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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锁惊清(清穿)-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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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萧瑟的秋末,艳阳高照,帐外暖意融融,气氛很祥和。
婉仪躺在软榻上,双眼肿似胡桃,眼泪汩汩流不停。我坐在榻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胤礽回京后会被废,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注重“仁君”美名的康熙肯定不愿背负“杀子”恶名,况且宠了胤礽三十八年,至多将胤礽幽禁。胤礽如果被幽禁,他的几位福晋肯定也得跟着失去自由。
婉仪伤心的不是因为再也没有惬意的生活,而是因为心疼屡受牢狱之灾的胤礽。在婉仪眼里,胤礽还是那位灯火阑珊处、柔情似水的儒雅公子哥,不应受此折辱。
“有了身孕,得顾着点自己。”我再次重复这句话。
婉仪拽住我手腕,用沙哑的声音道:“悠苒,谢谢你来看我。除了你,也没人来关心我。”我苦笑道:“要不是皇上去行围,我也不敢奢求李谙达允许我来看你。你应该听说过我现在的处境,‘不忠不孝’四字压身,很是沉重。皇上赦免了我的罪,但不让我回江宁奔丧,也不让我御前伺候,真不知回京后会怎么处置我。”
婉仪转动忧郁的双眸,把一道复杂的目光射向我。我颇感吃惊,“怎么了?”婉仪低声道:“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如果此时不告诉你,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说完挣扎着要起身,我接过韵寒拿来的软枕给婉仪垫上。
婉仪支开所有人,半靠半躺,凄声道:“记得六年前那个月圆夜吗?”我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婉仪嫣然苦笑,“那晚除了你和若荣,胤礽也在不远处站着,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罢了。”
什么?胤礽也在?那他岂不是知道若荣……
我没敢想下去,我宁愿相信胤礽是真心爱婉仪,而不是出于别的目的。
“在外人眼里,胤礽可能一无是处,但我明白,他很想做一个受皇阿玛喜欢的储君。从小到大,胤礽各方面都很优异,加上长得英俊,皇阿玛很宠爱他。胤礽八岁时就可左右开弓,而且骑射娴熟。十来岁时,通晓满汉文字,琴棋书画也无所不能。十三岁在文华殿为满汉大臣讲学,赢得大臣们一致称赞。二十岁时,已显得精明强干。皇阿玛出巡时经常把胤礽带在身边,不随扈时,皇阿玛将他留在京城代理朝政。皇阿玛三征葛尔丹,胤礽坐镇京师,代表皇阿玛举行郊祀大典,各部院的奏章也由他阅览。那个时候,胤礽也颇争气,总是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皇阿玛倍感欣慰。”
原来胤礽也有贤能的一面,这是我没想到的。但他何以变成一个嚣张跋扈,骄奢淫逸,遭康熙痛恨的暴躁男了?
婉仪道:“你应该知道皇阿玛是怎么教育皇子的。皇阿玛希望天家的每个阿哥都能成为文武兼备的人,在给出无限父爱的同时,也制定一系列学习和从政制度。可皇阿玛当初肯定没有想到,正是因为阿哥们个个都有才能,个个都有权力,怎会甘心做辅佐胤礽的贤王?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都虎视眈眈的瞅着这个宝座。为了让自己有机会上位,不是给胤礽放冷箭,就是明目张胆的作对。胤礽对付一两个倒可以,但这么多优秀的皇子齐齐打压,他怎么对付得过来?不但如此,要是做得过头,皇阿玛也会担心胤礽羽翼丰满,威胁皇权。胤礽面对此境,心里很苦,我明白,我都看在眼里。”
我握着婉仪的手,除了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不但胤礽是如此,九龙夺嫡的皇子是如此,康熙也是如此。君主专制是一把连环锁,不管怎么解,除非斩断,否则不会有完美的结果。
“可能是由于皇阿玛从小就过分宠他,什么事只要他乐意,皇阿玛统统都会答应。而他又仗着太子的特殊地位,胆大妄为,骄奢淫逸,性子也变得暴躁乖戾。姐姐曾经跟我说,胤礽平日还好,但不顺心时会大发雷霆。好几次姐姐因为说些他不爱听的话,被他气急掌掴。”
婉仪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泪珠滴到毡毯上,湿乎乎,惨戚戚。我为婉仪擦泪,“你是不是也被他……”
婉仪脸上划过一丝悲哀,忽闪着幽怨双眸,低声道:“有过两次。”我“啊”一声,“只有两次?不要骗我?”婉仪点了点头,啜泣道:“第一次是在四年前的热河行宫,他戏耍私截的御马,你让我好好劝劝,但他由于受皇阿玛责骂,心里窝火,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离开行宫前一夜,见他心情还不错,于是柔声劝。岂知他不但不听,还破口大骂你别有用心。我反驳几句,他就……不过他有向我说对不起,我本就没打算跟他计较,自然不会怪他。”
难怪巡逻的若荣说婉仪在石椅上哭泣,原来是被胤礽打了。这个混蛋,简直是不可理喻。婉仪这样做是为他好,他怎可如此待婉仪?
我搂着婉仪削瘦的肩膀,“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婉仪蓦地闭上眼,拽着手绢,凄声道:“是被锁押的前几日,他让我,他让我……”
婉仪声音哽咽,眼泪再次流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很着急,除了拭泪,就是极力安慰。婉仪睁眼,哽咽道:“他说他受够这种是储君但没一点储君样的生活,步军统领托合齐已被皇阿玛处罚,他想趁巡塞期间,防备不严的情况下逼皇阿玛让位。但逼宫谈何容易?他便打算让若荣和他来个里应外合。”
我瞪大双眼盯着婉仪,不知道胤礽怎么拉拢对皇上忠心耿耿的若荣。
婉仪用力拽着我手腕,哭道:“胤礽让我把若荣叫来,利用美色……然后……若荣如果不听他的话,他就告诉皇阿玛若荣非礼我。他说以若荣对我的感情,肯定会……”
婉仪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不完整,可我已然明了。我怒火中烧,一面狠狠咒骂胤礽,一面紧紧搂着婉仪。
婉仪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当然不愿意做这种事,胤礽气急败坏,给我几巴掌,骂我是贱人。还说早就知道我和若荣的事,娶我对我好不是爱我,仅仅是想拴住若荣这颗棋子而已。其实他不说我也清楚,他做的那些事,几位姐姐都知道,我不愿多想,纯属自欺欺人。还有,她利用我邀你骑马之机,在缰绳和马鞍上动手脚,害你摔马。你知道我听到后心有多痛吗?他是我一生唯一爱着的人,居然如此待我。要不是肚里有两月身孕,我连死的心都有。我想这是报应,我从姐姐手里把他抢过来,老天都不容我。四年前失去五个月的宝贝,如今又让我知道这个残忍的事实。原来我一直活在梦中,一直把他当成十二年前那位体贴文雅的男子。他变得好快,我完全不认识他,完全不认识……”
我轻拍婉仪后背,“不要难过,此刻知道总比被骗一辈子好。你不要总想着你姐姐,这事跟你姐姐没任何干系。他这样做是他混蛋,他不配享受你对他十二年的爱,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伤心落泪。你现在要做的是保重自己,以后生活寂寞点,但有个孩子在旁,会好过很多。”
婉仪拽着我衣袖,不断抽泣,“可我还爱着他,我放不下这段感情。每晚梦见他被锁押的情景,心似刀绞。如果可以,我愿意陪他受罪。悠苒,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傻?明明知道他已无可救药,却还这么执着。有时候,我会羡慕姐姐,因为她离开之前,胤礽留给他的全是美好的样子。而我呢?我有勇气带着内疚和伤痛过下半辈子?没有,没有……”
婉仪不断重复“没有”,眼泪流不停。我搂了好久,又是劝又是哄,婉仪总算闭眼小睡。两行浅浅的泪痕已拭干,深深的心伤却永远也抹不掉。
日渐偏中,阳光直射帐顶,帐内霎时亮堂起来,婉仪右眼角的泪痣显得异样刺眼。
我悄声道:“婉仪,起先告诉你的那个传说,里面的男主角肯定是若荣。虽然你们没能在一起,但若荣是真心爱你的,我相信你们下辈子会永不分离。婉仪,其实泪痣还有个凄美的传说,我现在告诉你。”
我为婉仪掖毯子,轻声道:“有泪痣的人,半世漂泊,一生流水,孤星入命。他痛彻前尘,哭泣今生,浸湿来世。有泪痣的人,一辈子注定被爱所累,双眸注定多泪。泪飘洒时,或瓢泼如暴雨,或细润如涌泉,或甜蜜似甘露,或苦涩似咸水。这枚泪痣,是为生命中的错爱而生。它会发芽,破土,成长,开花,结果,最后枯竭。哭泣的是今生痴迷的爱,悲痛的是来世不断的情。如果来世不能继续这份爱,这枚泪痣会永伴,直到负心的他发现你的痛。当他发现你的痛时,如果能珍惜你,你们会继续这份情。如果没发现,你们将永世无缘。即使你为他流再多的泪,也只是云变雨、雪化水,转瞬消失不见。婉仪,太子就是这个人,他没有发现你的痛。等他有一天发现时,你为他预备的泪已流干。”
稳了稳情绪,又道:“婉仪,有一首歌叫《当泪流干的时候》,里面的歌词很值得回味。以前在现代,我想他时就会听,现在我给你唱唱。”
我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唱:“当我在爱你的时候,泪水总在静静的流。当泪流干的时候,我又一次被孤单占有。爱会慢慢被时间赶走,身体变成一块石头。当我在想你的时候,幸福就像海市蜃楼。当泪流干的时候,只能转身大步往前走……”
第十四章
康熙五十一年冬
康熙回京当天,颁布圣旨: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乖戾之心,即行显露;狂疾未除,秉性凶残;是非难辨,结党营私;丧心病狂,逼宫犯颜,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大失民心之人。
十月,命人将胤礽及其家眷全部囚禁至咸安宫。
今天一大早,忐忑不安的我接到了一道口谕:
曹寅之女悠苒,恃宠而骄,抗旨不遵,论罪当诛,然念尔侍朕九年,自有功劳,今撤御前侍女一职。尔平日喜诵经念佛,故发往英华殿为列祖列宗抄经,即日遣送英华殿。
我望天苦叹,日盼夜盼想要离开紫禁牢笼,最终还是逃不脱。真是天大的笑话,莫大的讽刺。不过远离明争暗斗,还能偶尔见着胤禛,可以知足。
“悠苒。”胤祯进门,我没有理他,打开衣柜把衣裳归置好。胤祯走到我背后,“三个多月了,还在生我的气?你应该明白我们不得不这么做,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今日我们不下手,他日他们也会下手,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你岂会不懂?”
我沉默不语,胤祯按住我拿箫的手,喝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去了那里,见面的机会少,想说都说不上。”我放下箫,淡淡的道:“你为何背着八爷截下那封为四爷伪造的信?”胤祯看了眼屋门,古铜色的脸罩着一层冰霜,“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点了点头,展开一张锦帕装文房四宝。胤祯走到屋外,环视一圈,走回低声道:“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四哥肯定给你说了,另外一个是不想你伤心。”我手一抖,顿了一顿,继续手里的活。
胤祯道:“十三哥早已失去皇阿玛宠信,再加点罪名对他根本没多大影响。皇阿玛仁慈,断然不会要他的命。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放手做。你为四哥吃了很多苦,心里念的想的只有四哥。十三哥的事已让你难过至极,要是四哥连同被惩治,你肯定会伤心欲绝。我和他不亲,但他始终是我哥哥。还有,皇阿玛能一眼看出十三弟的信笺有问题,四哥的字那么难仿,根本骗不了皇阿玛。”
我惊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那样做?”胤祯苦笑道:“做了总比不做好,斩草不除根总归睡不好觉。”我无奈摇头,胤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正因锋芒过露,才会遭康熙厌恶。
胤祯倒了一杯水,轻轻啜一口,正色道:“以后我会以大局为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绝对不会考虑你的感受。希望你远离是非,安心照顾好自己。”忽又换个柔和的声音道:“皇阿玛念旧情,没有罚你去辛者库或者浣衣局。英华殿虽然偏僻阴冷,但去了只是抄抄写写,干的不是重活。你放宽心,等皇阿玛气消后,我会求情。你身娇肉贵,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在那里呆一辈子。”
我笑道:“谢谢你,十四爷,不过你最好别惹皇上生气。”胤祯道:“你放心,我早就不是四年前那个莽撞的意气汉了,我有分寸。”我微笑不语,将锦帕包起来打结。胤祯放下茶杯,看向屋外。
今日天气不好,风很凛冽,院里的树枝被吹得呼哧响,几片原本挂枝的枯叶被刮到半空,转个圈后缓缓落。那枯叶似乎有些不舍,在半空倔强的飘舞。
胤祯负手走到窗边,摘一朵可娜,“如今有了让我不做倔驴的理由,我决定痛快放手。”
清晰的几十个字,字字如玉珠落地。风突地停止,那几片飞舞的枯叶翩翩掉地。
我一愣,释然而笑。胤祯走到我跟前,把可娜递给我,“希望你能和四哥在一起,我愿意叫你‘四姐’。”完了还加一句,“是真心实意的。”
我道了声“谢谢”,接过可娜深嗅,心中甚畅。胤祯叹口气,拿起水壶和茶杯倒水。我把可娜搁在桌上,“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胤祯道:“什么事?”我道:“两年前巡塞回京的路上,八爷和九爷谈话时故意提及十三爷那支箭,被四爷听到了。”
“你说什么?”胤祯阴着脸,冷声道:“你是说四哥早就知道我在十三哥箭上动手脚的事?”我点了点头,胤祯发出一个冷哼,“原来八哥早就把我当外人了,我却蒙在鼓里。你抗旨被罚,他隐瞒我,我可以理解,毕竟……”
胤祯欲言又止,抖动几下嘴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闷气。我苦笑着摇头,把《悦心集》、《月缘集》、《宋词》、《孝经》、《饮水词》等书放进包袱,再把首饰盒和画放进。
昨日已托小玉福将书信和写的诗词全部交给胤禛,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我把该带的东西归置妥当,见胤祯还保持方才的姿势坐着,柔声道:“我准备去英华殿,十四爷该走了。”胤祯慢腾腾站起,“皇阿玛下旨谁都不让送,不然我可以陪你去。”我笑道:“我明白十四爷的心意,十四爷快走吧,被皇上知道了可不好。”胤祯“嗯”一声,嘱咐我小心身子。我一个劲点头,心里暖暖的。
胤祯刚离开,胤禑快步走进,关上门,急道:“皇阿玛罚你做什么?”我双手一摊,戏谑道:“去英华殿出家。”胤禑不悦道:“皇阿玛怎可这样?阿格都没什么意见,皇阿玛居然还要罚你?”我把胤禑按在椅子上,“你放心,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胤禑眉头微蹙,拽着我袍角,“可是你的身子……我看应该让四哥知晓。”
我轻声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说吗?”胤禑道:“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四哥?”我强调道:“一定要保密,我不希望他担心。你放心,我会调节心情,不会胡思乱想。太医不是说了吗?只要心情好,多走动走动,病自然就好。对了,这两盆茶花你替我养着……”
话音未落,胤禑道:“在那种鬼地方呆,心情怎么可能好?你等着,一定要等着,我去求皇阿玛。”
胤禑往屋外跑,我大声叫道:“你给我回来。”胤禑充耳不闻,放开步子跑,待我追到院门,胤禑已消失不见。我轻叹口气,求情又有什么用?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我走回屋子,尔嘉推开虚掩的门进来,“姑姑,尔嘉帮您收拾东西。”我笑道:“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有些没必要带走的留给你和环秀。你和环秀要好好伺候皇上,皇上最近身子欠安,一定要注意忌口。”
康熙二废太子,不似上次那么伤心,但也容颜消瘦。康熙烦闷的不是胤礽不争气,而是皇子们为夺嫡而进行的明争暗斗。特别是来势汹汹的八爷党,让康熙如芒背在刺,日夜难安。
尔嘉嗫嚅道: “姑姑,尔嘉不想和您分开。”我搂着尔嘉肩膀,“姑姑也舍不得离开你,你有机会,可以来看姑姑。”
尔嘉道:“在这个世上,除了他,只有姑姑对尔嘉实诚好。以前在钟粹宫当差,总被管事姑姑责罚打骂。尔嘉刚入宫时,什么都不懂,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一位小主的胭脂,被管事姑姑罚跪。那天下着雪,尔嘉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好久,本以为会被冻死,没想到有位主子及时说了句话,救了尔嘉的命。那以后,尔嘉小心翼翼,没再出错。来乾清宫后,姑姑对尔嘉甚是关心,尔嘉把姑姑当亲人看,可是眼看姑姑……”
我掏出手绢为尔嘉拭泪,“要记住别人的恩情。你已经二十,还有五年就可出宫,姑姑羡慕得紧。平日要照顾好自己,实在熬不住就别强撑。”指着屋里一些东西,“这些统统不带走,你和环秀看看哪些有用就拿去吧。”
尔嘉还未答话,一位太监进院。他扫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是英华殿的贺公公,该走了,请吧。”我道了声“好”,拿起包袱,看着住了九年的旖旎园,泪流满面。
尔嘉要送我,贺公不咸不淡的道:“皇上有旨,不能让任何人送,否则曹姑娘就要被杖责。”我拉着尔嘉的手,“珍重。”尔嘉流着泪点头,“尔嘉替姑姑把这些东西收着,等皇上气消后,姑姑肯定会回来的。”我凄凄一笑,去追贺公公。
沿着紫禁城庸长的小巷走,碰到不少宫女和太监。他们掠过我时,指手划脚,低笑冷语。
宫里的风气就是这样,皇上的宠爱飘向哪里,你的荣光就移到哪里,艳羡的目光随之而来。皇上的宠爱离你而去,只要你还在深宫,就得在凄凉的边缘徘徊。
我随贺公公穿过回廊,越过凉亭,来到坤宁宫外的甬道上。贺公公健步如飞,我一路追赶有点累,于是站定歇息。
我看着假山和青松,低低叹气。这里是我曾经回答胤禛是个什么人的地方,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轻挑眉毛斜眼看我时的得意样,忘不了他偷偷吻我时的俏皮样。
第十五章
康熙五十一年冬
走到甬道外的湖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湖对岸的水榭里。
胤禛来了,胤禛来送我了。
我愣在当地,盯着胤禛,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胤禛一动不动的凝望我,由于距离有些远,除了用心感觉胤禛有悲愤的眼神,根本看不清任何表情。
我见贺公公只顾着走,并没留心,忙向胤禛挥手。胤禛负手不动,我想了想,张大嘴,用无声的语言说了一句话。胤禛微怔,随即点头,依样画葫芦说了另外一句话。
忽听贺公公道:“干什么?快不快走。”我“嗯”了一声,“来了。”贺公公瞪我一眼,拐进青松林。我再次侧头,和胤禛隔湖对望,慢慢挪步,无语凝噎。
夜风吹来,梅花瓣将胤禛包围。没有胤祥,没有我,有白色的精灵陪他,希望他不会孤独。
天空飞过两只乌鸦,叫声凄厉,一如我悲凉的心。胤禛已走到湖尽头,站在红宫墙下看我。夜色袭来,他清瘦的身影和落落余晖融为一体。
我咬着嘴唇,无声恸哭。八月十五,我在塞外,胤禛在京城,隔着几百里,月圆闻香小酌之约随风逝。而如今,我抗旨受罚,康熙不许任何人送,两人只能悲苦对望。老天爷,这条看不到幸福的路,究竟要走多久才算完?
我擦干泪,给胤禛一个甜甜的笑。胤禛挽起左袖,指着手腕。我捂住胸口,重重点头。胤禛放下双臂,最后一抹光亮被黑幕覆盖,我睁大眼,只看见一个高瘦的晕圈。
贺公公喝道: “磨磨蹭蹭干什么?天都黑了。”我微微颔首,并没挪步,再次侧头看,只见夜色凄凄,寒风呼呼,红宫墙下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拐向青松林,刚走两步,胸口憋闷不已,咳了两下,腥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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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二年春
英华殿位于紫禁城西北角,是太后太妃、皇后妃嫔的礼佛之所,也是紫禁城最冷清的地方之一。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内设佛龛九座,供西番佛像。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跨院,我最初住在东跨院北角的一间屋子。
昏暗,阴冷,潮湿,诡异。
这是我走进这间屋子的第一感觉。
屋子布局简单,床、衣柜、书柜、书案、书椅、一小圆桌、三张凳子井然排列,如此而已。北边有一扇窗,由于被高墙挡住,没有一丝阳光愿意驻足。好在瑟瑟过了几日,胤禑送来炭火和小暖炉,还把两盆茶花也搬来了。痛骂贺公公一顿后,吩咐他将我迁入西南住,等入夏后再迁回东北。
过了两月,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希望能有一份新的收获。
今日暖阳高照,我正在为太后抄写《圆觉经》,岚姑姑走了进来。
岚姑姑和贺公公同为英华殿管事,在宫里呆了二十年有余。英华殿除了他们俩,还有四十个太监和二十个宫女。其职责是清扫和看守大殿供奉的佛像,当太后太妃和皇后妃嫔前来礼佛时,专司香烛、扫洒、坐更等事宜。
我笑道:“是哪位主子要抄经?”岚姑姑道:“今日没有哪位主子要抄经,是安文轩大人找你。”我“哦”了一声,“劳烦姑姑了。”岚姑姑莞尔一笑,“不要跟我客气,安文轩大人在菩提树下等你。”
与英华门相接的甬路两侧有两株菩提树,是明万历皇帝生母圣慈李太后亲手所植。
走到甬道边,安文轩迎上,精神尚可,人却消瘦好几圈。我关切的道:“何以这般憔悴?”安文轩道:“我没事,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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