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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by卫风-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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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比,差得远了。难为儿子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
张氏从京城来时,府试还没放榜。刚才管事已经告诉了她,朱慕贤考了个头名,这下可把张氏乐得不轻。这可是头名啊!她的儿子果然给她挣脸!
这样出众的儿子,那些世交故旧家里可找不出一个儿来。那些孩子,说起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一说起念书来,全都蔫了。
可儿子越是出众,张氏就越是觉得儿子受了委屈。
要不是他爷爷的事情连累了他,这孩子该有多好的前程啊……那要来说亲的人家还不得挤迫了大门?
门里头的婆子迎出来,一面笑着万福请安,一面搬脚凳扶着张氏下车。张氏先在船上颠了这么些天,又在车上颠了一路,这一踩上实地,倒不大适应,身子打了个晃才站稳。车里闷得很,她穿的又有些太厚——这样薄厚的衣裳在京城正合适,在这儿就显得不合宜。张氏本就中年发福,比一般人还怕热。脸上淌的汗把粉都冲掉了,内衫也都汗湿了,粘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张氏抬起头,打量着宅子大门。
有个半大的男孩儿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看着这边有人,停了下来往这边望。
“德林,该回家了。”
这个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又有少女的清脆。
张氏转头看。一个梳三丫髻的姑娘正站在隔壁宅子的门里头,穿着一件银霞色的衣裳,白绫的水波裙,她身后站着个穿豆青衣裳的丫鬟。衬着乌的瓦白的墙和嫩绿的芭蕉,就像画里画一样。那个半大孩子唤了声姐姐,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氏一行人,才转身进了门。
张氏进了门,先去给朱老太太请安。
徐妈妈迎了出来,笑容满面的说:“太太来啦,快进去吧。老太太可念叨了半天。”
张氏有些勉强地朝她笑了笑。
对这个婆婆——张氏可不觉得她会真念叨自己。
虽然朱老太大算不得是个恶婆婆,可是张氏只要到了她面前,就觉得喘口气儿都不舒畅。她自打进了朱家的门,只有跟丈夫在外地任上的两年算是过了几年自己当家做主的痛快日子,一回了京到了婆婆跟前,那就不得不夹起尾巴来做人了。一山不容二虎,不管是两只公的还是两只母的。一个家里,说话最顶用的掌权者也只有一个。张氏做惯了老大,在低眉俯首做老二,未免太不甘心。
况且。京里头不光有公婆,还有妯娌。老二家的从进门就一直跟着公婆过,这个人惯会讨好卖乖,还有老三家的,虽然老三短命,撇下个寡妇,孩子又小,可是事儿也不少。
进了堂屋,张氏眯了下眼睛适应屋里比外头昏暗的光线,徐妈妈笑着引路。张氏进了东屋。
朱老太太的气色比在京城的时候还好,跟张氏婆媳两个人若放在一起比比,把张氏衬得愈发苍老。
张氏给朱老太太请安,朱老太太笑微微地说:“一路上辛苦了吧?我记得你早年晕船,这一路可难为你了。”
张氏忙谦虚,又表示未能一直在婆母身边服侍照料十分不孝。
“孝不孝的。也不在这点上。”坐下来上了茶,朱老太太问:“京里一切可好?”
张氏说:“京里……都好。我来的时候,大郎媳妇又有身子了,到今年秋天,您就又添曾孙了。”
朱老太太笑着说:“这是好事。只是你这一来,她那儿岂不是没人照应了?”
“大郎的媳妇虽说年轻,也不是头一次生养了。我来的时候她还说,贤儿的婚事要紧,可惜她这个当嫂子的身子不方便来不了,还备了好些东西让我捎来呢。”
“嗯。”朱老太太说:“虽然信上写了,可有些事儿信上说不清楚。你是当娘的,你是怎么个打算呢?”
朱老太太在这一点上很像她的丈夫——夫妻在一起过日子久了,彼此的习惯脾性都会相互影响。朱老太太也不喜欢兜圈子,既然两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倒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绕半天圈子。
张氏低下头,握着手里的茶杯盖。朱老太太这儿用的都是以水儿的旧瓷器,实实在在的玉黄色没有半点纹饰。茶是清清的绿,可是张氏这会儿没有欣赏好茶的心情。
“ 媳妇没什么大主意,只是想着,贤哥儿是个好孩子,这终身大事上头,总不能委屈了他。”
朱老太太一笑:“他是我孙子,我当然疼他。依你说,娶个什么样儿的媳妇才算不委屈?”娶个娘家背景雄厚的?娶个财大势大的? 
这些都是张氏从前的打算,现在她也知道,那样的人家看上朱家的可能性不大。即使看上了,儿子做了那样人家的女婿,女方势大,还能摆布儿子的前程,那儿子能舒心顺意吗?
而且,自家还一帆风顺的时候,她更想的是给儿子娶自己的侄女佩姿为妻。姐姐去世的时候,曾经恳求自己好料女儿,她也答应了,为了让姐姐安心,张氏还说,让自家儿子将来娶外甥女佩姿。
这打算本来是很好的,儿子和外甥女打小就在一块儿,张氏看着他们情投意合的——谁知道于家会变了卦呢?自己以前对于家和外甥女佩姿多方照拂,没有半点嫌弃。可是在家一失了势,他们就变了脸。
为这事儿,张氏大病了一场,就连她在病中,也没少被老二家的讥讽。兴许老二家的是想着要是能气死她才好。
她可不会让这样的人得意!她想让她死,让她难看,她偏偏不如她的意。
瞧,她儿子现在可中了府试的头一名,将来再中举、做官、老二家的鼻子还不得气歪?
朱老太太说:“其实要我说呢,只要大方明理,知冷知热的,旁的倒都不要紧。”
张氏的不甘心只能战时咽下去,点头应是:“娘说的是,媳妇琢磨着,也是这个理儿。”
“他爹呢?是个什么意思?”
“他……”张氏努力掩饰着怒气与不屑:“他一个大男人,哪管得了这些,还不是但凭爹娘做主。”
朱老太太从这话里听出许多不简单的意思。
“你这一路也累了,先去歇着。这事儿咱们回头慢慢商量。给你收拾了东边儿的屋子,你看看还缺什么,只管说。”
张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那媳妇就先告退了。”
说起来她也是做了婆婆的人了,理该享点媳妇福。可她头顶上还有个婆婆,而且是个一惯有权威的婆婆,压得她不得不低头。
屋子是已经收拾好了的,纵然有设么短缺,张氏现在也无暇去管。她身边的陪房出去了一会儿,领进一个厨房打杂的婆子来。
“给太太请安。”
张氏本来是不屑于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但是现在她对这边的情形一无所知,不得不从这人身上打听消息。
那个婆子虽然只在厨房里做活,平时到不了老太太、老太爷和少爷跟前,但是厨房历来都是个很发达的消息集散地。不管事主家的秘事,还是街坊家的消息,都在这里汇集传播。
那婆子讲起老太爷老太太的事情,老爷子常出去划船钓鱼下棋,老太太养了是猫儿,养了花儿,还出去打牌——这些张氏医点儿都不关心。
她关心的是她的宝贝儿子,还有——老爷子老太太想给他寻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那婆子说起朱慕贤来更是赞不绝口,夸他上进勤恳:“贤哥儿天天读书到老爷子老太太派人催促才肯睡。一开始去书院的时候既吃不惯,又睡不好。听跟贤哥儿的书墨说,足足快半个月,都只能喝点稀粥……回来之后还对家里说一切都好,同窗也好,书教得也好……”
这些话听得张氏既骄傲,又心酸。
儿子长大了,吃苦受罪也瞒着家里人,只报喜不报忧。
“那……老太太平时和谁家来往得更多些?”
张氏的意思,那个婆子也明白,因此答话的时候比较小心:“这个……老太太常来往的,就是邻近的几家人家,打个牌喝个茶什么的。”
“哦,”张氏并不着急,这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那个婆子接着说:“要说特别好,那就咱们家前头的李家。李家是镇上的大户,这镇上半个镇的人都姓李。李老太太和咱们老太太倒是对脾气,咱们老太太也挺喜欢李家的姑娘和少爷的,常教他们来玩。”


第130章

张氏一下想起来了刚才见到的那姐弟俩。那姑娘站在门里喊她弟弟,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
她随口问:“就是靠巷子东边的那一家吗?”
那婆子应着:“对对,正是。原来太太已经知道了。西边那家就是今天嫁姑娘的周家。”
老太太看中的,难不成就是那一家的姑娘?
不,应该不会。
张氏本能的把刚才那个看起来娇怯怯的姑娘从儿媳候选中筛除。
就算不挑剔门第——起码也得娶个好生养的,那个瘦丁丁的丫头显然不行。再说——张氏说不出来心里的感觉,总之他不喜欢刚才那姑娘。
从那个婆子那儿也问不出更多东西来了,午饭也送来了,不过是四菜一汤。于江做菜用酱多,四个菜里倒有三个是用酱做的。张氏毫无胃口,就鸭脯动了两块儿,喝了半碗汤,就让撤下去给丫鬟们吃了。
张氏贴身的大丫鬟锦云铺好了床,过来服侍张氏更衣。
张氏摆了下手:“不歇了,等下还要去老太太那儿说话。”
锦云轻声说:“太太一路累得很,还是歇一会儿吧。老太太那儿想必也是要歇中觉的,您这会儿过去,也是白等啊。
张氏恍神:”你说的是——我都忘了。“
老太太中午是固定要歇午觉的,她离开京城时间一久,张氏都快忘了她这习惯了。
锦云心细,知道张氏今天穿得厚,内衫必定汗湿了。又是坐船又是乘车的,外面衣裳也皱了,都得替换。她已经从包袱里取出里外一身儿衣裳来备着,服侍张氏换了内衫卧下,取了换下来的衣裳出了屋子。
“哟,锦云姑娘啊。这几年不见,可长成大人了。啧啧,要是走外头,我可不敢认。”一个媳妇迎上来,赶忙把锦云手里的衣裳接了过去:“这活计哪用姑娘动手。直接吩咐我一声就完了。”
锦云已经十七八岁,生着鹅蛋脸,弯弯的眉毛,看起来很和气温柔。身量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的摸样,说话声音也柔和:“麻烦黄嫂子了。这是太太换下来的衣裳。这两件洗好了要浆一下,另外这两件儿交给我,我来熏香。”
“是。都按姑娘的吩咐来办,错不了的。”黄嫂子赔笑说:“姑娘也劳累了一路,快吃杯茶歇一会儿吧,有什么活计就交付我,保证给姑娘办得妥妥当当的。”
锦云笑着和她寒暄两句,黄嫂子把衣裳接过去,两人站在屋角说话。
“黄嫂子这两年也辛苦了,在这儿怎么样?过得可习惯?差事多吗?”
“哎呦。差事倒不多,老太太那的活儿,一般不用我们。老爷子和少爷都是省事儿的。我也就管着上下的衣裳浆洗缝补,没什么旁的活儿。要说过得习惯不习惯——咱们当下人的,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哪儿就娇贵起来了,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呗,哪能挑三拣四的。”
这洗衣并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差事,比起主子身边跑腿传话,或是才买经办,那可要差多了。黄嫂子手头没什么旁的进项,自然并不是太满意这份差事。比起在京城的时候。那自然差远了。再说她又是北地人,到了南边儿,开头还真是过不习惯,背地里当然是有怨言的。
“锦云姑娘还一直跟着太太?我们家那丫头还听话吧?”
“小雁妹妹手脚麻利又勤快,太太也一直夸她,过年时候给她涨了月钱。还赏了她两身儿衣裳。不过这次回来路远,走得又急,带不了几个人,就没有把她一同带来,留在京城里和杨妈妈一起看屋子呢。”
黄嫂子的闺女前两年托了人,进了太太院子里做事儿,不过是些洒扫的粗活。可是每个月有例银拿着,吃不着家里的米粮,四季衣裳也都有了,这差事还是好不容易才争下来的呢。
黄嫂子跟着老太太回了于江,虽然也能和家里捎信儿,但是总归是记挂这闺女的。
黄嫂子听着闺女受太太爱重,当然是满心欢喜,一面有谢过锦云提携照应自家闺女。
当然,锦云想知道的消息,黄嫂子也心里有数。她轻声说:“这边儿也都挺好的,少爷可上进着那。回了于江之后,就进书院读书了。在家的时候,也从来没和哪个丫头多说半句话话,里外都只用书墨和洗砚两个服侍,别人插不上手。老爷子老太太一心指望着少爷能上进,少爷也争气,这回春试考了头名呢。”
锦云嗯了一声,春试的消息她已经听说了。
“今儿少爷的同窗好友成亲,他去贺喜帮忙去了,要不然一准去迎太太,姑娘这会儿也就能见着人了。说起来,这嫁闺女的不是别家,就是前头周家,和咱们只隔一道墙,这几天都可热闹呢。娶媳妇的刘少爷,也不是外人,是隔壁李家的亲戚,都近着呢。”
锦云刚才在里屋收拾东西,也听见了关于李家的那几句话,就存在了心里。
“李家也有位姑娘?不知道多大年纪了?说人家没有?”
黄嫂子说:“李家有两位姑娘呢,大姑娘也到了说婆家的年纪了,虚岁十四五了吧?李家四爷和四奶奶对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她受了委屈,一直挑着捡着,还没许人呢。”黄嫂子压低声音对锦云说:“咱们老太太挺喜欢李姑娘的,说她孝顺、聪明……有一回还说想讨她当孙媳妇呢。”
锦云哦了一声。
黄嫂子不能多待,锦云手里头也有事儿,两人就说了这些话,黄嫂子取了衣裳去了。锦云回了屋来,一边收拾归置东西,一边在心里思付。
锦云伺候张氏快五年了,深得张氏的信重和欢心。张氏也隐约露过口风,说她行事妥当,将来不会亏待了她。
这话虽然没明说,可是锦云自己会琢磨。一起伺候太太的锦珠,比锦云大一岁。大奶奶有了身孕,太太就把锦珠给了大爷当房里人。
锦云对朱慕贤的事情,自然多了一份关注。听得慕贤少爷有出息,她心里自然欢喜。慕贤少爷为人可比大少爷还强,生得也更好,也更有前途。
但是现在慕贤少爷的亲事,太太都不大做得主了——
原来锦云以为表姑娘会做自家的少奶奶。她那人脾气刁钻,不能容人,锦云也担心过。可是现在表姑娘另外寻了亲事,少爷将来娶谁,那可说不准了。也许会娶个脾气比表姑娘还大的?那可难伺候了。
各人心中都有一把算盘。
张氏歇了大半个时辰,锦云服侍她穿衣梳洗。张氏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不妥,吩咐锦云:“去,让人问问老太太起身了没有。”
锦云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回来说:“老太太已经起了。”
张氏最后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眼,万步出了屋子,往老太太那边去。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两个有年纪的女人从那边过来,穿着打扮和一般下人不一样。
张氏停下脚步,那边两个女人也看到这边有位夫人在这里,一边的妈妈说:“这是我们家大太太,才从京城过来。”
那两个婆子赶忙过来请安。
张氏问:“你们是哪一家的?”
那两个女人说他们是石家来的,张氏点了点头。
又林把德林揪回屋去,布置他写十篇大字才能出屋子。德林哭丧着脸讨饶,嫌太多了。
“你自己说说,你这几天功课是不是都扔了?光想着玩玩玩。”又林板起脸来:“家里有喜事不假,可是读书才是正理。回头先生提书你背不出来,让你交字你也没有写,看罚不罚你。”
德林自知理亏,他平时还算是勤恳的,但是这几天又喜事,人多热闹,就分心了。
他耷拉着脑袋,翻开字帖,铺纸磨墨。又林在旁边看着,他开始的几个字写得还不太稳,显然心情也不平静。后头就越写越工整了,显然是已经静下心来了。
又林松了口气。
她也不想对弟弟扮黑脸,可是这年头没有办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瞧刘书昭和朱慕贤,一旦考中了,那身份立时就不一样了。
爹娘这几日忙得很,顾不上这头,她不得不扮起黑脸来。
德林写完一张,又林拿起来看看,夸了他一句:“写得很好,就照这样写。我让厨房给你烧了你爱喝的粥,等会儿你写完字正好喝。”
对孩子不能一味强逼,也得适时的表扬肯定一下,这个道理又林懂。



第131章

又林坐在一旁看德林写字,德林的字写得很工整。他学认字的时候,还是又林握着他手一笔一划教的。看今天他能写成这样,又林很有成就感。

等羹汤送来了,又林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头是热腾腾香喷喷的核桃肉粥。

“过来吃粥,吃完再写字吧。”

德林这会儿倒认真起来了,头也不抬地说:“我写完这一篇字再吃。”

又林冷不防他来了这么一句,看他伏案握笔,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微笑。

还摆起谱来了!这孩子,说他贪玩吧,他认真起来也是挺专注的。到底是一天大似一天了,自己也知道用功上进。

“那粥给你放这儿,等下可记得吃,别放凉了。”

德林挥了挥手,看样子是很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又林本来是要同四奶奶一起去东潭的——周榭出嫁,表哥娶亲,按情按理又林都是要去的。但是不巧李老太太这两天犯了咳嗽,玉林也肠胃不适。又林虽然也挂念周榭——可是等三日回门的时候,刘书昭和周榭都要回来,到时候还能再见面,这个倒不急。

李老太太喝着汤药,玉林倒是不用吃药,按大夫的话说,饿两顿清清肠胃就好了。所以她这两天只能喝一点清粥——所谓清粥,就是清的能照出人影儿,数得清米粒的粥。这种办法科不科学不去说,减肥成效倒是不错,玉林的小脸儿本来就小巧,现在更是瘦得只有巴掌大了。四奶奶不在家中,又林责无旁贷接过了担子,孝敬祖母,照料弟弟妹妹,同时还得兼顾着家里其他的生活安排。

又林从翠芝手里接过药碗,自己先尝了尝。再端给李老太太。

“唉,我都说没什么大碍,还一天几遍的喝这药汤子。”

又林微笑着,不为所动。就算李老太太这么说。药也得喝。人有了年纪,这起居上头更得当心。李老太太这咳嗽春天容易犯,每次都要缠绵许久。早年落下的病根,当时顾不得,现在上了年纪,早年欠下的债可都找上门来了。

李老太太喝完药,又漱过口。身子往后靠了靠:“要不是我又犯了老病,你这会儿该在你舅舅家呢。”

“没事儿的,反正我也不爱去。”又林说的是实话。虽然难得能去舅舅家,可是这会儿刘家办喜事,人可特别的多。不管认识不认识,熟悉不熟悉,见了都得招呼寒喧,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小时候还好。可以借着年纪小躲过去。现在——待字闺中的女孩儿,感觉和待价而沽的一块猪肉差不多,被人问长问短。评头论足的。见面招呼完了必要说:“姑娘都长这么大了?该说婆家了吧?有人家了没有?”真是烦不胜烦。

李老太太笑,孙女儿的意思,她也听得出来。姑娘家大了,总被人这样说,自然不好意思。

“对了,听说隔壁好象是来了客人?”

“不是客人,听说是他们家大太太,朱公子的母亲从京城来了。”

李老太太点了下头:“偏巧我这两天身上不好,你娘也不在家。等过两日,请人到家来坐坐。”

又林笑着应了。

“玉林怎么样?”

“她已经好多了。郎中昨儿来看过了,说已经好多了,今天能进些饮食了。中午厨房做的鱼肉粥和炖鸽子蛋,没敢给她多吃,炖蛋就让她吃了小半碗儿,粥她没吃。可能是饿了两天,一闻着鱼肉味儿觉得腥气。”

李老太太点了下头:“有你在,你娘可省了不少心哪。”

“郎中让您多晒晒太阳,这会儿太阳正好,我扶您到院子里坐坐?”

“也好。”

暮春的天气里,风吹在脸上都是暖的,软乎乎的。天空又蓝又干净,象用水洗过一样。又林早上起得早,这会儿有些微微的犯困,懒洋洋地靠着李老太太,听她说话。

“你是老大,要照顾弟弟妹妹,帮着你娘分忧,是要辛苦些的。”李老太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当年在家的时候也是老大,下头有弟弟有妹妹。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全都是他们先挑。有一次去姨母家做客,表姐送了我两根花簪,我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可是回家来之后妹妹想要,我就分了她一根。她那根没戴两天就不见了,又来讨我这根,我不舍得给,还被娘训了一场,到底把那一根也要过去给她了。我有时候觉得爹娘偏心,觉得当老大一点儿都不好。”

又林把头靠在李老太太膝上,笑着问:“祖母以前都没和我说过这些事呢。”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李老太太笑呵呵地说:“再说,这都多少年了——连当年的人大多都不在了……”

这倒是。陆家人丁不旺,李老太太的弟弟妹妹前几年也都去世了。李家和陆家来往不算太多,也就是表叔陆延宗还常来。另外就是——

又林想起前几年到家里来过的那位表姑。她叫陆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守了寡,带着女儿来投奔李家,倚仗着和李光沛有点青梅竹马的情份,是个很不安份的人。

李老太太不大说娘家的事,除了人丁稀少的原因,可能还有些什么又林不知道的缘故。

李老太太接着说:“当老大的,总是要吃亏些。那穷人家,姑娘从七八岁起就学着纺纱纺布的,帮着补贴家用。你一直是个懂事的,让你娘省了不少心,我看德林玉林他们也肯听你的话。”

可不是么,李家的家境,自然不用又林去学纺纱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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