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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唐-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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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颇为自惭,但还是叹了声接道:“可我是个女人,私心本重。这一次,我的事,除了他,只怕再没有人可以援手了。”

  ——她的事?李浅墨忽然猜到了她是谁。

  王子婳。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陡然冷硬。

  她有什么事?为了她,五姓中人,已在全力追杀罗卷。甚至当日旗竿栈中,她卑词厚礼,请动谢衣、邓远公与鲁晋三人……如今回想起来,只怕也不过是为了追杀罗卷。

  想到这儿,李浅墨身上猛一激灵。

  他是亲眼见过谢衣、邓远公、与鲁晋三人的。单以修为论,哪怕他涉世未久,也看得出谢衣与邓远公两位,只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不及李泽底,但可能也相差无多。

  何况还有那手下众多,在草野龙蛇中人脉极广的鲁晋!

  如果这些人一起追杀罗卷……李浅墨身子猛地一颤:我要帮他!

  “我师父是不会帮你杀他的。”李浅墨闷声道,“我也不会。”

  他声调略显讥讽:“你再去用你的金珠宝贝、童儿舞女去求别人吧。”

  想起刚才那场大战,罗卷几乎九死一生,他突然怒火填膺:“可他,倒底犯着了你什么?”

  王子婳怔了怔,隔了会儿像才明白。

  一时,她滋味难言地喃喃道:“是呀,他倒底犯着了我什么?”

  她轻轻一抖,自问般地喃喃道:“他难道没犯着我什么吗……”

  她絮絮而问,像要跟李浅墨情商一般。

  看她那神态,李浅墨只觉心里一软。那感觉,仿佛她要请普天下无论谁来帮忙,只怕都无人能加以拒绝的。

  然后,却见她一抬脸:“小弟弟,如果我告诉你……他奸了我呢?”

  李浅墨猛然一怔。

  却听王子婳道:“不错,他是诱奸了我。五姓中人全力追杀他,就是为他诱奸了我。崔、卢、李、郑,外加上一个汲镂王氏,自汉以来,数百年的家世,数百年的声名,就被他这么横加玷污了。我们这几家,一直混得不错,哪怕改朝易代,总是一度度东山再起的。可入唐以来,这累积的家世,突然一下子好像都不太管用了。所以,五姓人家现在更在乎他们的家世清名与血统的纯正。而清名与纯正恰要体现在婚配上,所以,他们现在也更在意……女人的贞节。”

  她脸上略显酡红,说起来庄重已极,可酡红起来的脸上,却另有一种谑笑之味,那里面潜含着一种李浅墨还不能读懂的风情。

  只听王子婳道:“我是汲镂王家的女子,身份何等尊贵?何况近年来,崔卢李郑,这关东四姓,不得不在乎家声了。朝廷既不看重我们,五姓中人总要更自高身价些,以求自重。所以五姓子弟,一向互为婚配。据说娶了王家的女子,是有镶金镂玉之美的。”

  “所以,我可是天下名门中的宝贝啊。”她望着李浅墨笑了笑,“何况老天还生就我这么个模样,不倾人国,也倾人城。你可知道当一个宝贝是什么滋味儿?

  “而你执意维护的那个罗卷,他是幽州侠少,游剑天涯,据说侠名极重。谁知、却干起了采花贼的勾当。无端端地,不顾我关东名门的家门清誉,贱视我太原王家的高墙重院,逾其东墙而搂其处子,当真是:狂童之狂、也且!

  “难道你还觉得,他不该杀吗?”

  李浅墨怔怔地望着王子婳,却见她一揽裙裾,竟在自己身边的麦秸堆上坐了下来,全无顾忌地自管自喃喃道:“何况,我头一次见到他,就恨死他了!

  “那一次却是他跟我堂哥结仇,说好在太原一了恩怨。可不知怎么,我堂哥那天居然怎么凑也凑得人手不够。也是,我们王家一向人丁不旺。何况人家知道对方是罗卷,就没有人愿意帮他计较了。

  “我听说了,一怒之下,知道堂哥不会去,所以就自己去了。那一天,我还是带着卜老姬,驾的这辆马车。去之前,还特意挑选了半天的衣衫。我知道,我要去面对的是一场仇杀。可当女人真好,哪怕是两军对垒,再大的杀局,那之前,你保证还有心情去关注今儿打算穿什么的。

  “虽说他号称‘天罗卷’,可论起功夫,我未见得怕他!男人有什么,有勇无谋而已。我自幼习练‘静女姝’一门功夫,也未见得弱过于他。不过,他在草野间声名久播,据说有鸣珂佩玉之美,高卓瑰异之姿,我当然要好好挑挑衣服,就是单看风姿,也要先压倒他。”

  她平心静气地说话,无遮无拦的,不知怎么就叫李浅墨对她多了分好感,听到有趣时,差却笑了出来。

  “可我一见到他,就气懵了。这个号称大野头牌玉的罗卷,居然蜷在一个又昏又脏的小酒馆里,下巴上的袍子上都沾着酒渍,唇上参差地露着点髭须。一点胡子长得既不少年也不磊落,整个面容七零八落,像暴殄天物似的糟塌自己的五官。

  “我看到他时,只见他眉毛斜着,睫毛乱着,头发蓬着……连嘴角都是歪的。一身酒气,穿着不知哪年没洗的皮袍子,跟我想像中的全不一样。”

  她双目望向西方,轻轻道:“要知,那天我装束极正,戴了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好的钗环,穿了那件从不舍得轻易穿的‘一点白’的集腋裘,选了日光正好的欲斜之时,为这一场决战,我悉心准备,要跟一个配得上的人,在一个配得上的时间,好好打一场配得上我的决战。”

  她眉毛轻轻一剔:“想要我出手容易吗?在那以前,我就算手痒,也不过隐姓埋名,在暗地里教训些草野龙蛇而已。那可是我公明正大的头一次出马……”

  李浅墨静静地看着她的怒色,感觉一个女人的心绪真是天边晚霞般不可揣测。方还彤红,却忽幻金,一瞬又掺上铁青色了。

  他只觉得她那怒是真的,可里面的爱娇带煞也是真的。

  却听王子婳怒道:“我第一感觉就是上了传言的当。我虽然并没有多少闺中密友,可丫头枇杷一向消息灵通。早听说他是一个长得最端正的采花贼,多少名门少妇,跟他都有一段富丽闲情。据说,他是从不勾引女孩子的,上手的都是些……寂寞芳妃。又传言他极没长情,一宿之后,往往就此不见,只听到那些女人怨他,却从没听到那些女人恨他。那真是推枕惘然不见……枇杷探听这些事最是在行,因为别人知道她不会随便说出去。”

  她突然静默下来。默然半晌,她才说了一句:“那一天,我跟他狠狠打了一场……”

  李浅墨好奇之心已起,迫切期待着后面会是什么。

  可这一句后,王子婳又是一阵很长的静默。她仿佛累了,仿佛那日的一战直至今日都还让她疲累。

  李浅墨忍不住插口道:“那一战怎么样?”

  王子婳倦倦道:“其实他的招术不多。男人论起来,知道的永远没有女人那么多。他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式尺蠖剑……那以后,我知道了,其实他就是个简单的男人。哪怕他经过的女人那么多,对于他,那也只是一件简单的事罢了。”

  她轻轻一叹:“后来枇杷问我,一向对什么都少动声色,为什么那天一见他,就会大怒?”

  “是因为他手指敲着桌子不耐烦地问‘王宾何在?累人久候!’吗?”她轻轻地垂下眼,“可我知道,我是为,哪怕他那么糟塌着自己的那张脸,哪怕他斜眉歪嘴地喝着酒,我还是……觉得他那么的好看。”

  李浅墨一下愣住。

  他还从没听过一个女人这么絮絮地说起自己的情事。

  他本以为听到的会是一场天雷地火的绝战,可到最后……他怔怔地望着王子婳,发觉自己听到的,竟是……爱。

  王子婳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题是,她在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可那掩饰被李浅墨看穿了,看穿后,李浅墨一时觉得自己简直爱煞了这个姐姐。

  他们这么一在麦秸垛上坐着,一在麦秸垛上躺着,那感觉,也真是仿佛姐弟,在烟尘息尽后来回首往日之情事。

  王子婳的脸埋了下去,下巴贴近自己的膝盖尖儿,两只手抱着膝盖,不像一个名门娇女该有的仪态,仿佛一寻常女孩儿了。

  “可是我,怎肯认输?我打定主意要忘了他,干什么对这么个人上心上肺的?可是他……注意上了我。被这小子盯上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王子婳的声音仿佛梦呓:“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引诱。他打定主意来找我。你知道,他打定的主意,那是什么也拦不住的。哪怕五姓的门墙再高千重,他也会直接来到我的面前,一双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觉得没有了过去未来——没有以前……没遭遇的以前,各自的生命,是各自的,他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也不爱回忆,不必絮絮叨叨地提起各自吃过的饭、喝过的酒,穿起来觉得舒服的衣服;也没有以后……这一切明明白白,他没想过要承担什么……三媒六聘,怎么过我家人那道坎,怎么样珠联璧合、举世称誉,做一场人世间最聪明的婚娶,或什么最让人称道的伉俪。”

  “什么都没有,只有现在。”王子婳的声音又迷茫又冷醒,李浅墨觉得已有些听不懂,又隐隐地似有一点懂。

  却见那个姐姐目横秋水:“……一切只有现在。琉璃灯上的灯花爆了又爆,有月亮或没月亮的日子,楼高百丈还是茅草一檐,我戴的是翡翠还是锆石,他只关注他要做的事,那关注之内,只有彼此。

  “他不知礼义,我们也就没有裹了那层纱来玩游戏。可我发现,似乎我的天性就也真是如此……认识他后,我看到‘廉耻’是众人嘴边泛出的牙屑。”

  她笑了笑,低声问道:“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他?尤其在这事已被我们王家长辈发现以后。他们不敢明说,但他们脑中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奸了我!”

  她唇角忽泛起一丝睥睨:“其实哪一件事是我不想产生而它敢发生的?”

  她忽带笑看向李浅墨的眼,像要求他与她对视。

  “我父亲来问我时,他不好直问。就转由妗子、姑婆婆来问。女人们出面,总是同情并怜惜着,一边还代你声讨着,却带着很深的好奇心,一意要挖出我的秘密才罢。”

  李浅墨一直听她温和地说着,里面有笑有乐。可直至此时,他才感到一种真正的毒辣与狂悍,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热又是一冰。

  他一直以为这个姐姐是温和柔弱的,哪怕,他知道,王子婳虽然一向在草野中少有出手,可她的修为声名,是不弱于以凌厉强硬闻名天下的窦线娘的。

  可直到他在王子婳的目光中读到了她生命中最潜隐坦白的欲望,像才头一次读到了她的力量。

  “所以这一次我家门出走,不是为了要杀他——而是为了救他。”

  ——可罗卷肯让她救吗?李浅墨忽然这么想到。

  王子婳的坐姿忽挺直起来:“上次一别之后,我们就曾说好,永远不插手对方的事。我叫他向南走,永不回头。我们都不爱争吵,一有争吵的苗头,不如预先分手。

  “可他居然还是要北来!他不知道这明显地会招惹来五姓中人吗?他可能以为那是他的事,我不必插手。可他管得住我插不插手吗?刚才的覃千河手下的天策卫,不是我通知消息,说五姓门人无故聚会,怕是要扰乱西州募的举动,他才会纵骑前来,随行数百骑。

  “他如不来,罗卷与五姓门人的一战,真不知会怎样收场。”

  说着她冷冷一笑道:“他以为他招惹了五姓,是他一个人的事。可他就比谁高明?我还觉得这事,是我一个人的事呢!

  “你给我传话那小子,这是我家门之事,与他无关,叫他给我滚远点儿,马上离开长安,给我往南走!”

  李浅墨怔怔地望着她,一开始,他一度听得心情旖旎,一度以为那是一段温软的儿女情事,可这时方明白,王子婳与罗卷,两个同是极强悍且极自我的人,他们碰在一起,不只会有传奇,还会有把彼此灼痛的火花。

  他们都太像那传奇中的人物。而自己所预想的一切,只怕都囿于自己的年少懵懂,很多东西,他怕都不能领会的。

  只听王子婳道:“你去跟他说,现在,不只五姓中人要杀他;朝廷为西州募之局势,也未见得想看到他。我不知他为何而来,可能是想追杀哪一个人。但只要有点自量的话,叫他给我快走。”

  说着,她忽嫣然一笑:“而且,你别忘告诉他一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可以绑在别人裙带上的男人,可不知怎么,杀了他,却成为我们王家认为的能给我的最好的嫁妆;而崔、卢、李、郑四姓也认为那是给我下的最好的聘礼。他还是被人绑在我裙带上面了。”

  她忽伸手摸了摸李浅墨的脸:“小弟弟,不知怎么,许是投缘,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好喜欢。这一句,你不用当做是我想请出你师父,为我出头,使用心计的虚情假意的。”

  她那一摸还带着轻轻一捏。

  李浅墨本该不会任谁这么捏他的脸吧?

  可愣怔之下,他居然被动地接受了。

  然后,眼看着她解马、执鞭、登辕,架着那朱轮的马车,碾碎了所有虚假的霞光,振铎而去了。

  入夜了,风很凉。柘柘在谷神祠内睡着了。

  李浅墨睡不着,他抱着膝盖坐在谷神祠外。

  他在残存的冬里嗅着春的气息。这些天,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要静下来想一想。

  他感受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些年,他跟着师父,从最开始走出长安,到后来四处流浪,他见识过很多。这片土地也太广褒了,广褒得让他很难轻易说出自己对他的感觉。

  那些广川秀岭,深谷大壑自不必说,让他陷入沉思的却是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与那些事。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面风筝,一面几乎冰做的风筝。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王子婳要自己转告罗卷的那些话,可罗卷在哪儿呢?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定还能再见到他?

  想起罗卷,李浅墨心中不由有些兴奋。已经人去楼空的许铺,怎么突然有人在放风筝?他的心突突直跳,能这么率性而为的——南来无过肩胛,北去必是罗卷吧!

  如果不是天上有月光,如果不是地上还有雪光,如果不是那星月之光落在雪上那微微的折射,他不可能看到那片风筝。

  ——因为,那风稳恍非实体,他竟是透明的!可月光雪色交激下,李浅墨却在远远的桑林梢外看到了那片薄彩。

  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向那片风筝奔去。

  循着许铺边那条小河的潺潺之声,他向东,追到了桑林外的那片田野。

  那田野背倚一山,山势平坦。田畴的广阔是那平坦山势的延续。田野上还有雪,一整片一整片广阔的雪。遥远的密林黑黝黝地勾出了这片田野的尽头。

  田野之上,是一大片暗蓝的天,像烧得不那么纯的浑浊的琉璃。

  田野上躺着一个人,原来还有人跟自己一样,喜欢这样眠风卧雪。

  那人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那风筝,就挂在那片天上。

  薄云轻翳,月华微淡,四野岑寂,天若琉璃。

  而那人果然是罗卷。

  枕着风雪而卧的罗卷肯定知道李浅墨来了。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天上的风筝。

  可他的无言,似也暗含一种接纳。那静静的沉默,像以沉默为毯,在身边寒凉的雪地上铺着,留给李浅墨一席同坐之地。

  李浅墨也就在他身边坐下。他抱着自己的膝。

  那薄薄的风筝像泯没了两人之间年龄的距离。谁也不比谁大,谁也不比谁小。

  蓦地,罗卷忽然问道:“你见过子婳了?”

  李浅墨点点头。

  罗卷轻微一笑:“她是不是告诉了你很多对我的警告?”

  李浅墨一怔。

  罗卷却忽道:“不是我有过很多女人,是很多女人有过我。”

  李浅墨不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只知罗卷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第六章 虎之伥

  一坛新酒。

  两个人。

  其实酒还未熟,它本被埋在土谷祠地下。那地方照说隐秘,寻常人很难找到。可这也挡不住柘柘的鼻子。

  李浅墨与罗卷跃到高高的谷神祠屋顶。罗卷举着酒坛看了又看,用鼻子隔着泥封嗅了嗅,似在疑惑柘柘是怎么把它找到的。突然他就开口,仿佛随意地问:“你师父呢?”

  李浅墨怔了怔,原来他认出了自己。

  罗卷淡淡道:“我只不过从你身上那木樨香气里知道你见过……子婳。她喜欢用这种香气。而且,善识百派千流,她既然会找上你,你的来历必然就有些不同。”

  他还在用鼻子绕着那坛子嗅:“何况你身法里羽门弟子的痕迹如此之重。我就算再没见识,对所谓‘南肩胛,北罗卷’里、那位我忝陪其侧、勉强与之一起列名的人也多少该有些了解吧?”

  他言下味道相当古怪。

  李浅墨怔怔地看着他,想:以他如此骄傲的人,当然不甘心列名人后的吧?

  可这倒不影响自己对他的观感。

  甚至觉得,那个消息,那个自己一向不愿吐之于口,仿佛一旦吐出口,就与肩胛人天永隔的消息,倒不妨告诉他的。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晌,才道:“他走了。”

  罗卷明显愣了愣:走了?肩胛走了?

  李浅墨淡淡道:“为了我,他与李靖大战三轮。当时,他本已带伤,明德堂上长天一刺之后,他身上一直有伤。可他,居然还借内息之战,治好了李靖的内痨,逼他答应了三件事……”

  “然后,他就走了。”

  他原来以为,这段事,一旦想起,会是如何的痛彻心肺。可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时,却只觉得心头平静。原来,就算吐出口,就算承认。他,依旧还会在某个深处,陪在自己身边,依旧如此,依旧没走。

  罗卷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明德堂,长天刺,李靖……”

  原来,自大野龙蛇会力败窦线娘后,肩胛久未露面。而明德堂的长天一刺之事却早已流传出去,成为他传闻中的最后一战。那样的羽化一战,无需渲染,就足以名动大野。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一战之后,竟还有肩胛与李靖、红拂的一役。

  罗卷说不出话来,忽一掌拍去那酒坛上的泥封。

  这一下,他用力没控制住,不只拍去泥封,连坛口一圈的边沿也被他如刀切斧砍般地拍去了。坛中酒本就满,一时溢了出来,漫了他一手。

  罗卷忽抬手就唇,啜那腕上的酒。

  酒只几滴,难填焦渴。人已去,终古长缺。

  那个消息一经吐口,四野的空间在两人感觉中,猛地似空了一大块,就是许铺四周桑林弥漫,黑黝高耸,也封挡不住。

  那是一种猛然压来的寂寞,哪怕当年的大野烽火,如今的开唐盛世,也填不尽两人心中的空落。

  罗卷啜饮不止,可腕上的酒早已风干。他忽然仰天狼啸——他出自幽州,那里本天高地旷,群狼夜号的场面想来他久已惯经。他这一号,足有盏茶光景,那声音,如失群踯躅,旷野难奈;兔死狐悲,谁识其味?

  只见他仰面向天,一声高亢,振清簧而裂悲筑,流水高山,莶漫于野,那是大野荆棘之属独有的凭吊,欲招其魂,先伤已神。

  直到那一啸宁静,李浅墨脸上的两行泪水长流下来,都已风干。

  罗卷忽道:“他现在死了,或许我终于可以说……很久以来,我一直很想见他,和他喝一坛酒,击两声悲筑。”

  他面带苦涩地笑了下:“可是,为虚名所误、虚荣所误。为了那一点荒唐可笑的矜持之心,落得此生做不得伯牙子期,平白把那一见之缘耽误。”

  肩胛毕竟是他同时代的人。他的悲慨也不是李浅墨所能全懂的吧?

  罗卷苦笑了下:“浮生如尔,季子挂剑。人总是为一点骄傲,天知道会错过些什么。”

  他言来坦荡,李浅墨也说不出什么。

  罗卷忽一甩头发:“喝酒!”

  一坛酒,在两人手中传来传去。

  忽听得脚步声响,李浅墨低头一看,却见柘柘正在院子里,抬着头,跺着脚,眼巴巴地向上看着。

  一颗大大的头挂在他细细的颈子上,显得又稚气又吃力。

  李浅墨这才想起:这小人儿也是万分贪酒的。

  他冲罗卷一示意,罗卷看到那么个小人儿正在院子里端着个酒碗站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了笑,手中坛子一倾,一束酒泉就如虹下泻地向柘柘碗中奔去。

  却见柘柘慌里慌张,抱着酒碗,去接那酒泉。

  本来罗卷手里有准儿,酒流所向正是那酒碗。可柘柘慌慌张张,生恐接它不住,手里一只酒碗东迎西送,脚下步履更是东倒西歪,这酒倒不好注了。

  罗卷吸了口气,抱着那坛子,屏声静气,对准柘柘不停晃动的酒碗,催动真气,控制那酒泉落点,这一下也甚是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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