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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女-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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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秉初懒得下榻去翻镜匣,伸出两只手看了看,手上原本的肉窝窝都消退了,变得纤细起来,白皙柔滑的手腕,外侧的尺骨清晰可见,她笑了笑,“替我将针线拿来吧,趁着天光,我还能绣上两针。”
文柏笑着应了,唤了两个小丫头将屋角的绣架抬到榻前,揭了上面的布。颜秉初在榻上往前凑了凑,坐直身子,绣了起来。
她的神态无比认真,文柏立在一边,替她整理好了绣线,便寻了一张凳子坐下开始分线,分得极细,这个手艺是林嬷嬷特意教的,只为了能分担颜秉初一些活。
绣架上绷着的红帕绣了一半的图样,已经看的出来是一举风荷,簇簇的莲叶方绣了一半,她绣得是嫁妆,出嫁时新娘覆面的红盖头。
叶子的脉络极为重要,颜秉初的绣针下得极稳当,一层一层地往外延伸。过了许久,文柏才轻轻地唤道,“姑娘,该用晚膳了。”
颜秉初将绣针扎在碎布头上,伸出手在脖颈出轻轻捶了两下,抚了抚红帕,便命文柏收了。
“姑娘这盖头年前就绣了,”文杏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速度比以往倒是慢了。”
颜秉初笑道,“觉得怎么样?可好看?”
文杏点头,“姑娘绣得自然好看。上回林嬷嬷还嘱咐奴婢叮嘱姑娘不用急呢,仔细眼睛要紧。嬷嬷已经帮着姑娘绣了不少东西。”
颜秉初叹了一口气,“不是让她只管着铺子里的事,空余时教教小丫头就好了么?”她下榻穿了鞋,想了想,“明日散学时陪我去一趟药香馆好了。”
第一二四章药香
药香馆是附属于太医署医学的小学馆,位于国子监的偏角,小小的一座院落,只有几个小童子正在院中熬着药,辨认药草。
颜秉初嗅了嗅空气中的药香,笑着询问前来的小童子,“请问,医女大人在不在?”
那童子约莫五六岁,穿着一件小小的袍子,一双大眼瞅了瞅颜秉初,突然就转身噔噔噔地跑了。
颜秉初愕然,回头看了看也是一脸莫明的文柏,“我脸上有什么么?难道在小孩子眼里,我长得很是恐怖?”
文柏还未答言,便听身后有人答道,“郡主天资自然,纯美难言,小童儿怕是害羞了,还望郡主勿要见怪。”
“王姐姐”颜秉初转头,上前拽住来人的袖子,笑吟吟地道,“我正要寻王姐姐呢”
王淑丽偏头瞧她明媚的杏眼微扬,也跟着笑道,“郡主轻易不出门,难得来寻我,可是要求我的什么东西?”
“哎呀,”颜秉初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嘟囔道,“王姐姐这么聪明做什么。”
王淑丽微笑着携着她的手进了药香馆的里屋。
药香馆偏居一隅不是没有原因的,院落临近围墙,后头独独开了一个小门,可供出入,药香馆建成三层的小楼阁,馆内大多是年纪幼小的童子,王淑丽闲暇便在此处教授药童们药理。
国子监的监守最为严格,这里倒是一处安全的去处,王淑丽便偶尔在此休憩一番。她们此刻就进了王淑丽往日休息的房间。
“给,”王淑丽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颜秉初也不客气,顾自地坐下,忽而转头瞧见方才那小童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一时好笑,便招手唤他近前来,又从桌上的盘子里取了脂膏炸的果子放他手里,笑着看着他。
小童儿接了果子,忽闪着眼睛看了看她,又抬头去看立在一边的王淑丽。
“吃吧。”王淑丽笑着抚了抚他的脑袋,又抓了一大把干果塞进一个大大的荷囊里,挂在小童儿的身上,“找哥哥姐姐们玩去。”
小童儿方欢快地跑了。
“那孩子年纪真小,”颜秉初侧头看着小童儿颠颠地跑出去,欢呼雀跃地样子,脸上也浮现欢快的笑容,“他也在这学药童?”
“嗯,”王淑丽微微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轻抬手臂,青碧色的茶水徐徐从青花梅枝的茶壶小口中流出,无由地,让人觉得有一种静静的美。
“小童儿年纪虽小,却很懂事。”王淑丽柔声道,“他的母亲去了,我便将他接到我身边来照应一二。”
药香馆的药童多时贫苦之家的孩子,进了药香馆,当了药童,每月还能挣上几文,若是学的好,当了太医署的药童那更是了不得了,每个月一两银子都足够养活一家人了。
“小童儿没了家——正好同我作伴。”
颜秉初微微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似乎感觉王淑丽话里似乎有深意。她和王淑丽熟识起来,并不是刚进京时那两个月的药理课,而是近两年,她被封为纯安郡主后,长公主时常召王淑丽进府替她调理身子,一来二去,因去了师生的关系,倒是渐渐有了来往,王淑丽也会时不时送些她做的小玩意儿给她,比如消暑热的凉茶方子,桃花香的面脂,还有这次她想向她讨要的涂眼皮上的药膏子。
说实话,她自然察觉到皇家对王淑丽这个人的暧昧之处,在京中这么多年,在谢老太君和长公主的有意无意之下,京中女眷的关系她早已记得七七八八。而王淑丽,自然是最特别的一个,她已经二十余岁,仍未出嫁,京中却没有哪人敢嚼她的舌根,又是太医署的医女,一手医术很是了得。
她背后是谁,颜秉初清楚的很,但她两人之间从未提过这个问题。而今天,她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寂寥之意,想要安慰,却无从开口。
颜秉初茫然地看了一眼王淑丽,她乌黑的头发只盘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圆髻,眉眼之间带了一丝微微地怅惘,她能感觉到她是寂寞的。
“郡主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么?”王淑丽恍惚了一阵,才回过神来,笑着问她,那一丝怅惘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惯有的柔美。
颜秉初想了想,终将想要安慰她的话吞进肚子里,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得扬起一抹灿笑道,“姐姐,我想要向你讨一样东西。”
王淑丽瞧了她一眼,笑吟吟地问道,“是什么?”
“就是上回你给我的那个清眼的药膏子。”
“我做了好几份,”王淑丽起身往药房走去,“正想给你送去。”
小小的六角瓷盒,揭开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香药膏。
王淑丽替她用帕子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裹,笑道,“我想着,你这丫头也该绣东西了,就多做了几盒,早晚抹一点在眼皮上就好。”
颜秉初笑着接过包裹,心下感动,“谢谢王姐姐了。”
王淑丽伸手拍了拍她,二人正要踏出房门,一个小药童踉踉跄跄地扑进门来,一把拽住王淑丽的前襟,“姑……姑姑不好啦,小童儿被人打了”
“什么”王淑丽大吃一惊,“在哪里?”
“在院外后墙外头”
王淑丽提起裙摆就匆匆跑出房门,那小药童喘了两口气也跟着出去。
颜秉初忙将手上的包裹放在一边的桌子上,也跟了出去,正巧文柏匆匆而来,神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在后墙那,是一个小姑娘。”
刚转过院子,便能听到一片争执之音,还有小童儿的哭声。颜秉初心里一紧,忙匆匆上前。
药香馆地处偏僻,只有王淑丽一人主事,其余皆是幼童,她对面站着一个神情倨傲的小姑娘,后面是一众下奴,显然药香馆声势居下。
小童儿被人压在地上在她身后啜泣着,原本干净的小袍子已经皱巴巴地。
“……这位小娘子,”王淑丽隐忍着说道,“小童儿年纪小冲撞了姑娘,已向姑娘道了声不是,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先放了小童儿。”
“凭什么?”小姑娘斜眼打量着王淑丽,满是不屑,嚣张道,“他偷走了我的猫,道声歉就行了?”
“童儿没有……哇”小童儿刚说了一句,就被人狠狠地压了一把。
第一二五章按罪
“你”王淑丽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言,却被人拦下了,她顺着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玉手,看见了颜秉初平静的面孔,心里知她有了主意,虽不甘,也只得闭上嘴巴。
“姑娘还是将人放了吧。”
“你是谁?你说放就放?”女孩子抬眼打量刚刚温言开口的少女,见她穿着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交领长袄,下身是草绿色绣湖色梅花的十二幅湘裙,鬓角的一支小凤钗做工精致,容貌十分美丽,比身旁那个女子贵气了十分不止,气势就有些弱了,但依旧不依不饶,“他偷了我的猫”
颜秉初的视线落在她身旁的嬷嬷上,果然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颜秉初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姑娘的猫不是在那么?怎么能说是小童儿偷了?”
“那是我刚刚抢回来的”小女孩拿眼瞪她。
“姑娘”文柏刚刚得了颜秉初的眼神急匆匆地走了,如今手里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位护卫,均是出自长公主府上,出门就跟着她的。
颜秉初冲她点点头,转头颇有些不耐烦地对着那个嚣张的小女孩道,“姑娘还是将小童儿放了吧,莫要我说第三遍了。”
“偏不将他给我带回府里做猫奴”那小女孩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颜秉初,吩咐后头的下奴道。
身后的奴仆一把提起地上坐着的小童儿。
颜秉初微微色变,文柏立时大声喝道,“大胆是谁家的刁奴敢冲撞郡主”
那奴仆愣了一愣,颜秉初身后的护卫立马上前,一下将那奴仆踢开,将小童儿抱回来。文柏立刻开了药箱同王淑丽一道替小童儿清理脸上和手上的擦伤。
“哇你们敢欺负我”小女孩愣了一愣,顿时放声大哭大闹,“我要告诉爷爷狠狠地治你们”
女孩子身后的嬷嬷慌慌张张伸出手要拉住她,“啪”的一声,老脸立刻挨了耳光。
颜秉初气得笑了,她在京里还没有见识到如此霸道的小姑娘,才六七岁就如此嚣张跋扈,全然不将闺誉放在眼里。
“你爷爷是何人?”颜秉初忍住心头火气问道。
“哼我爷爷是皇上的宠臣是观文殿学士”女孩子眯起眼睛,“我姑姑是国公夫人你惹得起么?”
闻言,颜秉初忽而憋着的一股气散了,笑眯眯地摇摇头,“小姑娘,话不要乱说,观文殿学士秦大人的女儿哪里就当上了国公夫人?”
观文殿学士秦桧,历史上有名的奸臣,颜秉初初听到时不是不惊异的。历史在大宋开始的时候就出现了偏差,不过既然岳飞仍在,况且,秦桧这两年虽然官运亨通,但并没有向历史上那样成为一手遮天,把持朝政的丞相,她只不过为秦媛竟然是他女儿感叹了一下而已。
不过现在……颜秉初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丫头,一身娇蛮连装都装,可见在秦家的宝贝程度啊。
“你别不信”小女孩被她的打量看的炸毛,立马跳起来,伸出手指着她。
这个动作可谓是颜秉初最痛恶的动作了,虽然面前的这个丫头还小,她的手指也指不到她的面上,可颜秉初就是不痛快,她瞥了一眼身后已经停止啜泣的小童,正缩在王淑丽的怀里,脸上的擦伤和药膏搞得一张小脸红红白白,无比可怜,再看她的嚣张,
“将这些奴仆尤其是这只猫都扣下,”颜秉初微微沉着脸吩咐身后的护卫,“你们派一人将秦娘子送到秦府上,好好问一问秦大人,对郡主大不敬,对朝廷藐视可是什么罪”
“喏”
王淑丽诧异地抬起头,发现身前的少女此刻站在那自成一道风景,语意铿锵,贵气天然,微扬着精致下颔,她侧对着自己,一点冷光从斜睨的眼角透出,浓睫玉颜,冷和媚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清艳,一点不同于以往温软娇嗔的小女儿家。
她原以为,她拦住自己,是不想大动干戈,为一个小药童得罪官家权贵,倒是自己想错了,也是,她心下微微一叹,难怪那人愈发地对纯安郡主上了心,有空就会询问,纯安郡主这幅神情,活脱脱年少模样的永元长公主。
王淑丽默默地拍了拍怀中瞪大了眼睛的小童儿。
“大胆你……你大胆”小女孩睁着眼睛看着护卫三下两下夺走了她的猫,又扣下了她的下人,冲上前来伸出脚就要踢颜秉初,却被她身后的嬷嬷一把死死地抱在怀里。
“郡主……郡主,”那嬷嬷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挣扎地女孩子,“我家娘子年纪小不懂事,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
“你们回去吧。”颜秉初微微错开了身子,不在理会她们,转身示意身后的护卫将嬷嬷和女孩子送回秦府,“路上仔细点,这些人么,”她伸手点了点跪着一边的几个奴仆,“都扭送到衙门吧,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府尹大人听,嗯,这个罪吗,你就说郡主说了可大可小,端看秦大人怎么回应。”
几名护卫揖了礼,就各干各的去了,颜秉初特意吩咐文柏跟着送女孩子回家的护卫善卿,以免一个大男人说不清楚。
秦小姑娘虽然跋扈,也不能粗暴对待,善卿用冷冷的眼光注视着秦小姑娘的嬷嬷,一手拂在腰间的刀上,一手微微展开,沉声道,“请吧。”
那嬷嬷看着那把沉色似乎散发着冷意的长刀,激灵灵地打了一个颤,死死地抱紧哭闹着的小姑娘,跟着善卿的脚步走了出去,文柏忙跟在后面。
这才是牛人啊。
颜秉初挑着眉听着小姑娘的咒骂声消失在墙外,甩了甩袖子,怅然地叹了一声,郡主的身份就是好用啊,一转头就看见王淑丽和她怀中的小童儿两双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顿时僵了一僵,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自己两下。
没有什么不妥啊,她露出一个笑来,“怎么了?”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天真妩媚地晃了人眼。
王淑丽看着她又变回了那个娇嗔软语的小姑娘,才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尴尬,因为刚刚那个贵气逼人的郡主变了两次脸,勾着唇角,手指点点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大宋女流氓。
第一二六章憧憬
不知不觉春天的气息一点一点浓郁起来,暖风吹得人也变得慵懒了几分。
上舍里,一个少女正低着头,目光始终如一地落在面前的课本上,静静的纤细身影惹得多少学子抬头望上一眼,立刻低头奋笔疾书——一个十四岁的女子升上上舍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更何况她还如此认真。女儿尚且如此,男儿怎能落后?还有一个万分不能启齿的理由……在清丽难言的纯安郡主面前,他们总是不自觉地希望自己做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而事实的真相只有少女一人知道——这时候只要有人凑到貌似认真的颜秉初面前,压低脑袋瞧一瞧她垂下的眼睛——茫然无神、没有焦距,仿若浓雾云绕——就知道其实她的灵魂早就游移到九天之外,已经不知归属了。
一阵风起,窗外随着一道明媚的*光飘进几片小小的桃花瓣,有一片调皮地飞落在她的鼻尖上,又顺着掉落在面前的书本上,颜秉初墨色的眼睛随之一动,渐渐地,*光统统吸进了她的瞳仁里。她伸出之间捻起那片桃花瓣,渐变的嫣红点缀在雪玉的指尖,照眼欲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么?
颜秉初小心将桃花瓣夹进书本里,合上书,走了出去。
上舍在国子监内绝对占了一个好位置,与下舍和中舍相对,偏偏中间隔了一道小径,竹林半遮半掩,再绕上一湾清潭,彰显了上舍的绝对地位。
此时,颜秉初在上舍外的小道上走着。
升到上舍,先生已经不再偏重于讲课了,儒家经义和治道,如何融合,如何引申,已经是学子自己的事情了。只要能交出一篇完美的文章,上舍先生十人,若能得五人称赞者,即可从国子监走出去,走入朝堂,直抒胸臆,一展抱负。
那她呢。是交还是不交?她虽是快嫁人的小娘子,但无论是颜廷文徐氏也好,还是老太君和宋氏,都没有强迫她退出京学的意思,连长公主都特意捎信回来让她不用担心,若是想念,继续念下去,顶多拖两年成亲——越晚出嫁的女儿越矜贵。
颜秉初微微叹了一口气,透过竹林看向栽在上舍外那片开得秾艳的桃花。她一点也不想晚嫁,谢诩今年已有十九,这个年纪,颜秉宁都做爹爹了,众人皆如是,她怎么好开先例?她也没有什么大的欲望,要做一代女官,胸怀宰相机枢,参与朝政之类。其实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眼光拘泥于后院一方小小的天地,那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过着,她怕最后自己都嫌弃自己,何况他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开得如此明丽,灼灼人眼,难以忘记,她也想要这份难得的才华。灼灼桃花过后,才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就试一试吧,上舍人才出众,她也想看一看,她尽力了许久,得位第几。
这算不算另一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表现,顿时她心中充满了豪情,不由挺直了腰,微微扬起下巴。
有过往的学子迎面遇见她,恭谨地一揖,“郡主。”
颜秉初笑着点点头,从他旁边缓步走过。
似乎从秦桧的孙女秦童在京中到处找猫,将南城搞得人仰马翻,还跑到国子监欺负了一个小药童的事情传开后,太学的学子对她的态度愈发恭谨起来。
或许是自己命人将闹事的人扭送到衙门让他们觉得解气了?颜秉初回头悄悄瞧了一眼刚刚向她行礼的学子,走路走的稳稳的,头上戴着整整齐齐的方巾,一点褶不打的黑色宽边学子服的下摆随着他迈步的节奏轻微的扬起——这是个恭谨的学子。那么,他所敬的应该是自己的出手援助,而并不是纯安郡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权势。
想起秦桧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颜秉初就觉得一阵不舒服,刚刚涌起的兴奋慢慢消失了。任何人自然不敢被扣上‘藐视朝廷’的罪名,秦桧亲自上门替孙女告了罪。但秦家最后送来的东西被她统统打包偷偷送给了小童儿——她再厉害,也不能叫秦桧向小童儿道歉,最终只是得了医药费罢了——这就是阶级制度的悲哀。
“去一趟集市吧,”颜秉初吩咐道,,扶着文柏的手上了马车。
“姑娘今日不开心?”文柏敏锐地察觉到颜秉初的神色有些阴郁。
“嗯,”颜秉初点点头,将脑袋转向窗外,“让马车慢慢地走,我们转上两圈再回去。”
从这一天过后,文柏发现自家姑娘将所有的绣活都推到了一边,除了每天的练舞之外,均是挺直着腰板坐在案前,捧着书本,写写画画,深居简出。那红盖头的绣活竟也是绣了一半就扔在那,众人劝了几次,都说“不着急。”
倏尔进了九月,颜秉初接到一份帖子,是杜瑶的及笄,请她去观礼。
杜府从进门开始,一路上就摆了不少菊花,细长的花瓣伸展,摇曳生姿。颜秉初一路行来倒也能叫出其中几株的名字。
杜夫人殷勤地将她引进内室,此时人还未来全,而颜秉初则充当了杜瑶的赞者。为了这个,颜秉初特意请周嬷嬷交了她一下午。原本只是观礼而已,而杜夫人听说她能来,立刻请她充当赞者——纯安郡主的名头比之她娘家的姑娘实在好太多了。
吉时一到,杜瑶轻拢衣袖,随着丝竹之声,一步一步地走进大堂。
颜秉初感念地看着杜瑶三进三拜,衣服一次比一次庄重,面上的神情一次比一次严肃,仿佛真的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眼前端庄明丽的少女。她伸出手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簪,轻轻地退了后去,然后在一旁看着杜大人和杜夫人殷殷地教诲,看着杜瑶一身庄重大袖礼服含着泪再三承诺,心也渐渐向往了起来,她也快到及笄的年纪了。
十一月的时候,颜秉初将她的文章呈给了学监,她没有选择多么有震撼力的题目,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篇策论,然而,她觉得她尽力了,交上那篇文章,仿佛如同完成了一场仪式,她也满足了,无论过关与否。
不去学里,时间一下子空出很多,而文柏急匆匆地催促着绣品的事——绣完了红帕,还要做鞋呢。
第一二七章出阁
颜秉初躲在一扇木雕屏风的后面,透过缝隙悄悄看向堂中。
“舅母,这催妆礼我可是送到啦,”宋岐笑嘻嘻地站在堂中,“可得赏杯茶水给我。”
“那是自然,”徐氏笑道,吩咐短亭取了一封红包来,“舅母怎么可能亏待你?”
催妆礼满满地摆在院中,从颜秉初那个角度并不能看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踮起脚悄悄地从侧门出了正院。
宋悦穿过长长的回廊,刚刚绕过一道弯,抬头正巧看见斜坐在一块山石上的少女,月白色的素面妆花褙子,身影淡得融入身后的翠竹里,鬓角一朵浅蓝色的大纱花,似乎随风轻颤,乌黑的发丝,莹白如玉的脸,清丽幽幽。
她忽而想起一个月前长公主府中的那场盛大笄礼。及笄礼成后,站在满堂之上的颜秉初,颜色惊人,高绾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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