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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之下-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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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看毕,又看那偈语,因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儿一支曲子,把他这个话惹出来。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的,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不是从我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叫快烧了。诸葛清琳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

  三人说着,过来见了楚敬连。诸葛清琳先笑道:“楚敬连,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楚敬连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呢!”赵雨杉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诸葛清琳又道:“你道‘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云:‘无立足境,方是干净。’”诸葛清怡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作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诸葛清琳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楚敬连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诸葛清琳一问,便不能答;诸葛清怡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四人听说,忙出来至陈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了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诸葛清怡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早猜着了。楚敬连、诸葛清琳、赵雨杉、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一并将陈环陈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陈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陈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是什么,写道: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陈环只得告诉太监说:“是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陈母见秀梅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陈政朝罢,见陈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上面陈母、陈政、楚敬连一席;王夫人、诸葛清怡、诸葛清琳、赵雨杉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陈政因不见陈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地下女人们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女人们回复了陈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拐孤!”陈政忙遣陈环和个女人将陈兰唤来,陈母命他在身边坐了,抓果子给他吃,大家说笑取乐。往常间只有楚敬连长谈阔论,今日陈政在这里,便唯唯而已。馀者,赵雨杉虽系闺阁弱质,却素喜谈论,今日陈政在席,也自口禁语;诸葛清琳本性娇懒,不肯多话;诸葛清怡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

  


第一百八十九章 授课

  陈太太亦知因陈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陈政去歇息。陈政亦知陈太太之意,撵了他去好让他姊妹兄弟们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陈太太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的慌。你要猜谜儿,我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陈政忙笑道:“自然受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呢。”陈太太道:“这个自然。”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陈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乱猜,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了,也得了陈太太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灯谜与陈太太猜。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的说与柳敬宣,柳敬宣会意,又悄悄的告诉了陈太太。陈太太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献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陈太太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柳敬宣执壶,迎春送酒。陈太太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儿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陈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陈政道:“这是爆竹吗?”柳敬宣答道:“是。”陈政又看迎春的,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打一用物。陈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陈政道:“好像风筝。”探春道:“是。”陈政再往下看,是诸葛清琳的,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陈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柳敬宣代言道:“是。”陈政又看道: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用物。

  陈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柳敬宣笑回道:“是。”陈政道:“这一个却无名字,是谁做的?”陈太太道:“这个大约是柳敬宣做的?”陈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陈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甚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陈太太见陈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玩耍,便对陈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子,也就散了。”陈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又勉强劝了陈太太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甚觉凄惋。

  这里陈太太见陈政去了,便道:“你们乐一乐罢。”一语未了,只见柳敬宣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儿一般。诸葛清琳便道:“还像方才大家坐着,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陆无双儿自里间屋里出来,插口说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合你寸步儿不离才好。刚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作诗谜儿这会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说的柳敬宣急了,扯着陆无双儿厮缠了一会。陈太太又和李宫裁并众姊妹等说笑了一会子,也觉有些困倦,听了听,已交四鼓了。因命将食物撤去,赏给众人,遂起身道:“我们歇着罢。明日还是节呢,该当早些起来。明日晚上再玩罢。”于是众人方慢慢的散去。

  话说陈太太次日仍领众人过节。那元妃却自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抄录妥协,自己编次优劣,又令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陈政命人选拔精工,大观园磨石镌字。陈珍率领陈蓉陈蔷等监工。因陈蔷又管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并行头等事,不得空闲,因此又将陈菖、陈菱、陈萍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陈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陈芹之母杨氏,正打算到陈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件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便坐车来求陆无双。陆无双因见他素日嘴头儿乖滑,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了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应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都送到家庙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是了。说声用,走去叫一声就来,一点儿不费事。”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陈政。陈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陈琏。

  陈琏正同陆无双吃饭,一闻呼唤,放下饭便走。陆无双一把拉住,笑道:“你先站住,听我说话:要是别的事,我不管;要是为小和尚小道士们的事,好歹你依着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陈琏摇头笑道:“我不管!你有本事你说去。”陆无双听说,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带笑不笑的瞅着陈琏道:“你是真话,还是玩话儿?”


第一百九十章 沽名钓誉

  陈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求了我两三遭,要件事管管,我应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诸葛清怡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儿。等这件事出来,我包管叫芸儿管这工程就是了。”陈琏道:“这也罢了。”因又悄悄的笑道:“我问你,我昨儿晚上不过要改个样儿,你为什么就那么扭手扭脚的呢?”诸葛清怡听了,把脸飞红,“嗤”的一笑,向陈琏啐了一口,依旧低下头吃饭。陈琏笑着一径去了。

  走到前面见了陈政,果然为小和尚的事。陈琏便依着诸葛清怡的话,说道:“看来芹儿倒出息了,这件事竟交给他去管,横竖照里头的规例,每月支领就是了。”陈政原不大理论这些小事,听陈琏如此说,便依允了。陈琏回房告诉诸葛清怡,诸葛清怡即命人去告诉杨氏,陈芹便来见陈琏夫妻,感谢不尽。诸葛清怡又做情先支三个月的费用,叫他写了领字,陈琏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三百两。陈芹随手拈了一块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喝了茶罢”。于是命小厮拿了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车坐上,又雇了几辆车子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子,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那元妃在宫中编次,忽然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从幸过之后,陈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柳敬宣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又怕冷落了他,恐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须得也命他进去居住方妥。命太监夏忠到荣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在园中居住,不可封锢;命柳敬宣也随进去读书。”陈政王夫人接了谕命。夏忠去后,便回明陈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别人听了,还犹自可,惟柳敬宣喜之不胜。正和陈母盘算要这个要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柳敬宣。”柳敬宣呆了半晌,登时扫了兴,脸上转了色,便拉着陈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死也不敢去。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你做了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进园去住,他吩咐你几句话,不过是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柳敬宣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柳敬宣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

  可巧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廊檐下站着呢,一见柳敬宣来,都抿着嘴儿笑他。金钏儿一把拉着柳敬宣,悄悄的说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儿,笑道:“人家心里发虚,你还怄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柳敬宣只得挨门进去。原来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来,柳敬宣挨身而入,只见陈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说话儿,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陈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陈环都站起来。

  陈政一举目见柳敬宣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陈环人物委琐,举止粗糙,忽又想起陈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恶柳敬宣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了工课,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们在园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着!”柳敬宣连连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王夫人摸索着柳敬宣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没有?”柳敬宣答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柳敬宣道:“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陈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陈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王夫人见陈政不喜欢了,便替柳敬宣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陈政道:“老太太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柳敬宣。”柳敬宣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王夫人忙向柳敬宣说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生气。”陈政道:“其实也无妨碍,不用改。只可见柳敬宣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怕老太太等吃饭呢。”

  柳敬宣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柳敬宣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柳敬宣告诉:“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诸葛清琳正在那里,柳敬宣便问他:“你住在那一处好?”诸葛清琳正盘算这事,忽见柳敬宣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柳敬宣听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垂钓人

  二人正计议着,陈政遣人来回陈太太,说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就搬进去罢。X这几日便遣人进去分派收拾。”公主纯悫住了蘅芜院,诸葛清琳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柳敬宣住了。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的奶娘亲随丫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柳敬宣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几首四时即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云: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云: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云: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云:梅魂竹梦已三更,锦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不说柳敬宣闲吟,且说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做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等轻薄子弟,爱上那风流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上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这柳敬宣一发得意了,每日家做这些外务。谁想静中生动,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发闷。园中那些女陔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柳敬宣此时的心事那柳敬宣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想外头鬼混,却痴痴的又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柳敬宣玩烦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孝敬柳敬宣。柳敬宣一看,如得珍宝。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柳敬宣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柳敬宣携了一套,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柳敬宣要抖将不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柳敬宣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柳敬宣一回头,却是诸葛清琳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柳敬宣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诸葛清琳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柳敬宣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诸葛清琳道:“什么书?”柳敬宣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诸葛清琳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柳敬宣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诸葛清琳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柳敬宣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诸葛清琳笑着点头儿。柳敬宣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诸葛清琳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柳敬宣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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