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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冷血热-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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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咝咝响着冒白沫子,凉了形成黄糊糊的结晶,北满叫“木碱”,吉东叫“树胶”,有没有、有什么营养价值不知道,做“饭”时放锅里黏糊糊的,口感挺好。

锅呀搪瓷盆子呀,或者鬼子的钢盔、猪腰子饭盒什么的,在火焰上方支架着,咕嘟得差不多了,管它粮食,还是树皮,热乎乎的弄一肚子,就在那火堆旁睡觉。

有狗皮、狍子皮什么的铺上,没有就弄些树枝子。从头到脚系紧了、捂严了,每人都有个背篼子,枕着。枪放在身旁,或者也枕着。敌人偷袭,听到枪响,顺手抓枪,就地滚到大树底下,趴那儿,或站起来隐在树后射击。

人少,那人就顺着火堆睡。人多,就把脚对着火堆,呈辐射状围一圈,那人一个个都弓成对虾似的,使劲儿朝一块儿挤。当然也自觉不自觉地往火堆上靠,靠得太近就危险了,有的就烧死了。有的没烧着,第二天早晨一碰,身子都硬了。

抗联管露营叫“打小宿”。1938年前,是偶尔打次小宿,1938年后就是常态了,应该叫“打大宿”了。用一些老人的话讲,那时要住回房子,反倒成了“打小宿”。

彭施鲁老人说,有部电影,抗联在雪地露宿,盖床被子。睡觉嘛,当然得有被子了,编导这么想的,观众也看不出毛病,我们就笑了,说哪来的被子呀。那时一般有件大衣,那时叫“大氅”,个别人有条同样烧得窟窿眼子的毯子,打几仗也丢了没了。那时一年四季就在山里滚,这山那山,这县那县,肚里没食,扛支枪都打晃,再弄床被子,潮了湿了,多沉?当然不排除某支部队打一仗,得床被子,盖几次,但在本质上是不真实的。你采访这么多人了,谁盖过被子?

老人说,山里有废弃的炭窑,碰上一个,那就是天堂了。

老人们都说,开头真受不了。挨火堆躺着,这边衣服烤煳了,那边身子透心凉。脚冲火堆的,你瞅吧,那人几乎都是一个姿势。两手插在胯裆里,身子使劲朝前“勾勾”(弓、弯)着,恨不能把脑袋也插进胯裆里。睡不着,冻醒了,就坐起来烤火,再不就蹦跳一阵子。飞禽走兽还有个窝呀洞呀的,咱这是算哪一类呀?还叫人吗?可这人哪,也真是种适应性动物。待到成了“野人”,老百姓说是“见鬼了”,那觉也睡得挺香了,觉得抗联就应该这样打小宿了。过去新兵上队,说当抗联打仗、吃苦,你怕不怕呀?这回就问:露营、打小宿,你受得了吗?

朔风怒吼,大雪飞扬,

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

伟志兮,何能消灭!

全民族,各阶级,

团结起,夺回我河山!

提起抗联,人们就会想到出自抗联人之手的《露营之歌》,是太自然了。

各军大都有过帐篷,有缴获的,有自制的。杨靖宇还亲自设计过帐篷。“梳篦战术”,“壁虱战术”,野副“大讨伐”,三江“特别大讨伐”,有时一天几仗,连最宝贝的机枪都插起来了,那帐篷也就可想而知了。

老人都说,不管天多冷,有火就行。

《露营之歌》,一年四季分四段,哪一季都离不开火。春天是“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夏天是“烟火冲天起,蚊吮血透衫”,秋天是“草枯金风急,霜晨火不燃”,冬天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无论天多热,晚上山里也凉,雨后还有潮气,没火烘烤着,也冻不坏人,却能坐病。蚊子、小咬一团一团的,还有瞎虻,没烟火熏着也不行。无论什么季节,火还能吓阻野兽。

老人们都说,那时人抗造,可再抗造也是人哪!胃病,腰腿痛,夜盲,烂裆,谁都难免,轻重而已。最要命的是抽筋,胳膊腿都抽,那人抽得嗷嗷叫,快勾勾成一团了。如今踢足球抽筋是累的,我们那时累呀饿呀潮呀,什么都有了。也像足球运动员那样,扳起腿抻巴抻巴,更重要的是用火烤。特别是冬天,干什么也离不开火,没火就完了。敌人来了,背着架着抬着跑。跑着跑着,觉得不大对劲了,一看,那人就不行了。

曹曙焰老人说,有个牛奇中,脖子本来就长,外号“长脖子老等”(一种长脖长腿的鸟,学名“苍鹭”)。1940年夏在虎林一个草甸子里,一觉醒来,他说你看我是咋的了?大家吓了一跳,那脖子突然长出来一截,一尺多长了。我们几个人给他搓呀揉呀按的,那能管用吗?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不疼也不行了,除了睡觉,总得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然就支不住脑袋,说不定歪到哪边儿去了。那种不是人活的日子,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有。到苏联后我还见到他了,还用手托着个下巴,这人后来不知到哪儿去了、怎么样了。

“打火堆”当然也会引来敌人。有敌情,春夏秋没火也能将就,起码冻不死,冬天就难了。有时“讨伐队”就在附近,就去偷袭它,打仗可以御寒。有时一堆伤员,打不了,就寻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弄堆火,同时加强警戒。因为没有火,那人那一夜也完蛋了。饥与寒不同,人饿几天不会死,而冻死、冻伤,常常就是不知不觉间的一会儿工夫。

1939年1月21日,《中共北满临时省委给高禹民的指示信》,开篇即是:

远地送来亲爱的战友们饥饿的呻吟,寒冻的颤声,热情在我们周身澎湃。同志们坚毅清癯的瘦影在我们脑海中闪动。我们是朝夕关怀着你们,翘望兴安峰峦,可见巍岭绝壁严肃的仪容!白雪与寒风争厉!这真是象征着伟大事业的时期,我们紧握着拳头,誓以百折不回的精神去与饥饿寒冻,去与万恶日寇拼杀!不达胜利誓不休!

同年4月19日,《高禹民关于下江部队情况给省委负责同志的信》中说:

亲爱的同志们!我们闯过一九三八年的寒冬及一九三七(九)年的冷春,战士均伸开疲倦之体,露出高兴的精神。

用单立志老人的话讲,是:背阴坡的雪壳子擎不住人了,阳坡的雪化了,心里就觉得有底了,那人就算活过来了,又能跟鬼子干一年了。

1934年夏,红25军在皖西北打下太湖城,缴获甚丰,官兵每人分得一把雨伞,大家乐坏了,说一把雨伞一间房呀。

南方红军最难熬的是雨季,那天像漏了似的,行军作战,苦不堪言。

东北抗联没留下一个建制连队。抗战胜利后的解放战争中,东北野战军12个主力纵队和特种兵、独立师,或多或少,大都有当年的抗联官兵,进关、南下,打到两湖两广。有老人说,到那地场一看哪,打游击太好了,四季都是绿的,冻不着,饿不着。

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最苦的莫过于爬雪山、过草地了,可比之抗联呢?红军爬雪山用了多长时间?抗联是多少年?而草地,即被抗联老人称之为“漂筏甸子”的沼泽地,后面将会写到,敌人重兵“讨伐”时,就往草地里去,因为敌人不敢进、进不去。

参加了长征的陆定一说过:“在1931年‘九一八’到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前后14年中,东北抗日联军的牺牲奋斗,最为惨烈。”

1932年11月19日,多门师团侵占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夜间强行军,气温骤降,6000人冻伤,占全师团的1/3。

才11月中旬,气温再低,能低到哪里去?零下20多摄氏度够了吧?

五味川纯平在《战争和人》中,谈到日军如何穿防寒装:先在棉毛衫外穿上军衬衣和军衬裤(法兰绒制),再穿上军裤(呢绒的),外套(毛织)和防寒大衣(厚羊毛制成的皮大衣)。然后再穿上防寒皮套裤,膝盖以下打上防寒绑腿。脚上穿棉军袜,再穿上防寒靴。手上戴毛手套和防寒大手套,头上戴防寒帽,帽子里的毛线头巾把整个头包起来。脸部遮上防鼻,这是为了保护易受冻的鼻子。全部穿戴好后,露在外面的只有两只眼睛。

这是在中苏边境线上巡逻的日军装束,抗联没少与这类鬼子打交道。即便南满日军的防寒装,与抗联也不可同日而语。敌人是倾“满洲国”之力保障供给,抗联一切都靠自己解决,而且,他们没有饥饿之虞。

@文@即便如此,日军也不断有冻死、冻伤的,更不用说被抗联拖来拖去,在大山里麻达山了。

@人@据说,当年日本鬼子看到《露营之歌》,也表示钦佩。

@书@“冻死的人笑模悠悠的,像在热炕头上睡着了”

@屋@1941年12月2日,《抗联三路军九支队官兵履历表》中,林玉金,三十九岁,1939年2月入伍到6军3师保安连,担任过中队长、排长,“负伤次数及轻重”栏中“无”,“特征”栏中为“足指皆无,左小指有冻伤”。

1939年(无月日),《张寿海Ч赜诓慷拥幕疃榭黾熬咽褂梦侍飧鸩叩男拧分兴担叭鲁醵埂保巴跫讨芡荆ㄇ笆痪弥魅危寰衫吹模┮韵铝乘馈薄�

1940年2月24日,《团结给海山同志信》中说:

在去年严冬之际敌情紧张时期,衣履不佳,饮食不周,除不得已送过江(苏维埃联邦负责同志费心代为收容救济)百名外,在两个月过程中加因为伤病饥饿,奇寒而死的四十余名。

那时在东北,一场寒流过后,无家可归者成为街头死倒,平淡无奇。庄稼人的手,若不皴裂开一道道口子,那就不像个庄稼人了。“六个爪”、“王秃瓜子”、“李坏手”、“一只耳”,是男人而被称为“×小脚”,残废了,这才算得上冻伤的。而各地游击队从成立之日起,这类外号就不断地取代着一些人的名字。

秋风起,在抓紧整治“时令病”的同时,防冻伤教育也提上议事日程。这时冻伤主要发生在行军、作战期间,特别是打伏击时。土生土长的都有一套防寒经验,对于像彭施鲁这样的,开头就得特别关照些。同时上身的棉衣,你的比别人破烂,就得说明理由。偶尔打次小宿,溅上火星子烧些窟窿眼子,或是抽烟不小心烧了一块,就要受到批评。再烧,就会受处罚,通常是罚站、打军棍。

1938年前,冬棉夏单,各军基本都能做到。那也有冻死的,不多。之后就越来越多了,也不罚站、打军棍了——都成“野人”了,罚谁呀?

离休前为哈尔滨工业大学副总务长的李桂林老人,黑龙江省肇州县人,1940年8月参加3路军12支队36大队,没有任何过渡,离开家门,上队就开始“打火堆”。

飘第一场冬雪那天,李桂林有些不舒服,也是太累了,听到“打火堆”三个字,就趴那一层薄雪的地上不想动弹了。大队长景芳,细高个,一脸黑胡碴子,一只胳膊负伤锯掉了,一只独臂将李桂林薅起来,吼着让他去弄树枝子铺“床”,“不然就处罚你”。

1997年笔者采访时,老人七十三岁,平头白发,个头少说1。70米以上。他参军时还不满十五岁,长得也小,没支三八大盖高。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也是孩子呀!

老人说,当干部操心受累呀。天还不大冷时,睡觉前要烤乌拉,先烤一只,烤好了穿上再脱另一只,主要是烤乌拉草。有的烤着烤着,身子一歪睡着了,就得赶紧把他弄醒,给他几巴掌。大家都睡了,有的迷迷糊糊往火堆前凑乎,当领导的就要把他拽回来。一般个把小时就冻醒了,没醒的,就得看看怎么回事。一眼没看到,就可能出事。有个田富,10个手指头都冻掉了,后来冻死了。

王钧老人说,1939年10月下旬,我们12团的朱连长,带个战士马万海跑交通,去讷河县梁家窖送信。晚上“打火堆”,马万海烧得就剩个脑袋,朱连长两只脚烧没了。他爬了两天两夜,把信送到了,几天后也牺牲了。

离休前为伊春市人大副主任的高玉林,与李桂林同岁,同年参加12支队,两人家相隔不到两公里。像李桂林一样,张口就是实事。

老人说,有一回做梦,说做的大米干饭和猪肉炖粉条子,那个香呀。迷迷糊糊爬起来,就去火堆上抓,一只手烧得“糊巴烂啃”(形容烧得焦煳破烂的样子)的,现在还这么多疤。

老人说,火也怕冻呀,你看那火苗是蓝色的,现在估摸着那气温就得零下40多摄氏度了,就得格外小心了,当领导的就不敢合眼了。最可怕的是秋末冬初、冬末春初那种雨夹雪天气,衣服湿透了,“打火堆”也不能脱下来烤,不冻死冻伤,八成也得病了。好人都难活,肚里没食,连饿带冻,还有个好吗?

1军3师西征碰上的就是这种天气,不知造成多少非战斗减员。笔者见到的资料,都没提及这个问题。而本节前面引用的“王继周同志以下六名冻死”,就是雨雪纷纷所致。文件中还说“据说再延驰(迟)一小时的淫雨,就要冻死全队的三分之二”。

李桂林老人说,大兴安岭的冬天,不下雪的时候不多,那雪齐腰深,过胯深,没膝盖算浅的。踩雪壳子走,一下没擎住,咔嚓掉下去。爬不上去,就用枪托砸雪壳子,在雪里往前拱,拱出的雪道像工事、战壕似的。有时一脚悬空,又掉进坑洼沟里。沟多深,雪多深,在底下扒雪,像老鼠掏洞似的往前爬、拱。拱不出去,没人拉扯,那就完了。

彭施鲁老人说,行军中最容易冻伤脸和鼻子,休息时是手脚。先是疼,用东北人的话讲,是“冻得像猫咬似的”。像猫咬似的不怕,猫不咬了就是冻伤了,没知觉了。刚冻伤时皮肤发白,那是血管丧失功能,赶紧用雪搓能搓过来,等到发黑就不行了。过度疲劳和体温降低,会影响人的思维判断力,觉得不疼了,没事了,干部就得经常喊几嗓子,提醒大家互相瞅着点。晚上行军更得提高警惕,特别要盯住那几个体质差的人,派人重点照顾,不时清点人数。饿呀累呀掉队了,困得一头栽雪窝子里睡着了,一会儿就冻僵了。肚里没食,那人特别不抗冻,生命特别脆弱,说不行就不行了。

老人都说,其他季节,饿了就睡觉,睡着就不饿了,有的再没醒来。冬天无论多饿多累,没打火堆不能睡觉,睡着了十有八九得完蛋,不死也残废了。

曹曙焰老人说,1940年1月,我在桦川县南山里筹粮,2路军2支队政委姜信泰让我去宝清送封信。我和个朝鲜族机枪手金万义,等走到宝清和富锦交界处的山里,一下子傻眼了。山坡上十来个人,坐着的,蹲着的,躺着的不多,都冻死了。那穿戴,那头发,一看就是咱们的人。四处“撒目”(巡视),前面一个洼兜里又有几个,周围这一个、那一个的,还有一些。好多人那大腿和肚子,都叫野兽啃了、掏了。

老人说,像我这样活下来的,谁没见过冻死、饿死的战友呀?可哪见过一下子冻死这么多呀?就我所知,1938年后冻死、饿死的,比战死的多。

老人说他第一次见到冻死的人,是1936年秋天。他和连长王庆云率连到山外筹粮,买下老百姓地里的庄稼,掰包米棒子,割谷穗、高粱头,往山里背。干了几天变天了,雨夹雪,半夜回到密营,发现少了团部的孙副官,曹曙焰立即带两个人回去找。雨雪停了,北风像狼似的号叫,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在林子边找到了。孙副官坐在麻袋上,衣服铠甲似的,身子朝前弓着,两只手向前挓挲着,像在烤火,眼睛眯缝着,笑呵呵的。

曹曙焰老人说,我乐坏了,以为这人还活着。喊他不应,上前一抱,吓一大跳,硬邦邦的。后来明白了,冻死的人和战死的不一样,突然中弹牺牲,那表情差不多瞬间就凝固了。冻死的人是笑面,笑模悠悠的。人临死时会有一种幸福感,觉得这个世界挺温暖。那冻死的人是不是要加个“更”字?我还见过敞着怀的,热得受不了了似的。

王钧老人说,1938年,我们12团在通北拉拉屯筹粮后进山,离山还有几里路时,司务长刘殿福和班长韩九发冻死了。刘殿福抱着个塔头墩子当火盆,舌头都硬了,呼啦、呼啦“半语”(说话说不囫囵、完整)了,让我们先走,他烤热乎了再撵队伍。我们给他搓呀揉呀,做人工呼吸,怎么也没救过来。

李在德老人说,冻死的人挺安详,刚冻死时脸上还有些微红。

许多老人谈到冻死的人的脸上的笑容。

1940年初,2路军2支队向虎林转移,有个叫王福实的兵掉队了,曹曙焰回去找,见他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曹曙焰脱下手闷子试试,还有气。先是背,背不动了,就在没膝深的雪地上拖,拖不动了,就坐那儿喘。王福实说,指导员,你别管俺了,俺活不了了。一会儿说你给俺一枪吧,一会又说你把俺勒死吧。

曹曙焰老人说,那时有碗热乎乎的子粥,他吃了就能走。他说得没错,他活不了了,谁也不能救他。但是,你不能走,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你就要陪着你的战友。这是个原则问题。然后给他弄座雪坟。

许多老人谈到雪坟。

单立志老人说,战场上,只要条件允许,烈士遗体是一定要背下来掩埋的,不能让敌人糟蹋。中国人讲入土为安。环境好时,买口棺材,或是用白布包裹好了埋了。要深埋,那坑怎么也得挖下去两米才行,不然狼呀什么的闻到味儿,能扒拱出来。1938年后就难了。用刺刀抠,拿手扒,弄出个能放进去人的坑,几个人也得喘上几气,用上半天工夫。有时找个坑洼处埋了。冬天冰天冻地的,那坑就更难刨了。有树洞最好了,放进去,能搬动的石头弄几块堵住洞口,搬不动就弄些雪盖上。敌人跟腚撵你,火化暴露目标,烧个人得多长时间?没别的法子,能做到的就是雪坟了。

老人叹口气:抗联没留下几座坟哪。

彭施鲁老人说,《国际歌》第一句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第一句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什么是“饥寒交迫的奴隶”?什么是“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那时不知道《义勇军进行曲》会成为国歌,可在那大山里,在雪坟前,我们就唱着这样的歌。有时连唱歌的劲儿都没了,用手捧起一座座雪坟,那心头也是这样的旋律。

老人问我:你说,什么叫“抗联精神”?

第46章 “妈个××,你个叛徒!”

宋一夫等等

宋一夫,别名宋效贤、宋祥,1911年生于山东省莱芜县,十七岁闯关东,毕业于哈尔滨东省补习学校。“九一八”事变后参加义勇军,1933年入党,历任宁安团委书记、穆棱县委书记、道北特委书记、5军政治部主任、吉东省委书记、2路军政治部主任。

1932年秋,宋一夫、胡仁和张镇华,来到穆棱县八面通狍子沟,就是李范五的家乡。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3个年轻人,热情和气,还能吃苦,帮老乡割地、打场,只吃饭不要工钱,挺受欢迎。时间长了,相处熟了,就开始宣传抗日救国。

穆棱游击队是1933年2月成立的,队长宋一夫,政治指导员胡仁,副指导员张镇华。开头只有21个队员,这年夏天扩大到150多人,成为后来5军重要的骨干队伍之一。

一个叛徒,一般来说,对于他叛变之前的正面的东西,人们是不大愿意提及的。堪称东北党和抗联中职务最高的叛徒,宋一夫在这方面,似乎也真没什么可谈的。而他的出生时间则告诉我们,在吉东、南满、北满3个省委的历任书记中,他的年纪是最小的。就是在穆棱游击队,几位主要领导中,也是如此。同样有点儿不可思议的,是本该让人想到“年轻有为”的吉东党和抗联的这位重要领导人,据说却是能力平平,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1936年4月26日,《老宋(宋一夫——笔者)给代表团的信》中说:“现在负此重要责任(指5军政治部主任——笔者)在力量上太不胜任”,“代表团定想办法解决我的问题为要。最好在5军派遣队内派一最得力的干部领导才好,千万不要疏忽”。

1937年(无月)5日,这时他好像刚被任命为吉东省委书记,又在一封信中说:“我的历史及工作方面谅同志详细,我本是一个无计划无领导能力的一个人,现在负这两重大责任实有力所不及,在我本意更不欲作这种有其名而不能担其责工作,目前正处于战事紧急关头,一切问题更须具有果断解决,最低限度重大责任者,要有政治基础,若不,在执行工作上恐有莫大防(妨)害。我是为了我党前途巩固和路线重大计,希在开吉东省党会议上要详细的来解(决)我的问题才好!若不这样,恐在我前途工作上有危险性。”

难说是真情,还是假意,我们知道的是作为叛徒的能力和杀伤力,却是很大的。

日本战犯、伪满警务总局特务处特务科长坂田义政等人写的《伪满警察罪恶史》中有这样的文字:

他(指哈尔滨特务科的“优秀特务”泉屋利吉——笔者)所使用的最得力的密侦是宋一夫。宋一夫曾经是第二路军第五军周保中部队的政治部主任,1941年(应为1938年——笔者)在五常县同警察讨伐队交战中负伤,因伤情严重而脱离部队,潜入哈尔滨市内,躲在买卖街的情妇家中养伤,被特务泉屋发现。宋一夫在泉屋的威胁和利诱下终于叛变,成为泉屋的密探,被任用为警察官。1941年末,宋一夫接受泉屋的指示,接触哈尔滨工业大学学生中的国民党员,同长春工业大学内的组织取得了联系,负责在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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