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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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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舍没好气地把粗布丢掉,不去理会文华国。事情接二连三来的蹊跷,他昨夜没功夫细想,现在隐约也能猜个大概。他心中思忖,也该派人去探探王士诚、续继祖的讯息了。

  若是这两人没死,赶紧送王夫人去;若是死了,也无碍,总不会几万人全军覆没。他考虑,是不是可以打出王夫人这张牌,吸引其残部来投。细细一想,很有可行性。王、续二部在辽东,本是客军身份;毛贵又死了,蛇无头不行,料来他们也不愿就此被关铎当作炮灰使用。

  这些可都是经年老卒。只要肯来,自己优加善待,总能化其畛域,融为己用。

  命亲兵:“取两瓶舍儿别,给娘子送去解渴。”舍儿别为当时的饮料,自永平得来。邓舍携带了一点,分给诸将。

  文华国咂咂舌头,怪头怪脑地瞧邓舍:“俺知道你从丰州破了之后,一直焦灼忙碌,未曾泻火。永平城你选的那个雌儿,听说也没动。”他语重心长,“舍哥儿,你可千万别想岔了!那娘们儿模样虽然不错,娇娇动人,但她可是王士诚的婆娘!孔子曰,小人女子难养,……”

  邓舍啼笑皆非,丢下兀自啰嗦不止的文华国,叫上亲兵,去前军巡查。

  大宁、兴州的兵马再无动静。行军非常顺利。数日之后,辽阳在望。沿途州县,又有不少人结伙儿来投。最大的一伙儿,两三百人,尽皆刺绣黥面。问其来路,本为放逐到辽东的流人。

  带头两人。矮小的叫杨万虎,瘦骨嶙峋,裸露衣外的胳膊上两条游龙;高大的叫陈牌子,紫肉横生,脖颈上绣了个斑驳虎头。两人一高一低,一壮一瘦,相映成趣。

  陈牌子言道:“小人等从水达达之地来。听闻中原大乱,英雄四起,小人们觑的机会,一并斩杀了看守的鞑子,鼓噪放火,杀出戍所。跋涉千里,特来相投。”

  听他说的投巧,李和尚哼了一声:“你就怎知我大军要过此地?”勃然变色,发作道,“莫非尔等实为鞑子奸细!来施苦肉计?”

  陈牌子纳头拜倒:“实不相瞒,小人等本欲投辽阳城。不想潘平章带兵往了上都,留下的刘平章,好不识人!只叫俺们做些杂役贱活儿。闻听过往人讲,将军数日前,以少击多,大破辽西名将张居敬、世家宝。小人等仰慕将军勇武,故此,舍了辽阳,来投将军。”

  原来是先投辽阳,没被辽阳将军重视,所以该换门面来了。

  李和尚呸了他一脸:“当不了道士,就来做和尚!甚么东西。俺最不喜欢朝三暮四没志气的。”

  邓舍制止了李和尚,下马扶起杨、陈二人。

  观其神色,杨万虎郁郁不平,强忍怒气;陈牌子神色自若,随手擦掉李和尚吐在他脸上的唾沫,毫不动气。心中对这两个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解释:“这位是我军中大将,破大宁、兴州鞑子,功劳赫赫。他素来脾气不好,两位壮士莫怪。”

  杨万虎昂首不理,陈牌子又要跪倒。邓舍忙拉住了他,他连连道:“将军大人这般说,小人等当不起。小人新投,这位将军怀疑,情理之中。小人向来最敬仰直率好汉。”

  这两人杀看守、奔千里、换门庭,而能带三百流人始终不乱,甘心跟从。不简单。

  杨万虎五短身材,身量瘦小,偏偏桀骜不驯。流人中尽有威猛粗壮、凶相外露之徒,俱对他俯首贴耳;想必过人之处,当在杀人放火,为人狠辣,否则,压服不得这群积年惯盗。

  而陈牌子既恼怒辽阳轻视,弃之来投,面对李和尚辱骂、蔑视,却唾面自干,不动声色。城府深沉。很有可能,就是这支队伍的智囊。

  这些念头,在邓舍脑中一闪而过。他不怕桀骜,更不怕深沉。只要有本领,他求才若渴,来之不拒。至于能否收服他们,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放他们再寻明主就是。

  道:“两位壮士不甘贱役,想必皆是大有能耐的。只是,我军中有军法严令,非功不得提拔。”

  听到这里,杨万虎一摸腰边环刀,转身要走。陈牌子拉住他,应道:“军令严肃,应该如此,应该如此。”

  邓舍只当没瞧见杨万虎形态。

  要说城府,他前后三十多年的经历,所遭变故,匪夷所思。来到这个世界十来年,没曾露过一丝马脚,他自问,也算的上深沉内敛了。继续说道:“我观二位,骨骼精奇,英气逼人,非常人可比。若是愿意,便请各任一个百户,所带来之人,还归你二人统带。待立了功劳,我定不吝官职赏赐。”

  陈牌子拽着杨万虎,陪笑:“小人这兄弟,素来也是直率。……”没说完,杨万虎加了一句:“不敢瞒哄将军,小人不但直率,且是有名的憨货蠢才。”

  他憋了半天的气,此时撒了出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李和尚大怒,挥起马鞭要抽。邓舍挥手令他退下。大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唯大英雄乃本色。壮士英雄本色,叫本将着实欢喜。”

  两人拜倒在地,“将军谬赞,小人当以死相报。”

  当下令亲兵取来银符发下。这三百人皆没盔甲,有兵器的不多。并上这几日来投的几百人,一并任选合身盔甲、合手兵器。由这三百人自成一队;其他人等,按其乡里,散入各军。

  由杨万虎、陈牌子二人处得知,辽阳城内目前领兵的大将是沙刘二。姓刘,排行第二,沙字谐音杀,是他的外号。去年年底,同关铎、潘诚一起被任命了辽阳行省平章。

  此人性如其号,嗜杀成性。和刘福通为老乡,俱为白莲教教友。参加了韩、刘颍上举事。十分骁勇。北伐时,刘福通委以重任,随关铎一起率领中路军。实为辽东红巾之中第三号实权人物。

  他出身极苦,是白莲教的忠贞信徒,同黄驴哥的三心二意不同。对白莲教徒,他厚待宽容;对非教徒,从来不假颜色。这在北伐全军,都是闻名的。

  邓舍不想惊动他,传令三军,寻块地方尽早扎营。明日三更动身,趁夜绕过辽阳。准备了一大堆礼物,除银钱珠宝,另择两套上等盔甲,交给专人。等大军过了辽阳,送给沙刘二。若问及他们为何不入城,就说他们奉关平章传高丽檄的命令,要渡鸭绿江做先锋。

  当夜,游骑碰见了辽阳的游弋,带回营中,酒肉招待。一气灌醉,都留下来,也方便明日给送礼的带路。

  ※※※

  注:

  1、三餐制。

  古代汉族一日两餐比普遍,称为朝晡两食。朝是早晨,晡是申时,下午两点到五点。

  随着农业的发达,唐宋开始一日三餐比较普遍;到了元代,生活在农业区的汉人,已经普遍了三餐制。三餐分别称为:早饭、午饭(晌午饭)、晚饭。

  蒙古人本是两餐制,习惯早上喝一两杯小米煮的粥或者奶、水之类喝的东西,晚上则吃肉,大量喝肉汤。入了中原之后,他们的饮食习惯,应该有所改变。

  2、舍儿别。

  类似果子露。原风行阿拉伯,先传到中原,又到中国,是用各种果品制造的解渴饮料。汉译为渴水、解渴水。

  种类很多,有宜母子(柠檬)、木瓜、橙、杨梅、葡萄、樱桃、石榴、桑葚等。“皆取时果之液,煎熬如汤而饮之”。

  3、流人。

  元制:“内郡、江南人凡为盗黥三次者,谪戍辽阳;诸色人及高丽三次免黥,谪戍湖广”。“流则南人迁于辽阳迤北之地,北人迁于南方湖广之乡”。

  南人流放到辽阳的,一般都在奴儿干、水达达、肇州等地。水达达位置在松花江中下游、黑龙江下游、乌苏里江流域,居住在这里的土著是女真人。


  第三十五章 一虎(二)

  绕过辽阳,五六日到得鸭绿江边,扎营集会。

  同诸将连日商议,大家一致认为,应该就近从鸭绿江南入海口附近过江。江东几里,即为高丽义州。自辽金以来,这一带屡遭战火;又因地处边境,在蒙元的压力下,高丽不敢修葺城墙。

  正适合邓舍他们这批没攻城经验的新卒练手。

  吴鹤年对辽东地理非常熟悉。军议之后,邓舍特意请他来,给大家详细讲一下义州的具体情况。

  “此城高丽睿宗时修建,距今二百多年。酋汗铁木真攻金,契丹余种耶律留哥趁机在隆安(今吉林农安)起兵叛金,重建国号为辽。金朝将军蒲鲜万奴也借机在辽阳自立,国号先是大真,后改东夏。

  “当时,鞑子大将木华黎在辽西,军威甚盛。数年中,蒙古、契丹、女真三方混战。后来,在鞑子和蒲鲜万奴的联合攻击下,耶律留哥从辽东逃窜到高丽。频繁活在义州到西京(平壤)一带。

  “数年之后,蒙古、女真、高丽三方合力,剿灭了耶律留哥。从此义州等地,处在东夏的势力范围,高丽国王分别向蒙古、东夏岁进贡赋、行朝贡之礼。再十数年,蒙古讨平东夏。然,契丹、东夏之残部一直未彻底平息,抄掠高丽达五十年。

  “既平东夏,窝阔台征伐高丽,取四十余城,义州也在其中。当其时也,高丽权臣当位,不服王化,……”他说得顺口,不服王化四个字,自己没注意,诸将有的没听懂,听懂的也不理会,听他继续说道,“崔氏武人政权降而复叛,杀蒙古鞑子安置在高丽的七十二达鲁花赤,挟持王族退守江华岛。

  “自此,鞑子三十年间,七征七伐,席卷半岛全境,为惧怕屠城,高丽州县多降。鞑子不擅水军,却一直没奈何龟缩岛上的高丽王族,决定改立高丽入质蒙古的质子为王。为避免被边缘化,江华岛高丽大臣,杀了主张弃陆保岛的崔氏。出岛降蒙。

  “适逢酋汗蒙哥,在钓鱼城下被我大宋,……”吴鹤年说到这里,记得邓舍等人所属的小明王,自称大宋后裔,毕恭毕敬地向南边拱了拱手,然后继续说道,“我大宋神威无敌,蒙古被大炮打伤,因此而死。

  “忽必烈乃称汗,送入质的高丽世子回高丽,登基为王。为征日本,忽必烈令高丽新君,置办大海船千艘。高丽屡经战乱,民力疲敝。且蒙古鞑子不比我礼仪上邦,纯视高丽以厮养猪狗,高丽朝野上下,深为不满。

  “崔氏之后,高丽又有权臣林氏。这时,他就废了忽必烈立的新君,带军反抗鞑子。被称为三别抄之乱。”

  “什么是三别抄?”邓舍打断了吴鹤年,问道。本要吴鹤年讲义州,他跑题讲到高丽。邓舍姑且随他讲之,对高丽多一点了解也好,有利以后的发展。

  吴鹤年本在椅子上坐着,刚才冲南边拱手时,站起来一次;这会儿听邓舍问话,忙又站了起来,垂着手道:“三别抄之始,为崔氏以备盗为名建立的私兵,叫夜别抄。后人数增多,分为左、右别抄,加上由蒙古俘虏逃回者组成的神义军,合称三别抄。崔氏之后,为林氏掌握。”

  邓舍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不但诸将,连河光秀都听得津津有味。他棒子出身,低贱之极,对本国的历史,一窍不通。

  吴鹤年道:“三别抄之乱,持续三四年之久。林氏及其党,或病或被俘,先后死去。至此,高丽权臣乱政百年之久,高丽王为借鞑子势力巩固王权,为世子请婚。

  “忽必烈允之。鞑子的驸马地位很高,高丽竟因此提升了地位。从此,历代高丽王,除因在位时太过年幼的之外,皆娶鞑子公主。故此,高丽在我朝,……在鞑子朝,又称驸马国,和鞑子是甥舅关系。”

  李和尚插口道:“以屌保国!”

  诸将轰堂大笑,河光秀也嘿嘿直乐。

  吴鹤年陪着笑了两声,接着道:“再十数年,忽必烈东征日本,又征发高丽军士、水手数万,大海船千艘。设高丽为鞑子征东行省,后又撤销。义州在这段时间,先属鞑子婆娑府,高丽忠烈王时,鞑子把此地还给了高丽。”他解释,“忠烈王,就是第一个娶鞑子公主的高丽王。”

  婆娑府离他们扎营所在,只有二三十里。陈虎问道:“路过的时候,明明见挂的是高丽旗帜。”

  吴鹤年道:“那是三年前,高丽趁辽东大乱,刚刚抢占的。”拾起话头,接着往下说,“高丽被设成征东行省不久,鞑子东道诸王之一,铁木真幼弟一脉的乃颜叛乱。忽必烈亲征,平之。乃颜余部逃入高丽境内,攻城略地,杀人为粮,肆虐数年之久。自那时至今,有五六十年了。

  “如今高丽之王,汉名王琪,蒙古名叫伯颜帖木儿。本入质鞑子朝中,以质子身份充任宿卫。至正十一年鞑子皇帝封他为国王,送回高丽登基,至今八年。连年水旱蝗灾不绝。”

  这五六十年间的事儿,不用他再说。

  忽必烈以来,高丽献贡女、太监等等,年年皆有,多不胜数。这类人口掠夺,此外纳贡索物之事,诸将都有所耳闻。到红巾起事,高丽又奉命遣派数万军马,入中原,助蒙元。其国内之空虚,可想而知。

  邓舍扶案站起,环顾帐内,帐外传更,将近子夜。

  插在两侧的火把,火苗摇曳,通红的火光跳动在地上、帐幕上、人脸上、盔甲上。诸将一起起身,轩昂而立,静听邓舍发令。

  “高丽局面,吴先生所讲甚清。义州之地,百年中,数易其手。就我所知,城中有高丽人,也有汉人,辽东诸族,也都皆有。其心不齐,其力不聚。城池破败,守军千余。我挟新胜之威,一万余众,如雷霆击朽木,城何愁不破?”

  诸将齐声应是。拱手行礼之间,盔甲碰撞成一片,给这春夜,抹上了一股杀气。

  “军威可鼓不可泄。明日一早,聚合三军,向众军宣布此行之目的。后天入夜,渡江攻城。”邓舍取过令牌,就要一一分配下令。

  一个亲兵在帐外大声来报。

  军议,大事。大帐百步之内,非令不得入;非紧急军情不得扰。邓舍闻报一惊,先放下令牌,急唤亲兵进来。

  “启禀将军大人。辕门外来一白衣秀才,自称有绝密之策来救我大军。”

  邓舍面若寒霜:“军法官,以杂事小事来扰军议,律当何定?”不过是有人来投,谈不上紧急军情。甚么绝密之策、救我大军,邓舍岂会不知,无非故作惊人之语罢了。不过,此人能劝动亲兵,在明知违犯军令是什么下场的情况下,还来打断军议,口才倒是了得。

  陈虎一步踏前:“斩!”

  亲兵吓得面如土色,伏地不起,连连磕头:“将军大人饶命!小人本不敢传,实在是那腌臜泼才,能言善道。……又见将军多日来,每日一餐饭,只睡两个时辰,为军情呕心沥血。小人看那泼才不像个骗子,讲得有理,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想着没准儿,他还真可以为将军解忧。”

  到这个程度,这亲兵还认为那秀才讲得有理,邓舍心中一动。

  攻略高丽,他只有个大概的构思,战略上应该没错;但是具体战术上,却因对高丽地理不熟,颇是忐忑。攻打义州,为深思熟虑之后所得,他却总还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少了的是什么,说不上来。诸将和他一样,对高丽了解不多;河光秀招来的高丽人,在高丽国内皆是低等阶层,引路、翻译,大有作用,战术上别想指望。

  他微微沉吟,问道:“那秀才对你讲了什么?”

  “他讲:将军万众到此,当志在高丽。临江不渡,必是忧虑何去。他有三策,可献将军。”

  “哪三策?”

  “下策是过江而取义州。破而南下,麾众直达西京。呼啸北界,可保一时之逞。中策是转而北上,效蒲鲜万奴,取掠合兰府地,控扼南北,翼覆海东,可成一时之霸。”

  “上策呢?”

  “他不肯说。非要面见将军亲禀。”

  邓舍沉吟不语,陈虎道:“将军,小人曾听土著说,合兰府濒临海边,位处义州东北一百多里。为女真故地,聚集了大量的女真部落。蒲鲜万奴是女真人,他可以之为立足点,称雄辽东。咱们,怕是不成。”

  罗国器点头称是:“不但如此。合兰府之地,气候寒冷,城廓不多。即使夺取了那里,也没什么用处。”

  李和尚疑心病又犯了:“莫不是高丽来的说客?知道俺们大军来攻,故意巧言巧语,哄骗将军不成?”

  邓舍不禁莞尔。他发现自破大宁兵马有功以来,李和尚的话较之以前,多了不少。他想了片刻,令亲兵叫那秀才进来:“但此一次。下次再有违令,定斩不饶。”

  亲兵谢恩退下。稍顷,引了一人上来。

  但见这人,面如傅粉,眉目清秀。神态俊朗,一袭破旧白衣,却不显潦倒。春寒未退,手上执了一柄折扇。进的大帐,他不慌不忙,顾盼左右,一一打量过诸将,这才长揖一礼:“小可洪继勋,见过将军大人。”声音清朗,语调从容。

  文华国把面前水碗朝案上重重一墩,大怒:“见我家上万户将军大人!怎生不跪。”

  洪继勋哈哈一笑,直起身子,不卑不亢,道:“我闻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有献宝人来,高踞不迎,此为非智;高挂求才之榜,士来而不见,是为无信;卒降三千,令下尽斩,堪为不仁;用刀钺之锐,恐一书生,岂能为勇?”

  李和尚抢身跃起,嘡啷啷拔出半柄马刀:“无礼!”

  洪继勋不愠不火,补充一句:“大帐会宾,小子敢无礼将前,严亦不存。”

  邓舍在永平的种种事迹,此人竟一清二楚,是有备而来。邓舍一笑,起身道:“请坐。帐内简陋,无茶可奉。唯有清水,先生可饮否?”

  示意文华国端起他喝了一半的水碗,递到洪继勋面前。洪继勋伸手接过,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将军丰州一败,辗转千里。月余之间,拥八百而至万人,破坚城,败名将。旁人看来,声威显赫;其中苦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几句话说的很对,邓舍闻听,甚有感触,问道:“这有什么可惜之处?”

  洪继勋端起碗,不嫌是文华国口剩,一饮而尽。又叹了口气:“可惜的是,声威虚名,终究南柯一梦。明日江边,怕就是将军丧身之地。”

  若是他这杯水不饮,邓舍不会改变自己开始的判断,依然认为他只是一个自矜其能的牙尖嘴利之士;他这水一饮,形象大为改观。

  洪继勋衣衫破旧,却洗刷得清清爽爽。帐外等候良久,手脸上不见一丝风尘,可见是个爱干净的。而文华国五大三粗,向来不修边幅,行军数日,浑身臭汗馊味儿,又是剩水,他却眉头不皱,喝个干净。

  非有大抱负之人,不能如此。

  邓舍本就细心。掌军以来,如履薄冰,对身边的人更是处处注意观察。时间久了,往往可以瞬间从细节处,判断出此人性格。

  当下,他微微一笑:“先生何必危言耸听?我听亲兵讲,先生有三策。愿洗耳恭听。”

  亲兵搬来椅子,放在诸将之末。洪继勋瞧也不瞧一眼,道:“我有大宝,只沽识货之人。”

  他不肯说,邓舍就问:“先生言。下策取义州,可逞一时之霸。愿闻详解。”他晓得洪继勋的意思,是要他恭请其上座,屏退诸将,单独进言。他故作不知。虽判定此人有志向,可是否志大才疏,还得先验验货。

  洪继勋猜出邓舍意思,此为题中应有之义。他抖开折扇,扇了两下,道:“义州者,城弊军弱。将军精锐,以大胜之威,攻之取之,不费吹灰之力。鼓之南下,北界西京平壤之地,高丽猝不及防,亦可卷而有之。

  “然,将军可知?

  “高丽膏腴,尽在南部,此其一。其二,高丽沿海经年饱受倭患,精锐之军,不在北界,而在南疆。其三,高丽人口,北界只有一二,十之七八在王京(汉城)之南。将军万人而已,孤军一支,深入外国,粮不得充,兵不得募,后无援,前皆险阻。试问:若高丽王让西京以北尽付将军,稍稳之后,倾全国之力,举海东之民,十万精卒,百万民兵,将军何以挡之?

  “是也,取义州,得一时之逞。”

  邓舍沉思良久。洪继勋所言,有所夸大,但存在这种可能。他道:“先生所言甚是。然而,先生之中策,合兰府之地,遍布女真部族。非我族类,我即使去,怕也不能和蒲鲜万奴相比。”

  “蒲鲜万奴时,蒙元正处蒸蒸日上,兵精卒锐,所以,蒲鲜万奴败在蒙元之手;而此时,蒙元国运已衰,辽东群雄竞起。蒙元所据之地不过数城,守之勉强,遑论其他。较之蒲鲜万奴,将军占天时。

  “蒲鲜万奴,女真人也;将军,汉人也。或谓人和不如之,大谬不然。

  “蒙元暴虐,合兰府产金,先禁女真人采;女真人多逐水草而居,以射猎为业,又后禁女真人弓矢。合兰府、水达达之地,为产海东青之所。海青俊禽,自海外万里来,俯冲力搏狮虎。捕一海青,往往数十百人殒命。而蒙元不顾此中险苦,年年索要,逐年增加索要数目。

  “女真苦之久矣!数十年间,暴乱迭起。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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