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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息-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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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月睁着眼,在一片漆黑中,伴随着关心均匀又响亮的呼噜声,回想起年少时期。校园里的风是最纯净的,总是夹带着幽绿梧桐叶和松树尖叶混合的馨香。可是,那种干净熟悉的味道,如今很难再闻到。那些笑容熠熠如透明阳光的纯真少年,如今也只能用衣物遮盖住满身鲜艳的结痂创口。
  关心牵着她的手,她们走在铺满梧桐树叶的校园小路上。她们去看李泊远打球。他的三分球基本不会落在框外。球场周围的尖叫和欢呼几乎都是属于他的。她和关心去到美术老师的办公室,偷走李泊远的美术本。关心一脸沉醉地欣赏着那些画作,其中多数是对马克夏加尔的临摹。而她装作不感兴趣地随意翻阅,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图案:踮着脚尖的樱桃小丸子。课间,她趁关心离开教室,悄悄撕下了那一页。她想,关心应该不会发现吧,它在画集中其实并不出色。
  那幅画,她一直收藏着,夹在她的钱包里。直到大专的一个夜晚,她去教授家里送卷子,教授的妻子将她湿掉的衣服换下,不慎连同钱包一起放入机器中洗涤。她与教授的女儿同床睡至半夜,才想起她的钱包在裤子口袋里。她摸黑找到晾晒衣服的位置,看到阳台的罩台上湿透的钱包。她取出了那张融成了一团的废纸。那一瞬间,她尝试到人生当中第一次失去。
  原来失去一件跟随自己良久的东西,是如此令人心疼的发生。
  那幅画、青春、李泊远,是她曾经的失去。尊严、快乐、权衡,是她现在的失去。人的一生,究竟要如何巧妙地掩藏诸多失去所带来的痛楚,才能若无其事地将生活继续。她并不想对着那些“失去”挽留;她认为那景象过于愚蠢。她想;既然她的人生已经失去到没有任何再可以失去,那她唯一能把握住的或许只有她自己。
  于是,带着这个想法,她终于沉沉睡去。
  从明天起,她要努力工作。不因为生活的挤压所迫;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能在瞬息万变的人生中;牵握住另一头栓系着“自己”的缰绳;并且能够顺利在狂风暴雨的紧要关头拉回自己、永远不会失去。
  清晨醒来;卢月出门去买了三人的早餐。不料这件小事竟然成了关心和周进争吵的□□。
  关心用手戳着周进的脑门抱怨道,你怎么会让小月去早餐;你就这么懒?
  周进睡眼惺忪从沙发上爬起,微蹙眉头说,我昨天算账到半夜,这不是起不来么。他的辩解招致关心更大的不满。叫你顶嘴,你居然敢顶我嘴?再顶个试试?我叫你搬出去。
  周进的瞌睡终于完全醒了。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关心,瞳孔似乎就要撑破眼眶。
  关心不依不饶地戳着他的头,你他妈再瞪个试试?
  周进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并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似乎在压制怒火。他将手里的垫子让沙发上扔去。行,这是你家,谁都比我重要,我他妈就是条狗。
  卢月连忙上前将关心拉到一旁,拍她的背脊示意她少说两句。周进趁机溜进洗手间。
  经过这件事后,卢月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关心单身多年,不容易遇到个对她照顾无微不至的男人。卢月不能让她的入住使他们的感情出现任何偏差。当晚,她就以关心家离公司太远为由,告辞了关心两口子。她拖着行李箱搬回了公司的宿舍。
  公司内部也并不平静。由于金融震荡导致了股市下跌;公司计划在不久后进行一次大规模裁员。消息一经散布,人心惶惶。为了不被公司列入裁员名单,每个员工都卖力地工作和表现。
  卢月也不例外,她时常加班到最晚。她明白只有努力争取在领导面前的好印象才有可能保住饭碗。倘若将来某天;作为股东的权衡对她进行报复,她也能多个帮忙求情的人。毕竟;她曾经毁了权衡一笔大买卖。以权衡有仇必报的行事作风,她想还是谨慎为佳。
  
  初冬的黄昏,末城浸泡在冷冽的夕阳光辉中。南区的鳞次栉比的建筑宛如披了一层鹅黄色的薄纱浴袍。某栋个头出类拔萃的写字楼内;卢月完成了当日的繁杂工作任务。午间休息时;她在公司附近新开的蛋糕店里买了精致的点心。趁时间还早,她想给关心两口子送去。卢月回宿舍换了身便装后出发前往市中心。
  关心的精品店位于商业街的黄金地段。卢月平日里很少去人流攒动的地方,对于商业街多个岔路与天桥交织的复杂地形,她十分迷茫。找到关心店铺的时候,天色已全黑。店铺是玻璃门;从内部拉上了落地的帘子。若不是有莹白色的灯光从帘子缝隙溢出,外面的人会误以为是打烊了。卢月觉得纳闷,关心向来是以赚钱为主,理应不会在这人流不息的时段关门。于是她透过帘子缝隙往店铺内部探望。
  一个男人正在与一个女人在嬉笑打闹,十分亲昵。下一秒,男人将壮实的手臂环住女人的腰际,而后俯下头,落吻。卢月看清楚了:男人是周进。但,穿着制服的女人,并非关心。
  所见一幕令卢月十分震惊。她提着点心盒子退了两步;将身体融汇进人流当中。沉思良久后,她还是决定将她方才所见的一幕告知关心;尽管这并非好消息。
  关心接了电话,她正在东区陪客户吃饭;听完卢月的叙述后;关心沉默了一瞬,问道,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店里没有女店员。
  卢月说,我没有看错,男人确实是周进。
  关心放大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到卢月耳中。卢月相较起此时心里的难受;更不情愿关心被欺骗。她正要开口安慰时,关心却说了一番她意想不到的话。
  小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和周进准备明年就结婚了。我憧憬过无数次与他结婚后的画面和场景,每一幕都意味着我将来的幸福。假如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我不可能再拥有幸福。
  卢月惊诧地问,你不相信我?
  关心说,我更愿意相信我内心的声音。周进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就算是条狗也不会换主人。关心的语气淡漠得像是另一个人,不再是卢月以往熟知的她,这令她莫名的不安。
  关心继续说,还记得念书的时候,你撕掉李泊远的一张画纸,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我从未拆穿过你。这是因为我关心将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害怕你被拆穿后会尴尬,所以我选择装傻。。。我知道你喜欢李泊远,而李泊远也喜欢你,我就选择不搅和,甚至为你感到开心。。。的确,你卢月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我无比向往的爱情。你可以和老男人睡觉获得钱,做总裁的情妇住进别墅。可是我呢,我需要倒贴金子、养男人才能获得那无比可怜又自欺欺人的爱情。我必须得每天忙得累死累活片刻不停才能赚到钱买到一套三居室。。。可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为什么你要连我这一点点幸福都要残忍地夺走?
  关心的质问让卢月哑口无言。她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熟悉的手掌捏握着,拉扯到失去原形
  其实,我根本没你想象的那么坚强,爱情对你来说只是个选择,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生命。。。你的好意对我而言就是末日。。。是灾难。。。我无法承受。关心突然哭起来,声音颤抖而羸弱;像是一根维系在强力飓风中细丝线;随时会断裂。
  我关心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我只求你,将你看到的一切当作秘密,永远地忘记,不要再提醒我,我是个失败的可怜虫。。。好吗。。。我求你。
  关心的脆弱从电话那头传来。卢月似乎看到一个女巨人形象从她面前瓦解,粉碎。如同她此时的心脏。她似乎也看到她曾经坚信不会变更的友谊,如同一个膨胀饱满的气球由于她的疏忽而扎破了皮肤,一点一点;在她面前泄气;疲软;塌陷。就在那气球几乎瘫成一块胶皮的时候,她耗尽体内残存的一丝能量,说,我肯定是看错了;我逗你玩儿呢;别多想了。说了这个滑稽的谎言之后,她仓惶挂了电话。
  卢月突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冷到令人发指和反胃。这种冷意会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毛孔;渗入她的灵魂。不敢面对现实岂止关心,还有她自己。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表明,她根本不了解她最好的朋友,并且还用她自以为是的好意地将朋友逼入绝境。
  人行道上攒动的人头宛如一簇簇会移动的鸢尾花,他们长着五颜六色的枝干;附和着凛凛夜风的游弋;密集又喧嚷地覆盖向灯火通明的各个角落。卢月从热闹非凡的鸢尾花丛中逃离;孑然滑向幽静黑暗的小巷。却,仍然躲不过这终日不散的阴冷冬风。?

☆、第十四章 梦兮 (1)

?  公司的裁员行动还是如期而至了。张青子的名字不幸被列在名单当中。她在角落的办公桌旁神情落寞地收拾着属于她的办公用品;之后一件一件规整到纸箱子里。她向同事们献出拥抱;道别。同事们此时的心情或许正是不知是喜是悲的真实写照:开除的人不是他们;可是不知道下一次裁员会不会轮到他们。张青子最后一个走到卢月面前;之后她们有了人生第一次最亲密的碰触。短暂而真实的拥抱。
  拥抱的过程中,张青子在卢月耳边说了一句话,其实到后来我发现你也没有那么讨厌。卢月轻拍她的背脊说,彼此。
  松开拥抱后,二人相视而笑,不掺杂任何非友善因素。卢月问她,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张青子摊了摊手说,不知道。或许会学你那个朋友,去做做生意,指不定哪天我有能像她一样能干多金。有机会麻烦转达,我其实很欣赏她。
  卢月确定;关心若是知晓有人在暗中欣赏她肯定会得意得仰天大笑。但不确定的是,关心是否会接她的电话。
  
  卢月和唐棠将张青子送到电梯口,看着瘦小的她抱着巨大的纸箱走进电梯狭窄的缺口,将她不再作为这个大厦某一要素的身体塞进余剩不多的逼仄空间。电梯门关上。张青子就此与这层楼丢失了密切联系。
  卢月问身边的唐棠,你准备作何打算。
  唐棠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后的疲软语气说,继续呆在公司吧,毕竟它曾经带给我荣耀和成就。唐棠转过头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你呢。
  卢月说,我再等等看,也不知道等什么,或许是和公司大多数人一样,等待下一批裁员的名单。
  唐棠告诉卢月,之前王雅贞的离世使她发现了生命可感的无常和脆弱。原本血肉鲜活的躯体要在短时间内接收坏死细胞的侵袭以及病毒的迫害,尚在运转思维的大脑也要在短时间内接受即将离开熟知世界的事实。过程并不漫长,却足以让曾经自以为战无不胜的唐棠于顷刻间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彻底地放空、清盘。王雅贞走的过程太过凄凉,除了她曾经带过的几个研究生以及为数不多的邻居来探望她之后匆匆离去,这个生命就只余下气若游丝的呼吸维系着她与这个世界藕断丝连的牵扯。
  唐棠伏在王雅贞的尸体旁嚎啕大哭,她觉得她没守护好李泊远在这世界上的重要牵挂。医生和护士拉开她,误以为她是王雅贞的女儿。她当时只是在想,要将李泊远的眼泪也一同洒了,或许李泊远就不会太责备她。
  王雅贞的遗照是邻居的儿子帮忙抱过寒酸的葬礼的。唐棠十分感激那个好心的邻居。她忽而意识到自己曾经花费大把时间和气力去争夺和好强,最终仍须要举办一个挂着她黑白照片的仪式,然后,平静地告别这个即将忘记她的世界。那些被她争夺而来的物品不会对她表示感激或牵挂;它们会更换上新的面貌成为另外一些也会死去的人争夺的物品;自此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李泊远就快出狱了。她计划明年或者后年和李泊远结婚,还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孩子,若是如此,她的人生就趋于圆满。
  卢月发自内心祝福他们。她想;唐棠如此守护着被她伤害过灵魂,也算是对于那个破损灵魂的弥补吧。她甚至在心里感激唐棠。卢月正要回到办公室时,唐棠突然叫住了她。对了,我有件事想向你澄清。
  卢月疑惑地看向她。
  她说,那盆花里的窃听器,原意并非是监听你,而是我想多了解李泊远的生活动态。你的秘密只是我无意中听到的。但我只将它用作警告你以及要挟李泊远的筹码,并未在公司里宣扬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我侵犯到你的隐私。我承诺,我会在将来帮你一个忙,尽管我还不知道何时能兑现。
  她说完就回到了她的工作区域。卢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多年前那个认真勤勉的唐棠回到了眼前。她有良好的家境,有出类拔萃的工作能力,有对爱执着的勇气和坚韧。即便她们永远不再可能成为朋友,但也不会影响到卢月对她的祝福。因为,对她的祝福,也就是对李泊远的祝福。
  
  这天卢月仍没有逃离加班的命运。白天被裁掉的员工的工作量总和被分摊到每一个人手中。同事们一个个精疲力竭地从她面前消失。作为经理的她,桌子上还剩相当于显示屏高度的未审核文件。她给自己泡了一杯高度浓缩的咖啡,回到办公桌继续完成资料核对和审批。
  凌晨1点。她感到脖子有些酸胀。眼前似乎也开始出现重影。就在她左右扭动僵硬的脖子时,她听到到办公桌对面的黑皮沙发上传来异常的响动。忽而,余光扫到几束火光的重影。这令她略微胆寒。
  她徐缓地抬起头,祈祷这不是午夜惊悚故事。视线定焦,却比惊悚故事还要令她惊异。刚才的火光制造源头是一根火柴。而火柴的使用者正翘着腿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抽烟,神情冷然而疲惫。
  沉默在二人之间盘桓良久。卢月的口腔和心脏之间似有根绳索牵扯;仿佛一开口就会连累心脏抽搐。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感到呼吸沉重、困难。
  他先开口结束了这场无聊的沉默对峙。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如今掺杂了一抹倦意。他说,你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吗?
  卢月张口呼吸,尝试给她的拧巴的心脏灌输点氧气。然而,于事无补。她说,那您打算听我说些什么?
  权衡用力地吸了口烟;又以呼气的方式将浓烟吐出来。呼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层里,显得突兀、冗长。他说,比如,你可以向我抱怨你一天的生活。说你必须要解决比你半截身体还要高的文件,说你每天忙到只吃一顿饭,到了晚上都要喝一杯高度浓缩的咖啡。而这些步骤的发生并非因为你要减肥,而是你害怕出现在公司的裁员名单里。他慢吞吞地说着,每个咬字都清晰,即使能看出他很疲累。
  但他就是如此的人,要么不说,要么就说清楚。
  卢月也学着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原来,这种呼气方式的发生过程,是能够缓解体内某些部位委实存在的疼痛的。他也选用此种方式呼吸,难道他也会疼?
  卢月说,我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如果丢了工作,就意味着我没有收入。你也知道,我是个没有存款的人。她这么说,并非要引起他的同情,况且他也不具备同情这个属性,她不过是在实话实说,仅此而已。
  他灭掉烟头;憔悴的面容显现出一抹蹊跷、难解的笑意。他说,你其实很高明。
  这个突如其来的夸赞并没有令卢月感觉到开心。她说,不懂,小权先生能否把话说完整,谅解我今日用脑过度,着实无法深入分析。
  权衡的笑意更甚。他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嘲笑她,总而言之这是令人难过的笑。他说,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是你却用你的实际行动伤害了我。你明知道我是个热衷公平交易的人,你却不带走我房子里的任何东西;钱或是古董。这使我认为不公平。。。
  你未经我允许在我的檀香里添加了难闻的薰衣草精油,让我不得不扔掉它们,以致于我后来闻到檀香的味道都觉得厌恶。你把我的床单换成俗气的颜色,管家说柜子里找不到黑色床单,以致我现在即便换上黑色床单也会失眠。你在我的书架上放上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爱情小说,彻底降低了我书架的水平。最可恶的是,你在我的火柴柜里放上不具备丝毫收藏价值的火柴盒。。。
  你很会玩,卢小姐。拜托你。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把我的品味还给我,把我的睡眠还给我。他的声音里有嘲讽,有戏谑,以及他不曾具备的,妥协般的泄气。
  还有,把我的想念还给我。
  眼泪猝不及防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的文件资料上,不久前她认真用中性笔写下的文字,突然晕染模糊。分明他是在请求她。可是,为何流泪的是她。
  他走到卢月面前,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温软的烟草气味和熟悉的檀香气味混合,从他的手指传到她的鼻息。他没有温度的手,在温柔地帮她抹去眼泪。却让她的眼泪愈加汹涌。梦里面,每次他都是让她哭着醒来。梦里面,他是如此残忍决绝不近人情。梦魇中的主角,如今却在现实世界中帮她擦眼泪。如果这只是另一场梦,拜托老天让她长眠、不醒。
  他说,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觉。
  他说,你陪我,好不好。
  此时;她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拒绝他的请求,而后孤零零地走向尽头渺远的人生路;她终究逃脱不了宿命在道路上设置的埋伏。那时,她仍然会不顾一切地往陷阱里纵身一跃。
  如果;生命的长度无法延伸、拓展,那就让她在此时此刻将生命描绘上加宽的线条,用她对权衡的爱情以及体内剩余的温热将黑线轮廓里的空白补充;并填至最满。
  
  黑色的床单上。在久别思念的催化下;熟悉的气息逐渐加快;温度逐渐升高。她的灵魂跟着他去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他们如两只海鱼游弋在澄澈海水里;再也没有了沉溺的恐惧。他们沉入静谧海底与水草缠绕不再挣脱,浮出绵绵软浪被月光灼烧不再回避,穿梭于火红绚烂的珊瑚丛间隙不再怀念海岸边的浮华旖旎。
  他说,卢月,我输给你了。
  她抱着他的脖颈,用力将他贴紧自己。她说,我们两败俱伤。
  她伸手触碰他的英挺的脸庞,沿着他面部轮廓陡峭的弧度划动着手指。在他深邃无光的双眸下,她抚触到了温暖的海水。那是他向爱情、向她缴械后,投递出的脆弱。他一直都很脆弱。所谓的不可一世;不过是他用以伪饰真相的面具。事实上;他血肉模糊的躯壳被崩坏的骨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细微声响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听得见。因此;他不让任何人离他太近。
  曾经有个女人对他的爱情观给予了致命的一击。此后他背离感情带给世界的正能量光芒,退避至阴暗的角落,对一切关于爱情的光亮投射都选择了屏蔽;那是他体内的恐惧发酵、酝酿而成的负能量在作祟。直至某天;他终于为自己磨砺出了一把冰冷尖锐的利剑,打造一副出刀枪不入的铠甲。他拒绝伤害;也会反击伤害。如今他扔掉了攻击的武器、卸下了护身的铠甲;使他与她灵魂的疮疤赤诚相见、使他与她身体的软肋相互熨帖、接壤。
  他问,若是我一无所有,你还会在吗。
  她流着泪回他,若是你不在,我便一无所有。
  他们都如此惧怕对方突然消失,只是那虚妄的自尊总是不合时宜地凶猛地作祟。强制性将自我放大,试图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挤走。最终,将自己撑破,鲜血横飞。没有了对方,也没有了自己。
  骄傲如此般,其实亦是种透彻的卑微。
  他抱着她说,我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向来是逆天而行。这个在我眼中坏掉的世界,要在其中获得土地,就必须将这块土地中的障碍清除,甚至可以毁灭。因此我必须清醒,理性,残酷,才能保存住我的土地。而你却活在这个坏掉的世界之外。你并不完美,但你没有同这个世界一齐丑掉。或许这就是我无法处置你的原因,也是使我失去理性、无法再保持清醒的原因。
  她在他的怀抱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温度叠加。这是她的梦,如今就被她切实地拥抱着。有关此时感受的形容,似乎只存在于所有辞藻之外。他们关掉了灯,在黑暗中,伴随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安然睡去。
  
  半夜,卢月伸手,碰触到一片空白。她坐起身子,发现落地窗前伫立的黑影。他在抽烟。健硕的背影被黑暗吞噬了大半,手中的烟头发散着微小却醒目的红光,映衬出他的身影十分孤独、深沉、以及难以言状的悲伤。这种伤感;是悬浮于黑暗中的可感颗粒。她想,会不会是她太过爱他,才导致她此时莫名的感伤。她只是期望这并非任何来自命运的暗示,仅仅是她的神经质和矫情在作祟罢了。
  她听到他转身的声音。立即躺下,闭眼。他走到她面前,温柔地说,有人在装睡,不理我。卢月在黑暗中笑出声,伸手去捕捉他的手。他突然用力地将卢月拉倒他面前,似乎是离他很近的位置。
  他说,我好像还没送过你什么。
  卢月瞅着他若隐若现的轮廓,笑着说,那我考虑一下我要什么。
  他说,我已经想好了,这个礼物不容易被忘记,会跟着你很长时间,你曾经也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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