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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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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这一篇庄子《说剑》,用行书写了,被裱在虎库正堂的屏风上。
字是王体,深得《兰亭序》神韵。
这几行字是出自李世民的手书,那几个“之”字,更是写得灵动异常。“天子之剑”的“之”字斜斜袅袅,如佩如系:此下,“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的四个“之”字也各有不同,俯仰生姿。如一人昂首低回于天地间——仰天欲问,顾世慷慨,或长眺以纵目,时低回而有情……活脱脱现出那写字人的风范来。
“虎库”是李世民宫中专门收藏兵器的地方。李世民少爱弓马,年既长而不衰。如今,他就坐在他的字下。
他面前有一张大案,案上放了好几把剑。他正用手轻抚着其中一把。
这把剑古意斑斓,剑身奇阔,名为“巨阙”。
李世民笑道:“这把剑,若使叔宝持之,立于明德宫外,面前方砖百步。两侧古柏夹列;一剑巨阔,开阖如斧,当可令我大唐生威。”
李世民似怀想起自己平生所历战阵,心中不由也激昂慷慨。随手又取过一把剑,那剑形体虬媚,镡色苍绿,李世民弹之一叹:“太阿太阿!可惜敬德亡矣,否则正配此剑。”
他放下“太阿”,因想起亡臣故友,一时不由追思无限。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俱为他帐下虎将,而二人起先与李世民俱属敌对,但归降之后,君臣相得,共事甚欢,可惜偏偏都英年早逝。
李世民此时也是步入中年之人,追思之下,能不深叹?
好一刻,他一推面前之剑,凝视案前之人道:“天下名器,尽收于此矣?”
那案下侍立的却是朝野上下,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虎库的“天策府”三大护翼首领之一的覃千河。
他没看向李世民,而是看着他身后之字。
那字,其实不只是李世民一个人写的,里面包含着很多热血中人的情怀,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他与李世民本为布衣之交。李世民登基后,他就与袁天罡、许灞同隐幕后,为天策府三大供奉。覃千河一把“长河剑”,号称天下独步。代李世民管理“虎库”,自也顺理成章了。
他看了李世民一眼,答道:“那要看陛下以何而论了。如仅以剑器论,天下之剑,论起雄阔沉厚、明锐犀利者,只怕无过于此。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在不同的人手里,就会有所不同。”
覃千河揽过一把“青萍”,并不脱鞘,随手舞了一记,那轻灵之剑登时开出了朵硕大的雨花。
剑身仿佛是承不住那花的硕大与重,轻微震颤。
只听覃千河道:“如以家世论,有的剑在一姓手里,所持长过数百年,久经磨炼,只怕亦可谓为名器。比如荥阳郑家的‘质朴剑’,岗头卢家的‘振衣剑’,土门崔家的‘岁寒剑’……此外江左王、谢二门的‘乌衣’、‘朱雀’,博陵崔氏的‘至远’,远的承于前汉,近的传于西晋,在那一姓人手中,磨砺俱有数百载,表闾里之高风,振一姓之望族,哪怕如今不得入仕,沉湮于草野,只怕犹未可轻视。”
他一收剑,又道:“而如以剑术论,古有越女、猿公,今有西河剑器、碧镡门、大野荆棘之属。这数派,薪火相传,世称高门。其门下弟子,往往剑术精绝。如《庄子·说剑》所谓:‘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是足可把一把凡铁使出名器也不及的妙用来的。
“这些大野子弟中的高卓之辈,朝廷也并未尽能收罗入自己网内,只怕不敢说天下名器,尽收于此矣。况且以四海论,海外扶桑国的‘空桑流’,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的‘怀刃’一脉,西域九姓胡的‘火祆’一派,碎叶城的‘碎叶剑’,东西突厥的‘螯剑’……臣间有目见,多承耳闻,不敢鄙薄其出于僻壤,即非名器。
“是以,剑器之利否,在于铸师。而剑之功用,却在于人。剑可以以人名。即如当今,肩胛之‘吟者剑’,一咏之下,月华失色,一击之下,千夫辟易,陛下也曾亲见。
“所以,欲收天下名器,不若先收持器之人。那时方可谓:天下名器,尽入我手中矣。”
李世民连连颔首:“卿言大是!”他想了一会儿,又道,“别的我没见过,可肩胛那‘吟者剑’,长天之刺,竟直逼朕身侧。后来连李药师与红拂联袂出马,也未能制得他住,由此即可见一斑了。”
他展开面前奏折,边看边沉吟道:“所以你建议朕,趁如今朝廷将在西州建镇安抚西域,压制西突厥之际,赦免普天下藏于草野的流刑死罪之徒,让他们戴罪立功,往戍西域?
“这即是你所说的欲收其器,先收其人?秦皇可惜不见于此,空销天下之兵铸为十二金人,不数年而天下板荡。好、好、好!欲收其器,当先收其人,卿所言大是。”
他抚膝而叹:“此策甚佳,卿速办之!”
第一章 新丰炙
正月才过,新丰市集里还弥漫着一股年味。桃符换遍,烟火未消,街上满积着雪。一阵青烟从客栈大门的棉布帘里腾了出来,那烟里满蕴着炙牛筋的香气。
可能是不耐那浓重的炙牛筋气味,一扇纸窗突然被推了开来,一阵风卷入,窗下的雪迎着风卷起了尺把高。那窗边的桌上坐了三个人:一个满脸病容的乌巾子弟,一个宽袍大腹的耄耋老者,还有一个满面虬髯的中年豪客。
推窗的是那乌巾子弟,风一卷入,他当窗长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新丰好大雪……”
却听座上那壮汉哈哈大笑了一声:“谢兄果然不愧是当年江左子弟,一见雪,就想吟诗了。来来来,咱们三人都凑上几句,把这首诗续完如何?”
他说着,冲那上席老者一笑:“远公,这第二句就是您的了。”
那老者名叫邓远公,有七八十岁的年纪,肚腹极大,松松泄泄,腹上累垂的皱纹透过夹衫都看得到褶子。他一对耷拉的眉毛已经见黄,随口接了句:“天寒兽不奔。”
那大汉哈哈大笑,拿眼四扫,猛地注目窗外,胸中仿佛块垒堆积,道:“待寻弓藏处……”
他面现凝思,正寻思着结句,却听窗外有人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尽多可杀人!”那一句语气决绝,血性迸发。屋内三人本来个个脸上颇多落寞之色,受其一激,登时精神陡现。
那大汉鲁晋接声道:“这位朋友……”
半撑起的窗子下,只见得到外面雪白如素,一片衣角早已闪过,那吟诗的人却已经走远了。
邓远公一摆手:“不用喊了,是过路的。”鲁晋心有不甘,凝目远眺,口中喃喃道:“只是他这路也过得忒快了些。”
那乌巾子弟姓谢名衣,出身江左名门。他们这一姓,在六朝时也曾风流爽慨、名播一时,不过自从前隋灭陈,声势也就大不如前了。
他年纪不大,有二十五六岁,面孔不乏江左子弟的清秀。只见他用指甲弹了弹茶水上的浮屑,淡然而笑道:“——尽多可杀人?不过这已不是个可以随口言杀的时世了。隋末以来,天下板荡,伏尸百万,饿殍遍野,难道那时该杀的犹未杀完?”
邓、谢两人脸上都浮出点冷诮的味道。鲁晋神色却有些微尴尬。
他是山西十七堡堡主,当年李渊起事时,也算从龙功臣,势力要强于另两人。但现在是煌煌如日之高举的开唐盛世,那一点功劳也就渺不足论。而论起门第资历,偏又是他显得最弱。面对着别人的数百年家世,他总感觉自己多少有点暴发户的嫌疑。更让他焦虑的是:他暴发又暴发得不够煊赫,破落也没有别人破落得彻底。
这是一个“消寒会”。自从开唐以来,许多高门大姓受到打压,只能守着祖上余荫,却又不甘在这时世中消沉,于是就组成了这么个“消寒会”,消的是他们在这煌煌盛世中那不合时宜、难共时令消长的不可言说之“寒”。
今日他们三人偶遇,可谓各有怀抱,却不妨坐在一起,共话寒凉心境。
却听鲁晋大笑道:“大家猜猜,刚才接得出最后那一句的,凭那口中飙劲脚下轻功,以当今湖海人物,却会是谁?”
谢衣没有答言,自顾自研究着他手上那盏茶。过了会儿,邓远公才淡然道:“如此飙驰而过,却又凛烈自如的……南来无过肩胛,北来或是罗卷吧。”他话一出,谢衣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微妙。
鲁晋愣了愣,嗤声笑道:“肩胛?”他一撇嘴,“那小骨头?他这一辈子又杀过几个人?”言下颇有不屑之意。
这食肆之中,因为年节方过,又当大雪,本没有几个客人。
除三五常客之外,就只一个小店伙在店堂中架着一炉炭火,用铁丝蒙炙着东西。那店伙年纪很小,一根根雪白的牛蹄筋在他手里油汪汪地黄了,哧啦啦地在火上烤着,那烟扑到人脸上,让小店伙的脸上仿佛涂了一层油彩。
烧过的炭气垢结在了他的衣上,连头发上也镀上了一层焦味,整个人烟熏火燎的,不过这也挡不住他的年轻。就算一双眼垂着,就算身边调料纷撒、炭火零乱,但那一层烟灰之下,还是露出腰长腿长的灵动来。
那小店伙正专心致志,烤得极为认真。这时手中忽顿了下,似被耳边飘过的话引起了注意。听到鲁晋的话,他油烟覆盖的脸上不知怎么就露出一点怒意。
鲁晋正挥着手催吃食。那小店伙端着一盘新炙好的牛蹄筋送了过去,邓远公远远的用一根筷子叉了一条过去,另一手只用筷子轻轻一剖,那筷子在他手中便利如牛刀,轻松松就割切下一段来。
他闭上眼,含诸口中,细细品味了会儿,喃喃道:“不错,不错。”然后方睁眼冲身边两人一笑:“让二位见笑了,人老是老了,却变得越馋起来。”另两人不由莞尔一笑。
鲁晋笑过后问道:“远公,您老慧眼高识,且看看这个是个什么玩艺儿,随口批注批注,也好给我和谢兄长长见识,添添酒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薄薄的响脆的纸,风一吹来,纸就脆脆地响。纸上的字迹工整太过,应是衙门小吏的笔意。
邓远公向那纸上看去,却见纸上题头有三个大字——西州募。
邓远公眯起眼,一字字照着那纸上念道:“边庭之事,国之重务也……自高昌授首以来,西胡归心。然异种之人,多有翻覆……今朝廷特置西州重镇,以备边防,专敕武德以来,天下流死亡匿之徒,往戍西州……”
他一边念,一边以指叩桌,另一只手却在空中挥洒,念毕笑道:“李世民这小儿却也有些本事。登朝不过十几载,就北平突厥,西伏吐谷浑,兼收薛延陀,南方军力可达交趾,与吐蕃结亲以成甥舅之谊,建北庭都卫之军与安西都卫之兵。如今天下版图之大,可谓数百年所未有,真可上比前汉了。”
谢衣与鲁晋顺着他的手势望去,仿佛看到了那个慢慢涨开来的大唐。
——这唐,是从五胡乱华以来日渐瘠薄的土地上,重新稼穑,重新滋长起来的。他竟渐渐漫出雄关,漫出长城,覆盖了沙碛广漠,朔风晦雨,竟漫出来一片雄阔的气象来!
可鲁晋意似不服,哂然道:“确是堂皇。可普天之下,未必已尽入他李姓掌控?尽是顺民?”
邓远公微微一笑:“鲁老弟可想听些‘盛世危言’?”他语气里浅含谑意。
鲁晋却感觉不出,故作豪态道:“我是袖手已久了。可普天之下,岂少英豪?未必尽可为那李家驱使。”
邓远公含笑道:“英豪何尝少?不过,时也,命也,势也。不错,他们李家出身不过关陇贵族,论起天下门弟,上有山东大姓,江左名门,倒是他们资历为浅。所谓‘岗头泽底’,天下五姓。那‘岗头’卢,‘泽底’李,‘荥阳’郑,‘土门’崔,与太原王家,又何尝服气?五姓之中,不乏英豪子弟。李唐王朝的体制之争,此事必成其一。
“再说隋末以来,天下板荡,当日大野龙蛇,不甘雌伏的犹不胜枚举。‘大野龙蛇会’这一股岔力,拼合上李姓旁枝王族的诸侯之势,亦可为动荡之源。
“李世民雄才大略,广收异族,无论突厥可汗,还是薛延陀之属,往往动辄十余万人,大举迁徙,或入卫京师,或戍守边境。以他之胸怀、魄力,有生之世尽可压服得住,可谁保得住他子孙就有他一样的魄力勇慨?此其三也。
“且不说这个,单说那太子储位之争,已见端倪。李世民对外雄才大略,可家门之事,他一样提得起放得下吗?”
说着他一笑:“不过我是乡里老儿,这些大事闲话则可,细说可没意思。说个二位可能没注意的,两位可曾关注,近日长安城中,‘不良帅’的声势虽不惊人,却已渐渐滋长?”
谢衣与鲁晋怔了怔,不知此老怎么会突然提起那官卑人微的“不良帅”来了?所谓“不良帅”,其实是当时人们对衙门中缉捕流氓小窃的捕役的一种称呼,也偶或用来称呼长安城中那些赌狠斗勇、混迹街巷的不良之徒的首领。
却听邓远公笑道:“这个时世是日渐繁盛了:东、西两市流通的货物宝贝越来越多,公主王孙们的宅邸私苑也越起越华灿,滋长其中的利欲不法之事也就越加难以控制。那些不甘身世、铤而走险的青皮地痞们,也就会日渐其多。别小看他们,我说过,这是一个渐入剥夺的时世了。剥夺者之间总会有冲突,这些不良帅们日后必推波助澜,成为长安城中公主皇亲、卿相贵族们彼此恶斗时的助力。”
说着他在桌上叩了叩指,随口低哼道:“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大家被他三言两语所描摹出的时世所吸引。连那小店伙都不由听得入了神。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辘辘的车声。那车声很怪,夹着脆响,一拍一板,若合符节。小店伙好奇心起,弯了弯腰,就着门口帘底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那缝隙很低,上面全看不到,只见得到车子底下的两只轮子——那是一对朱红的车轮。那红色映着雪,越显得明丽触目。
满街全是雪,轮子上也就干净。漆是全新的,并无一丝脱落,而轮毂之上,竟镶着一串银制的响器。那音乐之声就是它发出的。
近日新丰大雪,据说郊外的雪堆积得已近盈尺。路乏行人,商旅困顿。雪白的街上,却忽驶来这么一辆朱轮的车子。
这车子的出现,就仿佛一场奇迹。
单看那轮子,就让人平白对他生出无限遐想:宝马雕车,朱轮银饰,真不知它是从哪里驶来?
可惜小店伙儿放不下手里的活计,无法追出门去细看。脑中却不自禁幻想起那轮上的车厢和拉车的骏马,不知该是何等的端正富丽。
为那车声引动,邓远公三人一时也住了口,望向窗外。
只见鲁晋的口微微张开,那车的檀毂桂辕,芳帘珠幕,想来华丽得让久经世面的他都觉得骇异。邓远公与谢衣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诧异。
那车恰恰停在了门口。
窗边这三人虽自称远避于世,可还是忍不住对那车子起了好奇,等着看会有什么人掀帘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等得人都不耐烦了,才见门口那帘子一掀,先探进门的居然是一根拐杖。那拐杖盘盘曲曲,脱漆落色,仿佛千年古藤,随时会蜕化为苍龙鳞蛇。
拐杖后跟进的人哈着腰,脸朝着地,背扭曲弯驼,一头白发稀疏的蓬起,人竟似比那拐杖还老。可再老也看得出那是一个老媪。
那老媪拐杖“笃笃”地触着地,沿着墙壁,竟一声声向邓远公三人的桌前靠近。走到距他三人最近的桌边时,她一手扶桌,喘了会儿,依旧脸冲着地,看也不看地问道:“谁是晋中十七堡的鲁堡主?”
鲁晋一愕。
那老妇人虽不抬头,也仿佛感觉到了一般,咳嗽了两声:“我家小姐想请堡主一见。”说着,她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名刺。
鲁晋没想到他乡客旅,还有人会找到自己专门拜会,下意识伸手去接。那老妇人的手忽一缩。她这一缩,鲁晋竟一下没有接到。
只听她咳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这名刺可太重,你须接它不起。”
鲁晋大奇之下,倒要掂量掂量这老婆子的本事。他臂已伸直,无可再探,却不回缩,只听他肩头咔吧一响,那本已伸直之臂竟又向前伸了半尺。他指尖才触及那名刺,猛觉得一股针扎似的内息直扎向自己指上。
鲁晋大惊之下,急忙提气。那老媪内息一发即收,已将名刺交到他手里,和声道:“通臂的功夫,加上胼胝之气,看来是真的无疑。”
鲁晋没来由被一个老婆子掂量了一回,不由又可笑又可气。他掂掂那名刺,口里讥讽道:“你说这名刺重,我怎么觉得轻飘飘的?”
老媪咳了一声:“因为名刺上附带的东西还没抬进来。”
说着,她用拐杖顿了两下地。门帘一掀,只见两个壮汉抬着个沉重的箱子走了进来,按那老媪示意,直接把那箱子放到鲁晋面前。
老媪咳声道:“鲁堡主亲启。”
她以拐示意——名刺中居然夹了把钥匙。
鲁晋一头雾水,又忍不住好奇,一边大笑掩饰着,一边开那箱子。只见那箱子却也似前朝宫里古物,盘头兽口,价值不菲。
鲁晋口里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箱子微启,他就朝里面看了一眼。他出身本是绿林大盗,见过宝货多矣,可箱子才开一缝,他“砰”地一下就合了箱盖子,这直觉之下的掩饰、不欲露财的习性,露出了他当年在道上混时的脾气。
鲁晋一时脸色凝重,变回一方雄豪的姿态,双目直逼向那老妇道:“你家主人何人?为何送我这般重礼?”
老妇人不答,边咳边伸拐指了指那张名刺。
邓远公和谢衣因为适才眼角里金光一闪,也不由把眼角余光略略瞥向那张名刺。
只见名刺上是一列行草字迹,当中一个“王”字却好辨认。
鲁晋脸色微变,愕然道:“汲镂……王家?”
——要知“汲镂”王家名列“天下五姓”!
五姓中前四姓原是为天下人公认仰慕的大姓,都有数百年家世,哪怕朝更代改,一直声名不坠,即所谓“岗头”卢、“泽底”李、“荥阳”郑,“土门”崔。这四姓发源或自东汉,或自魏晋,名门家声,响彻一世。
而太原王家,虽排在最后,可这一姓最为前四姓推祟。四姓婚姻之时,也最愿娶王家之女。甚至不称其为“太原王”,而直称为“汲镂王家”——意谓与此王家结亲,有镶金镂玉之美。
可惜王姓这一门人丁一向不太兴旺,常常数代单传。甚至生女亦少,由此反而声价愈高。
那老媪一点头,“堡主即请移步。我家小姐就在门外车里。”
鲁晋站在那儿一时迟疑,他回味起那老媪适才的内息家数,猛然问道:“你可是卜老姬?”
老媪淡淡道:“老妇不过一老婢子,姓甚名谁有何重要?倒是小姐正在专侯,鲁堡主勿再让她久侯。”
看着她一副宁定定的神态,鲁晋倒信了从来不轻易与人结交的王家真的是找上了自己。
要知卜老姬本是“昆仑奴”一脉中的顶尖高手。他们这一门,一向最喜欢与他人做奴婢。当然,如果不是世家大族,权倾一方的豪门,却也请他们不到。相传当年她就曾在前隋杨素府里,多少杨素的政敌仇家,都是死在她的手里。
鲁晋与邓远公、谢衣此聚本为“消寒之会”,他一时不由犹疑:如果现在就去,未免被他二人笑自己禁不住那“汲镂”王家的声势货利之诱。
可犹疑之下,他毕竟是有一大摊家业要养的,一定心神,朗声笑向邓远公二人道:“我倒要去看看,‘太原王’还会有什么事要托求于我?”
说着一拍那箱子,“砰”地合上了锁,仿佛不屑地向门口大笑行去。
他消失在门外,那老媪还在用拐杖顿着地,仿佛想对谢衣与邓远公两人说些什么。那两人却只顾推杯碰酒,看都不看,对她略不一顾。
那老媪等了会儿,叹一声,才踽踽地向回转。
直到她与那两个下人都走出门外,邓远公才冲谢衣笑道:“鲁晋拍箱子就走了。”谢衣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此老忽一眯眼,“箱子拍得可痛快!可……钥匙还在他手里。”
谢衣被他逗得也忍不住朗声一笑。可说笑之余,两人还是忍不住耸耳细听那门外的形势。
只听到鲁晋出了门,上了车,在车上略坐了不过一刻,就大笑酬别,又下了车。下车后顿了下,似在考虑要不要再进来,却终于未再进屋,吩咐了声什么,即长驱而去。
一时只见适才抬箱的两名壮汉走了进来,要抬那箱子。
邓远公斜瞥一眼,随口问了句:“他不要?”
那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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