外,其余外伤早恢复得七七八八。公孙策照例看着他喝过汤药,这才开口道:“皇上,臣有事奏,烦请屏退众人。”
  赵曙“哦”一声,并不很意外的样子,挥挥小手,在众人皆退之后又转过头来,“先生要说何事?”
  “乃威远上将军庞敏之事。”
  公孙策看着幼帝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眼睛亮亮地双手一拍:“朕就知道!方才朕一看先生有话要说,就猜是这件事。”
  皇上,已然有了审时度势揣摩人心的能力。
  公孙策赞赏一笑:“皇上圣明!”
  “其实也不是”,赵曙偏了偏头,“朕一醒来就说过不关庞将军的事,可是王舅却不让朕见别人,朕就猜着,你们定然有事要做——如今,可是差不多了?”
  公孙策心中暗想,确实是“有事要做”,只不过,不是“你们”。但现在就将他同庞统,或者各派之间的争执摆到幼帝面前尚且嫌早,便只是再次赞道:“皇上果然聪慧过人!臣想奏的,确是此事。”
  “恩。”
  “皇上,未知皇上打算对庞敏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赵曙皱了皱细眉,“必须要有所处置吗?”见公孙策点头,他想了想,“先生,你们非要处置庞将军,莫非是为他手上兵权?”
  公孙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无比欣慰。他的皇上年纪尚幼,加上不解内情,居然能想到此节,实在难得。他深深一躬:“皇上圣明!”
  见公孙策如此郑重,赵曙很是得意。他忽闪着慧黠的眼,细细的手指随意在锦被上划来划去:“朕再猜猜,先生是想和朕举荐他人执掌兵权?”
  公孙策看着他犹如玩猜谜游戏一般乐在其中,不由笑笑:“皇上,兵权之事非同小可。眼下庞敏失职,若皇上不收其兵权,定遭群臣议论。但这兵权,决不可随意交托,非忠良之将不可付。而庞将军,”他话锋一转,“可罚、不可杀。他之前多有战功,杀之则冷军心。”
  “朕本就没有罚他的意思。”见赵曙说得随意,他不由苦笑。庞敏本身无辜,奈何怀璧。只是不管闹成什么样,且不论庞统最终目的为何,此番都要留着庞敏。他不似庞统弄权,是个地地道道的武人。留之一方面稳军心,亦安抚庞统,施恩也可收为己用。另一方面,日后若有万一,还需以他牵制狄青、震慑外族。
  至于庞统,公孙策微眯了眼。若真如自己先前所想,对于此举,他当是乐见其成;如若阻拦,其心必异——则,杀! 
  赵曙却不管公孙策心中千回百转,只顾偏着头问:“那先生的意思是?”
  公孙策从容拜倒。“臣请皇上收回兵符,亲掌京畿兵权,软禁庞敏。”
  次日圣旨一出,百官皆惊。在他们眼中势弱无依的幼帝,第一次亲下政令,就竟软禁庞敏直取兵权,强横如斯。然而袁党力保,更在天下尊皇一系中留下了忠义之名;庞统受到牵连,于舆论不利,非兵谏不能使改,终遂帝意。此后,庞党之势渐弱。
  治平七年夏,西北有回鹘宗主扫平各部,羽翼渐丰。辽主耶律宗真未雨绸缪,奉上黄金万两,骏马千匹,致书宋帝,求降公主为妃。英宗准,遂择宗室美貌女子,以礼部尚书韩琦为使,不日赴辽。
  只是出人意料的,自庞敏一事以来逐渐低调的中州王庞统忽言思念旧地,要求同往。虽以大宋摄政王身份随行未免纡尊降贵,但庞统强势,袁氏一党欲他离京,也自然推波助澜,终得成行。
  和亲队伍出行当日,幼帝率百官于殿前送行。公孙策隔了数丈之遥,看着和亲使臣以庞统为首,自丹陛之下登上层阶,直到君前。
  庞统今日一身玄色朝服,其上纹饰九章,交缠纷呈,煌然气象。他注视着天阶高处,慢慢穿过百官队列,面色沉静如常,一步步走得坚定有力。公孙策却在交身而过的瞬间,看到他鬓角处一抹白霜,不由恍惚。
  惯例的形式过后,庞统代领众人拜别幼帝。他低头间,竟觉一双小手抚上了他的手腕。
  “王舅,”赵曙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咬了咬唇,目光中是满满依恋,“此去保重!”
  庞统无言地站直了身体,拍了拍他的手背,广袖一扬脱出新君手心。他再看一眼这个从两岁起便跟在身边,时时殷殷叫着“王舅”的孩子,转身而去。
  公孙策看着他如来时一般从容步下层阶,只觉此番尽管不是大军出征,未见他一身戎装战袍飞扬,那高挺峭拔的脊梁于安稳间仍透出凛凛霸气罡风,便如当年。
  庞统慢慢地近了,很快就要走过他的面前。没有理由地,公孙策觉得心头略紧,还不及低头,已对上那双深沉如夜的眼。每每看着他的时候,越是靠近,便越是除了这双眼睛,再难注意到其它。若非今日不经意一瞥,他还真不曾发觉,这个总是桀骜飞扬的男子,鬓角已覆上薄霜。那相遇的目光平静如水,其下却又似激流万千,暗涌难平。公孙策还正愣着,那眼神一触而收,庞统已从他身边走过。他便微微恍惚着,目送着他整装上马,逐渐远去,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这一去,便不再回转。
  一个月后,当听闻韩琦自西域快马急传的奏折,公孙策虽然震惊,但心底其实并非真的那么意外。
  韩琦上书,急报使团到达上京当晚,辽主大宴使团,中州王再逢故旧谈笑甚欢,大醉。因其身份尊贵,辽主特辟行宫别馆,故中州王未与其余使节同住。未料当夜行馆走水,事出突然,辽人保护不利,中州王殁,尸骨不存。
  一向不在朝议间表态的英宗乍闻此报,当即雷霆震怒,咆哮不止。群臣皆惊,议论纷纷。庞氏一党坚决请战,袁派却百般安抚,直言天下初定,不宜再起战祸。两派争执不下,此事悬而未决。
  然未及群臣定议,翌日韩琦第二封奏折已赫然呈于帝前。言其身为礼部尚书,当尽全力为中州王讨还公道,不辱我大宋国威。
  “臣韩琦斗胆,愿代我皇,收回幽云十六州。”
  此一言掷地有声,直断金石。百官附议。上亦不忤其僭越,许之。
  又月余,韩琦得持幽云界图,率使团扶棺而返。英宗统百官迎于东京郊外十里长亭,群情默然。长亭之外,沿路跪着万千百姓,寂寂无声。
  当漆黑的棺木随着辕车映入眼帘,公孙策再是有所准备,也在那一刻如遭雷劈,浑身上下抖个不停。自初闻此耗,他便未尝有过一夜安眠。只要一静下来,他就会想起当日那双沉如墨海的眼睛,那最后一个只在瞬间的凝视。其间多少深意,多少真心,时至今日,他总算看得明白,不再猜测徘徊。
  他这一走,他当初苦心所设之局,已是大成。然而,公孙策悄悄捂上胸口,他能做的,固已尽心竭力;只是余下的部分,仍是未完。
  韩琦拜倒在幼帝之前,泣不成声,称不得护中州王平安,失职在先;未待圣旨私做主张,僭越在后,求君降罪。赵曙面色戚然,却忍了泪水挽他起身,深深一礼:“韩卿收复故土功在社稷,朕代天下百姓谢过!”
  百官安静地随着帝驾以及装了中州王骨灰的棺木回宫。其后,但闻哭声号号,涕泣成雨。汴梁百姓自东京郊外便步步相随,沿街见者尽皆跪拜,直到队伍入了皇城,人群依旧久久不散。
  当诸事已了百官散去,公孙策沉默地步出宫门。还未及上马,便见眼前紫色官袍的清瘦身姿。
  “公孙大人,好久不见了。”韩琦清冷的声音一如往日,只是那一向平淡的眉目间竟不觉染上了烈火般的戾色,“如今这般,大人可是满意了?”
  公孙策默默注视着眼前他曾引为知己之人,微微摇头:“不,还是不够。”
  韩琦眼中恨意更胜几分。他握紧了拳头,却终是转身走开。公孙策看着单薄的青年渐行渐远,忽然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契阔

  中州王乍薨,如紧贴着水面投下玄铁,水花不大,却激起其下漩涡横生,暗涌无数。朝中原本的平衡被一时打破,若置之不理,袁旭将会一支独大。就算他现在无意,时日一久,难免会出第二个庞家;地方军队亦因昔时主帅莫名逝去,群情激愤。眼下虽隐而未发,实际上呼之可乱;还有四边。攻无不克的战神已经不在,大宋若无猛将强兵,周遭不甘臣服的夷族必会卷土重来,届时又将战祸四起,生灵涂炭。
  公孙策在房中百般思量。他当初力主留下庞敏,便是为着有朝一日情势急转之用。眼下召回庞敏固然重要,但……他眼神一凝,新帝年幼,亲政日远,纵使眼下此着能平政局,亦非久策。可是若真的为长远计,他便再留不得,袁旭等人,可能信任相托?
  翌日,公孙策在百官之前向幼帝力主庞敏归朝。他留意细观袁旭狄青等人反应,俱见淡然,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庞统,得知交若此,天果然厚你!
  见袁旭狄青无甚反应,手下党羽自不便开口;庞氏一党乐见其成,力主促之。当日英宗便下圣旨,着威远上将军庞敏官复原职。只不提交付兵权一事。
  此后两月,公孙策除了朝会授课鲜少出门,只每日将自己紧锁府内,房中灯火时常至明才熄。
  治平七年十月,一日公孙策神情肃穆来到君前,私呈万言书,内列新法六条,分离兵权,肃清吏治,遍陈利害,收权于君。在与幼帝详谈良久之后,他方才离去。
  次日早朝,公孙策施然出列,上表变法,改革朝纲。群臣大惊,然先有韩琦,后有庞敏等有识之士力保,新法得以施行。历半年,其间艰辛种种,难以言道,但见大宋兵制、吏治一新,为日后新君亲政收权做足了准备。然,群臣私下议论不休,与公孙策日见疏远。
  治平八年四月二十,公孙策于御书房拜倒君前,求调成都府。
  对着赵曙泪光盈盈的眼睛,公孙策心酸无比,却仍笔直地跪在面前,说道:“皇上,眼下新法已成,无论臣在不在,均无大碍。臣请离京,不仅为除众议,也为警戒来者不可恃宠而骄,蔽乱上听。”说着,清俊的身影深深伏下,带了微微的颤音,“还请皇上……成全!”
  幼帝知他皆为社稷,却仍是呜呜哭泣着:“王舅已经走了,眼下连先生都要弃朕而去么?”
  公孙策直起身,怜惜地看着年仅十一岁的孩子。比起数年前自己初见之时,他这些年已然高了不少。想来很快,新君就会长成英挺威武的青年,真正地执掌天下,叱咤风云。他叹息着说:“皇上,吐蕃角厮罗非池中之物,野心勃勃,已收服六部,羽翼渐丰。兼之西夏在侧,先前一战虽拔其爪牙,但毕竟猛兽,不可不防。臣愿为皇上看守西边。臣只暂去,他日皇上但有差遣,”说到此处,他眼中已现点点清光,却仍旧殷殷抬首,凝视着年幼的帝君,“公孙策万死——不辞!”
  三日后,帝师、观文殿学士公孙策除成都府尹,离京赴任。
  初夏的成都不似汴京闷热,时有凉风习习透过打开的两扇轩窗吹进房来,令伏案阅卷的公孙策不由觉得有些醺然。他放下手中的笔,随手拈起一边的细小铜条拨了拨灯芯,漫不经心地看着烛火转旺,在二层小阁的墙壁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忽然“咻”地一下,他还未及反应,便觉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铛”地钉在了他的桌上。
  公孙策转头看去,却是一把闪亮的飞刀,于手柄处别了一块素锦,自正在风中微微颤动。看着似曾相识的薄刃,他不由自主低呼出声,却又连忙掩住了唇。深深吐了几口气,公孙策一时竟觉得浑身打颤、胸擂如鼓。他慢慢伸手出去,便连这松松系在刀柄上的丝帛也似同他作对一般,纠缠再三方才解开。若要是纸,只怕早被他扯得纷烂。
  展开素白的丝面,便见淋漓墨迹跃然其上,笔笔是熟悉的铁画银钩,张扬恣肆丝毫未变,一如当年。书曰:
  某离边日久,时常思念。今两袖清风,终得一游。前于塞上偶遇一事,感触良深,特记之,与君同观。
  诗曰:
  塞上有鹏海东青,不惧朔寒凌袤空。
  振翅扶摇九万风,燕雀安能望其踵?
  鸿鹄不单凌云志,长侣并翼翔栖从。
  日日和鸣相呼引,夜夜同偎耐雪重。
  谁家年少风流子,挽将长弓作满盈。
  三矢齐发去如风,呼声啸啸乍惊鹏。
  一鹏哀哀折其翼,一鹏长唳俯追急。
  少年见获心生喜,拾将落鸿挂辔齐。
  悲禽怒袭伤马眼,逼将骑手落马蹄。
  上下旋击不复停,誓欲倍还报伤侣。
  少年拔刀劈且刺,哀鸿马背和血啼。
  或效同飞或共死,不复此仇定不息。
  两情绻绻终不已,何惜双双堕九极?
  策,禽尚如此,人何以堪?往日种种,可为浮烟?
  公孙策盯着素锦上的一字一句,但觉心跳越来越紧,急促得令他一阵晕眩,竟有些看不明白其中之意。短短百字,他却需读了再读,心中有种空白纷乱的恍惚。片刻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抓过案上油灯,擎着它走到窗前探身下望。
  他的楼前有一方小池,遍植青莲。此时正是花期,长天星子之下满池莲花清妍美态,却都比不过背手立在池边赏花之人撼动心魂。那峭直的身影察觉灯光,施施然转身抬头,正对上了焦急四望的公孙策的眼。
  那双眸子漆黑如夜,凝视之时却流泻出星辰幽光。他微微一笑:“策,好久不见。”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历时半年有余,此文终于得以完结。刚开此篇时,已是多年不曾动笔,文风疏陋,各位大人见笑了!在此,对于支持此文的大人们道声多谢,感激不尽!

  ☆、番外1 昔时人如玉

  1。
  东京汴梁,天子脚下。物宝风流,十里繁华。
  正值元宵佳节,还只是天色微暗的时候,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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