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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庸风雅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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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一片吵闹,几乎每张桌子前都围着学生。终于有一个老师注意到杵在门边的陌生人,方思慎指指角落的位置:“对不起,我找胡老师。”那老师抬头准备嚷一嗓子,方思慎忙摆手:“没事没事,让她先忙,我等会儿。”说着,走到胡以心身后墙角,静静等待。
  胡老师面前摊开试卷,手指比划着,指挥倜傥。两个男生正低头倾听。
  “你,说说这道题的已知条件是什么?”
  “已知:体裁是七言律诗,事件是登高,人物是杜甫,时间是秋天,地点是长江边。”
  方思慎听到这,知道试卷上的考题必是关于杜子美的名篇《登高》。
  “再读读,有补充条件没有?”
  另一个男生道:“有。能看出来,天气不好,风挺大的。猿猴叫得非常凄惨。水很清,鸟也挺多。第三句说……”
  胡老师打断他:“颔联!”
  “嗯,颔联说无边落木,可见树也挺多——野生动物种类繁多,植被茂盛,水还没有被污染,由此可知环境保护得非常好……”
  “停!”胡老师拍桌。方思慎差点笑出声来。就听妹妹不耐烦道:“老杜的时代,环境保护还不是问题。他写这些景物,难道是为了向千年后的你炫耀环境有多好吗?”
  那男生被逗笑了:“我也觉着不是。老师您不知道,我做了一假期研学竞赛,尽是环保课题……”
  胡以心挥手制止,还让先头的男生发言。
  那男生一脸疑惑:“老师,您说他到底站在哪个方位,才能看到‘长江滚滚来’呢?这样写,他肯定得正对江水站着,说明江水流到他站的山下之后要拐个弯……”
  胡以心无力地点点头:“言之有理,不过有待考证,你回头跟地理老师仔细探讨下。现在你们看看,确切已知条件还有没有?”方思慎望着妹妹的侧影,深感同情。
  “嗯……后面不太好懂,不过大概看得出他挺郁闷的,好像还生病了。‘独登台’,那应该是一个人在爬山……”
  胡老师纠正:“独自登高!”
  “嗯,独自登高。还有‘艰难苦恨’、‘潦倒’什么的,看起来都挺郁闷的。”
  “不错,感情基调把握相当准确。好,确切已知条件到此为止,整理一下,有哪些?”
  说环保的男生抢先道:“秋天特别冷的时候,嗯,杜甫很郁闷,于是呢,一个人爬上长江边的高台,听见猿猴叫,看见鸟在飞,树叶被风吹下来,嗯……等等。”
  他嗯了半天,最后只蹦出个“等等”。胡老师习以为常,点头道:“很好。请根据‘情景关系’公式,分析第一问:本诗意象如何体现了情景交融的特点?”
  “这个,我觉得吧,从前四句,嗯,前两联,可以知道写了什么景物,”男生看一眼老师,改口,“不对,是意象,从后两联大概知道是什么感情。先写景,后写情,嗯……对,这个叫做‘触景生情’。然后看写景里头有‘哀’字,写情里头有‘苦恨’、‘潦倒’,所以景的特点跟情的性质是一致的,所以说做到了‘情景交融’。”
  胡以心拍手:“孺子可教也!回头记得把刚才说的意思落实到书面。”问另一个男生:“第二问用什么解法?有思路了没有?”
  “第二问说作者的‘艰难苦恨’有哪些。生病大概算吧,一个人挺孤单的,应该也算吧,还有……”
  看他卡壳,胡以心问:“霜鬓是什么?”
  “大概……天气太冷了,连头发都打了霜吧。”
  方思慎想:总算他知道‘鬓’指的是头发。
  旁听的男生程度好些,忍不住帮忙:“霜鬓是白头发。”
  “啊,那这个也算。长白头发肯定要郁闷的,我妈就是,每次我帮她扯白头发她都要郁闷半天。”
  方思慎觉得别说妹妹,自己都要爆发了。
  这时预备铃响了。
  胡以心把试卷塞给两人:“回去把‘知人论世’公式背三遍,将可推导的隐含条件列个清单,明天再来说第二问!”
  学生们哗啦走了个干净,有课的老师劈里啪啦收拾东西飞速上岗,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胡以心发现方思慎,张口预备称呼,猛然刹住:“方、方老师,来了怎么不叫我?”
  方思慎礼尚往来:“胡老师,你好。”
  胡以心不愿兄妹关系引起无谓的麻烦,跟校方只说介绍个师兄来做兼职社会实践。
  “我领你去教务处报到。”
  方思慎跟出来,但听一阵哗然,几个男生藏在门外……一哄而散,边跑边嘎嘎乐。这个喊:“心姐,男朋友来了也不给我们介绍!”那个嚷:“是不是姐弟恋啊?心姐真够潮的!”
  自从工作以来,为了镇住学生,每逢上班的日子,胡以心都竭力往老成打扮。她本来比方思慎仅小了不到一岁,这会儿两人站一块,确实很有姐弟恋的感觉。
  胡以心遥遥指着那几个淘气鬼,恶狠狠叫道:“都给我等着!课间迟到,每人操行扣五分!”边走边低声叨叨,“这帮臭小子,一眼照顾不到,就翻了天了!”
  走出教学楼,左右无人,方思慎试探道:“以心,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大合适。”
  胡以心猛然抬头瞪他:“你什么意思?我跟教务主任打了包票,把别人的推荐都给挤走了——你敢把我送到河中间?!”
  “不,不是,我就是觉得,从来没跟未成年人打过交道……老年大学的讲习班,倒是去上过几次课。”
  胡以心忽然明白哥哥在怕什么,笑:“你不会是被刚才那俩来讲《登高》的吓着了吧?放心,那是理科实验班的宝贝,选修课堂里哪会有这种极品!”
  作为工龄才一年的新教师,胡以心本不够格教实验班。谁知进校就立了一功,又在应试提分方面表现出相当的才能,是以这第二学年就分到了一个重点班。
  方思慎不禁好奇:“你就那么给他们讲古诗?什么‘情景关系’公式,‘知人论世’公式的?”
  “是啊。一个个数理化脑袋,诗歌门都摸不着,这样讲,公式一套就能得分。难不成还给他们解释什么叫‘言外之意’、‘象外之境’、‘味外之味’、‘韵外之旨’?”
  方思慎摇头:“但是,很多自然科学大家,都能写不错的格律诗。”
  “那是五十年前好不好?”胡以心不以为然。这兄妹俩,妹妹习惯哥哥的迂阔气,哥哥习惯妹妹的神经质,有着良好的默契。
  “你们怎么才开学就考试?”
  “啊,这个叫‘假期成果检测’。考了好几年,都成传统了。开学就考试,省得学生放假疯得太离谱。”
  方思慎自问对教育,特别是基础教育,既鲜少实际体验,又缺乏专业研究,于是保持沉默。转口问:“选修课怎么放在周末上?”虽然周末对他来说更合适,还是难免好奇。
  “这不是应试教育素质教育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嘛!研究性选修课一上就是半天,占用正常课时的话,连考纲规定内容都讲不完。对了,你可别随便跟人说,万一有人问起,千万别说来上课,只能提‘辅导课余延伸拓展活动’,务必强调学生自愿参加。”
  “这个……好吧。”
  知道兄长不擅撒谎,胡以心道:“谁多管闲事问你周末去向,你就告诉他去约会。”
  “这……好吧。”
  在教务处报完到,又问了问第一年开课情况,打听好作息考勤相关规矩,由妹妹做东在食堂吃个午饭,方思慎拿着选课学生名单回到京师大学。想起临走时,国一高的教务主任也把自己盯了好几眼,怕是担心面相太嫩镇不住学生。他向来没有蓄须的习惯,记得抽屉里有副平光眼镜,大风天气挡沙子用的,戴上之后显得成熟几分,权当道具用用。
  进了宿舍楼,走廊迎面过来一个人。余光瞟一眼,没必要打招呼,目不斜视往前走。对方却停下来,大声道:“方思慎,正要找你。”
  方思慎只好也停下来:“寇师兄,不知道找我什么事?”
  寇建宗看似朝着他,其实没拿正眼瞧他,口气淡漠里带点儿鄙夷:“关于你博士论文选题的事。”故意停一停,等他什么反应。
  方思慎抬起头:“这个我自己会跟张教授谈。”
  “不必了。张教授要我通知你,鉴于你已经退出‘甲金竹帛工程’,而教授在工程结束之前都不可能有时间兼顾其他课题,因此建议你向国学院申请更换导师。”
  方思慎呆了呆,慢慢点头:“我知道了。”说完抬腿便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寇建宗忽道:“我早警告过你。可惜你太骄傲了,忠言逆耳,听不进去。”话语间掩饰不住的得意。
  方思慎回过头:“寇师兄,多谢你提点。只不过我看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我觉得应该说,不能假装自己是哑巴。”
  寇建宗不屑道:“结果呢?你现在连毕业都成问题!你说要找证据,找到没有?人家信不信?”
  方思慎看了他一会儿,指着自己胸膛:“师兄,证据不在我这里,而在你心里。也许,还在张教授,以及别的教授心里。这件事,我知道,你知道,张教授想必知道,我相信专家组很多人都知道。大家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哑巴——就算不得已要装瞎子装哑巴,知道的人终归知道自己知道。这,就是证据,”说完,掉头走了。
  寇建宗愣了一阵,终于回味过来,哼一声,扭头便走。

  第〇〇三章

  方思慎方老师首次基础教育国学课,总的来说是成功的。
  名单上二十七个人,除去三人因改学理科离开,剩下的全来了。到底是国学选修课,没有剪阶梯刘海的女生,也没有发散性思维发到环保和地理去的男生。
  乍见面嫩面善新老师,学生们兴奋异常,先八卦了十五分钟。方思慎有问必答,不好答的就直言不方便,任由少男少女们如何旁敲侧击死缠烂打反讽激将,除去脸色变化,言辞间始终岿然不动。逼急了,干脆不言不笑,静默而立。毕竟是半大孩子,以为老师脸上挂不住,纷纷住口。待见方老师面色平和,言归正传,知道没真生气,互相挤眉弄眼一番,渐渐安顿下来,开始听课。
  国一高这门国学选修课,帽子戴得挺大,其实内容相当具体。国文组负责此事的是一位老教师,平生最爱太史公司马子长,以为“半部论语治天下”,莫如“一卷史书通古今”。何况讲故事总比干讲道理更容易吸引学生,因此定了课题为《太史公书》。第一学年招募几个国文老师轮番上课,零零总总讲了十几篇课外篇目。第二学年,进入所谓专题研修及论文写作阶段,校方也明白术业有专攻,因此决定聘请校外专家担任辅导老师。
  方思慎对学生们的水平完全没底,又拿不准最终要求达到什么程度,交接时特地向那位老教师请教。老先生摇头晃脑:“京师大学藏龙卧虎之地,弱冠之年,博士之尊,后生可畏啊……国学乃我大夏民族之魂,薪火相传,继往开来,任重道远啊……”最后交给他一页已授文章目录,一张充斥着“薪火相传任重道远”的课程计划,再没有其他参考资料。
  如此有特点的老师,方思慎觉得自己应当多少留有印象才对。仔细回忆,却连当年毕业时班导师姓甚名谁都已茫然无踪。
  这不能怪他。想当初十六岁的方思慎,直到高校联考前三个月,才以转校生身份取得国一高的学籍,并正式改用现在的名字。原来那个略带女气的名字“何致柔”,知晓者本就寥寥,此后再没人提起。回到父亲身边仅一年多的少年,虽然怀抱各种隔阂,也明白父亲为了自己的户籍和学籍奔走求告,煞费苦心,对于新名字与新身份,心底深处,都是认可甚至期待的。
  当然,时至今日,又另当别论。
  方思慎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最理性,因此现实生活被他弄得一团糟糕。他自己是既不承认其然也不追究其所以然的,倒也过得稳当。往事在他脑海中,都是一幅幅印象画,一幕幕黑白电影,提炼出的经验教训始终有限。坏处是总也学不会世故圆滑一类高级技巧,好处是凡事不会过分纠结,自寻烦恼。
  所以他稍微回忆一番便自动停止,转而思量如何备课。想了两天,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师生见面,八卦完毕。先问问高一所学还记不记得,众弟子争先恐后,举出“霸王别姬”、“荆轲刺秦”、“项庄舞剑”等著名典故。细听之下,野史传说居多,正经古文罕见。唯独一个学生,时不时开口纠正同学错漏,关键处还能引用原文,明显木秀于林。其他学生似乎很习惯也很服气,被纠正者马上改口,毫不怀疑,余者则齐齐侧目,啧啧惊叹。
  方思慎不由得翻开名册,把这个叫做梁若谷的男孩多看了两眼。瘦高个,坐在后排靠窗位置,长得十分端正,鼻梁上架一副窄边眼镜。不说话时看去很文静,开口说话会习惯性地先仰头,立刻显出几分傲气来。
  当梁若谷又一次略带高傲地纠正了他的同窗,在座位上微仰着头望向讲台时,方思慎微笑着点点头,问:“学过的课文,你都记得?”
  “全本《太史公书》我已经看过三遍了。”
  “哇!”不出所料,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蓄势已久的夸张惊叹。
  “真不简单!”方思慎真心实意地称赞。
  梁若谷笑了,有一点矜持的得意。
  接下来,方老师带着学生们共同讨论,把学过的文章分成几个专题,预备将来按专题介绍一些公认的研究成果。学生们很有创意,时而“美女篇”、“英雄篇”、“小人篇”,时而“爱情版”、“战争版”、“权谋版”,让人以为进了XSB…TV影视频道。
  然后辨析了几个基本概念,讲了讲研究传统和主要方法。这部分内容比较枯燥,除了以梁若谷为代表的几名骨干,其他学生都有点昏昏欲睡。
  最后半小时,方思慎准备介绍两个有代表性的研究者。人物传记相对来说总是比较有趣的。然而架不住学生们强烈要求,只好将太史公生平故事详细讲了一遍。
  讲到受宫刑,教室里忽然如同炸开锅一般。众男弟子毫无羞涩掩饰之态,一面向博士老师追问各种细节,一面七嘴八舌热烈辩论。个别生猛的女弟子也拍案奋起,引八卦据谣传,言之凿凿,仿佛亲历。这阵仗方思慎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有些尴尬地站在前边,插不上嘴。索性不打算插嘴了,袖手等待。
  不知哪个学生把话题扯到网上流传的去年高校联考国文写作爆强名句上,立刻有人以抒情诗的腔调高声朗诵:“尽管司马爷爷多次遭受宫刑,但他忍受住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终于以顽强的毅力写出了伟大的《太史公书》……”“司马爷爷在受到残酷的宫刑之后,忍辱苟活,因为他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噗!”方思慎头一回听说关于司马氏如此劲爆的评语,猝不及防,和学生笑成一片。
  这时下课铃响了。
  男孩女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往外冲,一边嘻嘻哈哈一边朝讲台上嚷:“老师再见!”“老师你太好了!”“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方思慎完全跟不上青春期的节奏,机械点头:“再见,再见。”
  梁若谷走到讲台前,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老师再见。”
  旁边几个学生围着他,仿佛炫耀自己一般骄傲:“老师,您知道吗?梁若谷是我们文科班第一才子!啊,老师再见!”
  方思慎继续机械点头:“是吗?啊,再见!”
  一大帮子打打闹闹出了教室,眨眼工夫,风卷残云般全走光了。
  方思慎松口气,慢慢收拾书本教案。三个小时,比在老年大学讲三天还累。回想这半天课,似乎远没有达到预设的目标,不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应付。安慰自己:算是难得的新鲜经历吧。
  走出国一高大门,发现自校门往南至地铁口一段,挤得水泄不通。马路上就不必说了,大小车辆横七竖八扎成堆,谁也动弹不得,互相狂按喇叭。发广告传单的肆无忌惮在路中间穿梭,五颜六色的纸片随风飞舞。电动车三轮车自行车都被挤到人行道上,行人们只能侧着身子移动。
  方思慎一面低头留意脚下的路,一面拨开那些横递传单的手,小心翼翼前行。走了几步,注意到身边尽是大人孩子的搭配,这才发现递来的传单全是“金牌班”、“冲刺班”之类。抬头望望,马路两侧挂满了各种培训学校的招牌广告,看样子是周末辅导班中午下课,又赶上国一高选修课结束,家长学生蜂拥出动,造成了这个比工作日更甚的拥堵高峰。
  随着人流挤进地铁,额头已经冒汗,自觉未来每个星期恐怕都免不了如此锻炼。
  身边好几对母子父子祖孙,对话无一不是“老师讲的都听懂了吗?”“还有哪道题不会做?”“下午练琴,中午不回家吃了。”“这次月考排名又退步了,看你怎么跟你妈交代!”诸如此类。
  方思慎把平光眼镜摘下来,放进T恤口袋里。瞧见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脸上厚厚的镜片,深感同情。如果这就是正常的童年,他由衷觉得,自己那貌似不正常的童年,实在幸运得多。
  正庆幸着,肚子咕咕叫起来。妹妹周末不加班,没人做东请吃食堂,等回到宿舍,学校食堂估计也关门了。想了想,不如下地铁拐到西门小吃街去买点干粮当午饭。西门是京师大学最偏僻的后门,像每一所大学一样,门外也有一条供学生和其他流动人员穷开心的胡同,充斥着各色小摊小贩。方思慎以前很少去,但是最近格外落魄,烧饼一块钱一个还是八毛钱一个上升为生活主要矛盾,难得地锱铢必较起来。
  还在大马路边上,就不停有人低声追问:“办证吗?”“发票要吗?”“毛片要吗?”“打口碟要吗?”拐进小吃街,更加络绎不绝。多数推销者都是无业妇女,小婴儿抱在怀里,大点的任其在胡同里乱蹿。方思慎一路摇头回绝,避过拖着鼻涕疯跑打闹的孩子,跨过路面脏兮兮的水坑,挤到一个生意极好的主食摊前,买了三块葱花饼。
  刚出锅的葱花饼,外酥里嫩,金灿灿油汪汪,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八毛一个,三个两块四。方思慎一面大嚼,一面把找回来的钢镚儿往裤兜里塞。路过那个瘸腿乞丐面前时,顺手又掏了出来,弯腰放进他面前的易拉罐里。
  继续往前走,刚刚疯跑过去的孩子们,吆喝着从身后疯跑回来。这回一人手里一块烧饼,欢呼雀跃如同过年。方思慎站着看了一阵,想起国一高附近上辅导班的他们的同龄人,有些感慨,不知道到底谁的童年更值得同情。
  快到宿舍楼门口,葱花饼吃剩最后一块。虽然已经凉了,对饥饿的人来说仍属美味佳肴。正专心致志边走边啃,路旁大树下忽然有人道:“小思。”
  声音不大,然而那熟悉的音色语调,早已刻骨铭心。方思慎浑身一震,葱花饼差点掉地上。呆呆转过身,下意识张张嘴,“爸爸”两个字卡在嗓子眼,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方笃之远远看见他埋头苦吃,便有几分心酸。这时眼见儿子双手捧块烧饼,嘴角油油沾着葱花,满脸仓惶无措,上下打量,只觉比起从前消瘦许多,一肚子怨怒训斥尽数化为乌有。
  周末的午后,行人稀少,宿舍区一片寂静。
  父子两个呆望半天,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方笃之先开口:“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啊……那个……”方思慎欲伸手掏兜,意识到满手都是葱油,又停下,心里疑惑父亲怎么弄到了自己的号码。想起电话为什么没响,解释道:“手机静音了,没注意。”
  自从考研前夕跟父亲大吵一架,两人间的冷战已持续三年有余。
  表面上的理由,是方思慎坚持要离开父亲所在的,也是自己母校的国立高等人文学院,报考京师大学国学院。实际上的理由,除了那次吵架,之后父子两个面对彼此,谁也说不出口。总之,方思慎硕士报到第一天,便收拾东西住进宿舍,从此再没回过家。
  虽然早知道偌大个京城,绕来绕去迟早碰面,但这般被父亲直接在校园里拦住,以方笃之今时今日身份地位,方思慎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设想过的。
  正因为毫无思想准备,中断了三年的对话反而容易展开。就像父子决裂前的任何一次对话一样,父亲发挥了绝对主导作用。
  “没事静音做什么。大周末的,去哪里了?”
  “我……”妹妹的教导突然跳出来,方思慎赶紧道,“约会去了。”话出口前没多想,说完却忐忑了,略微紧张地望着父亲。
  “是吗?有约会啊……”方笃之表情不变,眼神却有点沧桑。
  仿佛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方思慎补充道:“是以心介绍的。”
  方笃之点点头,心想:这么郑重,特地把手机都静音了。盯着儿子手里半块饼,问:“约会怎么不一起吃个饭?”
  有了缓冲,方思慎谎话说得顺当起来:“吃了,不好意思多吃,没吃饱。”
  方笃之啼笑皆非。以他对儿子的了解,确实是这个脾气。没好气道:“饭都吃不饱,约会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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