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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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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本就是有灵性的生物都会有的情感体验。不过,会因他人的悲惨遭遇牵动自己的情绪,这实在不是干大事的人该有的心理素质,大概因为这个,遁去的一才不能也不肯合身大道吧。
  这也是饕餮急着要搬走的重要原因之一,继续在江城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他的小狐狸都忧郁到脱毛了。至于凡人会如何,饕餮才不管呢,总之天道目前是不会对人族下手就对了。
  第二天,有味斋后院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留下前面大堂还保持着原状。因为前几日冉将军的仆人来有味斋,说将军今日要在有味斋宴请远道而来的崔公子。
  崔玄微前段时间说服冉将军归顺北方阵营之后,就留下临济宗的僧人,只身离开江城回了宇文阀盘踞的洛阳。前段时间宇文阀主战死,新的阀主宇文易即位,族中有许多反对的声音,因此崔玄微再次南下,想要确保北方系势力在江城的盟友可以继续支持宇文易。
  因此,冉将军才特意来有味斋订了席面,又找来自己新近网罗到的一群颇有学识的幕僚谋士作陪。意图当然是尊敬里带着炫耀,欢迎中暗藏警告了。
  四郎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食材按例依旧由将军府上运来有味斋。
  虽然如今江城大旱,但是冉将军作为江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倾一城之力,还是能够置办出一桌体面的山珍海味来。
  从昨日开始,将军府就源源不断的往有味斋运送各种珍稀食材。除了各种鸡鸭鹅兔、猪牛羊肉之外,还有熊掌,鹿筋,鱼翅,海参等珍稀食材。四郎粗略算了一下,受到物价影响,这次接风宴,将军府光是食材就要花费七百两雪花银。仅其中的蟹黄馒头一味,就花钱两千三百余缗。这一顿若是都换成面粉做大白馒头,恐怕全城的男女老少都能饱食一顿了。这样一来,也不用江城的大小士绅夙夜忧心城中世风日下,人吃人的现象想必也会少很多。
  这也都是四郎一个普通厨子的小念头,至于要成就伟业的大人们,自然需要考虑更多错综复杂的事情吧。
  菜谱和上菜顺序都是将军府拟定好了,连盛菜的杯碟都有将军府派了八个仆妇专门看管,有味斋只需要按照府中管事的指点,出点人工就行,倒也并不麻烦。
  因为崔公子带来的使团都是北方士族,冉将军又是南方人,所以这次宴席南菜五十四道,北菜五十四道,点菜不在其中,由客人随点随加。
  这种级别的宴席,连上菜都是有讲究的。
  第一台多是海参,之后上马蹄酥和菊花酥两道双拼酥点。然后用一套天青色官窑杯碗上四个清淡可口的烩菜奶汤鱼翅,芙蓉口蘑,烩干贝,烩鱼骨。
  单是一道奶汤鱼翅,要耗费的就不止是昂贵的鱼翅。
  这道菜是把鱼翅用猪肉,鸡腿,火腿团团围住,加葱姜盐蒜与清水同炖六个时辰后,其余配料皆弃之不用,将猪油熬化,只取鱼翅与葱段下油锅煸炒出香味,之后加新鲜牛乳,煮过鱼肚的清汤,以及精盐一同烧沸。依旧只要鱼翅,滤去汤汁,扣入杯盏中,摆上火腿,冬菇,油菜心等鲜嫩爽口的食材,浇上姜汁,味精,绍酒,下鸡油搅匀即成,虽然做的过程中,用了不少大油大肉,但是成品却丝毫不沾油腥气,清香醇郁,鱼翅犹如银丝,伴着不起眼的冬菇油菜,倒像是碗街面上卖的平常粉丝。
  贵族们吃腻了山珍海味,唯独追求反复归真,所以别的菜做的在精美,席上众人也不过略动一动筷子,唯独这道看着像是加了香菇菜心的粉丝,倒惹得众人赞不绝口了。就算贵族们食量小,也都把上面的香菇和油菜夹着吃了个一干二净。
  其余几个菜便依照原样撤了回来。接着上第二轮。
  第二轮上清蒸的鸡鸭鱼肉。随后是两道炸春卷,炸鹌鹑肉卷,接着用第二套豆绿色中碗,上四道软嫩滑润的溜炒菜肴。溜大虾,杭三鲜,荔枝腰花,溜肥肠。最后是一道浓香扑鼻的扒肘子。
  第三个台面先是上四个汤菜,有木梳背扣肉,竹叶梅花汤,冰花松腐,榆耳竹荪汤。随着汤菜而来的是蒸煮的面点,每位客人面前都是四道面食,分别是:银丝花卷,玉带面,三鲜饺,以及核桃大小的蟹黄馒头。此外,佐食一叠小菜,一叠泡菜。小菜碟子分为四隔,依次装着海米,酱香核桃仁,奶香杏仁,炒山豆苗,泡菜碟子也分为四隔,依次是泡黄瓜,带壳笋,泡芸豆和白糖蒜。
  除了这些席面上这些流水般撤下去的菜品,每位客人面前还有一盘龙凤炒饭,一碗红莲米稀饭,一盏奶汤鱼翅,一蛊冰糖燕窝。
  如此清淡与油腻间次摆出,充分考虑到了夏日饮宴如何激发客人的食欲,也是高门大户里的排场了。看来,冉将军今日是有意要在崔玄微等世家面前,显摆一下他冉氏如今已非吴下阿蒙,而是钟鸣鼎食之家了。
  然而,尽管冉将军府上的管家耗尽心思,做出来的菜色依旧不能入贵客的法眼,以崔玄微为首的北方使团都带着一种世家里漫不经心的闲雅态度,略略动了动席面,便放下了筷子。神态中似乎有一种食不下咽的忧愁,偏偏礼仪都极为周到,叫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许多杯盘碗碟都是怎么样送上来的,还怎么样撤下去。撤下去的菜自然就赏给将军府里的下人以及府中喂养的恶犬了。
  冉将军皱着眉头懿宦牡闪斯芗液驼驹谝慌运藕虻幕倍谎郏辽实溃骸按薰釉兜蓝矗憔陀谜饷吹愣髡写罂停俊
  管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说道:“启禀将军,还……还有一些凉品,甜菜和果品没上。”如今冉将军在江城一手遮天,因此脾气越发的大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听说他家里每旬都要拖出去好几具尸体。
  崔玄微从身边的侍女手中接过五石散,脸上带着一种倦怠的神色:“将军何必发火,我们这些人日夜兼程,加上天气烦热,所以才没有食欲,实在不必怪罪下人。”
  说着,他潇洒的挥了挥手,对着槐二漫不经心的吩咐道:“叫四郎上些酒来送药吧。不要烈性酒,只要花雕陈绍的老酒,用冰糖炖沸即可。”
  跟着他来的北方使团吃饭时默不作声,仪态完美,此时却都或坐或卧,放诞不羁的敞开衣襟。因为世事艰难,便是门阀子弟也会生出朝不保夕,世事无常之感,因此当时的士族中特别流行“吐纳风流”、“精言清理”的洒脱精神和飘逸的人格风度,十分崇尚玄谈,想要从佛道易理中探寻生命的真谛。
  冉将军虽然手握重兵,但是一直没能真正融入士族中去,所以面对崔玄微时,总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弱势。
  这时候听崔玄微这么一说,他也不发火了,只挥了挥广袖:“上酒!本将军今日请来了太和山中,拈花寺里的了圆大师,他是仙去的庆友尊者的大弟子,乃是个一等一的风雅之人。今日,便请了圆大师与玄微公子清谈易理,坐而论道。”若不是知道自己的水准,冉将军是恨不得亲自上场的。
  没错,凡人皆有癖,冉将军明明是个屠夫,却有种宁死也要附庸风雅的偏执精神。当初他迷恋出身传奇,言行皆雅的夕颜大家,未尝没有这个原因在其中。虽然他今日换上了广袖长衫,动作行为也在不自觉的模仿崔玄微等人,但是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之感。
  有味斋只负责做席面,其余后续工作皆有将军府的下人负责,所以四郎虽然从早上忙活到现在,也并不觉得劳累。
  四郎听胡恪说,就算不吃人脑油,若是吃多了死人肉,也是有一定几率感染人瘟的。不过人瘟其实并不难控制,只要不去吃死人肉,或者吃那些食用过人肉的动物,就不会感染这种疫病了。
  人瘟和上次汴京的寒冬大疫不同,解决之道在四郎看来是很简单的:只要江城不再发生人吃人的事情就好了。
  最单纯、最无知的方法或许就是解决一件事最快速、最便捷的途径。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真的要做起来,却发现最便捷的途径往往最难走——
  如今灾荒年月里,若是变不出足够的粮食,要阻止人吃人就只剩一个办法:扭转这些人食性,让他们再也吃不下去人肉。
  这件事说难的确很难,说简单却也简单。四郎最近翻殿下给他的那堆古书,从一本发黄的卷轴里看到一个巫族的法子,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巫族的法子说起来有些邪性,可是法术本身并没有邪恶与正义的分野,关键在于掌握在谁的手上了。这就和密宗里最黑暗的杀咒却被称为最大的慈悲是一个道理了。
  说干就干,趁着现在还没有入山修行,四郎想为自己待过的江城最后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要说拯救江城的百姓,四郎自忖是没有这样大的本事的。但是他并不想只是不痛不痒的感叹几句,或者难受一阵就过去了。
  学道术的目的是想要变得更强,而变强的目的并不是欺侮弱者,而是可以顺从心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四郎取了些精白面粉,又跑去外面的大道上抓了一捧被晒得极烫的泥土。
  刚抓了泥土回来,就被胡恪撞见。哥哥就教训弟弟:“多大人了,怎么还玩泥巴?”教养良好的狐狸表哥瞪着四郎灰黑的爪子,不赞同的皱起来眉头。
  四郎一边往朱砂符水里兑入蜂糖,一边说:“表哥,我听说用七月里的热土加上特制的符水和面,蒸熟做面人,送去大道上给路人分食。那么遇到凶荒的年月,分食过面人的居民们就不会自相残食了。”
  胡恪听完果然也来了兴趣:“还有这种说法?”想了想,他有些犹豫的问:“莫不是……巫族流传下来的厌术吧?”
  四郎点点头:“我在殿下给我的古书里看来的方法。以前好像也听说过有这种民俗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面粉里加了一把江城的泥土进去,反复搅匀擦搓,直到面饼发绵光润并且软硬适中。然后又用白糖与熟面粉拌匀,加上桃仁,青红丝,糖瓜条做馅。”
  “表弟,不是我打击你。巫族的咒术可没有这么简单,你这……你这简直是在胡闹好吗?”胡恪给四郎泼冷水。
  四郎被遭到了打击,也不在意:“也许是胡闹吧。可我就是想要试一试,万一成了呢?纵然是痴人说梦般的尝试,也总比什么都不做,成天抱怨强吧?”
  狐狸表哥这下倒被这没读过圣贤书的文盲小表弟噎住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四郎匆忙间洗干净手出去一看,原来是个将军府赶车的马夫晕倒了。大概因为天气太热,车夫刚把马车停稳,忽然就腿一软,仆倒在有味斋门口,口吐白沫,全身抽搐。
  “人瘟!”“是人瘟吧?”“不会错的,前段时间我家隔壁的李狗娃得了人瘟,发病时就是这幅摸样。”
  仆人们在一旁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上前搀扶一把。唯独车夫旁边的一个小厮满脸焦急。他们这些下人若是得了人瘟,必定会被主家赶出来。虽然为主人来回奔波辛苦,可是能够依附于江城中一手遮天的冉将军,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仆已经十分满足了。
  店里的客人被这动静惊动,都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拖下去!”冉将军咆哮道。
  那个小厮也很机灵,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脆生生地说:“将军,我们是替云仙夫人给您送上清丸来的。夫人说最近天候不好,特意在丸药里加了寒水石,说是能够清热泻火,除烦止渴。”上清丸类似于现代的薄荷糖。不过,里面除了薄荷,甘草,乌梅肉,还加了些名贵的药材和香料,比如人参和南木香。是当时贵族中间十分流行的解暑糖果。
  冉将军听他这么说,倒缓了缓面色,示意身边的仆人从那小厮手里接过丸药:“怎么做了这么多?”
  “七夫人说了,将军是个求贤若渴的大英雄,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也要跟着敬重将军身边的先生们。”小厮眉目伶俐,说话间宛然有几分云仙夫人的风采。
  冉将军听完大喜:当着崔玄微等人的面,若是能把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传出去,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这么想着,也就不在意车夫扫了他面子这点小事,立马派下人把上清丸分给自己的幕僚,以及最近他极力拉拢的了圆大师。
  小厮这时候又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奴才们该死,上清丸熬煮时加了蜂糖。如今天气大,糖丸容易化,所以夫人提议叮嘱我们腿脚快些。大罗他城里城外来回奔波几十里,是以有些中暑,绝对不是这些人所言的人瘟啊。”
  既然是自己宠爱的七夫人手下忠仆,心情大好的冉将军便宽和了许多:“那就叫大夫看一看吧。看过再说。”
  “让一让,让一让。”狐狸表哥一见这个人发病时的样子,立马转身回去拿药箱,然后急匆匆地挤进了人群。
  “大夫,怎么样?大罗他是中暑,是中暑对不对?”旁边的小厮一脸焦急。
  胡恪托起病人的手,闭目沉思了片刻,就问:“他最近吃过什么东西吗?”
  小厮虽然脸被晒脱了一层皮,但是看上去依旧比城里的百姓要精神一些:“我们都是在大厨房吃饭,按理不该有问题的。对了,我记得前几天外院管事送给大罗一腿狗肉,说是得罪了七夫人,请他帮忙美言几句。大罗是跟着七夫人进府的,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怎么就……”看来这小厮和晕倒的车夫关系不错,担忧焦急的神情不似作伪。
  四郎一听,就知道不好,估计那只狗是吃过死人,感染了人瘟的,所以吃过狗肉的人再次被感染。这个车夫必定会被勒令搬出冉府。这种二次感染的病例,似乎还没有在江城里出现过,如果车夫吃的不多,说不定还有救。
  胡恪顿了顿,把本来要说的话吞了下去:“也……无妨,估计是那只狗不太新鲜,吃坏了肚子,加上他在盛夏暑天来回奔波,中了暑毒,才会这样的。”
  小厮听完,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着:“我说那边的管事怎么忽然这么好心了……”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该在大庭广众下说,小厮就说了这么一句,立马打住了这个话题。
  “哦,既然车夫没事,那就劳烦这位……”冉将军不知道胡恪的姓名。
  “鄙人姓胡。”
  “那就劳烦这位胡大夫替他整治。既然车夫不能去城外接送小七,冉进,你派个人接替他赶车吧。”冉将军到底要给自己的宠妾几分脸面,所以就没提让车夫搬出府的话。
  狐狸表哥沉吟片刻,说道:“不妨事,立马就能醒。”说着,他抓了一把道上的热土,又叫四郎拿了三两瓣研碎的大蒜出来,加水调匀,给晕倒的马车夫灌了下去。这治疗中暑的偏方也真有效,一碗水灌下去,马车夫很快就醒了过来。
  见车夫醒了过来,围观的仆人或者面露喜色,或者一脸失望的走开了。
  然而胡恪的脸色却并没好缓和,依旧十分严肃。他从药箱子里抓出来一包药,打开挑挑拣拣半天,才递给那个小厮,嘱咐要怎么怎么吃。
  车夫醒过来以后,就被扶到了有味斋后门阴凉处休息。四郎和车夫一闲聊,才知道他这回不仅是来传达云仙姨娘对冉将军的关心,还受托买几道点心供这位夫人斋僧。
  云仙是个念旧的人,尽管做了将军府的姨娘,每日山珍海味吃不尽,却还是十分怀念有味斋的点心,三不五时就会派人来买,或是自己吃,或是赏人。上次的麻花七姨娘十分满意,所以这回车夫也是受了主人的吩咐,依旧来有味斋买些在大热天里放得住的点心。
  车夫坐在后门竹编的矮凳上,端着一碗凉茶吃。他看四郎给随行小厮打包好一些油酥包面和一小坛荔枝酒,就立马站起身,对着胡恪和四郎千恩万谢之后,又顶着大太阳赶车走了。
  胡恪看着马车渐行渐远,长叹一口气。
  四郎也不知道狐狸表哥的脑瓜子中又在转着什么不同别妖的念头,总之那个在大日头下仰头叹息的剪影里,满满都是忧国忧民的凝重。
  哎,这只傻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上菜的过程参考了满清全羊席以及三套碗,其中上清丸做法改编自食宪鸿秘。奶汤鱼翅是道鲁菜,不过照着文里写的那么做,肯定做不出来的。有意者可以自己去翻食谱,但是不鼓励吃鱼翅。


☆、109·小面人3

  地上滴落了一行乌黑的血迹。
  灶台上;放着一小碗用鲜血浸泡的莲子。
  烧的通红的铁板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列列人头。有男孩也有女孩,桃木刀雕刻出来的鼻子、耳朵和眉毛。眼睛部位安着两粒血莲子,有些莲子上的血迹沾得多了点;就顺着面人的脸颊往下滑。好像是这些小面人也知道自己即将被分食的命运,尽管脸上犹自带着天真可爱的笑意,眼里却流出了血泪。
  面娃娃们的小脸圆嘟嘟的;还带着点婴儿肥,各个白胖可爱。可是一安上这么一双眼睛,便让人在无邪和童稚中感受到一种阴冷的悲凉。
  四郎拿着一个桃木制的尖头小棍,飞快的在刘小哥递过来的,拳头大小的面团上刻出眼耳口鼻。刻好后;面团立时鲜活起来;似乎眉目宛然的对着四郎微笑。
  四郎叹口气,在面人的眼眶内安入两只血眼,放到一旁的铁板上。
  一排小面人咧开嘴笑得无忧无虑,陶二却半点不心软,端起灶台上的铁板,哐当一声塞入炉中,催动炉火开始烘烤。
  旁边的一个竹篓里堆放着已经烤制好的成品。四郎正在往那些蒸熟的面人身上点染颜色。一开始做的这批面人最为细致:小面人们或爬,或卧,或抱花,或啃瓜,姿态各异,玲珑小巧。烤制好的面人有一双晶莹剔透的红眼睛,脸颊因为吸收了血气,粉白中略带淡淡红晕,自然天成、朴实浑厚,令人爱不释手。
  四郎端着做好的面人走出厨房,正要交给山猪精装进麻袋,然后找些小妖怪去分发,路上就遇到了冉府那个趾高气扬的管事。
  “端着盘子跟我来,快点!”管事要在主人面前出头表现,所以后头的凉果小点之类的,四郎就插不进去手了。七月里,江城也流行吃面羊,象征着辟邪驱魔的好兆头。管事看四郎端着一盘精致的面人,还以为四郎是自己跑来献殷勤,想要去前面贵人跟前露脸,因此脸上就带出些不屑来。
  四郎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管事糊里糊涂地抓去了大堂。
  崔玄微和了圆大师跪坐在一个蒲团上,北方来的使团和冉将军请来的幕僚分坐在两人身后。
  大堂里放着一大座冰山,许多美貌侍女在冰山后面摇动着蒲扇,人一走进去,就感到有悠悠凉风扑面而来。
  四郎进去的时候,玄微公子和了圆大师的论战正酣,似乎谁也说不了谁,大堂内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管事的不敢打扰贵人们的谈性,拉着四郎站在一旁等候。四郎似懂非懂的在一旁听了半天,才明白众人似乎是在讨论圣人有情还是无情的问题。
  玄微公子一方认为圣人无情,凡人有情则有悲,有悲则有累,所以人生在世,要道法自然,纵情任性。
  了圆大师虽然没有头发,但和四郎想象中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形象并不一样。坐在崔公子对面的,也是一个丰神俊朗,英伟不凡的美男子。他
  据说这位了圆大师的出身颇为传奇。其父是当世大儒,先太子的老师。当年老皇帝戎马一生建立了本朝,结果因为推行科举制,打击门阀和释道两方势力太过,一个马失前蹄,被二儿子和世家门阀合起来卖掉了。平熙年九月,老皇帝和太子北上围猎,被北方犬戎人围攻,朝中救援不及,从此便下落不明。
  当年太傅大人跪在玄武殿外,请求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当时的二皇子出兵解围。没有得到允许,重视正统的太傅大人当场呕血三升。后来太傅又替作乱的沈氏求情,痛斥朱家卖主求荣,历数已经登基的二皇子十大罪状,最后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全家都作死了。
  于是一代大儒的儿子就偷偷跑去北方的临济宗里,为求得庇护,出家做了和尚。因为颇有悟性和慧根,被庆友尊者看中,收为大弟子。
  因此,了圆大师虽然是个出家人,却在辩论中持圣人有情的观点。认为孔子提倡“爱人”,而“爱人”之义当然是基于情的。纵然佛家讲究四大皆空,可是更讲究悲天悯人,博爱众生,甚至连那蝼蚁和小草,也要一视同仁的去爱。圣人看似无情,其实这种无情却是最大的有情。
  当然,两边辩论的时候,使用的自然是文言文,说得又都是似是而非,形而上的东西。于是四郎就有一种重新听教授讲中国古代哲学史的感觉——困。
  虽然四郎来到古代有一段时间了,与古人日常交流都没有问题,可是现在听这些大人们谈论玄学,还是有一种,难道他们说得不是人话的感觉?
  就在四郎端盘子的手都酸了,正打算偷偷溜走的时候,双方的辩论终于告一段落。
  管事这才示意四郎把面人放下,躬身说:“将军,如今进了七月,江城旧俗是要吃面羊辟邪的。”
  冉将军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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