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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红颜-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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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斯亮立刻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笑道:“心蕊,你猜他是谁?”
    花心蕊见丈夫如此兴奋,一时有些出乎意料,讷讷地看着丈夫道:“谁?他是……”
    斯亮兴奋地道:“他是我哥哥,我的亲哥哥,我们是孪生的一对兄弟。”
    心蕊不禁眸子一亮,她退后了一步,道:“啊……这是真的?”
    斯同笑道:“再真也不过了。”
    然后他们各取出了一块翠玉牌,心蕊猛地抢过来,对在一起。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那双大眼睛里,滚动着晶莹的泪水,忽然像断线的珠串似地散落下来,一时抽搐着饮泣起来。
    兄弟二人都吃了一惊,相互对看了一眼!万斯同叹了一声:“弟媳,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请你忘记它吧!斯亮是我的手足骨肉,你们的结合,我也感到很骄傲,你应该高兴才是。”
    心蕊擦了一下泪,黯然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形,把一边柴昆师徒,看得莫名其妙,俱都面面相视。
    斯亮忽然想起一事,他回身指着二老道:“心蕊,你快拜见这二位老人家。”
    他先指着柴昆道:“这是我哥哥的师父柴昆老师父。”
    心蕊慌忙拜下,南宫敬却独自坐在了一边,他正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儿发呆。
    万斯亮一时也呆住了,他真不知如何来向妻子介绍他,按说,他老人家是万斯同的师兄,却又是自己的岳父,又应该是心蕊的亲生父亲。
    这真是太荒唐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儿啊!怎么自己竟先张罗着介绍哥哥以及柴昆,却把一位堂堂正正的大主儿给忘了!他该怎么说呢?如果他提到花蕾已死的消息,心蕊岂不伤心?
    想着他顿时就呆住了,他指着南宫敬道:“这位是……是你的……”
    心蕊一怔,翻着眸子,惊奇地问道:“是谁?”
    柴昆嗟叹一声道:“傻孩子,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名叫南宫敬,你没有听母亲说过么?”
    这句话,就像一声雷似地,使得心蕊怔在了当场。她面色一阵大变,大声道:“不!不!我没有父亲,你们不要乱说!我没有……”
    她望着万斯亮,可是万斯亮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心蕊,他老人家正是你的父亲,我的岳父,这是一点也不会错的。”
    “胡说!”花心蕊倏地张大眸子,她尖声叫道:“我没有父亲,我妈说过,我没有,没有!”
    万斯同见状,不由皱了一下眉,他忍不住上前,正要劝说,那一边的南宫敬忽然站起来怒道:“你们不必多事。”
    然后他望了心蕊一阵,心中至为难受地叹息了一声,苦笑了笑道:“她没有说错,她是没有父亲的,因为她父亲从来没有见过她……”
    万斯同顿足道:“大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
    南宫敬冷冷一笑道:“我这个做爸爸的,从未尽过一丝做父亲的责任,现在怎能勉强她来认我呢?”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忽地点了点头说道:“恕我失陪,我还有事先离开一步的好。”说完掉头就走。
    花心蕊却忍不住在一边痛哭出声,实在的,她的委屈也太多了,眼前每一件事,都令她迷惘、痛心。
    她和姐姐心怡都曾在母亲面前发过重誓,今生今世绝不认父,虽然那是母亲逼迫她们这么做的,可是却也深植内心!
    而父亲的出走,弃她们母女于深山不顾,却是真的!
    虽然为什么会这样,她并不了解,在她们那幼小的心灵里,是不会追究事实原因的。对于父亲她们由思念而失望,由失望而恨恶,早已根深蒂固。
    现在忽然出现了这位父亲,叫她如何能去接受承认?
    南宫敬已走到了门口,听到了心蕊的哭声,忽然回过身来,只见他面现伤感,热泪夺眶,忽然纵身而出。万斯同正要去追他,柴昆却摇手道:“同儿,就由他去吧!”他叹息了一声又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说起来我也有不是之处!”
    万斯同愣了一下,却见花心蕊忽地跑上楼去,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发出了悲痛的哭声。
    柴昆的一双老眼也红了,他摇了摇头道:“这事情暂时不要谈了。”又望着万斯亮道:“你去劝一劝她吧!”
    万斯亮点点头待要回身,柴昆又道:“老夫也该走了,以后我会和她父再来此处,一切见面再谈吧!”说着老人目光又望向万斯同道:“你呢?”
    万斯同道:“弟子愿随师父回去。”
    柴昆含笑道:“你兄弟才见面,还是盘桓几日,好在雁荡离此不远,你不妨暂居冷碧轩吧!”
    万斯同点头,又道:“弟子这两年的经过、遭遇也需要向师父禀明才是。”
    三盒老人笑了笑,一面摇头道:“不急,不急,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个大概,再过十天,我自会去冷碧轩寻你。”
    说着即向万斯亮含笑点头,转身步出,纵身自去!
    柴昆走了之后,万斯亮忽然低下了头道:“以前都是我不好,对于你,我真惭愧,我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万斯同摇摇头含笑道:“你不要这么说,过去也不能全怪你……”
    说到此,他咬了一下唇,苦笑说道:“兄弟,心蕊是一个好女孩,她只是太任性了一些,你以后应该好好照顾她,不要与她一般任性才是。”
    万斯亮感激地点了点头,又问:“同哥,你应该在此多住几天,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万斯同道:“离开,你要去哪里?”
    万斯亮叹了一声道:“如今上丸天宫人全都散了,义父也去了,这里还有什么住头?所以我想跟着你在江湖上走走!”
    万斯同冷冷一笑道:“你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怎可像我一般闲云野鹤地四下乱闯。”顿了一下,他又道:“我先要回雁荡冷碧轩去,说到雁荡,我应该还要谢谢你才对。”
    万斯亮一怔道:“谢我?”
    万斯同点头道:“为什么不该谢你?你想那冷碧轩本是一个简陋的石洞,却为你加工兴建,如今变得焕然一新,这不应谢谢你么?”
    万斯亮面色一红即垂首不言,万斯同正色道:“不是我说你,他也要改一改以往的生活习气了。尤其应该学着吃苦,奢侈的生活,只能使人懒散趋以无为!”
    万斯亮面红过耳,一时说不出话来,万斯同笑了一下道:“你的功夫三年以前原比我高;可是现在反倒差我甚远。当然,主要的原因是我有了一番奇遇,可是主要的,我是下了极大的苦功;反之,你非但没有进步,我看还有退步。”
    万斯亮不由长叹了一声:“今后我要痛下苦功。”
    万斯同笑了笑道:“你我兄弟今日一见,足证有缘,依我来看,上丸天宫人已尽去,你也不必再搬了,就和弟媳住在这里。”才说至此,忽见一个三岁大小的男孩,自楼上倒爬下来。
    万斯同一怔道:“咦!这孩子……”
    万斯亮一笑,纵身过去,把他抱了下来。这孩子白白胖胖的,一只手指着楼上,对万斯亮道:“爸爸……妈妈在哭……哭得大声。”
    万斯亮笑了笑说:“我知道了,一会儿就上去。”
    他遂对万斯同道:“这就是我的孩子,今年三岁了。”
    万斯同摸了摸他的小臂,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望着万斯同,又回头望着万斯亮,他迷惑了,小嘴断断续续地道:“爸爸……两个爸爸。”
    这一句话,把这一双孪生的兄弟都逗笑了。
    万斯同看着那孩子漂亮的小脸,觉得他的眼睛和嘴都像心蕊,脸盘儿却像万斯亮,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从他心灵的深处浮了上来,脑子里离了谱地想着:“如果当年初下黄山时,就和心蕊成了婚;那么,我的孩子应该比这个更大了。”
    回过念头来,再望着这个孩子,他虽不是自己的骨肉,可是在血统上,却也与自己无异。苦笑了一下,他觉得应该快刀斩乱麻,不要再牵挂这一份非分之情了。自此以后,倒应该打起精神来,把一番热情,用在江湖道义上,用来造福人群。
    “走吧!”他对自己说,“离开这个地方吧!”想到此,他紧紧咬了一下牙,慨然地对万斯亮道,“兄弟,我走了,以后我会再来看来的!”
    万斯亮却紧紧地拉着他一只膀子道:“这怎么行!我兄弟才见面,无论如何你也要住上十天半月,要不然不放你。”
    万斯同一笑道:“兄弟,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各人有各人的地方,我还有事,以后再见吧!”他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有一句话交待,请善待心蕊,否则我可不饶你。”
    虽是一句轻松话,可是自他那闪亮的眸子里,却做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力。他真的走了,重新踏上江湖路途了。
    他伫立在雪地里,目送着才相会的胞兄离开之后,万斯亮也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他注视着雪地里的足迹,见万斯同所走过的地方,只留下极浅的印子,雪花飘下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种“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令他既惊且佩,身边的孩子,却一股劲地拉着他的衣袖。
    “爸爸……爸爸……”
    万斯亮拉着他的小手,回过了身子,使他意外地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何时,心蕊已立在他的身后,只见她秀发披肩,面形消瘦,颜色十分苍白。
    她身上穿着一袭大红的缎裙,长可及地,一双白足,其白如雪,却是赤裸着,没有穿鞋,就那么赤足站立在雪地里,她那双圆大的眼睛,呈现着一片呆滞。
    万斯亮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了?”
    心蕊目光迟滞道:“他走了?”
    万斯亮怔了一怔,遂点头道:“是的,我哥哥他走了;不过以后他还会来。”
    “他走了……”心蕊泪眼模糊地说,“他再也不会来了……”
    说着,她转过了身,口中喃喃地道:“同哥……同哥……你走了,你不回来了。”
    万斯亮心中不禁大大地动了一下,他飞快地跑上前,用力地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心蕊,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弄成这样?你……”
    心蕊忽然用力把他的手甩开了,她说:“你不要碰,不许弄脏我的衣服。”
    万斯亮吃惊地道:“你……你疯了?”
    “嘻嘻!”她无拘地笑道,倏地转过了身子,两只手拉开了身上大红的裙子,在雪地里很快的旋转着身子,秀丽的长发,就像一片乌云似地飘散着。
    万斯亮不由扑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一时热泪夺眶而出。
    他嘶哑地叫道:“心蕊,心蕊……你真的疯了?”
    忽然心蕊把他推到了一边,这个像玉似的美人儿,睁大了眸子道:“我没有疯?谁疯了?我还要与斯同哥拜拜天地呢。”
    “拜天地?”万斯亮一时眼睛发直!
    “是呀!”花心蕊又旋转一下身子,她的双手拉起裙角,妩媚地道:“你看这裙子美不美?漂不漂亮?我要结婚了。”
    万斯亮不禁触景伤怀,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悲愤,悲伤的是,爱妻可能已经真的疯了;愤怒的是,她的心中真正爱的却仍然是万斯同,爱的是自己的哥哥。
    这么些年以来,自己始终认为她是真心真意地爱着自己,谁知道她内心的深处,却仍然藏着这一段无法除去的隐情。
    一股无名的怒火,忽地燃烧着他,反手用力地打了她一掌,厉声叱道:“无耻的贱人!”
    这一掌直把心蕊打跌在雪地里——她只是喃喃地唤着“万斯同”这个名字,她说:“我要和你结婚……拜天地!”举起了雪白的手,在空中缓缓地抓着落下的雪花。
    万斯亮忍不住扑在她身上,一时热泪浸衫,喃喃地道:“我错了……我错了……心蕊,你原谅我吧!”
    那个三岁的孩子,名叫小台,因为他是生在天台山的,这时也哭着跑过来,嘴里只是叫着:“爸爸!妈妈……”
    万斯亮哭了几声,就毅然地站了起来,双手把心蕊捧起:“心蕊,你告诉我,真的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心蕊木无表情地笑着:“我爱你……爱你。”
    万斯亮不禁狂喜,可是紧跟着心蕊又唤着:“同哥哥!同哥哥……你走了,你不和我拜天地了?”
    万斯亮不禁顿时就怔住了,这一刹那,只觉得打心里凉起,一阵冰凉串遍全身,眼泪忍不住再次溅落在地。
    小台又在身后直叫,他咬一下牙,回头道:“孩子!跟爸爸回去,不要哭。”
    说着他就抱着心蕊回到阁楼,两个丫鬟,都呆呆地站在客厅里。
    她们已被眼前的事吓呆了,这时双双跑上来,要去服侍心蕊。
    万斯亮摇摇头说:“没有你们什么事,你们下去吧。”
    两个丫鬟正要退下,斯亮又道:“你们去给我找一匹马来。”
    小碧吃了一惊道:“少爷要出门?”
    万斯亮点了点头说:“我要出门一趟,也许很快就回来,也许很久才回来,你们要好好地照顾家里。”
    小碧说:“少爷放心,我们不走。”
    小蓝又说:“他们全都走了。”
    斯亮就点了点头,抱着心蕊上了楼,心蕊这时却比先前安静多了,她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
    斯亮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床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发了一会儿呆。
    他自言自语道:“我要把他找回来,然后我走。”
    可是他又想到了万斯同临去时那毅然的态度,恐怕他是不肯再回此地了。何况心蕊已与自己到了今日这种场面,他又怎会再和她结为夫妻?
    这么想着,他不禁又发呆了,偶一偏头,却见心蕊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醒了,这时正以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自己。
    万斯亮摸了她头一下,觉得很烧,他极为难过地道:“心蕊,我实在错了,我知道,你真心爱的是我哥哥,现在我就要找他去。”他叹了一声,又道:“我找着了他,叫他回来,如果他顾念昔日与你的情份,我就劝他与你结为夫妇,否则,我也就不回来了。”
    说着低头饮泣了起来,心蕊此刻像是清醒了,她讷讷地道:“不要去……”
    说着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万斯亮,那星星似的一双大眼微微闭上。
    她喘了一声说:“我像是做了一个梦,金郎,我刚才怎么了?”
    万斯亮心中松下了一口气,可是他仍然显得十分伤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没有什么,只是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疯了。”
    心蕊叹了一声说:“金郎……我……”
    万斯亮含笑道:“我忘了告诉你,现在我叫万斯亮,不再是葛金郎了。”
    心蕊倏地张开眼睛道:“为什么?”
    万斯亮略把自己和万斯同早年情形说了一遍,花心蕊一句话不说地仔细听着。
    听完之后,她忽然闭上了眸子,说:“不!我还是叫你金郎,我讨厌万斯亮这个名字。”
    万斯亮非常洞悉她此刻的感触,不禁笑了笑,这时小碧已经揭帘子走了进来,道:“少爷,马已经备好了。”
    心蕊忽地坐起说:“备马做什么?”
    万斯亮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约十天半月就返回来,你好好留在家里。”
    心蕊一呆道:“你去找万斯同?”
    这句话不禁问得他一呆,心蕊立刻拉住他道:“不许你去,金郎,我爱你!”
    说着她挥手,对小碧道:“把马再牵出去,他不走了。”
    小碧答应了一声,又退了下去,万斯亮苦笑了笑道:“你真把我给弄糊涂了。心蕊,我知道,你的心还是爱我哥哥的,我们虽是多年夫妻,可是我却永远无能力取代他的地位。”
    心蕊一只手拉着他的膀子,把头埋在他胸上,只是泣着,她说道:“你别瞎说了,我现在想通了,既然已嫁给了你,就是你的人,你真要是走,我就死给你看。”
    万斯亮不禁微微一怔,半天没有说话。忽然他看见室内供着的年菜,烧的大红蜡烛,才令他蓦然地想到,今天是大年除夕。好个大年除夕,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欢离合”,在内心激荡着,他忍不住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真诚欣慰地拥着花心蕊,无言胜有言走向罗帏中……度过一个快乐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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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结束) ……
第六部 剑气红颜
01 白雪白驴 怪人怪行
    当西北风卷起厚厚的雪花,扑打在这石板道上的时候,这条路上,事实上已没有什么行人了。
    大雪漫天弥地地落着,尽管世界是如此的残酷、无情,可是在这年三十夜里,人们还是不寂寞的。
    如果你不怕雪,不怕冷,披上一领披风,在这青石道的雨檐下来回走上几趟,你可以清晰地听见一些特别的声音。
    那是掷骰子的声音,大瓷碗叮叮的响,间以狂喊暴笑的声音,人们是疯狂了。当真的,瑞雪兆丰年,我们不禁要佩服,这些人的自我安慰精神。又有谁能会想到,通宵豪赌的情形之下,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多少人要再忧勤终年?
    街面上的买卖,可说是家家都关门了,只有卖香烛鞭炮的生意特别好,还开着半拉门。
    掌柜的一边掷着骰子,一边照顾生意,这已是“子”时以后的事情了。
    “台州”府是个大地方,七八里正街,店面无数,可是除了以上的生意买卖以外,别的买卖全歇下了,就连通常作夜市生意的人家,在这年三十的晚上,也都打烊掷骰子去了。
    往西走,有一家“台州老客栈”,这时候也上了板子,大门前,吊着四个纸糊的大灯笼,上面写着“恭贺新禧”四个大字。
    门廊西边,贴着一幅对子,写的是:
    “大造无私处处桃花频送暖
    三阳有旧年年春色去不来”
    横批“春满乾坤”,红纸黑字,倒也神气十分,按说这种时候,这店里不会再有客人了,其实天底下尽多是流浪子。
    东房里那个算命的瞎子“刘半仙”,他是一个老江湖,在这店里住有五六年了,他是永远不走的,每逢过年过节,他总是蒙头睡大觉。
    西屋里前月来了个大姑娘,她是设场子练武的,看来也是一个人,冷清清的,她也没有走。
    每天差不多晚饭前后,这姑娘就走一趟场子,地点就在店前那个老神仙庙口上。那大姑娘只要往那里一站,用不着她打小鼓,你瞧那人可就像水一样一下子就满了。
    只走一趟刀,一趟剑,在观众之中,有那略微内行的人,看过之后,无不惊赞备至,都说这姑娘手下是真有好功夫。
    她练完之后,把一个箩筐里的钱往袋子一收,不论收多少,她绝不再练第二场,可是却也不少了。
    所以日子久了,大家也都知趣,只一练完,大家也都散开。
    数月都如此。
    谁也不明白她来这里干什么,她好像并不全是为了卖艺赚钱,也许她还有重要的事情。
    自从前两个月,她去了二次雁荡,在乐清县又逗留了一个月之后,她的心情更沉痛了。
    就像今天夜里,大姑娘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望着几上那半截残烛,她只管支着头发怔。
    时间时灭的烛光,映着她那美丽的轮廓,嫩柳似的两道细眉,不用笔描,它永远是那么秀,那么黑,那么长长弯弯的……
    她过去在黄山的时候,虽说是姊妹两个从来没下过山,可是每逢年节,母亲也总是兴高采烈地陪着自己姐妹俩蒸这个做那个,姐妹俩也总是拾摄得漂漂亮亮的。
    如今,虽说是自由了,可是……
    姑娘想到这里,眼圈可忍不住又红了,家也散了,妹妹跟人家跑了,母亲也走离黄山,如今下落不明。
    这些都还不去说它,而自己这么飘零江湖,一无着处,谁又能会想到有什么结局?
    女孩子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自己嫁给谁?
    一想到这里,她脑子里马上就会映出万斯同,那个英俊、潇洒的影子。
    她确信今生今世,惟有一个青年,才真正地生根在自己心窝里。
    她更知道,自己所以这么浪迹天涯,主要的,也是为了去找他,要找着他,把终身托付给他,自己才算是不虚此生。
    可是这三年来,她卖艺为生,已跑遍了南方各省,心上人依然“杳如黄鹤”;尤其是在这种凄凉年夜里,想起来,心里可不是味儿。
    有时候她会想,莫非万斯同真的对自己丝毫没有情义么?
    以前他是对妹妹花心蕊有情的,可是心蕊既已嫁人,他也应该死了心啦!
    而自己,她想,论容貌、学识、武技,哪一样也不比心蕊差,可是他怎么就对自己……莫非这就是天意?
    想到此,她的心不禁又碎了。
    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她想着往事道:“要是当年我早一步碰到秦小孚,岂不是就遇见了他了。”
    谁又知道,这么一阴差阳错,徒令自己受了三年的流离之苦,这岂不是天意注定的吗?
    花心怡下了床,把那开了花的烛心剪了剪,这时候已能听见有零零星星的炮竹之声,一声声的脆响,似乎已把这黑浓的夜色,给炸开了。
    东房里的瞎子,大概也起来了,他抱着他那个琵琶,有一声没一声地干唱着,声调沙哑凄怆,令人不忍卒听。
    心怡推开了窗户,冷风扑进来,就像箭似地,刺透了她的小红棉袄,她忙又把它关上了。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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