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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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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显然也错了……”脱欢目光投远,淡淡道,“他们真以为这样就能奈何本太师了吗?”
孔承仁顺着脱欢的目光望过去,突然惊呼道:“太师,你看!”
山峰两测陡然气冲霄汉——是杀气、亦是兵戈之气。
孔承仁虽不会望气,但毕竟也有见识,立即看出那股气亦是雪意——有大军冲来,激起无数雪屑飞天,凝成带雪意的杀气!
雪舞如尘,尘冲霄汉时,有沉雷声响,沉雷声才传到耳边,有骠骑遮盖云天地到了眼前。
刹那间,明军微乱,但转瞬便严阵以待,再没有方才写意肃杀的风姿。
全部明军瞬间分成两部,一部依山,一部面向平原布成了方阵,对抗突如其来的骠骑。
三戒大师见状喜道:“太师,是我们的人……”见脱欢微微一笑,三戒大师补充道:“原来太师早就神机妙算,还有后招。哈哈,这下朱勇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孔承仁也明白过来,脸露喜意道:“太师,原来是太师的精锐之师及时赶到!”
脱欢养精蓄锐,志在中原,当然不会只有谷中的两万人马。他一直留在这里,一方面是等金龙诀启动,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在等随后要来的八万精骑,以及陆续要到的瓦剌各部二十万兵马。
此时那二十万兵马还在草原上汇聚,但八万精骑有半数晓行夜宿,终于在这关键的时候及时赶到,让脱欢也不由得舒了一口长气。
三千营也好,宣德卫的明军也罢,不过是眼下的这点人马,再怎么勇猛,又怎堪再战?
如今朱勇率部负隅顽抗,败亡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最要命的一点是,朱勇依山抗拒,看似不差,但他的后方有脱欢虎视眈眈、居高临下,山前有瓦剌生力军蓦地杀来,可说是腹背受敌。
山峰众人均看出如今的形势,忍不住放声高呼,一时间气动山野。
而明军再无半声发出,似乎已被眼前的危机震骇得难以动弹。
有鼓声响动,脱欢谷中的精骑早就按捺不住,随鼓声从山中、山上冲出,抢先攻击朱勇的后路。
朱勇似知不妙,早分派兵力扼住身后,死死抵住瓦剌军从背后的冲击。
明军地处山脚,骑兵难以纵横驰骋,瓦剌军从山中出击,难展所长。明军似乎也知道到了关键之时,刀斧手、长枪挠钩手尽出,阻挡住了瓦剌兵,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瓦剌增援的生力军迂回个圈子,已将明军尽数包裹其中,列阵稍整,呼啸声中,如潮涌来。
一时间,天亮不如枪尖的锋亮,寒风难敌马蹄带起的疾风。
有风起,风沙漫野;有雪激,雪聚风云。
风云色变!
从山峰望去,只见到瓦剌军如惊涛骇浪,怒涨冬之雪意,萧杀地冲来,掀起的狂潮仿佛就要尽吞山前的明军。
孔承仁舒气,三戒喜形于色,脱欢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后,落在了山前的明军之上,陡然皱了下眉头。
明骑兵、包括三千铁骑并未出击,相反,均是有些后撤。
朱勇似乎慌了手脚,只是挥枪让一些盾牌手上前,形成了第一线的防御,而弓箭手却聚集到了两侧,零零散散地射箭。
双方距离急速地缩短。
瓦剌军气势如虹,而大明的三千骑并未出击,似乎就算大明最剽悍的精锐之师,也被瓦剌军的杀气震慑得丧了胆气。
但是,脱欢知道不是。
他久在草原,一眼就看出,三千营并未乱。一队骑兵乱不乱,不看人的表现,而看马的镇静。
三千骑的马镇定如铁铸般。
他们怎么会如此镇定?
这种时候还这么镇静的人,不是疯子,就是还有扭转局面的手段。脱欢想到这里时,心中震颤。
陡然间,有千余人突然冲到盾牌手之后,错落有致,形成了三排。领军之人,正是朱勇身边那秀气如女人般的男子。
脱欢居高而望,蓦地望见那千来人突然举起了一个似矛似棍的东西,对准了冲来的瓦剌骑兵。脱欢的脸上倏然没了血色,苍白得如阴山雪峰终日不化的积雪。
那一刻他突然嘶哑地喝令道:“停下来!”
孔承仁、三戒大师都是奇怪的表情,不知道脱欢这时候要让谁停下来?
谁都停不下来!
瓦剌军气势已成,就算军令如山,也无法让这些杀意弥漫、疯癫狂野的兵士停下来。
但有人却能让他们停下来。
明军中盾牌手陡散,众人只见那秀气的将领手臂一挥,就听到“轰”的一声响,立时硝烟弥漫!
那声巨响,几乎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与之相比,五更时,明军营中的千锣齐响,听起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有巨响,有烟起,烟尘弥漫中,最先冲来的瓦剌骑兵的铁流倏然崩溃,本是强悍如潮的瓦剌军遽然如击在了坚硬的绝壁陡岩上,散成了烟雾尘埃。
刹那间,哀鸿遍野,雪红如血,无数瓦剌骑兵哼也不哼便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刻造成的震撼,使人心跳遽停,让天地动容。
这世上还有这种声浪?直如神之法力、鬼之咒语,甚至鬼神见到这种威力也要失色惊凛。
脱欢近乎呻吟地说了一句:“神机!”
什么是神机?神之机心、还是神之机心造就的如此磅礴无俦的威力?
孔承仁听到这两字的时候,立即明白过来,震惊的双眸暴出,甚至没有了呻吟的气力。他那一刻,脑海中只闪出一句话来。
那本是大明京城中流传的秘密,但也传到了遥远的草原。
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那喷薄出如此声响威力的千余人,原来就是神机——大明最让人胆寒的四大军事力量之一、让鬼神都惊骇的神机!
第二十二章 生 死
天已明,战未停。
原野处的轰响神机声隐约传到了洞内。也先忍不住咳,灯火下,脸色发青,甚至比秋长风的脸色还青。
秋长风的脸色青中却有些发白,竟还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他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又好像还是不想说。他还有什么顾忌?水落石出时本无什么秘密可言,他为何还不说出真相?
灯火下,众人脸色各有阴晴,洞外的寒光亮了叶雨荷的泪光,但终究照不到秋长风的脸上。
如瑶明月吸口凉气,整理着乱麻一样的思绪,良久才从所知中整理出个答案。“也先,你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日月歌》是假的,金龙诀也是假的,秋长风来草原改命的目的也是假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声东击西、或者是瞒天过海……”她也知道中原的兵法计谋,但感觉这布局的磅礴深远,远超她能想到的任何一计,“无论什么计策,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没有说下去,是因为如瑶明月没有把握。
“你说得不错,《日月歌》是假的,是个诱饵。”也先皱眉思索,“金龙诀是诱饵之后的一个诱人的陷阱。所有的人都被《日月歌》这个美妙的诱饵吸引,纷纷跳到诱人的陷阱之内。你、我、张定边、瓦剌、东瀛、捧火会、排教甚至鞑靼……可是,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入局的呢?”
他想不明白,他还不甘心。他自负才智,但现在才发现和对手差了一大截,最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什么时候入的局?不知为何会入局?更不知对手究竟怎么设置的这个惊天的迷局!
只因为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美好得让人跳下去,义无反顾,甚至死都不悔。
如瑶明月听得越发心寒,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以为的妙绝高计在这个计划面前,都有着说不出的脆弱。当初他们忍者的表现,在这个计划面前有着说不出的幼稚可笑。
他们忍者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自以为担当着很重的角色,但眼下看起来不过是大明、瓦剌博弈的一枚棋子——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
也先摆布这步棋,下了极为精妙的一手,如瑶明月当初感觉也先实在下得很绝,但那时她没想到,也先下到了别人的陷阱中,也先那时并不知道,但现在好像知道了。
她到现在还迷迷糊糊,因此才觉得惊恐——惊恐身在局中,迷惘徘徊,不知所往,而在他们的外围,原来一直有只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们折腾。
也先目光如死灰,望着灯火道:“听到外边的厮杀声,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那绝非是寻常的明军,朱勇是棋子,是诱兵——那也应是诱兵之计。”凝望向秋长风,“任何一个布局,无论如何诡异、故作迷雾,但总有个最终的目的?”
秋长风终于点头道:“也先王子是布局高手,当然清楚这点。”
也先的表情像要落泪,又像是自嘲。“布局高手?布局高手怎么会落入别人的圈套?”沉默许久,“是不是因为邱福?”
如瑶明月心头一震,难以理解。她曾听朱高煦也很凄厉地说过这个名字,似乎这个名字中蕴藏着极为不寻常的内容。
秋长风不语,可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地强烈,因为他发现,也先在绝境中显然有着更加敏锐的思维。
“你不答,就说明我猜的很接近真相了。”也先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们的最终目的,是借金龙诀这个陷阱,不惜一切拖住我们瓦剌的兵力,为明军大举赶来做准备。你们想凭此一役击垮瓦剌,是不是?!”
他最后一声喝问几乎是声嘶力竭,话未落,又是剧烈地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惊心动魄。
“原来在我一心想要颠覆大明的时候,你们也早在准备对付我们!甚至,我没有想着对付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已在考虑铲除我们!”也先又大笑起来,笑声中藏着无尽的疯狂。
如瑶明月听到了这个结论,一颗心飘飘荡荡全无着落。她虽自负聪明,但实在难以想象,天底下还有人有这般心机布下了这种局——神鬼皆惊的局。
她不知道这个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个局肯定已经开始在收网了!
秋长风的脸色似乎变了下,和沈密藏互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之意。
“可这个局中还有很多问题,也有几个关键的秘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先止住了咳,叹了口气,望着秋长风,“我很希望你能帮我破解。无疑……你是最清楚所有事情的人。”
他眼中带了几分渴望,他无疑是很想知道真相的。
秋长风无言,也先皱着眉头,开口问道:“朱棣也是配合你们在做戏,对不对?他亲征东瀛是在做戏,对不对?他故作入彀,不过是麻痹我们,对不对?他现在、甚至很可能领兵到了草原,就在这左近,对不对?”
他一连几个问题,各个问得惊心动魄,让如瑶明月骇然失色。
骇然失色的不但有如瑶明月,还有脱欢。
而三戒和尚和孔承仁看起来,脸上已没有什么颜色再能失去,他们的脸,均惨白的如孤峰上阴暗不见天日的白雪。
一声巨响后,神机之前,瓦剌军枯草般萎缩,看似强悍、纵横草原的骑兵,却如纸一般的脆弱。
可那声巨响还不是终章,瓦剌如潮的攻势,被那声巨响只是震得稍凝、稍乱,但余众并未止歇。
瓦剌军甚至早预想到有狙击,他们早准备用一批人手作为代价,换得连环攻击的机会。
可显然,神机营并不给瓦剌军这种机会。那个秀气如女子的将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瓦剌军,脸色不改,只是挥挥手臂,神机营前排的射手急速退到最后,第二排兵士迅疾上前,再次举起那似枪似棍的东西。
轰的声响!
瓦剌军又被轰倒一片,等到第三排兵士顶上再轰的时候,瓦剌军整体队形早被轰得混乱不堪,气势也完全被扼杀殆尽。
所有瓦剌军眼中都带了十分的惊恐,就算最强悍的勇士,也没有勇气面对神机营手上的怪物。
这时第一排的兵士看起来再次严阵以待,举起了手上的利器。这霹雳如雷轰的阵仗,似乎没有止歇的时候。
瓦剌兵僵凝之时,大明三千骑终动,如龙卷风般杀出,刺入了瓦剌军的心腹。
脱欢心中一阵茫然,看着峰下的潮来潮往,神游物外。
他认得神机营使用的怪东西,听说那叫火铳,有比连弩更为恐怖的杀伤力,他当初曾经见识过一次。那一次,是朱棣手下三猛之一邱福领军前来,就有一队兵马使用这种火铳,但那时候,明军被偷袭,出其不意,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火铳虽猛,但发射火铳需要准备时间——填充火药和铅子,脱欢如天兵而降,那些人根本没有发射的机会。
脱欢那时候也见到了火铳,但认为那不过是个笑话、神机也是个笑话,他从不把这个东西放在心上,对神机也很是轻蔑。
要学祖先成吉思汗般驰骋天下,靠的还应该是弓箭。他信这点,因此他一直在训练骑兵——训练天底下最精锐的骑兵。
他现在有些后悔,后悔本应该让邱福抵抗一下,若是那时他就见到火铳的这种威力,就可能会想方法应对。
但事情当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很显然,如今神机营卷土重来,并非如邱福那般鲁莽,却是有备而来,改良了方法,配合三千营出击,给瓦剌军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可最让脱欢感觉到重创的却是神机会来!
神机来了?神机怎么会来?
三千营、神机营竟然同时在一个小小宣德卫指挥使朱勇的帐下出现,其中蕴藏着的玄机让脱欢想想都震颤。
这两队兵马,均是直接受命于大明天子的。
是朱棣让他们来的,这毫无疑问。
可疑问是,朱棣不是在东海吗?朱棣不是早被也先勾起了无边的怒火,如今亲征东瀛了吗?朱棣不是已向瓦剌表达了善意,甚至要把云梦嫁到瓦剌吗?
当初那个皮笑不经意地说漏了嘴,不是也说朱棣在海上,甚至还因此被沈密藏训斥?
脱欢一直联系的那个人——那个一直给他通风报信的人,不也是言之凿凿地说朱棣的确在海上吗?
这一切,难道不过是个假象?
这一切,或许不过是做戏?
脱欢想到这里,心中有闪电击过般难受,吩咐道:“带姚广孝、朱高煦来。”
战局已乱,三千营出击,一阵冲杀,斩瓦剌军无数。可瓦剌军并没有轻易被击垮,远远地散开去,随时凝聚。
三千营冲杀势阻,立即收敛,撤回到山下。明军早有准备,并不指望凭着这一波攻击,就彻底地击垮远超过己方兵力的瓦剌军。
瓦剌军如水滴凝聚,很快就会汇聚成洪流,准备再展开新一轮的攻击。可他们有了迟疑,不知道由谁去先当替死鬼,去抵挡住神机的连环轰击?
脱欢根本没有注意峰下的战局,一颗心沉沉浮浮,如也先一样想着千个问题。
朱高煦、姚广孝很快被带了过来,姚广孝脚步蹒跚,根本没有任何言语,他本伤得不轻,可还坚持走下去,不过现在看起来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朱高煦冷酷依旧,见到峰下的厮杀,嘴角带着几分冷笑,眼中却带着深切的悲哀。
脱欢急闪的目光从二人表情上掠过,落在姚广孝身上,缓缓道:“姚广孝,你真的好本事。可是……你不怕死吗?”
他眼中杀机闪动,他本来从未把姚广孝放在眼中,但到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眼前这看似衰弱的身躯中,却藏着无尽诡计!
他中计了,但他自信还可以挽回败局,他眼下想要明白件事情。
姚广孝不望脱欢,睁开眼向峰下望去,喃喃道:“路回荒山开,如出古塞门……不知将军谁,此地昔战奔……”
脱欢一怔,他想到姚广孝会给他太多的回答,却没想到过,这种时候,姚广孝居然在吟诗。
姚广孝好像真的不怕死?
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脱欢并不相信。
孔承仁见到脱欢的茫然,只以为脱欢在琢磨着姚广孝的意思,低声道:“太师,他说的是明初高启做的《过奉口战场》一诗。”见脱欢冷冷一笑,孔承仁不敢再多嘴。
脱欢知道《过奉口战场》这首诗的,他其实知道很多事情,他甚至都知道,当初在庆寿寺时,姚广孝曾经用一幅画来选人,那幅画上就题了那首诗上的两句话。
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
那是一切的开始,脱欢却没有想到过,时隔多日,姚广孝竟旧诗重提?
难道世事始终不过是一个环儿,你自以为前行,自以为走向了终点,却不过回到了起点?
姚广孝什么意思?脱欢以前不屑知道,现在无法知道。
就听姚广孝继续喃喃道:“登高望废垒,鬼结愁云屯……”
这时峰下杀气弥漫,残雪夹杂着血意、兵甲凝结着烽冷,熠熠生辉,如同地面凝着愁云惨雾。姚广孝的脸上突然泛起几分光辉。
薄薄弱弱,但坚定如日升前的晨晓方破。
“当时十万师,覆没能几存?年来未休兵,强弱事并吞!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愧无拯乱术,伫立空伤魂。”姚广孝不理众人诧异的目光,伫立在那里,如同幽灵。但他脸上光辉更浓,转望脱欢,微微一笑道:“我……早该死了,我也以为自己早就死了,现在才死,已然迟了。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他就那么站着,道袍早就肮脏不堪,可他枯槁的脸上,却有着几分期待的光辉——期待着去死的光辉。
脱欢见到姚广孝脸上的期待,内心一阵悸动,他蓦地发现,死对姚广孝来说,不是折磨,而更像是解脱。
他本想问太多的事情,可蓦地发现不必问,因为姚广孝根本不会说——没有必要去说。
明白的始终会明白,不明白的,何必去解释?
三戒大师眼露怨毒之意,一旁嘶声道:“姚广孝,你这个大骗子,你告诉我,金龙诀究竟能不能启动?”他此时的声音中已带着十分的哭腔,失落之意溢于言表。
现在就算三戒大师都看了出来,金龙诀的启动更像是个笑话。
脱欢的脑海中亦闪过这个念头,瞥见朱高煦眼中的痛苦之意,突然明白了,他蓦地大笑起来,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自嘲之意。“汉王,本太师明白了,不知你明白没有?”
朱高煦不语,只是眼中的痛苦更加深邃。
“你早就明白了,你早就明白了!”脱欢指着朱高煦,笑得都在打跌,他像揶揄、又像自嘲,“可世上总有一种人,明明心中清楚,却还是自欺欺人,拿着空虚的借口,欺骗着自己,还给自己坚持的希望。老夫如此,你朱高煦也是如此!朱高煦,到现在,老夫都醒悟了,你还没有吗?大明天子——你的那个父皇,原来对你这个亲生儿子也骗的,世上还有这么好笑的事情吗?”
他似乎都要笑出了眼泪,可眼中带分痛恨和惶惑,“是了,朱棣一定要连你也骗的,不然他何以骗过老夫和世人?老夫不如朱棣,老夫是不如他,他连儿子都骗,老夫怎么能做到?”
他找姚广孝、朱高煦前来,本是想要询问些困惑,但不知为何,只见到姚、朱两人的表情,心中那一刻便顿悟开来。
他蓦地发现,原来姚广孝、朱高煦对很多事情都是明白的,而他一直被金龙诀的光彩所蒙蔽,到现在才明白了一切事情。但明白的同时,心中惶恐的感觉却是更加剧烈,他立即想到的一件事是,他中了朱棣的圈套,跳入了陷阱,但该如何逃脱这个陷阱?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跳出来?
朱高煦眼中带着几分死灰之意,孤傲的神色似乎也带着几分死寂,他听到脱欢的嘲讽,即不愤怒,也没有忧伤,他只是用那种死灰的眼神看着姚广孝道:“上师,你我本不是一路人,我很少见你。”
姚广孝缓缓转过头来,好像第一次见到朱高煦一样,许久才道:“这世上本没有一路的人。”
朱高煦微愕,似在琢磨着姚广孝的意思,轻轻叹口气道:“是的,本没有一条路上的人,跟随你的,迟早会离你而去。”沉默片刻,才用平静如水的声音道:“可我还想问你两件事,我希望你能回答我?”
见姚广孝沉默,朱高煦喃喃道:“或许这两件事不过是一件事……金龙诀真的能改命吗?”他那一刻,目光投向了南方,带了几分深切绝望之意。
他或许早就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问,问一个绝望的答案。
姚广孝嘴角微翘,似乎在笑。“能。你们到如今不都被金龙诀改了命运吗?这也是一种命。既然如此,何必去改?”他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迷离,变幻不定,还夹杂着诡异之意。
他虽实实在在地立在峰顶,但看似非在人间。
众人见了,心中都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气。
就在这时,孔承仁突然喊了声:“太师,你看!”那喊声中带着无尽的畏惧。
众人心头又震,顺着孔承仁的目光望过去,均是身躯颤抖。
日光初升,还带分挣扎的朦胧,投在远峰上,带出个巨大的身影。
可众人留意的不是那天地落寞不变的身影,而是那身影尽头、更加磅礴壮阔的气息。
有杀气弥漫,有雪飞如龙。
龙腾天际,呼啸盘旋,乘着初升的日光咆哮着从南方飞来。日照其上,云霞蒸腾,光折其下,鳞甲寒冰。
南方平原近处,突然飞来了一条龙——山岭般的巨龙。
不是巨龙——是烟烽、大军兴起的烟烽!
那烟烽或许没有瓦剌骑兵潮水般的汹涌澎湃,但有着天地间山岳的沉凝,那是烟烽、那是山岳、那是难以摧毁的众志成城。
那更像是天地间流淌的一股磅礴无俦的烽火连绵,千古关月,那也像人心中永难消磨的千秋寂寞,万岁豪情。
脱欢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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