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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之下-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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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卓言携着慕容长情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便仍送至慕容决绝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儿!我今日才算看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说着便用帕拭泪。慕容决绝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卓言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又忙拉着慕容长情的手问道:“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慕容长情一一答应。一面卓言又问人:“林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屋子,叫他们歇歇儿去。”说话时已摆了果茶上来,卓言亲自布让。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完了没有?”卓言道:“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也没见昨儿太太说的那个。想必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罢。”卓言道:“我倒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已经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慕容决绝命两个老嬷嬷带慕容长情去见两个舅舅去。维时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儿过去,到底便宜些。”慕容决绝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遂带着慕容长情和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垂花门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了慕容长情坐上,众老婆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驾上驯骡,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邢夫人挽着慕容长情的手进入院中,慕容长情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房、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及进入正室,早有许多艳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慕容长情坐了,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一时回来说:“老爷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慕容长情忙站起身来,一一答应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饭去。慕容长情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去迟了不恭,异日再领:望舅母容谅。”邢夫人道:“这也罢了。”遂命两个嬷嬷用方才坐来的车送过去。于是慕容长情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飞云岛
一时慕容长情进入慕容府,下了车,只见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来。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慕容长情便知这方是正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慕容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慕容国公陈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盆。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也不在这正室中,只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嬷嬷们引慕容长情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地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不必细说。老嬷嬷让慕容长情上炕坐。炕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慕容长情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来。慕容长情一面吃了,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慕容长情出来,到了东南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见慕容长情来了,便往东让。慕容长情心中料定这是陈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慕容长情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的。”慕容长情素闻母亲说过,有个内侄乃衔玉而生,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所说,便知是这位表兄,一面陪笑道:“舅母所说,可是衔玉而生的在家时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叫慕容节烈,性虽憨顽,说待姊妹们却是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们一处,弟兄们是另院别房,岂有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和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会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傻,只休信他。”慕容长情一一的都答应着。
忽见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了慕容长情出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甬路,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个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屋。王夫人笑指向慕容长情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去,少什么东西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慕容长情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陈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许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方安设桌椅。陈珠之妻李氏捧杯,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陈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忙拉慕容长情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慕容长情十分推让。陈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是不在这里吃饭的。你是客,原该这么坐。”慕容长情方告了坐,就坐了。陈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坐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凤姐立于案边布让;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饭毕,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今慕容长情见了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慕容长情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陈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说话儿。”王夫人遂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儿,方引李、凤二人去了。
陈母因问慕容长情念何书。慕容长情道:“刚念了。”慕容长情又问姊妹们读何书,陈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慕容节烈来了。”慕容长情心想,这个慕容节烈不知是怎样个惫懒人呢。及至进来一看,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慕容长情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只见这慕容节烈向陈母请了安,陈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即转身去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紫玉山庄
一回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南宫威满、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二词,批的极确。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又曰: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却说陈母见他进来,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呢。”南宫威满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只见: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南宫威满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陈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南宫威满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陈母笑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南宫威满便走向南宫璀云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南宫璀云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南宫威满又道:“妹妹尊名?”南宫璀云便说了名,南宫威满又道:“表字?”南宫璀云道:“无字。”南宫威满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道:“何处出典?”南宫威满道:“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个字岂不美?”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南宫威满笑道:“除了,杜撰的也太多呢。”因又问南宫璀云:“可有玉没有?”众人都不解。南宫璀云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南宫威满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陈母急的搂了南宫威满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南宫威满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陈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玉来着。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的阴灵儿也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了。因此他说没有,也是不便自己夸张的意思啊。你还不好生带上,仔细你娘知道!”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南宫威满听如此说,想了一想,也就不生别论。
当下奶娘来问南宫璀云房舍,陈母便说:“将南宫威满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且安置在碧纱厨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南宫威满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又何必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呢?”陈母想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馀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锦被缎褥之类。南宫璀云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名唤雪雁。陈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南宫璀云皆不遂心,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南宫璀云。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南宫璀云在碧纱厨内,南宫威满乳母李嬷嬷并大丫头名唤春香的陪侍在外面大床上。原来这春香亦是陈母之婢,本名蕊珠,陈母因溺爱南宫威满,恐南宫威满之婢不中使,素喜蕊珠心地纯良,遂与南宫威满。南宫威满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有“花气春香”之句,遂回明陈母,即把蕊珠更名春香。
却说春香倒有些痴处:伏侍陈母时,心中只有陈母;如今跟了南宫威满,心中又只有南宫威满了。只因南宫威满性情乖僻,每每规谏,见南宫威满不听,心中着实忧郁。是晚南宫威满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南宫璀云鹦哥犹未安歇,他自卸了妆,悄悄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南宫璀云忙笑让:“姐姐请坐。”春香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们哥儿的病来。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所以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春香道:“姑娘快别这么着!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南宫璀云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早起来省过陈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南宫璀云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住的陈家姨母之子——表兄陈莹,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舅舅王子腾得了信,遣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鸟林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听见母舅陈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李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舅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升出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给人住,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你姨父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李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会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呢?”他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父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李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了: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不如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住几日。我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李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陈夫人已知李蟠官司一事亏诸葛追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陈夫人忙带了人接到大厅上,将李姨妈等接进去了。姊妹们一朝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李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李蟠拜见过李政李琏,又引着见了李赦李珍等。李政便使人进来对陈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年纪,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房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请了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陈夫人原要留住,李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李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边,又恐纵性惹祸,遂忙应允。又私与陈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都免,方是处常之法。”陈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自便,从此后,李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馀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李蟠的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上又有一个角门,通着夹道子,出了夹道便是陈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李姨妈便过来,或与李母闲谈,或与陈夫人相叙。宝钗日与诸葛清琳、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相安。只是李蟠起初原不欲在李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李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间住了不上一月,李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气习,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无所不至,引诱的李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说李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李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所以只管放意畅怀的。因此李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却说诸葛清琳同姐妹们至陈夫人处,见陈夫人正和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陈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原来这李氏即李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李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祭酒;族中男女无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所以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子,闲时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诸葛清琳虽客居于此,已有这几个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馀者也就无用虑了。
如今且说诸葛追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却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诸葛追云即拘原告来审。那原告道:“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买了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门;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李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李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有踪迹,只剩了几个局外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大恩不尽!”诸葛追云听了,大怒道:“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站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叫他发签。诸葛追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诸葛追云道:“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诸葛追云大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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