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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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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居敬带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末将等愿死如泰山。”关铎和颜悦色地问沙刘二部下的那个武将:“将军以为然否?”

  相同的意思,用不同的话来表达,立意就截然不同了。邓舍十分佩服,心想:“不愧饱读诗书。”

  那武将带了羞惭,不安地道:“大人所讲,实在是末将不曾想到的,惭愧。”沙刘二哼了声,关铎呵呵一笑,道:“将军赤心忠胆,实为我军楷模。诸位,为人臣子者,正该如此。……潘平章,请你继续讲吧。”

  潘诚道:“要打辽南,就有三个问题需要考虑。搠思监为其一,辽西为其一,沈阳为其一。这三个麻烦不解决,辽南就打不成,也不能打。所以,我军决定兵分四路,三守一攻。攻击一路先不说,先说三路守:一路阻挡搠思监西进救援,一路阻挡辽西北上,一路阻挡沈阳南下。”

  众人皆无异议,正如潘诚所言,要打仗,不能只想前进,退路得首先考虑。后方不稳,无法出军。潘诚个子高,睥睨众将,看了两眼,见没人反对,丢下细鞭,道:“具体怎么安排,请关平章示下。”

  召集诸将,具体的安排才是重头戏;潘诚做的无非是个铺垫,一个开场白。打仗,并非两三个主事者一商量就可以了,为什么这么打?得对部下们解释,不然人人有疑虑,仗就没法儿打了。

  比如堂上诸将,他们地位较高,堪称联结上下的纽带。如臂使指,他们就是关节、他们就是手腕,深层次的原因不必讲,最起码得统一思想。知此战之目的何在,知此战胜败会带来何等后果,如此,人人奋勇争先,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侍卫收走地图,众将站会原位。关铎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虽然腿伤,难以站直,但久经沙场,在这等时刻,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概。他道:“三路鞑子,最强的,当数搠思监,拥近十万之众,虎视广宁,窥伺辽阳。探马赤军为鞑子精锐,非上将不可压制。此一路,交给潘平章。”

  潘诚没有归座,立在堂上,抱拳道:“接令。”

  “辽西张居敬、世家宝,皆为悍将,又得腹里支援,亦诚为一大敌。刘平章久与之交锋,知其虚实,守之应该不难。此一路,交给刘平章。”

  沙刘二勉强起身,道:“诺。”

  “至于沈阳,城中有东路蒙古军都万户府和高丽女直汉军万户府,虽然其军队大半分驻各城,被我军歼灭的不少;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沈阳北部蒙古部落势力尚存,亦然不可小觑。此一路,非知兵善用,能忍有勇之将不能胜任。”关铎徐徐观望诸将,问道,“谁人愿担之?”

  七八个将军几乎同时出列,盔甲晃的响声不断,抢着道:“末将愿担。”

  邓舍稳立不动,关铎的三路出军,尽在他和洪继勋的推测之中,困沈阳,如果推测没错的话,……,关铎的视线转移过来,呵呵笑道:“说了需得能忍有勇之将,你们几个抢着出列的,勇则有矣,忍,就不够了。”面色一正,道,“邓总管,可愿一往?”

  前两路,一路潘诚,一路沙刘二,平章级别的人物;众人以为,困沈阳最少不得个元帅?没料到关铎竟属意邓舍,无不惊讶。

  邓舍心知肚明,打辽南,关铎用他的地方绝不止一处。点他去困沈阳,看似高高抬举,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他跨出班列,大声道:“末将誓死不辱大人之命。”

  关铎状甚满意,向众人解释道:“沈阳距离高丽不远,邓总管只需把双城大军移到鸭绿江畔,就可配合我辽阳,对沈阳造成强大的压力;而邓总管年未及弱冠,数月之内,就将我军的声威打到了高丽,正称得上‘知兵善用,能忍有勇’,……”点了点抢先出列的几人,笑道,“比你们,强得太多。”

  邓舍道:“大人谬赞,末将愧不敢当。堂上诸位将军,皆为末将的前辈,末将一时侥幸,比不得诸位将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当面被关铎夸,且是对比着贬低别人的夸,他受不起。谦虚过了,他接着道:“不过,大人有命,末将不敢辞。即日便亲往双城,引军过鸭绿江。”

  关铎笑道:“你小子,何必妄自菲薄?沈阳一路交给你,不过不必急着回去,一封书信即可,你高丽也需大军镇戍,调万人足够。老夫留你,尚有大用。”沉吟了会儿,道,“毕竟你对沈阳局势不熟,老夫再拨一员大将,……郑三宝何在?”虬须将军郑三宝昂首出列,道:“末将在。”关铎道:“便以郑将军为你之辅。”

  邓舍接令,倒退着退回班中。

  “三路守军已毕;辽南一路为主攻方向,此战事关重大,务必一举功成。盖州高家奴兵强马壮,调潘平章、刘平章部各一万人,补充入主攻一路。由毛居敬统率。”

  毛居敬为关铎嫡系头号战将,他任此职,意料之中,当下领命。调潘、刘各万人,他二人没有异样,不难理解,邓舍心想:“辽南富庶,谁打下来,便为谁的地盘。不想插手的才是傻子。”

  高家奴兵强马壮云云,纯属夸大之辞,他至多有一两万人。听陈哲讲,从金、复州回来路上,遇见有高家奴部下士卒拦路抢劫,便如土匪也似。军纪如此,战力又不高,一盘散沙、乌合之众罢了。和辽西不同,辽南背靠大海,悬望山东,身后无援,打起来不难。

  话说回来,即便如此,打仗没不死人的。料来,当作前锋的,又是杂牌外系。

  邓舍低着头,站在队列中,一边倾听关铎说话,一边琢磨他那句:“老夫留你,尚有大用”的意思。

  来辽阳前,他和洪继勋的对话浮上心头:

  “将军此去,关铎必打辽南。打辽南,必守沈阳。守沈阳,必用将军。用将军,必调双城军马。调双城军马,而必不放将军回高丽。不放将军回高丽,必夸将军有名将之才,留以协守辽阳。

  “将军不回高丽,双城军马何人可以统领?关铎必遣派一心腹,名为将军副手,实为夺将军军权。此调虎离山、兵不血刃之计也;同时,也有试探将军的意思。”

  邓舍以为然,对此他有深思熟虑,笑道:“我忠心报国,有甚么好试探的?关平章怎么吩咐,我便怎么办就是。”

  “不错,将军正该如此。首先,沈阳在辽阳和双城两地的钳制下,敢出军的可能性极小,不会发生大的战事,故此,我军的安全不用考虑。再则,关铎应知,将军麾下诸将,或为将军叔辈,或为将军故旧,或为将军亲手提拔。

  “罗国器、李和尚诸人虽为王、续旧部,却也和辽阳没甚关系;况且他们昔日不过区区百户,没有将军,就没有他们而今的功名利禄,对将军早已忠心耿耿。

  “军官以下,老卒多为永平从军,新卒尽在高丽招得,更和辽阳没半点干系。将军看似隶属辽阳,实际自成一军。别说他遣一个心腹,他遣十个心腹过来,也难抢走军权。姚好古、钱士德在双城活动频繁,毫无建树,关铎不会不知。

  “故此,他这么做,前期来讲,试探占八成,夺权占二成,不会起到实质的损害作用。而且,对我军也有利。”

  说到这里,洪继勋和邓舍相对一笑。高丽不仅缺衣少药,更缺人。汉化虽开始推行,非数年不能竟其功;有了困沈阳的机会,大可以趁机掳掠汉人,或者说,迁徙鸭绿江以北的汉人。打平壤等地,官绅、豪门杀了绝大部分,又得了许多土地,分给迁徙来的汉人,给其优惠,安置高丽,一可充实汉人基础,二可扩大汉化影响,两全其美。

  两人笑罢,洪继勋接着道:“话虽如此,将军不能放松警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水能穿石,百炼钢也耐不住水磨功夫。试探得久了,假也成真,可千万别发展到夺权八成,试探二成的时候。”

  也就是说,开始可以明松暗紧。在辽阳立足稳了,比如和潘诚、沙刘二或者其他的一些将军,关系处好了,最理想的,甚至结成一些同盟了,态度便可以强硬。每件事都有两面,不能只想好的,立足不稳又怎样?最坏的打算,潜回双城,放出部分地盘,换取关铎认可;不认可,宁可决裂。反正没了军马也是死路一条,看关铎前后有敌,到时怎生处置?

  邓舍思忖已久,方方面面岂会不知?微笑点头。九月的双城,阳光灿烂。两人沿着河边,走到棵垂杨柳下,和风扑面,水气盎然。洪继勋道:“除了困沈阳、试探将军,小可担忧,关铎会再有狠手。”

  邓舍道:“先生是讲?”

  “不错,正是借刀杀人。怎么借刀杀人?打辽南,关铎很有可能会以将军带去的军马为先锋,甚至命将军调平壤军马相助。不过,小可以为,就算他调军马,也不会多。多了,蛇吞不下象,容易弄巧成拙;少了,才好当炮灰。”

  洪继勋提出问题,先不说答案,倒转扇柄,“扣扣”敲打手心,瞧着邓舍,问道:“他若如此,将军以为该如何应对?”邓舍一笑,道:“真若如此,你我或可先忧后喜。”洪继勋哈哈大笑,道:“将军英明。”

  双城的场景慢慢淡出,邓舍心神回到堂上,关铎会不会遣派他做为先锋?


  第八章 潜流(二)

  关铎没有遣派邓舍去做打辽南的先锋,也没有命他调平壤的军马配合作战。只要求邓舍必须在半个月内,将军队部属到鸭绿江沿岸。

  三路守军中,困守沈阳这一路甚至比搠思监、辽西两路还要重要,因为它逼近辽阳,距离辽南最近。地位如此重要,关铎显然不会把这个重任只交给邓舍的军队,起主要遏制作用的,还是辽阳。也就是说,困守沈阳一路的指挥所,没有设在鸭绿江沿岸,而是设在了辽阳。

  指挥所既在辽阳,身为名义主帅的邓舍,自然也就被关铎光明长大地留了下来。

  四路大军的主帅定下,接下来就是具体的兵力分配。每一个到场的将军,轮番出班领命;掌管辎重、粮饷的官员,核实各路大军的人数,划分负责的范围。具体的出军日期,关铎没有说;只要求诸军尽快做好准备。

  细节的问题很繁杂,直到夜色深沉,军议才结束。

  结束前,关铎做了件令邓舍大感佩服的事儿。他请来小明王、刘福通的画像,净手焚香,领着上百将军列队院中,跪倒在地,指着夜空明誓:必和察罕帖木儿势不两立;若不能救出主公,他关铎一死而已。

  说到后来,他激动的热泪盈眶,思及小明王颠簸之苦,只差嚎啕大哭。一片忠诚,日月可鉴,端得感天动地。很多人都被他感动的泪流满面,邓舍也少不得陪着大哭一场。

  闹剧完了,才军议散会。

  邓舍揉着红眼圈,出了府门。侍卫们备好了火把,将军们各自取下,带回兵器,纷纷攘攘地各回府中。邓舍站在门外等了会儿,没见着方补真,他是文臣,大约不屑和武将拥挤,走在了后边。

  邓舍仰头看天,今夜月色甚好,如水的光华倾斜下来,吹面的风里,温暖中带几分凉爽。几颗星星镶嵌碧空,仿似鹅绒上的钻石,璀璨闪亮。无数摇动的火把,映红了青石板的道路,路边的府宅忽明忽暗,就如邓舍此时的心情,既有一切尽在掌控的安慰,又有不知何时会有变化的担忧。

  关铎威名显赫,通过几日来的接触,心机更是深沉。虽然到目前为止,拉拢自己、打辽南、守沈阳,关铎一步步的举措尚且尽在掌握,可邓舍不相信,永远会如此。正如下棋,能提前看出对方的三板斧,就可成为高手。邓舍有预感,他的预测也就到此为止了,关铎终将跳出盘外。

  古人云:多智则近妖。无论是他,还是自比孔明的洪继勋,毕竟都不是妖。可以预见,不在明天,不在后天,早晚有一天,关铎会突发奇招,走出一步出乎他意料的棋来,令他措手不及。

  到的那天,该如何应对?邓舍喃喃道:“该加快速度了。”府门口的人渐渐稀疏,将军们逐渐走完,方补真依然不见踪影。两三个文官儿从邓舍身边走过,其中一个穿着绯色官袍,身材不高,头小耳大,好听点,叫“耳可垂肩”,通俗点,叫“招风耳”。

  军议上此人有发言,邓舍记得,正是李阿关的夫君,——左右司郎中李敦儒。顾不得方补真,忙赶上几步,一拱手,道:“李大人。”

  李敦儒回过头,愣了愣,点头回揖,道:“邓总管。”他身边几人都是左右司的官员,打了招呼,自行先去。李敦儒一边儿和同僚告别,一边儿脚下不停,问邓舍:“邓总管怎还没走,等人么?”

  邓舍随在他身侧,边走边笑道:“上午才去李大人府上拜访,大人公务繁忙,没的见成。”

  李敦儒道:“大战在即,辎重粮草需要提早预备,卑职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邓总管来卑职府上的事儿,贱内也有告之,本该登门回访,实在抽不开身。……不知邓总管,有什么事儿么?”

  邓舍笑道:“也没甚事儿,久仰大人书画两绝,我虽为武将,也好附庸风雅,眼前既有宝山,不能空手而回。想向大人讨幅墨宝。”

  “书画双绝”,纯粹是奉承。李敦儒毕竟文人,邓舍打听出,他平素爱好不多,也就好写两个字、好画两笔画。他想缓和同李家的关系,不能不瘙其痒处。

  李敦儒没甚喜色,皱了眉头,道:“总管称赞,实不敢当。卑职那点子水平,也就平时消遣,自娱自乐罢了,拿不出手的。”邓舍笑道:“大人何必谦虚?我凡认识的将军们,无不对大人的书画赞不绝口。”

  李敦儒看了一眼邓舍,道:“总管既这般说,待闲了吧,卑职画好裱上,亲送总管府上。如何?”邓舍大喜,拱手道:“能得大人墨宝,喜不自胜,我提前谢过。到时我必亲自去取,顺便再答谢大人。”

  李敦儒淡淡地道:“答谢倒不必了。总管年轻有为,能看的上卑职之画,那是卑职的荣幸。”潦潦作个揖,道,“总管慢走,卑职还有些事儿,先走一步。告辞。”

  邓舍回礼,看他走远。李敦儒的态度,从头到尾不冷不热,可以理解为不卑不亢,但怎么看,怎么像心有芥蒂。邓舍早就想开了,努力挽回是自己的事儿,应不应自己这个情是对方的事儿,错又不在自己,笑了笑,发现已走出两条街外,毕千牛等在不远前边儿。

  邓舍大步走过去,毕千牛迎上来,低声道:“将军,府里来报,双城来了信。”邓舍翻身上马,道:“回去再说。”

  夜色里,一行人缓缓而行,走不的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辽阳之前,陈虎、洪继勋再三叮嘱,毕千牛不敢掉以轻心,按住刀柄,亲兵们有条不紊将邓舍围在中间。

  做完这一切,众人才回头后望。四五个骑士到了近前,当先一人,明盔亮甲,分明是个将军,高声嚷叫:“前边走的,莫不是邓小哥儿?”却是邓三旧友,官居下万户,前数日拜访过邓舍、邓舍也回访过的,名叫胡忠。

  邓舍勒住坐骑,示意亲兵散开,笑道:“原来是胡叔,我以为我已是走的最晚,没料到你比我还晚。”

  “晚甚么?”胡忠催马过来,往左右看看,街道上没几个人,远远前边,是才走远的李敦儒,他道,“俺老胡专门留下等你的。”邓舍笑道:“有什么事儿,叫你手下吩咐一声,侄子必当亲自登门,用的着等么?”

  胡忠嘿然,道:“此处不是说话场所,邓小哥儿,你随我来。”

  毕千牛拉了邓舍衣襟,眼睛朝胡忠及其后边几骑身上的刀剑上瞄了眼,虽没说话,意思表露无遗。邓舍没理会他,隐约猜出胡忠来意,这一刻虽来的早了点,他却也早有准备,笑道:“胡叔有召,敢不奉命?”

  胡忠赶前领路,尽找胡同小路去走,路小就窄,密集的房屋遮挡住月光,黑通通的。更要命的,胡忠又叫他们熄灭了火把,越发看不清道路。毕千牛提心吊胆,劝不动邓舍回去,只有暗中吩咐亲兵提防戒备。

  邓舍不以为意,渐渐走的偏斜,路过地方由高门大户变成矮小房屋,一路走来,一个人没见着。黑灯瞎火的转了半晌,来到处小门宅外,两三个人迎上,牵走他们的坐骑,胡忠道:“便在这里了。邓小哥儿,你先请。”拦下毕千牛,“尊侍卫,留在外边儿吧。”

  毕千牛岂肯答应?邓舍点了点头:“客随主便,悉听胡叔安排。”毕千牛急了,道:“将军!”邓舍挥了挥手:“胡叔的大名,你们不知,以骁勇善战著称,麾下尽是精兵悍卒,给你们个机会,好生向人家学学。”

  胡忠呵呵笑道:“少来,邓小哥儿,捧俺?还是损俺?和你的虎贲相比,俺手底下那些东西算个毬毛。”吩咐侍卫,“带邓总管的亲兵,往对面歇息,好酒好肉招待。”

  毕千牛无奈,只得随之下去,几个士卒带他们到对面院中。酒肉再好,他也如同嚼蜡,刀剑不离身,不管人热情劝酒,只竖了耳朵,听那边声响。

  那边院中,由胡忠引着,邓舍来到个偏厢房里。里边一盏油灯,幽暗光线之下,早有三四人等候。看见邓舍进来,纷纷起身,不出所料,尽是杂牌旁系。一个万户,三个千户。

  “见过总管大人。”带上胡忠,五个人屈膝跪倒。

  邓舍故作惊讶,急忙扶起,道:“众位叔叔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折杀小侄了。”他们都是邓三的旧友,自称小侄,理所当然。

  胡忠改了称呼,一本正经地道:“今日俺们找邓总管来,为的是公事,不能乱了上下尊卑。”几个人坚持着拜倒在地,邓舍拉不起他们,干脆陪着一起拜倒。叙礼完毕,各自站起。

  胡忠请邓舍上座,邓舍再三谦让,拗不过他们,只得告个无礼,坐将上去,打量厢房摆设,道:“这里倒是陌生,要非胡叔带小侄来,还真难以找到。可是哪位叔叔的私宅?”

  辽阳城中,军官们居住的地方全是按片划区,万户住在一起,千户住在一起,阶级分明。按照官职不同,居住的地段儿、府邸大小皆有明确规定。虽有少部分以万户而住总管区域,或者千户而住万户区域的,多为平章们的嫡系亲信,也是特给的恩宠。但绝没有游离系统之外,任其随意居住的。

  胡忠道:“不错,实不相瞒,此地是俺的一个外宅。你也知道,俺家中有个母老虎,儿郎们孝敬的美女带不回家,没地儿安置,索性安放此处。”话一出口,几个人会心一笑。

  邓舍笑道:“然则,前些日送给胡叔的高丽女子,也定在此地了?”胡忠哈哈大笑:“家有严妻,必然发财。算不得丢人事儿,总管送的美女,确实与众不同,销魂得紧。”

  说了几句闲话,胡忠脸色一正,道:“总管可知,俺们请你来,为的甚事么?”

  邓舍不动声色,道:“正要请问,胡叔请讲。”

  胡忠道:“昔日军中,俺和你义父气味相投,虽未曾八拜为交,却也蒙你义父看的起,叫过一声兄弟。而你如今虽官居高位,却也没像那些势力小儿,把俺们忘掉。愚叔也就托个大,叫你声贤侄。”他本是河北剧盗,因此有“气味相投”之说。邓舍道:“正该如此。”

  胡忠起身,把房门打开,门外的月光映射进来,驱散了些许幽暗,门外树影摇动,一眼看的到府宅大门,院子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邓舍心想:“果然老江湖。”打开门说话,有时候比关了门更加保密。

  胡忠落回原座,很严肃,看着邓舍,道:“贤侄,你可知你大祸临头了么?”邓舍作出惊讶神态,问道:“胡叔何出此言?”胡忠道:“今日军议,关平章为什么调动你双城军马,却把你留在辽阳?”

  “胡叔以为?”

  “不错!贤侄啊,这是调虎离山、借刀杀人之计呀!关平章垂涎你的高丽不止一日,你怎么这么傻,你不好好地做你的关北王,你来辽阳做甚么?”胡忠痛心疾首,拍着大腿,道,“你这不是自投死路么?唉,你叫愚叔怎么说你才好?”

  “主公有难,圣旨下到双城,小侄儿不知也罢,既然知道,怎能不来救援?”邓舍晒然,道,“关平章为小侄儿上官,高丽本就归辽阳管辖。话说回来,辽阳、高丽都是大宋的土地,你我、大家都是大宋的臣子,胡叔,你想的多了,何来调虎离山,借刀杀人呢?”

  胡忠恨铁不成钢,道:“你呀你!贤侄,你太天真!知道么?初从军时,愚叔手下五千余人马?现在剩多少?你知道么?”邓舍道:“胡叔身为下万户,少说也得三四千吧?”

  胡忠连连摇头:“三四千人?贤侄你是不知,……”伸出两个手指,苦笑道,“两千不到。”

  邓舍真的吃了一惊,离开丰州前,他还见过胡忠,那时他手底下超不出四千是真,却也不会少于三千。才两三个月,怎的就减员这么多?难怪他们急剌剌地约见自己,打辽南又是他们的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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