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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乡痞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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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没能力“言必称孔孟”但规范心总是有的。人一有规范心做事就拘谨。就欠潇洒。就“农民”,就不开化。就窝囊。而坏人却自由自在得多。空灵超脱得多。
张青天与干儿媳妇凤姑儿突然“风流”了一场之后,两人都吓坏了。都乱了方寸,尽管谁也不清楚这是正派人的错误,还是坏人的必然。但他们俩所表现出来的迹却实实令人感叹。
张青天突然感觉到、自己浑个几乎变了一个人,变得自己也不认识。出事的第二天他便用废酒瓶提了一点心儿“浇奠”。拿了一碟子祭食物品,外加三炷木香,两张黄表,一头扎在对面山峁上的祖坟前痛哭了一场,他觉得自己做下了亏天事,就是死了也无法面对列祖列宗,他不知怎么才能追回自己的过失,为此老汉痛不欲生,只好乞求于亡灵。
一个农村家庭的家长,在心理意义上和一个爷王相同。都是天下独尊,无所依傍。别人犯了错误自己有责任去纠正,去评论,去处罚,而自己犯了错误则仅有哭坟一条路了。因此说,“男儿忧愁哭杨家。女儿忧愁想娘家。”
张青天所祭奠的古坟已经是相当荒败了。早已没有了原来的气势。这坟茔刚修筑成功的时候,曾威冠方圆四十里远近。就连那祭桌也极有讲究,三步之外便设了三层台阶。每层三级,每级一步。上头一层台阶使人心平,上第二层台阶使人胆怯,待到第三层台阶上毕,祭奠人早已“循规蹈矩”,心如死灰了。
——这时田家在鼎盛时节的产物,每一个坟头的方位,砖石的大小,都是经过阴阳先生反复论证的,田家的要求是:人才兴旺,福禄无垠;阴阳先生的说法则是:官上加官,禄上添禄。
现在看起来双方都在吹牛皮,说大话。姓田的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个田二寡妇在。都六十岁的人了,还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更何况,生出的东西就肯姓田,能姓田,配姓田么?
张青天老汉想到这些就觉得格外心寒,他固执地认为这一切不祥都是文化革命的过失。城里来的红卫兵砸碎了坟场上的望碑,从而斩断了田家的风水之脉。就在自己刚刚做下的丑事也与此不无干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想得很多,也很乱,他虽然不会用这种文绉绉的思路想心思,但意思就是这样的。
就在张青天六神无主地上坟祷告的时候,凤姑儿却在屋子里来回磨蹭。她害怕听见一切声音,看见一切人,她像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一样,浑身都感到痒痒,都感到奇怪。她说不出来自己的真实感觉,只是不住地央告着自己的心,请它慢一点跳弹,让她好好想想自己所面对的现实。
她是一个貌似强悍但实际懦弱的女人。她的强悍仅仅表现在脾气上,而懦弱却渗透在每一滴鲜血里,她不喜欢于小辉这个丈夫,原因是嫌他太懒。
凤姑儿出自以劳动为荣的正经农家。她爷爷临死的前一天还上山锄地,她父亲干脆便死在地头上——在耕完一晌午地之后,准备休息一会儿再去为牲口砍草时突然死掉了。她们家里对这两个主事人的猝死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痛,相反倒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来。这一点在哭灵人的用词方面表现出最为明显,那些人的哭声直使雄夫壮志,寒士发愤,愚人生嗔,奸汉含羞。
凤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她和她的家族领袖们当初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于小辉这样一个懒虫,这样一个坏熊,这样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凭心而论,凤姑在张家看重的只有张青天一个人。这个老地主公公过日子的那种精细,干起活来那种拼命精神都是她极欣赏的品质。事发之前,她曾千百次地想过这样一个问题:要是于小辉能像他干老子那样会过日子,肯下力气,她便满足了,谁知这种本来应该说是十分美好的愿望落底儿却演成如此肮脏的现实。
凤姑儿现在无路可走了,她恨于小辉,恨自己娘家人,甚至恨自己的愚蠢和易于冲动,可是唯独恨不起来的只是张青天一个人。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并且越是害怕去想就越想得条理分明,丝毫毕显,几乎每天夜晚她都被这种可怕的思绪折磨得热汗淋淋。
张家小院里的鸡还在叫,狗还在咬,人还在永无休止地吃喝拉撒睡,但气氛儿却悄悄地变了,变得神神乎乎地,这一点只有张青天和凤姑儿两人能感觉到。
这气氛马上变成了一种极沉重的压力。压得张青天老汉喘不过气来了。他每天只能用拼命劳动来冲洗自己的良心,使自己彻底忘掉那个天大的过失。他再也不敢在老伴面前发火了,再也不敢恶声恶气地教训儿子于小辉了。
对凤姑儿,他则是能不见面就尽量不去见面,能不说话,就尽量不去说话。因为他心虚,无力面对那双热辣辣的眼睛。张青天老汉本来是想通过这一切来磨去记忆上的弱点的.可谁知这样一来反倒刺激了凤姑儿的好奇心。像一个顽皮小彩一样,人们总是在无意干他们平时认为最不该干的事。更何况那种事儿呢。
有一日,天降连阴雨,张青天老汉正提了个筐子,顶了顶破草帽准备去河湾里栽烟苗。刚下道就看见凤姑正挑着一担水迎面走了上来。仍然是扁担链子长,凤姑身子短,那水桶只是个晃悠不停。
加上淫雨泡酥了土道,一步下去滑腻腻的,一溜一道泥。只见那凤姑儿脖子伸了个硕长,肩胛耸了个老高,两只手儿慌慌地在扁担上弹拨,格悠悠,格悠悠,眼看着就要滑倒了,张青天老汉一下子忘记一切,一个箭步冲上去为凤姑接过扁担。
就在两个人面对面交接的那一瞬间,老汉突然发现凤姑儿的眼里溢出一缕水淋淋的光采。那鲜红的嘴唇也似乎在颤抖着,娇娇地喘着。
老汉心里一惊,过去的事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再也忍不住了,正想伸出手去摸一把凤姑儿那紧绷绷的脖项时,这时他突然发现儿子于小辉正在捡畔上一边刷牙齿,一边朝他们望着呢!
他因此大吃一惊,脚下一滑。两个人便骨碌碌地滚下坡洼去了,将他两只桶砸了个稀烂,连筐子系儿都跌断了。惹得一村学生娃娃拍着巴掌笑,慌得老汉连滚带爬窜到河湾里去了,整整在大石庵躲了一天。直到下午回家去吃饭时,才转转弯弯地从老伴口里打问清楚,儿子于小辉并没有和凤姑儿吵架,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心锤儿慢慢的平静下来了。
打这之后,张青天便见天儿看着于小辉的眼色行事,生怕惹出不称分量的闲话来,慢慢地竞连凤姑儿也淡忘了。反认为全是凤姑多事。生生地害了自己,凤姑自然心里不平,于是又慢慢地恢复了脾气,恢复了骂骂咧咧的习惯,动不动就使个小性子给张青天老汉看,张青天老汉的心儿又乱了,思前想后硬是找不出个合适法子来。
且不说张青天老汉和风姑儿两个人腥一阵,素一阵,好一阵,歹一阵,全没些准星儿。单说那顺喜儿终于忍不住肚子里这口窝囊气了。那原因没出在翠花儿身上,倒出在他那折胳膊儿子身上了。
这一年他儿子已经六岁,刚刚到了上学的年龄。顺喜儿见儿子虽然莫名其妙地落下了个残疾,但那眉眼也还清秀,脑瓜也还灵活,就下决心好好供他上学,盼一个老了有靠。谁知上学第一天就惹出事来了,顺喜儿给他买了一打尚好的铅笔全让村里的娃娃给抢走了。他儿子奋力去争夺,那些娃娃不还他,还围了个圈儿拍着手骂他是“私娃娃”,把翠花儿和于小辉的丑事张扬了个难听。气得那孩子紫了脸膛,抱了脑袋像夹尾巴狗一般逃了回来。
绿帽子乌龟王八蛋
39。绿帽子乌龟王八蛋
倘若平时顺喜不在家,这话说给翠花儿也就不会大事的,大不了咒天骂地一场,空说几句透祖宗的疯话罢了。恰巧那天翠花儿和娥儿两个人上镇买胭脂去了,顺喜儿一个人在家。一听儿子的哭诉,顿时气了个黑青。
他只觉得脑袋胀得如盆口大,脖子僵得如铁条直,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直烫得自己的脸上火燎燎地臊。有心提了刀子去和那些小孩子拼命,可又觉得这样做反而会把事情闹僵。弄不好又得进一回派出所。
他不愿意让这个公开的秘密再扩大开去,他心疼自己的儿子,害怕儿子将来难以在人面前抬头,因此便安慰了儿子几句,又在七棵白杨院里买了一打铅笔,领着那折胳膊儿子进了学校,七七八八给那些老师好一顿嘱咐,好一顿叮咛,这才慢慢地踱回家里来了。
就在学校下面的村道上他碰见了于小辉,两个人的嘴都张了张,但谁也没说话,那气氛怪怪的。
顺喜儿就是在这一天横下一条心的。他在离开小学往家里走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于小辉,我杀了你。”
这一回顺喜变得稳重了,尽管外表看起来不显山不显水不露棱角的,和以前一样散散漫漫,喝酒干活,可心里却着实用上了力气,日谋夜算,走路也盘算这件事。
他也曾想到过将那于小辉和翠花儿双双捉住送到镇的派出所去,让城里人用王法处置这两个无廉耻货。但是他最终还是灰心了。因为这种事情几乎可以说是无人去管,农村里有,小镇上有,据说城市里更多呢。
他也曾想到过和堂兄拴牛谈一谈,两个人联合来想办法。但是他没过多少日子就惊讶地发现。拴牛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不愿提这件事情,不愿意和娥儿翻脸,只想在那于小辉身剥些银钱来,总而言之一句话,拴牛已经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绿帽子乌龟王八蛋了。
顺喜儿也曾害怕于小辉的新科技气功法,害怕过田二寡妇的红灯笼儿。但是他同样想开了,他越来越发现那些被人们吹嘘得神神乎乎的东西都是假玩艺儿,一钱不值的。因为他亲眼看见田二寡妇一天比一天老下去了,她那皮肉松拉拉的,眼泡儿肿济济的,天天坐在七棵白杨院子里仰起脸儿向太阳努力地打喷嚏。那架势总让人想起公驴嗅了母驴的尿之后,朝天叹息的样子。
活人的路儿千万条,顺喜儿面前没一条;退后一步阳关道。向前一步独木桥。顺喜儿此时最舍不得的还是翠花的那段好身子,舍不得他折胳膊儿子的亲妈妈。为此他专门去了一趟丈人家。借口村里学校差,硬是把儿子托给了丈人爸。
打发儿子动身那天,他有点心软了。想:尘世上哪一个猫儿不吃腥,哪一个活物不怀春,天底下的苦事数不清,难场不过的活离分。他看见小小的儿子跟着老丈人一步步走下捡坡时,心里竞像针扎上一般刺疼,他的心在格蠕蠕,格蠕蠕地震颤着。
“孩子有什么罪,小小年纪不明不白地折了胳膊就够牺惶的了,现在又被他娘老子逼着离家出走,这回去,他日怎回头呢?”
顺喜儿这么想着,眼泪花便不由地涌出来,鼻腔里酸不济济的,一股凉意盲渗到他心里头。
翠花儿可没有这样,她脸象平常人一般。高挽起裤腿,露出那段白亮亮的大腿把子来。拍一下,唱一声,没事人儿一般。
这情景更让顺喜儿感到寒心,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天大的格楞天大的崖。哪里跌倒哪里就手儿爬起来,秋风扫得树叶儿黄,顺喜儿练就了一副硬肝肠,八十岁老汉,风口里的灯,要命单等那好时分。
话说顺喜儿将一切安排就绪后,单等那顺茬的日子,天赐的机会,一竿子插下去除灭于小辉这条祸根,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顺喜儿一天一天地心熊了。
人常说,先死容易后死的难,此番出了手,何日能归天,慢慢地就又松劲了。心里想道: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日狼日虎的也有,打砖儿卖瓦的也有,到头来谁不是个球朝天呢,何必兴怨动气,杀生害命,自己找个不清闲呢。想着想着竞后悔当初的主意没打对,生生地把自己逼在了二架梁上,退不下来。因此便石活也不干了,庄稼也不务了,成天起来抱着个酒瓶儿躺在那阳坡坡地上喝酒想心事呢。
可巧有一天,秋风和顺,秋阳高照,满山遍坡红叶如万里晴空纤云儿不动,正是那秋高天气爽,万里孤烟直的薄暮时分。顺喜一个人正躺在张青天家小院子对面的崖畔上想心事,猛听见沟对面张家黑驴日崖娃娃地吵骂开了。
那凤姑儿扯了于小辉的胳膊,只是个跳,只是个骂,一句一个老祖宗,一句日他娘。骂着骂着竞打了毛驴捎了鳖,顺茬儿将翠花和娥儿两个人也骂了进去。骂得那话语一句更比一句恶,句句都骂进顺喜的骨髓里去了。顺喜立时打了冷颤。那火气立马儿又顶了脑门心,憋气得实在站不住了,只好气冲冲地回家去了。
刚下村道就遇上那于小辉小子正和娥儿两人揭嘴磨牙地胡说呢。那娥儿正在河边上洗衣服,挥舞着棒槌将那几件衣服打得“啪啪”地响,于小辉则胯下骑着个自行车,用舌尖将嘴里的带把儿香烟挑弄得左右两头转。
娥儿一边捣衣服,一边说:“小子哟,你怎不来吃老姑姑的奶来呢?可不是又让翠花那沤麻坑儿把你缠住了?”
于小辉酸不济济地笑着说:“翠花那有你灵动,身不动,膀不摇,一根裤带把汉子拴了个牢,你家的拴牛拳头硬,我哪还敢来呢?”
娥儿一听就笑了,一把清水撩过来,笑格嘻嘻地骂道:“挨刀子鬼,没廉耻,讨吃汉还嫌那馒头酸,人家拴牛是那出过钱儿买就的货,哪里像你这偷吃的狗,半夜里来了,鸡叫了走,白吃瓜儿不出钱。”
娥儿一听害了气,操了个棒槌撵过来,笑骂道:“男人里没一个好东西,馋嘴子狗,吃了就要走,要走就说你要走的话,你把我的裹肚还回来。让翠花再给你做一个新的来,金钱穿银线挑,哪达看见哪达好,省得我累了你。”
两个说着便骂骂咧咧转到那旯旮里去了,一时间只把顺喜儿气了个两眼黑黑。
这一天晚上顺喜儿没能睡觉,一肚子心事难出口,只是个叹息。翠花儿没理会,一个人坐在灯跟前,手拿着剪子剪纸花儿玩,一会儿剪个男娃娃,一会儿剪个女娃娃,一会又歪着头儿望着窗户轻轻叹息说:“没意思。”
第二天晚上,顺喜仍然没能睡觉,他有心将一肚子心中事儿说出来,可翠花只唱小曲儿不言传,那小曲就是个难听:
想你想得炕楞楞上爬,
田二寡妇说我害娃娃;
你难我难咱们两个难,
回水湾湾里沤烂了船,
数不过高粱高,数不过白菜低,
咱们两个要分离是青杨树活剥皮;
顺喜儿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了翠花的胳膊,颤着声儿说:“别唱了,我心里害泼烦呢?”
翠花没理他,只顾唱道:
一夜纳了两双鞋,
倒灶鬼你怎还不来?
顺喜儿急了,道:“哪一个倒灶鬼没有来,我就不信这尘世上还有比我更倒灶的人么?”
翠花儿轻轻地夹了顺喜一眼,一翻身溜下炕去,推开门儿出去了。把顺喜一个人晾在那冷炕上。顺喜儿正要发火,只听见翠花在院子里又唱开了,那声音更比屋里时大了许多:
前山里的狐狸后山里的狼,
为交你这朋友我丢了一只羊;
不来就说你不来的话,
闪得个老娘娘把门留下;
一样样的朋友两样样待,
你把个老娘娘直闪坏……
月儿上来了,翠花的嗓子唱哑了,顺喜儿又一次发了狠心,心里头想道:“不行了,不行了,欺侮得不行了。”
他一枕头打灭了灯,倒头儿便睡了。
顺喜儿终于下手了。
过罢八月十五中秋节,顺喜儿就推说以前一块干活的朋友在邻县揽了一个大工程,能赚好大一笔钱,就安顿好家里的事儿动身了。临行前,他还特地去了一回翠花的娘家。看了一回他折胳膊儿子和丈人丈母一家人。
丈母娘告诉他说,小孩学习很好,老师教什么,他就会什么,且又听话懂事,大家都喜欢他。听得顺喜儿眼睛涩拉拉的,只想流泪,好容易才算忍住了,强扭转头直奔村外去了。
再说翠花儿打从顺喜不出去干石活的这段日子起,和那于小辉就来往得少了。隔三过五瞅空儿要玩一场,也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惊得多来喜得少,一股道不能尽兴。
人常说,女人们是狗心,和谁睡了就看见谁亲,这段日子里翠花儿可算把那于小辉想扎实了。有人时装模作样,有说有笑,没事人一般。
闪得个女人常牵挂
40。闪得个女人常牵挂
翠花儿身边一没有了人,那心儿就格颤颤的,腔子就憋济济的,一发手想得立不定。想得急只是个哭,只是个气,只是叹气流眼泪,看见周围的什么东西都巴巴地联想起于小辉来,整得她心儿就是个烦,意儿就是个乱,眼儿就是个红,口儿就是个淡,吃什么东西也吃不出个味道来。那想念就是折磨人——
大白天在家里坐,凭空中便听见些脚步声。那声音一步轻来一步重,一阵紧来一阵松,越听越像是于小辉,喜得那翠花一扑咧跳下炕头去,双手抓住个门关关,要开门时又变了心。心想:你哄老娘多少回,老娘也哄你这一回,男女事,滋味正在艰难处,家常便饭了,就给你小子惯下毛病了。
因此便紧咬了牙关狠绷了心,一肩膀顶在个门扇上,心里想,老娘今天偏偏不开门,让你小子急一急。免得你把我当做调顺的鸽子,练顺的马,只想自己不想别人!
翠花儿把主意一拿定,那思绪便乱纷纷。一会看见那于小辉在门外急得胡跳弹,一声一声叫祖宗;一会又看见那于小辉头儿磕得如捣蒜,左右开弓打自身。翠花想:不上个硬真你不留心,还以为马王爷没眼睛,今天不给你把王法上,只因为仰脖子买卖作不成。
翠花总是这么慌慌乱乱地想上半日,待到心平了,气顺了,一肚子死气出尽了,这时才发现门外边没有响动了。心一慌,意一乱,双手手打开门两扇,只见那院子里空拉拉,日照椿树留影影,风添地面静悄悄,可院子没有一个人,只见那一群鸡儿慌慌地奔。雌的尾巴扬,雄的翅拖地,一个跑来一个追,眼儿色迷迷。翠花儿立时着了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浑身软成一摊泥。
自日里不见夜晚来梦,热身子抱着热身子滚,明明知道是在梦中,硬闭着双眼不敢醒,害怕醒了梦,满屋子黑洞洞,这一个晚上又睡不成!
害怕醒,反而醒得快,刚醒来,心头便添几分恨,暗暗骂那于小辉:倒灶鬼小子你算人,白日把人哄,钻到梦里也把人哄,欺侮老娘图了个甚?
梦一醒,那脾气就是个凶,一会儿嫌顺喜打鼾声,一会儿嫌孩子咬牙根,一会儿嫌褥子薄,一会儿嫌被子厚,一会儿又抱着枕头用牙齿啃,啃一下,骂一声:“让你狗日的再哄人!”
这段时间,翠花儿千不怕,万不怕,最怕娥儿来串门。她只要一看见娥儿就心里乱成一闭麻,怀里揣了一疙瘩。怎看怎生气。
看见娥儿笑,她就心里想:你狗日的把那些风流景致耍美了,又来夸得能,小心那天塌了,地陷了,天上的龙王震怒了。一爪打出你的肠子来,一根一根挂枣树上,乌鸦儿啄,老鹰儿撕,看你还美气不美气。
看见娥儿恼,她就心里想:尘世没过你这样一个鳖羔子,吃着碗里的,瞅着盘里的,一股道儿没有足性儿,常想那一百一,不想那九十九,世上的好男人千千万,全来侍候你,你还不如意。封下个屁脸让谁看,又不是我的错。
看见娥儿不笑也不恼,翠花儿更焦躁,心中想:没老人的夸孝顺,没子女的夸干净,你狗日的,心满了,意足了,蹄蹄爪爪都顺和了,还来给老娘夸稳重。要是我和你一样,我比你还稳重。这号把戏看清,你把我当成个糊脑松?
有一次,翠花儿无事当院里坐,忽听见一对猫儿叫得凶,高一声,低一声,凄凄惨惨好伤情,她看见那母的不依雄的要,扑天扑地满院跑,心中就又想那于小辉,见那猫儿舒坦了,自己的汗衫湿透了。一边说,一边哭道:“瞎子常嫌灯不明,跛子常嫌路不平,麻绳头儿专捡那细处断,老天欺侮的是可怜人,就连这猫儿也这狠心,来来回回日塌人!”
时间长了,翠花儿就拿身边的顺喜出火哩。只要想起于小辉,就给顺喜身上蹭。心里想:哪一个种子不发芽,那一棵青草不生根,灯一灭眼一闭,都是那活人对活人,心里虽然这么想,身子不由人,摇了摇,筛了筛,所有的般数都耍尽了,就是个不顶用,不顶用就说不顶用的话,那心儿更乱了,顺喜在后炕上睡香喷喷,她在前炕上哭得泪淋淋,哭着哭着哭累了,伏在窗台上看月亮。人遇倒霉时,凉水也塞牙,她看见那月亮朝她微微笑,笑她个人哄个人,翠花心里气,开口骂月亮:“你驴日的别笑我,细细把自个照,你也是个亏心货,缺时多来圆时少!”
话不重说,单刀直入。单说那顺喜儿一去之后,翠花儿立时觉得浑身上下一齐轻,活像松了绳索一般。大白天吃了两片冬眠灵,图得是养精神;半后晌站在那村道上,扑闪着毛眼眼乱瞅人,瞅见旁人她不理,专等于小辉!
可巧那几天于小辉正和娥儿打了个火热,玩了个高兴,两个人好得像那面粘粘一般硬是不肯须臾离分,中间连一根头发丝儿插不下去。更何况翠花儿这个大活人呢,把个翠花儿急得、气得、恨得像炒熟了的菀豆一般只是个在村道上下乱跑得不稍停,好容易才逮了空子抓住了那于小辉,开口便道:
“针刺窗纸九千八,为你守了半年寡,不来就说你不来的话,闪得个老娘常牵挂!”
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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