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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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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哈出面色转和,接过来瞧了眼,随手丢在一边,道:“关帅好会取巧,广宁府的地图,本相就没有么?潘诚的具体防御?哈哈,只许你辽阳在我沈阳有暗探,就不许我沈阳在广宁有暗探?……有没有此物,潘诚都是本相的囊中之物!”
刘探马赤在边儿道:“文兄,相爷说的一点不假。实不相瞒,广宁府的里外防御,我等早已熟知在胸。要讲诚意,关帅做的确实不足啊。”
他两人一唱一和,姓文的出乎意料,有些着急,道:“丞相大人知道的,是丞相大人所知;关帅献上的,是关帅所献。丞相大人,二十里外东牟山上,潘美一万五千人,难道还不够显示关帅的诚意么?”
纳哈出道:“哇哈哈,适才说笑耳!要是不信关帅,东牟山乃我沈阳重地,本相岂会拱手相让?”
他向西边拱了拱手,道:“关帅投诚的事儿,本相已经上奏天子。今上非常高兴,金口玉言,别说区区辽阳行省平章,浙西张士诚张太尉的例子在前,三公之位也不难得。”
姓文的大喜,又起身拜倒:“多谢丞相大人厚意、美言。”
纳哈出转了身子,一手支在案上,扶住头,盯住姓文的,似笑非笑,说道:“辽南战事,不知关帅打算何时展开?”
“按预定计划,两日后开始动手。”
“是么?高家奴的求援信,怎么昨日就送到本帅府上了?”
姓文的面色一变,佯笑道:“丞相大人又在说笑了,这绝无可能。丞相大人也知,今年收成不好,粮草筹措甚是困难,就在小人来前,出征军马的粮草才刚调好,而主攻的军队尚且没有集合完毕,盖州怎可能昨日就发来救援?”
纳哈出对姓文的点点头,从头到脚瞥了他眼,说道:“如此最好。本相且问你,广宁哪里,关帅的内应可布下了么?”
“丞相不必担忧,内应之事,小人以人头担保,万无一失。只待丞相大人一出军,便即发动,管教潘诚死无葬身之地!”
纳哈出站起来,转了两转,道:“沙刘二那里,情况如何?”
“沙刘二死心塌地要保小明王,实在顽固不化,便按预先约定,丞相大人出军广宁之日,便是关帅回军,联合张居敬、世家宝两位大帅剿灭此獠之时!”
纳哈出似真似假,说道:“关帅回不回军无所谓。尊使有所不知,前数日腹里又增派了一支援军往去大宁,会合张居敬、世家宝,共计军队不下十万,灭一个小小的沙刘二,举手之劳!”
姓文的口中不说,心里不信,关铎和纳哈出本就是同床异梦,面和心不合,两边来往多次,不但纳哈出经常用诈,关铎也不少夸大其词,他笑了笑,道:“我皇元天威之下,沙刘二此辈便如螳臂当车,必成齑粉。”
纳哈出大笑,走到他的身前,重重拍两下他的肩膀,睥睨,道:“哈哈,‘螳臂当车、必成齑粉’,说的好!回去告之关帅,本相这边,就请他放一百个心。两天后,打盖州;盖州定,本相出广宁,至多月余,……哈哈,关帅就不是关帅了。”
刘探马赤凑趣,问道:“那是什么?”
“关太尉!”
在座四人,一起大笑。纳哈出和刘探马赤目光一对,急速避开;那姓文的和伴当也是不动声色,交流视线。无比欢畅的笑声,听入四人的耳中,感触不同,滋味相仿:可不正是“意味悠长”四个字?
正事办完,姓文的两个自有人送走。
纳哈出留下了刘探马赤,又派出侍卫,急召城中诸将。不但乃剌吾等来了,包括辽王等人在内,也都相续来到。
辽王名叫阿扎失里,乃是斡赤斤大王后裔,斡赤斤即为成吉思汗的幼弟。世祖忽必烈时期,有乃颜叛乱,这个乃颜也是斡赤斤的后人,兵败而死,但他有个弟弟名叫脱脱,没有参与叛乱。忽必烈就将乃颜原有的部众、封地,多数给了脱脱,让他继任为斡赤斤分地之主,封为辽王,一脉相乘,传至现在。
蒙古人的传统,由幼子继承家产。斡赤斤身为成吉思汗的幼弟,虽没继承成吉思汗家产的权利,但他素得成吉思汗的喜爱,在成吉思汗分封子弟的时候,所得分民独多,与其母合在一起,共得万户。
虽然经了乃颜之乱,不少参与叛乱的部民都被迁徙去了别处,但留下来的依然不少;又经数十年的发展,如今的辽王阿扎失里,堪为沈阳的第二号实力人物。
其他千户以上军官、各色王侯、部落族长,足足来了三四十人,满满堂堂地坐下,以蒙古贵人的传统,都穿着袍服,腰间系着彩带,结发垂耳,俱带耳坠。
他们多食羊肉、多饮羊奶,一股子膻腥味充斥室内。蒙古人多嗜酒,凡有聚会,无不以饮酒为欢,乱糟糟好大一会儿,来人中很多久居辽东,不识礼节,有人高声嚷叫:“相爷,人已来了,酒在哪里?”
顿时哄堂大笑,有老成的道:“休得胡闹,相爷相召,必有要事。众位静静,听相爷说来。”辽王阿扎失里敲了敲桌子,也开口说道:“且安静,听丞相大人说话。”
他威望不低,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投向纳哈出,一人道:“听说老关的使者今天又来了?相爷相召,可是为的此事?”
说话人五大三粗,扎了满头的小辫子,两个大金耳环,一摇一晃的坠在箭头。人长的粗糙,说话声音却又尖又细,正是纳哈出麾下另一员爱将乃剌吾。辽阳来使的事儿,他却是从刘探马赤处听来的。
纳哈出道:“不错,老关个土贼,又遣了那姓文的来,说是要最后确定下动手约期,俺呸!说话吞吞吐吐、眼神闪闪烁烁,……”他忽的站起,猛力一拍案几,道,“辽王,你猜的不错,老关此中必然有诈,他这个降,十拿九稳的是假降!”
阿扎失里道:“然则,相爷怎生应对的?”他与其它诸人不同,素好汉人文学,讲话文绉绉的,很有点文化人的样子。
纳哈出道:“还能怎生应对?本相敷衍一番了事。诸位,盖州昨日的军报,直到现在还未曾到来,本相琢磨许久,老关个土贼没准儿已经动上了手!派那姓文的来,十有八九意图在窥探我沈阳动静。”
堂下炸了锅,乱七八糟的,有人嚷嚷立刻出军,给关铎个好看;有人道需得冷静,别叫是关铎故弄玄虚;有的则以为,不管关铎有无出军,反正约期将到,东牟山的钉子必须尽快拔掉。
纳哈出问阿扎失里,道:“辽王,你怎么看?”
阿扎失里道:“盖州的军报向来一日一到,从未有过延迟,偏偏姓文的来,军报也跟着延误。本王以为,关铎定然已经发动了攻势,相爷,咱需得即刻着手准备,可别叫晚了,老高坚持不住,盖州一丢,后果不堪设想。”
纳哈出慷慨击掌,道:“辽王所思,正是本相所想!本相已经决定,只等摸清楚盖州战事,咱沈阳便在老关个土贼的背后,插上一刀!派去辽西通知张居敬、世家宝的信使,在诸位来之前,刚刚出城。”
临逢战事,为将者最忌犹豫,战机往往一闪即逝。纳哈出能做到辽阳行省右丞的位置,自有其不比寻常的地方,只要他和辽王两人意见一致,那沈阳出军就成定局。
先前那老成之人,开口说道:“相爷出军,自然最好。只是,不知各方面的准备,做的怎样了?可不能打仓促之战啊。”
纳哈出道:“城中万户府的军队三日前就已集合,诸路青军、乾讨虏军也已经到位。”
辽王阿扎失里道:“本王也已从部众中挑选了万人精锐,只等相爷一声令下,半日内,即可开入沈阳。”
沈阳本有官军、青军等六七万人,其中良莠不齐,要打辽阳,显然不够;纳哈出说动了辽王等人,各遣派部众,也参与其中。这样子,加在一起,共得十余万人,留下一部分守城,其他的尽数投入辽阳。
“辽阳城池坚固,关铎经营日久,即便主力在外,可城中少说也会留有两三万人驻防。你我十万大军,专去攻城,或许足够了;但是,相爷,你能保证老高可以缠住毛居敬么?姓毛的也是员悍将,就凭老高盖州两三万人马,没有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阻挡不住?”
纳哈出道:“没有一万,也没有万一!老关个土贼嫡系不过五六万,沙刘二、潘诚本部防守前线不及,派不了多少人参与盖州战事。撑死了算,加上红巾杂牌,老关个土贼至多能派出五六万人去打盖州。而我盖州有老高两万余,金、复州倭奴七八千,倚仗坚城,岂会拦阻不住?”
他环顾众人,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拦阻不住,哇哈哈,各位难道就把那个人给忘了么?”
“相爷是说?”
“内应!”
这才是纳哈出决意趁机荡平辽阳的杀手锏。关铎算来算去,却没算到,他假降,有人真降。毛居敬军发盖州城下,内有叛乱,外有金、复州及高家奴主力;纳哈出的军马再一到辽阳,辽阳生乱,他这支军队的命运不言而喻。
“相爷,俺听说高丽小邓,如今也在辽阳,他的军队已经开到了鸭绿江边,这其中会不会是个变数?”
“双城红巾?开到鸭绿江边的不过万人,我军打下东牟山,留下几千人防守,足可掐断双城支援辽阳的道路。”
“几千人?双城可有红巾数万。”
要打辽阳,辽西、广宁、辽南、双城各地,必须一一照顾得到,纳哈出早有对策,他冷笑一声,道:“数万人又怎样?本相只需两个人,就叫他自顾不暇。”
“谁人?”
“名叫赵小生,卓都卿。”
辽王阿扎失里识得,闻言道:“赵小生?可是前任双城总管府的总管?”
“正是此人。”
数年前,高丽攻打双城,蒙元总管赵小生、千户卓都卿,两人战败逃走,去了海阳一带,图谋反攻。几个月前,邓舍又从高丽手中打下双城,高丽人反攻,洪继勋星夜回救,更曾路过海阳,赵小生和卓都卿深感危险,见邓舍坐大,自知没了机会,索性遣派使者,联系上了纳哈出,愿为前导,奉上双城。
“本相命其二人,联络合兰府等地女真,约定了时间,十日后,即起兵作乱。到那时候,小邓后院失火,他还顾得上辽阳么?”
众人闻言,不由大笑。辽王阿扎失里道:“相爷妙计。”叹了口气,道,“可惜小邓把守甚严,我军的使者没法见着高丽王,若是不然,再加上高丽反扑,一鼓作气,平定高丽北部,也不在话下。”
纳哈出哼了声,道:“即便联系得上高丽王,也不能联系!双城本我中国土地,管他高丽何事?前番打我双城,只是一直无暇,待收拾下老关个土贼,再给他高丽好看!”
至此,纳哈出的计划清晰托出。趁关铎全力以赴打盖州,先用内应瓦解盖州的红巾主力;然后用张居敬、世家宝、搠思监、合兰府女真分别缠住沙刘二、潘诚、邓舍;接着集合诸军、诸部,倾巢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攻下辽阳。
辽阳阿扎失里抚掌称赞,道:“辽阳既克,擒获关铎;沙刘二、潘诚其心各异,没了关铎的龙头,内部必然生变。我辽西、辽南、搠思监、沈阳诸路大军发动,如网困虫,刘、潘二人可剿、可抚,不出一月,辽东可定。
“辽东一定,大军转而南下,过鸭绿江,以赵小生为先导,有女真内乱,小小双城,传檄则平。”
众人起身拜倒,道:“相爷神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一轮红日下,辽东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两三方尔虞我诈,生旦净末丑,万里江山如画,看风流人物,无数英雄各逞手。大堂上,纳哈出昂然直立,想到得意处,仰头大笑。
※※※
注:
1、蒙古人的传统,由幼子继承家产。
“蒙古习俗,由正妻幼子继承父亲的家产。”
“夷人分析家产,大都厚于长子和幼子,如人有四子,伯与季各得其二,仲与叔各得其一,如女子已聘而未嫁者,遇父母殁,亦得分其家产以归,若已嫁之女,不过微有所得耳。”
2、斡赤斤分民所得独多。
一说得五千户,一说与其母合得一万户。
3、腰间系着彩带。
蒙古人穿袍服时,一般要在服外系一条称为“腰线”或“系腰”的彩带,“又用红、紫帛捻成线,横在腰上,谓之腰线,盖欲马上腰围紧束,突出彩艳好看”。
第十九章 抉择(一)
邓舍筑营第四天,太子河,对岸。
一个哨探仓急地打马近前,摆渡的军卒迎出来,问道:“怎么了?”那哨探没有回答,跳下马,跃上船,只一个劲儿地催促:“快,快,快。”
军卒不敢多问,稍顷过河,不等船只停靠稳当,哨探抢步上岸,一路飞奔,将到辕门,展开手中的小旗,高高招展,叫道:“十万火急!重大军情。门内兄弟,速速开门。”
但凡有重要军情,哨探允许营中驰马。他奔入辕门,早有人送上马匹,马蹄的的,瞬时间击开了安静的军营。无数的士卒探头相望,大小的军官一起注目帅帐方向。
那探马入了帅帐不久,很快,帐前战鼓敲响,鼓声沉闷、短促,便如一阵惊雷,在大营的上空滚滚而过。
士卒们交头接耳:“聚将?”有人道:“看来有仗要打了。”有经验的军官都知道,往往聚将之后,必是点兵,不够资格前去帅帐的,纷纷约束部下,禁止其喧哗、乱动,低声的喝斥声此起彼伏。
聚将鼓响,三鼓不到者,杖一百。
邓舍升堂坐帐,暂任的军法官毕千牛按刀旁立。亲兵侍卫执起枪戈,对面排开,一个个面目严肃,挺胸直立。肃杀之气,充盈帐内。邓舍沉声道:“开帅帐。”
毕千牛传话:“开帅帐。”
两个帐门口的侍卫,一左一右,拉起遮挡的帐幕,同时发力,打开了帅帐之门。此时正值午时,帐外的阳光刺目而耀眼,白茫茫顿时闪亮一片。
一鼓歇,近处的军官,百户以上者尽数到;二鼓歇,远处的军官,百户以上者尽数到;三鼓歇,营外、河边驻防的军官,百户以上者尽到。
帅帐甚大,容纳数十人没一点问题,诸军官按着所属千户的次序,排好队伍,站定。邓舍扫了眼,道:“点将。”
毕千牛传话:“点将。”专有点将官,掌职军官花名册的,翻开来,依照顺序,一一点名,被点到的军官出列应诺。几十个人名,点的很快,那点将官回奏:“百户以上军官共计六十四人,俱到。”
毕千牛传话:“禀大将军,百户以上军官共计六十四人,俱到。”
邓舍点了点头,面沉如水、不怒自威,他轻轻说道:“清场。”
帐内商议军机,帐外百步之内,不得有人站立。毕千牛转身,高声传达:“清场。”帐内外的亲兵、侍卫尽数退下,在规定的距离外,绕着帅帐组成个圆形,牢牢护卫。
“带哨探。”
毕千牛亲自引出哨探,跪伏地上,先朝邓舍叩头,继而面向诸军官站起。邓舍言简意赅,直接点出主题,道:“诸位,沈阳敌情有变,具体情况,请这位兄弟给大家讲讲。”
自上次整军以来,他一直坚持严格的军纪,通过持续不懈的努力,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沈阳敌情有变的情报,不可谓不重要,但是诸军官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最多,熟悉的人间眼神交流一下。
帐内鸦雀无声,那哨探道:“回大将军,回诸位将军,小人昨夜换班到的沈阳。在城外伏了一夜,今早黎明,见有鞑子的异动。一部约三万余人,出了东门,往东牟山方向开进。”
说完了,又行一礼,邓舍挥手命其退下。他抽出马刀,吩咐毕千牛:“地图。”
毕千牛取出地图,悬挂后壁,邓舍提刀近前,大略地看了眼,挥刀指向沈阳的位置,道:“这里是沈阳。”又顺着往东,指了指东牟山,他接着道,“沈阳二十里外,东边,此处是东牟山,驻扎了潘将军一万五千人。”然后从东牟山折向西南,沿着太子河向下,停在一个画着营帐图案的地方,道,“东牟山西南,三十里;距离沈阳四十里。太子河边,这里是我军所在位置,五千人。”
他收回马刀,嘡啷一声,将之入鞘。回转过来身子,面对诸人,他问道:“昨日我得辽阳军报,盖州攻坚战已经打响,值此关键时刻,鞑子忽有此举,其意不在潘美,而必在辽阳。我军该何去何从?鞑子有三万余人出城,我军只有五千,是去救援潘美?或是回军辽阳?救援潘美的话,怎么救?召诸位来,所议者,此两事也。”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撩起披风,扶着马刀坐下,道:“有何想法,尽请畅所欲言。”
邓舍得哨探回报时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反而是长出了口气。他筑营太子河边三四天了,盖州的战事也打响了,沈阳要是再没一点动静,那可就真的诡异了。该来的,总会来;总比该来的,它偏偏不来的好。最起码,叫人松了口气。
但至于对策,说实话,他还没有成算。洪继勋、文、陈、赵过、张歹儿等,都不在他的身边,出谋划策的人太少。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所以,他当机立断,干脆召集诸将,集思广益。其实,要说到集思广益,这本来就是他的一个长处。
河光秀头一个发言,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他道:“将军,敌众我寡,如将军所言,我军只有五千人,而沈阳出城军马三万余;而且,沈阳距离东牟山只有二十多里地,其城内的援军半天可到,我军即便去了,也是送死。”
邓舍问道:“你的看法是?”
“撤回辽阳。……,也如将军所言,纳哈出打东牟山,其意必在辽阳。对我军来言,最好的上策,不外乎凭城坚守。”
一人迟疑,道:“河万户所言有理,但是,将军,关平章派咱来此,就是要咱做为东牟山呼应的,不战而退的话?”
杨万虎嘿了声,道:“是叫咱做呼应,不是叫咱送死。咱才五千人,鞑子三万,怎么救?沈阳是黎明时分出的军,料想此时,早已开到东牟山下,没准儿两边已经接仗。将军,咱现在去,能起到什么作用?小人以为,老河说的不错,早早撤军,方为上策。”他斜着眼瞧方才说话的人,道,“俺就不信,咱就算不战而退,回去了辽阳,关平章他还能怎样?总不能咬了咱的屌去?”
邓舍沉吟不语,他如果撤回辽阳,关铎或许不会把他怎样,但是,撤军真的就是最好的选择么?
毕千牛道:“将军,小人以为,军是该撤,但怎么撤,需得考虑清楚。”
“噢?”
“就不说关平章的军令,只那潘美,可是潘平章的义子。咱要是不救,被他得知了,怕不太好说吧?”
“你的意思是?”
“不如派支偏师,即刻前往东牟山,一则观看敌情,二则也好给关平章、潘平章两人一个交代。”
毕千牛跟在邓舍身边,知道的内情多点,考虑问题也不但只从军事角度出发。他说的,也正是邓舍顾虑的,邓舍赞赏地点点头:“说的不错。是得给潘平章个交代。”他想了想,道,“大方向暂且定下来,以卵击石、自投死路的事儿咱不能干,军是一定要撤的,但也不是现在。”
他再注目地图,正寻思间,帐外一阵嘈杂。他皱了眉头,道:“谁人帐外喧闹?”
毕千牛出去看了看,神色古怪,回来报告:“回将军,却是方补真方大人来了。”
方补真做为姚好古的心腹,也略知些关铎和沈阳交往的内幕,自筑营太子河边,连着多天又一直风平浪静。他就放了警惕,文人本性冒出来,没事儿便出去转悠,踏青访水,寻章雕句。
他不是军官,不在召将之列,也没人去通知他,才回的营,闻讯便即赶来了。帐内诸人谁不知晓他名为辎重官,实则关铎放进营中的钉子?听了毕千牛的话,无不面面相觑。
帐外的喧闹越来越烈,方补真在哪儿嚷嚷:“老子辎重官儿,怎么就不是军官?……什么?百户以上的才有资格?狗日的百户才几品?老子的官儿是几品?为什么老子就没资格?哇呀呀,你这厮,速给本官让道,迟得片刻,小心本官可就要喷你了!”
邓舍叫声苦,他只顾了琢磨军情,却把这货给忘了。百般无奈,他只得传令:“请方大人进来。”心想,“暂不撤军的决定,反正已经定下。他真要咱往东牟山硬顶的话,最多,戏演的真些便是。”
方补真整了衣冠,昂头阔步地进来,乜视帐内诸将一眼,朝邓舍长长一揖,道:“卑职归营,闻听将军召集诸军官,不知为的何事?”
邓舍咳嗽声,道:“方大人请坐。”帐内多人,除了邓舍,都没座位。邓舍请他坐,是特别优待的意思。毕千牛搬了坐塌过来,方补真也不谦逊,毫不客气地坐下,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邓舍,等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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