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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闲愁-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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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弗问:“想通了?想通的话今天下午就陪我去余家,给人道歉赔礼。”
赵钦不说话,他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话。味同嚼蜡一般地吃完早餐,他出门,在院子里四处走着。章九小的时候,经常来他们家做客,他那时与赵修关系不错,两个小孩儿在院中的秋千上,抱着猫咪,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赵钦在楼上的房间向下看,看见他那张秀丽的面庞,春风之中,骄阳之下,像女孩子一般,笑起来两排小白牙,温和可亲。他就要纳闷儿,章家这小子为什么见了他就阴着一张脸,见了赵修就笑容璀璨?这真的非常令人感到挫败。
他就此知道爱一个人原来最常感到的反而是挫败与无助,在感情不对等的时候,尤为显然。但是章九凭什么在有用的时候就靠他如此近,在事情都过去了的时候就弃自己如敝履?这难道不无耻?他恨恨地想着,就在这样的境况下接到了章九的电话。他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那号码是陌生的,便火烧火燎地赶往了二院。
他在ICU的门外见到了章九。他正坐在一张浅蓝色的长椅上。
章九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搁在膝盖上,他身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变干,变黑,像一幅画坏了就随手毁掉的水墨画。赵钦朝他走去,他抬头,与赵钦四目相对。然后他站了起来,软软地扑进了赵钦的怀里。
他身上有血腥味,甜而冲鼻。这气味很不详,赵钦想起某一个夜晚他也是这般,被血泼了一身,红彤彤,不像朝阳或晚霞,倒是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赵钦将他稍稍推开一些,问:“怎么回事?”
“我好累,你让我先靠一会儿……”
赵钦扶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章九的头歪斜着靠在他的肩膀上。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赶快说啊。”
“昨晚我跑出去,就遇见了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外头,可能是他一直都在背地里跟踪我,反正他将我带了回去。我们打得很惨,他给我下药,我昏过去,醒来了就被绑在一起,我威胁他放我走,他不肯,是他自己凑上来的,我没有想杀他的,”章九语无伦次地,他紧张起来,捏紧了赵钦的袖口,“真的,赵钦,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想杀他,只是想吓唬他一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玻璃就刺进去了……他流了好多血……他死了怎么办……我很怕,他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瑟瑟地发起抖来,像是很冷一般。赵钦把大衣脱了给他罩上,捏紧了他的手。“他把你带回了哪里?”
“……一开始是一栋旧公寓,我被他下了药,那杯酒,我以为没有问题,到底还是因为我太信任他,后来他带我回了那栋房子,就是他的那栋小别墅,你记得吗?我想跑,可是他说除非他死了才会放我走……赵钦,你说这是不是在做梦?我好久好久没有想起他,他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疯子一样,就像我噩梦里的场景出现了,如果这是做梦的话,你快点打醒我,别不舍得用力……”
“别怕,”赵钦抚摸着他的背,“没事的,我知道了。”他的低声宽慰让章九逐渐地平静下来,冷汗渐渐地干了。他像一个被抽掉重要关节的人偶,无力地倒塌在赵钦怀里,几近昏迷。赵钦却又问:“你手机呢?为什么不用你手机给我打电话?”
章九眼睛也没有睁开。“他抢走了,锁在他的车里。我没机会去拿……”
赵钦摸着他的面颊,“你没给我发消息吧?”
“什么消息?”
赵钦突兀地笑了一下,将手机掏出来,划到微信界面,然后给章九看了那一条信息。章九面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突然有些烦躁:“这不是我发的,赵钦,真的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赵钦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们的面庞靠得很近,“是李世远发的,我知道了。”
章九垂着头,神魂都不在体内一般。
“现在我知道是他发的了,他想挽回你,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有可能,你会对我说那种话吗?”
章九抬眼看他,他抿着嘴唇,将视线移了开去。“别问这个了,我现在不想回答,也没空想这些。”
赵钦扳过他的下巴,“我现在就要答案。”
章九望着他,“赵钦,我……”他终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就此沉默下去。赵钦望着他,眼里全是不加遮掩的失望,他这失望很沉,压得章九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就在这样一种逼视下一言不发,脑子里像有一根绷紧的绳子,赵钦的失望逼迫下来,绳子快要断开,他无法阻止。就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们坐着,相对无言。又过了三个小时后,身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是开了。章九如同获了释,几乎要跳将起来。主刀医生从里头走出,他的面庞下半部分还埋在口罩里,声音沉闷,眼神像手术刀一般。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醒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章九瘫软下去,几乎要躺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见走廊那头几个穿警服的青年向他走来,他闭上了眼。
29。
赵钦三天后将他保释了出来,他没多过问这过程的曲折,只是觉着自己又给对方增添了好大的一笔麻烦,他欠赵钦的,几乎要无法还完了。他对赵钦说这番话,赵钦不咸不淡地回道:“你这属于正当防卫,再说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从来没打算让你还。”
“对不起,老是给你惹麻烦。”
“你是不是发烧了?是他惹的麻烦,不是你惹的。”
章九沉默下去。过了一阵又问:“他……醒了没?”
“醒了,待会儿你就可以见到他。”
章九望着那间病房的白色大门,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推开它,低着头走了进去。里头只有一张病床,床的左边是一张木桌,木桌上有一个白瓷花瓶,瓶子里插了几只月季。阳光照在李世远身上,他苍白、无力,像枯萎的一棵树。章九在他身旁坐下,他艰难地转过头来看向章九,紧闭着嘴唇,眼里却全是浓厚的期望与悲哀。
“疼吗?”章九望着他身上缠着的白色纱布,不敢伸手触碰。
李世远的声线嘶哑,像被车轮碾过,“不疼……”他说。
章九勉强地笑了一声,“瞎说,肯定很疼。”
李世远见他笑,便也笑了一下。“你……能原谅我吗?”
章九不说话,他将李世远的手握住,那只手冰凉细长,骨节分明。他叹了口气,说道:“说真的,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是永无止境,而我真的很累,李世远,我很累,能支撑到今天没垮掉,我都想给自己颁个奖项了。我以前老是觉得,仇恨这种东西不能放下,我要是放下了,就是便宜了我的仇人,但我后来又发现,我越恨就越昏沉,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你想,我的仇人自然是想要看我痛苦的,程乃谨他知道我会因为这种被背叛的仇恨而痛苦一生,所以他很高兴地去了。我凭什么让他得意?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就算是你,我也放得下。”
他看见李世远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李世远,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改变的,你太高估我,也太高估你自己了。我们都不是什么圣人,你可以为了一时的妄念还有金钱选择背叛我,我也可以选择变心。人心是很善变的,世远,对,我是爱你爱得很深,那几年我除了你没想过其他人,但那又如何呢?你是我人生里的一个驿站,虽然是大了一点,但也不过是个驿站,我终究是要过去的,是要远走的。你说你害怕留不下我,但其实是你自己将我提前推了出去,是你提醒我,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心则是最不可能永恒的。你看,我最初的时候就跟你说,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完全是和我性格背道而驰的,我没说错,我这人一点恒心也没有,贪图安逸,贪图享乐,怕疼又怕死,这是我本性,改不了的。世远,对不起,我不能选择回到你身边,不仅仅是因为我害怕每天都想起那些罪恶,每天都想起小晏,而且还因为我变心了。”他的头颅低垂下去,将急促的呼吸抛洒在洁白床单上,“我的心不像你一样,非得日久天长地无私奉献才能被感化,李世远,我的心是肉做的,赵钦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们相处了那么久,除非我真的是一棵草木,才会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你明白吗?”
李世远是他在命运颠簸中的那一棵紧紧抓住的救命浮木,波涛随时会将他拍进最深最冷的海底,而事实上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沉在最深的海底,看着那棵浮木离他愈来愈远,直到成为视线里的一个模糊影子。而赵钦是照进海底的光线,他浮起来,被照亮的范围愈来愈大,他感到温度重新回到他的体内,那光很安全,很广阔,只要太阳在,它就会在,日升月落,它不会离开。他在这样的一片光里漂浮着,似生非死,但他知道他在慢慢地醒过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赵钦能给他的,终究还是比较接近那所谓的永恒。
章九将手指上的那枚戒指褪下,然后放进李世远的掌心里。后者看着他,那份悲哀化作了眼泪,滚滚而下。“你和他……不会有将来的……”
“没关系,我不和他在一起也无所谓,我不打算掺和他的婚姻。但这不代表我会回到你身边,你终究还是不懂,李世远,一旦变了心,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问我,有没有原谅你,我想,我大概还是不能原谅你,但我不会再恨你了,因为无论是爱还是恨,你在这里,”他抚上了左边的胸膛,“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位置了。”
他看见李世远瞬间灰暗下去的面色,他本就憔悴惨白,这当下便显得更加毫无生气,仿佛已然死去。“章之恒,你太残忍了……”他说道。
章九还是感到了一些疼惜与难过,但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比如擦拭他的面颊,或是握紧他的手掌。他只是慢慢地退了出去。轻声关上了门。他想,他这样也就是慢慢地退出了对方的生命,如果顺利,以后便是真的再也不相见了。他在走廊尽头见到了赵钦的背影,赵钦回头看他,“完事儿了?咱们回去吧。”
“赵钦……”
“嗯?”
“你把头转过去。”
“干嘛?”赵钦说着,把头转了回去。
章九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脊背里,无声地哭起来。他轻微的颤动传到了赵钦的身躯里,就像水的波纹一般,缓缓地荡了开去。赵钦盖上他的双手,问道:“这么难过?”
章九没回答他。
“……你就这么爱他,就算到了现在还是要死要活的?我真是没料到你居然这么深情。”赵钦忍不住要冷笑起来,他捏住那双手,然后又将它们掰了开来,甩落下去。他大步地走向前,章九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你别走那么快!”他的声音还带着软弱的鼻音,语调却是着急的。
赵钦不搭理他,自行迈着大步,头也不回。
“赵钦!你一定要跟我闹这种没有意义的脾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
赵钦闻言,止了步。他转身,朝章九走去,将他推向墙壁,双臂像两根铁柱一般坚实而有力。章九看着他被怒气染上的面庞,心里有些慌乱。赵钦盯着他,眼底通红:“没有意义?你觉得我为这种事情发脾气很可笑很幼稚?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这方面永远无所谓?永远也不能有脾气?章之恒,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原来还是这么个圣人!我告诉你,我不是,我他妈非但不是个圣人,还是个卑鄙自私的流氓,我忍你很久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很好用的工具?我的确不要求你偿还我什么,但是你真的对我一点那方面的感情都没有?那我也太失败了,妈的,要不是老子喜欢你,早他妈不干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爱跟谁跟谁,我才不搭理你!”
章九看着他气冲冲的脸,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想起以前的时候赵钦时常摆出这样的一幅神态,别人见了就要发憷,但其实他并不真正会把脾气和拳头宣泄下来,多数时候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伸出手环住对方的脖颈,轻轻地拍着,宽慰他:“别生气嘛……你一生气就很吓人,我会怕。”他将嘴唇在对方的面颊上挪移,来到了那紧抿着的嘴角,重重地亲了一口。赵钦将他的手拽下来,然后拖着他往电梯口走。章九被他拖得手臂生疼,直喊停,赵钦脚步缓了下来,回头瞪他:“是不是非得我抱你才肯走?”
章九恬不知耻地朝他伸开双臂。
赵钦背着他在地下停车场里走着。章九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他将这种熟悉给压了下去。赵钦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章九将面颊埋在他的肩膀里,“你是个好人,虽然凶了一点。”
赵钦差点把他甩下去,他面色铁青,简直要吃人了。
章九突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又贴着他的耳朵,将濡湿的气息都吹进去:“赵钦,我变心了。”
“嗯?”
“我变心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爱李世远了。”
“那你爱谁啊我`操……”他的心跳如擂鼓,快冲破胸膛一般。
章九笑了一下,不予回答。赵钦而后又连着问了好几遍,他也是这幅故作高深的德行,惹得赵钦心头火起,进了车,把人摁在副驾驶座里,捏着下巴猛亲了好一阵,才肯稍稍露`点口风。章九喘着气,说道:“我,我可能爱上一傻‘逼了,但是他刚刚才凶过我,我不要跟他说。”
“说不说?”
“我不!”
“操,你还来劲儿了,不说的话我现在就把你裤子扒了,在车里办了你信不信?”
“不信!”
赵钦还真的就开始扯他裤子,当那白花花的大腿和屁股终于暴露在空气里的时候,章九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了:“说说说,妈的,你还来真的!赵钦,老子喜欢你,满意了吧?”
赵钦露齿一笑,“哪种喜欢?”
“还能哪种喜欢?哎你废话咋这么多?”
“是不是想当我媳妇儿的那种喜欢?”
“不是……哎哎你别在这儿乱摸,给人看见了怎么办?”
“到底是不是?”
“好好好,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给我亲口说一遍,不然我就在这里强上了你。”
“说什么啊?!”
“说你想当我媳妇儿。”
章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裤子稍稍提了起来,他抬头亲了亲赵钦的嘴唇,面红耳赤。“赵钦,我想当你媳妇儿,想和你在一起,但是这种事情基本没什么实现的可能性,所以说出来有意义吗?”他撇过头去,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将他的面庞分成明暗各半,“你扪心自问,我到底值不值得你放弃那么多,甚至连你爸都不要了。你现在也许可以因为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但我毕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甚至脾气比一般人还要差,总是给你惹麻烦,你能耐得住多久?如果会沦落到一个相看两厌甚至互相指责的地步,那我宁愿现在就放手。”
“我忍了快十年。”
章九回头,眼神晦暗不明。
“关于你,我忍耐了十年,你现在来问我到底能耐得住多久?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赵钦靠他很近,章九可以看见他下颌上冒尖的青色胡茬,他既狼狈又憔悴,章九想。“还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畏首畏尾的德行?我认识的章之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瞻前顾后,也很少犹豫,你这样简直一点都不像他。”
“你说得对……”章九喃喃地,“我这样的确很不讨喜,连我自己看了都烦。可是我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人了。”
赵钦将车发动起来,开出了停车场。外面的阳光很稀薄,在车玻璃上照出浅浅的人影。章九看着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各怀心事。他开口说道:“赵钦,你给我点时间和空间,让我认真考虑一下,好吗?”
赵钦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方向盘捏得更紧,汗水都渗了进去。
30(最终章)。
两张机票躺在茶几上,起飞时间相差五个小时,其中一张飞往曼彻斯特,一张飞往苏北某城市。李若朴端着盘子出来,上面是洗好的青葡萄,一串接一串,冒着水淋淋的光。她问章九:“到底想好了没?”
章九拿起了那张起飞时间较早的机票,扇了扇,“想好了,咱们回姥姥家住一段时间吧。”
航班起飞前,有空姐过来嘱咐他将电子设备关闭,他对着微信界面想了想,发了一条:“陪我妈去英国,过阵子就回来,勿念。”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将手机给彻底关机。头等舱的空调温度调得有些低了,他感到有些冷,空姐给他递了毛毯,他接了过来,将自己包了进去,陷进了深而黑的睡眠里。旅途中大约是因为飞机遇上气流,有些晃,他所做的梦离奇而诡异,忽而有人尖啸,忽而有人哭泣,山高水深,悬崖万丈,他抓紧了边上的一棵古木,差点坠落下去。但梦境到了最终点变得平缓而温柔,似有巨大的水床将他裹了进去,他感到一阵安心,睁开眼的时候李若朴告诉他,飞机快降落了。他拉开舷窗看了看,阳光刺目,浮云万里。
上次回这苏北小城的时候已是他十六岁的时候,这些年来,他与母亲这边的亲属并不相熟,见面的时候也少,故是有些不大自在。李若朴出身不算太好,文革时因了个富农的成分,连学都没能怎么上。但后来因自身相貌才艺过人,加上一段机缘,巧遇上章君国,进了文工团唱歌。再之后便是逐渐往社会上层爬升的道路,按她自己的话来说,都是时事造人,而章君国,则是她命中的福星。章九在青石板上陪着她走,冬季严寒,没有积雪的地面上遍布了浅浅的冰坑,一脚踩上去,稍稍显出些裂痕来。他说:“爸是你的福星和贵人,那你一定很爱他。”
李若朴笑了,“傻孩子,命中的贵人和命中的爱人,那是两码事儿。”
“那你爱不爱他?”
“爱不爱,这些都是小事了,摆在人生面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像你这样年轻的孩子,才会觉得那就是天大地大,也没有爱情来得伟大,但对于我们这些老了的人来说,也就那样吧,有没有爱情,日子还不得照样过。”
“说来说去弯弯绕,你就是不爱他呗。”章九撇了撇嘴。
李若朴摸了摸他的头,“当年刚遇上的时候自然是爱的,但时间慢慢把它消磨掉,让它没了,彻底消失了,你能怪时间吗?”
章九没有说话。此时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栋小洋楼,是普通的苏北乡下常见的样式,洋楼前围了几处篱笆,种满了花果蔬菜,还有几只幼犬追来逐去,它们的母亲是一只寻常土狗,但毛发被打理得很好,光滑顺溜,一看就是富养大的。李若朴携他进了屋,喊了一声:“妈!”,随即便从里屋出来一位老太,身上衣纹和脚下步子一样,都是碎的,她颤巍巍地走过来,借着光看两位来客,然后噢噢了两声,说道:“是小妹啊,回来了……回来就好,赶紧坐、坐。”章九叫了声姥姥,然后扶着老人家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了。待得茶被斟上,里屋又急匆匆出来一个人,是李若朴的二哥,他见到章九便叫了几声,见对方完全是不识得自己了,不免得有些尴尬。李若朴提醒了几声,章九才醒悟过来,连回了几声小舅,才将这尴尬给揭了过去。
李若朴在家中是幺女,顶上还有一姊二兄,自小虽因文革而落得家徒四壁,但好歹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在这点上,她对章九的教育方式,该是完全贯彻了自家的经验与方法,养出了一个与她自己外貌性情都相似的儿子,这该是很不好的,十几年前章九姥爷还在的时候,便曾批评过李若朴用养女儿的方法来养儿子,太过娇惯着这个外孙,再这样下去将来怕是没什么骨头,更别提有什么出息了,那时章九还小,暗地里听见了,很不服气,揣了根棍子到院里赶鸡去了,将那群母鸡撩得毛掉了一地,咯咯乱叫。隔天母鸡没有下蛋,章九姥爷摸了一手空,问起才知昨日这群母鸡被小外孙乱棒追打,气得胡子都翘起,把章九揪过来骂了一通才了事。自此,章九对母亲的娘家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了,逢年过节的是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但现在想起,完全是童年的顽劣事迹,叫人发笑,叫人羞愧。
章九在门外发现了以前姥爷遗留下来的鸡笼,他小的时候想不明白,姥爷姥姥又不穷,若是想吃鸡蛋,随时可以叫子女们买上几十箱给送过来,何必每天辛辛苦苦喂鸡,就为了那几颗不值钱的蛋。但现在他大概能想明白了,伸手就能捞到的东西与亲手培育出来的成果,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差得很远。他是一个连养植物都没有耐心的人,大学时曾弄了几盆兰草,但不过几日便尽数枯死,还劳了赵修帮忙拿去扔掉,后来就索性什么都不养了。齐端嘴欠,来讽刺他:你还是别糟蹋生命了,除了你自己,你能养活什么呀?章九其实心里很服气,没说什么。
在乡下呆了几日,隆冬腊月的,菜田里没有蔬菜给他侍弄,缩在屋里逗狗哄老人,每日过得萧索清净,连手机都不看一眼,倒使得什么都沉下来了。有一日小舅找了过来,问:“要不要去湖边钓鱼?”章九惊诧:“这天气,哪里有鱼可钓?”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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