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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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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呀?”
“张仙人教会了他炉火之术,点石成金,……”
那张三丰、沈万三,都是天下闻名的人物,百姓们可能不知道当今天子是谁,却绝对不会不知道他们两位是谁。谁没听过几段有关他两人的奇闻异事?李大官人的街坊四邻们说的兴起,一个个滔滔不绝,把传言流语,讲述的绘声绘色。
这且按下不提。
只说李大官人,缓步当车,不紧不慢,半路上还停下来,买了几个包子,做为早点,边吃边行,穿过小半个城区。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远处集市上叫卖声逐渐热闹,在日头高高升起,彻底驱除清晨的寒意之前,他来到了一处宅院门外。
宅门外,正有两个小厮打扫卫生,一个前头扫地,一个后头洒水。尘土上扬,随即被清水压制下去。扑面而来,土气的浑浊中带着一丝水的清凉。
李大官人远远站住,拱了手,笑道:“请问,贵府主人在家么?”
“在。”
“俺姓李。烦请小哥儿,入去通报一二,日前约好的李首生,前来探访。”
那小厮瞅了李首生两眼,丢下扫帚,入去通报。
不多时,出来个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近处观看,面容儒雅,身量甚高。他步伐矫健,三两步赶出门外,笑容可掬,拱手抱拳,连称惶恐,说道:“惶恐,惶恐!李官人大驾来到,何某人迎接太迟,尚请恕罪,哈哈,恕罪。”
“何官人太过客气,冒昧来访,还请官人勿怪。”
姓何的官人笑道:“贵客临门,求之不得。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不敢,主人先行客从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宅门。宅子不算大,粉墙朱户,布置得很典雅,穿过走廊,有竹林沙沙,绕两个弯儿,迎面一座楼阁。两壁厢红木柱子,势嵯峨走鸾飞凤,当头一个横匾,写着三个鎏金的大字:客来喜。
却是个客厅的所在。李首生随着姓何的官人,进入堂内,分别落座。自有侍女上茶看水。
李首生这是头次来,打量左右,笑道:“李某不才,自来了益都,也颇去过几户本地的富家,其中不乏富丽堂皇,亦不乏精巧雅致取胜的,然而较之何官人的这所宅子,都是远远不如。……,小毛平章待何官人何其厚也。”
何官人,全名何必聚。
他不是山东人,更不是小毛平章的属僚,来自江淮,江南行省朱元璋派来的。他烧的一手好菜,名义上来为小毛平章做厨子,其实真实目的如何,包括小毛平章在内,无不心知肚明,不外乎借机窥伺山东之虚实。
说白了,他与李首生是个同行,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李首生在暗,他在明。
去年七月,山东内讧刚定,小毛平章才登位的时候,何必聚来过一次,待了几天。年前,又奉了朱元璋之命,随从拜年的使者,第二次前来。给小毛平章拜完年,朱元璋的使者就走了,他却寻了个借口,留下没走。
前几日,一次酒席上,李首生碰见了他。出于某种原因,——他临从辽东来前,邓舍曾特意交代,若有机会,可以放长触角,除了山东、河南,对较远的小明王以及朱元璋那边儿,也多加些打探注意。因此,他刻意与之交好,定下了这一次拜访的约定。
两人寒暄几句,言归正传。
李首生道:“久闻金陵六朝古都,风流繁华之地。何官人千里来此,风土饮食,可还适应么?”
※※※
注:
1、益都基本没经历过大的战斗。
至正十八年正月,有过一次好石桥之战。毛贵击溃了向益都进犯的孛兰奚。
“知枢密院事孛兰奚与毛贵战于好石桥,败绩,走济南。”
——好石桥位处益都西南。
2、沈万三。
“吴县沈万三以货殖起家,苏州府属田亩三分之二属于沈氏,张士诚称王,勒万三资犒军,又取万三女为妃。”
3、沈万三与张三丰。
“沈万三者,秦淮大渔户也。……至正十九年,忽遇一羽士。”
“张三丰授以炉火术,其富敌国。”
4、何必聚。
至正十九年,七月,朱元璋“欲窥山东虚实,乃遣何必聚为小毛平章烧饭,小毛平章年幼聪敏,何必聚至数日,待之甚厚,以金盒盛玉带一条谢之。”
第三十章 山东(三)
两人寒暄几句,言归正传。
李首生道:“久闻金陵六朝古都,风流繁华之地。何官人千里来此,风土饮食,可还适应么?”
何必聚笑道:“实不相瞒,俺虽为南人,这多年来,为讨口饭吃,走的地方不少。远到岭北,西至甘肃,那安南、高丽也曾经去过,山东更是来往多次。你听俺这口音,可曾有半分不像的味道么?”
这最后一句话,他用山东话说的,听入耳中,像模像样。
李首生微微一笑,心知他既能两次出使山东,替朱元璋担负起窥伺虚实的重要任务,这一次更有长期停留的架势,没些过人之处,显然不可能的,说道:“俺自诩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世面的。与何官人一比,小巫见大巫,哈哈。”
他颇有感触,接着说道:“唉呀,这蒙元虽然暴虐,细说起来,却也并非一无是处。这南北一混,天下一统的局面,我汉唐之旧疆,自宋以来,三百年未曾见过了呀!何官人年不过三旬,而竟然已经走遍了南北山川,人生之快事莫过于此,着实令人羡煞!”
李首生来前,曾对何必聚做过研究,通过不多的情报,综合对此人的性格得出了一个大致的判断。“人生之快事莫过于此”,九个字正搔着他的痒处。
何必聚哈哈大笑,顿时谈兴大浓,两个人话题扯出去。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刻意凑趣,说一会儿岭北的大漠、黄沙万里;讲一讲甘肃的绿洲、星星点点;时不时谈及燕赵的慷慨悲歌之士,种种流传当地的传奇故事;共同的语言,当数江南的小桥流水、人物风流。更有那安南、高丽,以至色目的异域风情,说到隐晦处,会心一笑。
有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为人处事,不可只说废话,却不可一句废话不说。适当的、合适的废话往往有助拉近彼此的关系,东拉西扯多时,他两人再看对方,感觉就不同了,熟络许多。
李首生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
“有何可惜之处?”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官人讲的这些南北风情,俺听了,委实不胜神往。可惜,如今海内大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清明的景象,这大好的山川,各地的风土,也不晓得俺还有没有机会,去看上一看。”
“李官人春秋正盛,何出此言!现下虽烽火遍地,大小群雄纷纷割据一方,然而俺敢给你打包票,十数年内,天下必定!”
“十数年内,天下必定?”何必聚口出豪言,吓了李首生一跳。他从没听人敢这么有把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心中一动,压抑住惊疑不定,故作不信,说道:“何官人此话?……,在下愚钝,愿闻其详。”
何必聚倒也实诚,他道:“俺直言相告,这话不是俺说的。李官人久处江浙,当听说叶兑叶先生的名字吧?”
“叶兑?何官人说的,可是四梅先生么?”
叶兑,浙江宁海人,字良仲,号四梅先生。李首生冒充江南来的,对江南的人物,自然做过一番功课,因此知道。
何必聚点头称是,道:“叶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曾与俺家主公上策书一封。策书中的内容,俺位卑人微,未曾见过。尝闻大官人们闲谈,若以叶先生之策,天下大势,十年之内必然可定。”
李首生跌足叹息,道:“可惜!”
“李官人又为何可惜?”
“能叫贵行省大官人们如此赞叹,可见此策中内容定然高谈阔论、惊天动地。俺尽管是个商贾,一心敬重有才德的儒士,可惜何官人不晓得叶先生所上策中的内容,若是知道,便算是叫俺听个只言半语,也心满意足。”
何必聚一笑,道:“要说这策中内容,算不得秘密。我江南行省中人,多有知晓。江浙文人士大夫里,对此事也多有传闻。李官人真想知道的话,下次再与江浙做买卖的时候,留心打听就是,不难知晓。”
叶兑上策,是以布衣之身。他是浙江人,本属方国珍的地盘,他瞧不起方国珍,偏跑到金陵,献策之后,朱元璋奇其言,挽留他,想用他,他力辞而去。朱元璋身边的文人儒士,多为江浙人,这件事传的很广。
何必聚所言“多有传闻”云云,倒也不虚。
不过,有句话“知易行难”,知道很容易,做起来就难。叶兑之策,可概括为一纲三目,大略为定都金陵,北绝察罕,南并张士诚,指出了方国珍的首鼠两端,并及如何攻取福建等地的方法。
虽然,后来朱元璋平定天下的方略次序,也的确大致如他所言,但就当时看来,言辞固然雄伟,以大多数人的眼光判断,不一定可以做得到。简而言之,没有经过烈火的烧锻,真金怎会脱颖而出?
这也是何必聚为甚么对此不怎么重视,会把它当成谈资的一个原因。此外,他之所以大言炎炎,称“十数年天下必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显示他的见多识广,话里隐含的意思,无形中抬高朱元璋的地位。
因为,他也有事想找李首生帮忙,要不然,凭借他的身份,岂会有时间坐在这里,陪个小小的商人磨牙说嘴?
他颇有城府,说完了,不急着转入正题,留意下李首生的神色。李首生果不其然,做出副惊讶、受到震动、若有所思的样子。何必聚笑了笑,撩起锦袍,换了个二郎腿儿,移开话题,说道:“李官人本在哪里发财?那天酒席,俺只记得了是在江浙,却忘了何处城邑。”
“城邑?做买卖的,江浙各地都也曾经来往过。主要沾东家的光,走动在苏杭之间。”
“苏杭?好地方!”他掐指计算,“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是了,至正十四年,六年前了。俺曾去过杭州。正是暮春的季节,城内城外,垂杨处处,满城花香。这苏州的桥,可是真多。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呵呵,名不虚传。”
何必聚识得两个字,到底不通诗文。杜牧的这一首诗,讲的是扬州,他记错成了杭州。李首生也是个不懂文墨的人,没听出来错处,笑道:“可不是么。大小桥梁,何止百数。原来何官人去过杭州?荐桥可曾去过么?”
“怎没去过?前宋奸相贾似道的养乐园,不就在荐桥么?俺特地想去看看,不料里边住的净是回回儿,色目人,毫没了半分园林的秀气,好生无趣。”
杭州城很大,众族杂居。地方官衙专门划出来的有异族居住区,荐桥附近住的都是回回。何必聚瞄了李首生一眼,问道:“荐桥边儿,有座柳桥是么?俺记得那里有个八间房,住的都是回回有钱人家,可对么?”
李首生心中一动,不露声色,说道:“何官人却是记差了。八间房不在柳桥,也在荐桥,且就在荐桥侧首。”
荐桥侧首有八间高楼,俗称八间房,皆富实回回人所居。何必聚没记错,他故意出言试探,听了李首生的回答滴水不漏,心中微微放松。他叹了口气,说道:“时日太久,许多地方都记不清楚了。不尔歌舞百万家,昔日杭州之繁荣,兀自历历在目。有朝一日,待天下太平了,俺还得再去看看。要说住呀,还是苏杭最好。”
“何官人有所不知。今日之杭州,非比昨日之杭州了。至正十六年,诚王之弟,三平章张士德攻取杭州,随即为苗酋杨完者所败,那些个苗人一个个茹毛饮血,入得城中,肆意掠人钱财、妇女。所掳得男女,老弱、至容貌丑陋者皆杀之,壮者蓄以为奴,不如意亦杀之,一言不合,即抽刀刺杀,与之相处,能到暮无恙的,无不窃喜自贺。
“其种种杀戮无数,凶残至极的情形,一言难尽,闻者无不恻然。直到十七年,诚王二度入杭州,城中百万人家,几乎因之毁于一旦。至今杭州尚有民谣,何官人可曾听闻?”
“不曾。”
“死不怨泰州张,生不谢宝庆杨。”
何必聚喟然,道:“生当乱世,人如猪狗。江南自古繁华地,几经战乱,凋敝一空。李官人折回北地,来到益都,可也是因为此么?”
“正是。”
“年少有为。……,李官人刚才提及,你的东家,却是何人呢?”不等李首生答话,何必聚一拍脑袋,道,“想起来了!那日酒宴上,李官人提及过,……,苏州府、财神爷、沈万三!对么?”
“不错。”
“难怪,难怪。兵荒马乱的,还赚的好大一笔家当!俗云:树大好遮阴,哈哈!”
“东家吃肉,俺不过喝些汤水,‘好大一笔家当’,实在不敢当。要说树大好遮阴,哪里比得上何官人,江南朱平章,赫赫有名,才是真正的明公。前两日,见到一个南边的海客,听闻青田的刘先生也应了朱平章之邀,即要赴金陵而去?”
“噢?这俺倒还不知道,你也知道,俺来山东有两个月了,一心伺候小毛平章的饮食,与江南的联系不多,很多事儿,消息并不灵通。……,青田刘先生,刘基刘伯温么?既然南边海客讲的,或许不假。我家主公的确邀请过他几回。”
李首生观望何必聚的神情,淡淡的,好似对此不太感兴趣,有点奇怪。要知,刘基的名声极大,远过适才说到的那个叶兑。他旁敲侧击,道:“朱平章麾下文武济济,恭喜恭喜,又得一大才也。”
何必聚点了点头,不愿多说。究其心底,他对刘基的兴趣,还真不是太大。
他出生草莽,敬慕的关羽、岳飞,讲的是义薄云天。刘基从至元二年入仕,二十多年里,几经宦海沉浮,虽然任的官职一直不高,但红巾兵兴以来,他多次向江南、朝廷的重将、高官上书言论讨贼诸事,杀的“寇贼”数目着实不少,可谓双手上沾满了义军战士的鲜血,其中不乏何必聚走江湖时熟识的朋友,他怎会对刘基有好感?
堂外脚步轻响,侍女过来换了新茶。
何必聚往外瞧了瞧,日色渐高。他与李首生两人,性子有相似之处,都是表面上看来温和、十分面慈,而上午的阳光映入堂内,光柱到处,可见隐隐的灰尘其中,正如他们的微笑之下,各怀鬼胎。
何必聚咳嗽一声,重又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拉走,转回李首生身上,他说道:“刘伯温,俺不太熟悉。但与他同科的进士中,有一个人,俺却认得。此人与贵东家一样,同为苏州人氏,李官人来往苏杭,也许或有听闻。”
“噢?谁人?”
“施彦端。”
李首生皱了眉头,寻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
“那么,他有一个别号,叫做耐庵,听说过么?”
“施耐庵?……,有点印象,他写了一本什么什么书,对吧?”
“《江湖豪客传》,讲述前宋梁山泊好汉的故事,不过还没写完。俺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交,此人虽为进士,极有豪气的,俺们言谈甚欢。惜乎一别,匆匆数年,未曾再有过谋面。听说他现今在诚王幕府,深受重用,不知真假。”
李首生仔细想了会儿,蓦然间想到一人,道:“他在不在诚王的幕府,俺不知晓。不过,他有个学生,名叫罗贯中的,的确才入了诚王幕府,与我那东家,颇是交好。”
去年,海东商队的头目陈哲在金州遇见了一个沈万三的家人,适逢倭寇之乱,带了他一起突围,回去双城。那人在海东住了些时日,后来邓舍打下平壤,海路一通,他就回去了。但是,两下里依然常有联系,这些事情,都是从那人口中听闻的。
何必聚道:“李官人的东家,不愧江南第一富家的美誉,果然相识满天下。”他艳羡不已,“富可敌国,堪比王侯。……,李官人,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俺今日与你相谈甚是畅快,眼见李官人也是性情中人,咱俩气味相投。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贵东家相识满天下,何某不才,平生却也是最好交接朋友的。‘官人’的称呼,实在在外。若是不嫌冒昧,咱俩换个称呼如何?”
他的示好,来的水到渠成。正合李首生之意,慌忙起身,道:“何官人这话哪里说起?承蒙不弃,哥哥在上,受弟弟一拜。”
何必聚与之对拜,两人自此改了称呼,彼此哥、弟相称了。
拜毕,二人对视一笑,分别落座。何必聚接着说道:“在江浙,你有贵东家的荫庇,做事自然无往不利。来了益都,人生地疏,难免遇到困难。俺早来了山东些时日,关系也是有一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但凡力所能及,哥哥必不推辞。”
“多谢哥哥厚意。小弟口拙,这番深情厚意,铭记在心。”
何必聚意甚欢畅,大笑,道:“好,好!今日喜得一友,不可无酒。李兄弟,你来山东有些日子了,苏州菜怕是很久没吃过了吧?天将近午,你且稍坐,哥哥亲自下厨,给你炒两盘好菜,咱俩一醉方休。”
他拔脚就走,李首生有心配合,借此进一步拉近两人的关系,奈何下午有事儿,不可多留,伸手拦住了他,道:“哥哥心意,俺领了。俺才来山东,立足未稳,也不瞒哥哥,下午已经约了有人,不得不去相见。改日可好?……,明日,明日晚间,俺亲自来请哥哥,咱去一品居,小弟做东,不醉不归!”
“噢?有事儿?哈哈,也好,也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首生提出告辞,何必聚亲自送出府门之外,依依惜别。他两人才见面第二次,再意气相投,也不至于如此的深情厚谊。李首生离开之后,细细品味,很显然,何必聚有求于他。
街道上,人流拥挤。
李首生沿着街角,走了几步,猜出此中的玄虚。何必聚几次话题的转换,不离苏州、沈万三。沈万三富甲天下,有钱倒也罢了,最重要的,他借助张士诚的势力,掌握了许多江浙等地重要货物的流通、垄断,醉翁之意,定然在此。
李首生回头望了眼已经离得远的何府宅门,嘈杂的人声中,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三个可惜。可惜,他只是拉着虎皮做大旗,何必聚注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明晚酒宴,想来他肯定会转弯抹角,再说起此事。到时候,该怎么敷衍?
李首生心想:“得好生琢磨琢磨,不可叫他看出破绽。”
顺着人流走了段距离,二月中的午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李首生暂时放下了这桩心事,打起精神。人潮涌动里,他不引人注意地往身后、左右看了看,走没几步,转入了路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摆的也有铺面,卖些糕点、小吃之类。
相比大道,这巷子冷清不少。行人不多,有几个邻近的小孩儿,蹦蹦跳跳地玩耍其间,一个不小心,撞上李首生,仰起头,怯生生瞧了瞧他。这小孩儿很脏,鼻涕横流的,蹭了他一腿都是。
李首生也不恼怒,含笑摸了摸他的头,避开过去,穿出小巷,转了几个弯儿,来到一处酒肆。酒肆门外,挑起个青旗,上写着四个字:刘伶不归。
他中午约的人,见面地点便在此处。
※※※
注:
1、张士德。
张士诚的谋主之一,小字九六,因为张士诚的三弟,人称三平章。
第三十一章 水军(一)
元时,色目人极多。尽管他们多定居在大都、江南,山东、中原一带也是有一些的。李首生来的这家酒肆,便是一个色目人所开。
这人名叫玛乐格,象鼻、猫睛,标准的回回长相,至于来自西域何国,却是不为人知了。色目人,有好有坏,汉化深的,如前朝的散曲大家贯云石,跻身士大夫阶层,更多的经商之徒,出了名的不知廉耻。
此人也不例外。
毛贵一来,他见机得早,不等人来没收,主动献上家产,连带好几个养在家中的色目美女,巴结到了一个主管没收的万户官儿,厚颜无耻,保住了一条小命。后来又把女儿献上,得了意外之喜,那万户官儿法外容情,大笔一挥,拨回给他了一座酒肆,就是现在的这一座。
李首生曾与他见过几面,有过交谈,在他唯唯诺诺的表面之下,隐约可以感觉到内在里对山东政权的不满。李首生以为,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毕竟,色目人遍布天下,消息灵通,如果拉拢得住一个,借助其族人的力量,运用得当的话,情报来源可以开拓很多。
因而,有事没事,他都会来转一转,请客吃饭,也常常来此。
“李官人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俺说怎么昨夜灯火爆,今早喜鹊叫!果然贵客临门,小店蓬荜生辉。……哎,哎,李官人慢点走,二月天干,地上才洒了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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