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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 3:周作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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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逸事》,《番境拾遗》,《海上纪略》三种,题武林郁永河沧浪稿,襄平达纶经圃校刊,首叶则题道光乙未新镌,枣花轩主人订。据达纶序云,幼时于琉璃厂得写本,后官秦中,为之付梓,盖在郁氏游台百三十八年后矣。案《野棠轩文集》卷三有赵公行状,达纶为赵尔巽之祖,道光癸未进士,着有《台湾风土记》,《枣花轩稿》,《经圃日记》等,所云风土记疑即纪游之误。
  郁永河游台湾在康熙丁丑(西历一六九七),因采硫黄,深入鸡笼番地,所记多险怪可喜,文亦颇佳。其记郑成功遗事虽只寥寥八则,陈永华父女传各一,而语殊翔实。其同行友人顾敷公于永历十三年被掠至台,留居三十余年,故所据必多可信,且亦颇有推重语,达氏序中称其论郑氏事尤有古良史遗意,可谓有识矣。清末《申报》馆收入《屑玉丛谈》三集中,今亦已罕见,如或杭人有好事者收入小丛刻中,亦是胜事也。
  □1940 年4 月18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左庵词话
  《左庵词话》二册,不记卷数,各册页数自为起讫,惟一册末有跋语六行,姑以此定为上下册耳。下册有一则云:《草堂诗余》所录皆鄙俚,万不可读。舒白香《词谱》虽仅百首,调多未备,然皆选佳作,足资规模,不枉竹当年向钱遵王家巧偷得来。
  偶然兴到涉笔,将《词谱》与《绝妙好词》混而为一,张冠李戴,虽是疏忽,但亦事所常有,不足深怪也。龙顾山人撰《清词玉屑》卷五云,许迈孙娱园亦曰榆园,池亭树石,胜擅江左,其佳处曰疏香林屋,曰潭水山房,曰藕船,曰还,曰莲花诗龛,曰微云楼,山阴王眉叔各谱《望江南》写之。
  其错误亦正相同。许迈孙固亦有其娱园,惟有疏香林屋等之娱园乃在会稽小皋步,盖是秦秋伊之园,戊戌前后屡游其地,微云楼已不能登,潭水山房尚完好,乃只是一楹屋,阶前有一方池,别无甚佳趣也。秦氏于光绪丙戌刻有《娱园诗存》四卷,卷三为《萝赏集》,集录同人题咏诗词,王眉叔《望江南》词共十首均收在卷内,龙顾山人所录盖是王氏《笙月词》,此词适为许迈孙所刻,遂以此误会耳。
  □1940 年4 月2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七修类稿
  郎仁宝着《七修类稿》,文笔拖沓,见识卑陋,阅之闷损,惟卷帙颇富,资料可取,仍不失为明代重要说部之一。卷十五至十八为“义理类”,发挥意见多在此数卷内,但亦偶有佳论,如卷十七“邓攸弃子全侄”一条云:弃子全侄,《中兴书》以其子至暮追及,攸复系子于树。予意子侄皆幼,势难两全,故弃子而全侄,今既追及,则不惟可与之同行,亦知道路者矣。刘须溪以为无是事,喜谈全侄而甚之之辞也,然考之本传及当时人之言皆同,则又实有是情。呜呼,可与同行而又系之树,有人心者可忍之耶,此所以伯道无儿,何天道无知哉。噫,晋之好名至此极矣。
  按邓攸事正与郭巨埋儿是一类,人性有偏至,当时或迫而出此,后世当以悯默处之,不必多论,惟若标榜以为孝弟轨范,则大是害理,俞理初所谓酷儒莠书,不可轻许耳。郎氏以不忍人之心立言,自是正论,惟谓此所以伯道无儿,犹未免有报应之陋见,其实亦只是求仁得仁而已。又归结到晋之好名,亦不对题,盖莠书目的,在于私利,于名无所与者也。
  尝见启蒙书中引陆陇其着《崇明老人记》,近日读《甘泉乡人稿》,又见其演述为诗,为之不快者累日。老人鬻其四子为人奴,晚年得诸子孝养,唯以赌博度日,此岂非平世莠民?而陆钱诸公盛称之,以为是幸福的父亲的榜样,儒生失理性至于此,则又比较表扬邓郭为尤甚矣。
  □1940 年4 月23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辛卯侍行记
  陶拙存着《辛卯侍行记》六卷,书不难得,而多用毛太纸,近日始得官堆纸印者一部,与原《求己录》仿佛,亦可喜也。此书记西北地理,间有记事言处,亦殊有理致。卷一记五月十三日出怀庆东门,注云:有郭巨故里碑。按巨虑子分母食,何不托子于友,曲为斡旋,乃欲埋之,则大伤母心,不得为孝,岂可传之丹青乎。凡编训蒙之书,当取切近情理者。向见某书图画故事,首卷即绘唐人元德秀以丈夫生乳湩,乳其犹子一事,此为理所必无,近时童子多狡,以此等谰言示之无益有损。
  案郭巨事大悖理,后世亦多非之者,所云训蒙书一节尤为有识,操觚者不可不知。其实不仅是元德秀,即董永亦是一例,《太平御览》中记此事颇详,云引刘向《孝子传》,而冯梦龙的《笑府》与赵梦白的《笑赞》中均录有笑话云,董永行孝,天使仙女嫁之,众仙女饯行,皆嘱付曰,此去下方访有行孝者,寄个信来。此不必待赵君之赞,已知其悠谬,但董永不过使人觉得可笑而已,尚无大害,若元德秀则竟是人痾矣。又卷六记腊月初四日至三角泉,云南山下出泉,成沟,有草地数里。注云:皆旱芦及拳曲之短茨,俗呼刺疙疸,间有席其草,或作息鸡,或作芕箕。集吉、芨芨。戈壁中得水气,只生此三卉,远望芃芃,近视则数步一丛,仍是粗沙细石及碱块,罕有土壤,非独不可耕植,即移他处之草于此亦不能活。大漠不毛十而七八,车中望见荒草,为之一释愁容也。
  此记塞外风物,颇有情致,又得之亲历,与耳食者迥殊,书中曾讥评主蒙古屯田议者,龚定庵虽倔强,于此亦当无可争辩也。
  □1940 年4 月26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舌华录
  《舌华录》九卷,明曹臣纂着,采录诸书,惟取语不取事,分“慧语”以至“凄语”凡十八类。昔在人家曾见过不全小本,近年乃搜得大本两部,其一首有万历乙卯潘之恒序,袁中道序无年月,有宋兰挥藏印数方,其二只存袁序,而板刻稍佳,似是原刊本。
  小时候读《砚云甲编》中《陶庵梦忆》,始知《舌华录》的名字,原文有云:
  余家自太仆公称豪饮,后竟失传,余父余叔至不能饮一蠡壳,食糟茄面辄发赪。家常宴会,但留心烹饪,庖厨之精遂甲江左,一簋进,弟兄争啖之立尽,饱即自去,终席未尝举杯,有客在,不待客辞,亦即立去。山人张东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谓家君曰,尔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会吃不会吃。二语颇韵,有晋人风味。而近有伦父载之《舌华录》曰,张氏兄弟赋性奇哉,肉不论美恶只是吃,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字字板实,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点金成铁手也。
  今查原书乃不见此条,细看卷三“冷语”第六中间两本均缺一叶,乃从友人借上海有光纸石印本阅之,补抄七则,恰在其内。文云:会稽张状元诸孙四五辈皆不饮酒,善肴物,每至席所,箸下如林,必一尽乃止。沈曼长日,张氏兄弟赋性奇哉,遇肴不论美恶只是吃,遇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卷首列所采书目五十余部,不知此条出于何书,纵或失实,曹氏可不负其责,惟与张东谷语比较,确有不及处。又以张元汴为会稽人,亦有错误。
  □1940 年4 月30 日刊《庸报》,暑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夷坚志
  《夷坚志》全书共四百二十卷,小说家中卷帙为最繁,惜已不全,今只存甲乙丙丁各二十卷,十万卷楼依影宋钞本重刊,流行于世。洪景卢喜编着大部书,内容不免芜杂,《研经室外集》《四库未收书目提要》卷三称其书中神怪荒诞之谈居其大半,而遗文轶事可资考镜者亦往往杂出于其间,评甚公允。丙志卷十八有契丹诵诗一则云:契丹小儿初读书,先以俗语颠倒其文句而习之,至有一字用两三字者。顷奉使金国时,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每为予言以为笑,如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两句,其读时则曰:月明里和尚门子打,水底里树上老鸦坐,大率如此。补锦州人,亦一契丹也。
  案此所记盖是汉文对读之常态,但在昔时少所见,不免以为奇怪耳。契丹文字少见,不知中国有人通其读法否,此处尚可想见其句法排列,亦可喜也。平常池中多作池边,契丹语译则说定为倒影水底之树,又鸟译作者鸦,均可广异闻,未必读鸟为乌,大抵在此景色中以乌鸦为更相适欤。周松霭辑《辽诗话》二卷,矩细毕搜,此一则亦殊有风趣,不知何以遗失也。
  又案《辛卯侍行记》卷一注中论华英文难易,其十一难曰,华文多顺理成章,其倒讲者绝少,英文大都倒讲,如曰尔若干岁,译之为如何老是你也。
  陶拙存在清末亦是有识者,于此尚未免有倒顺之见,洪君古人,自更不足怪矣。
  □1940 年5 月5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入都日记
  从杭州书店得旧书数种,均颇可喜,此店在清波门内花牌楼,戊戌居杭时曾住在此街,距塔儿头不远,殊有怀旧之思。书皆小品,其一为医俗道人着《俗语指谬》三卷,《杭州白话报》抽订本,木板竹纸,辛丑年刊。其二为钱大昭着《迩言》六卷,光绪四年“啸园”重刊中箱本,唯与茹氏《越言释》均未收入丛书中,不知何也。其三为《南菁丛书》本《戴氏论语注》二十卷。其四则《入都日记》一册不分卷,不菁撰人姓氏,唯读第一叶即可知为李圭所著书,记光绪丁亥进京验看引见事,自六月十九至十月十二逐日有记,极琐屑切实可观。
  记中常及与黄思水相见事,有数处更与《思痛记》有连,如八月十七日条下云,令仆分送子畴慎之诸同乡土仪,火腿各一肘,茶叶各四瓶,《环游地球新录》《思痛记》各一部。又九月二十三日条下云,慎之读余《思痛记》,悲往日被难之惨不减于余,为加序焉。案《思痛记》一本有黄思永序,署光绪十三年九月下浣,时日正相合。卷末又附到省记事,十月二十九日条下云:申刻登城隍山,访伍公祠,当日在难中题壁诗已不见。前诗云:罡风吹我下杭州,江水滔滔去不休。
  今日伍公祠畔立,何期吾尚戴吾头。
  追忆昔日所遭,犹不禁酸鼻也。
  此一绝句亦可补入《思痛记》中,前后相去盖有二十七年矣。李君着作余着意收罗,虽重复亦必收,今于无意中又得此日记,亦大是可喜事也。
  □1940 年7 月14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老老恒言
  慈山居士曹庭栋所著书,寒斋只有《逸语》十卷,《永宇溪庄识略》六卷,皆乾隆时原刻。《老老恒言》五卷有两种,其一为光绪己卯孙氏刻本,收在《槜李遗书》内,其二题光绪癸卯偶园刊本。案《槜李遗书》本孙稼亭跋云旧本罕存,金眉生得之私为枕秘,既而刻之乡塾,曾以一册见贻,因重校付梓。今偶园本有同治九年金氏序,文中恬字未避讳,板式行款及中缝上下鱼尾等悉与《永宇溪庄识略》相同,当系所云乡塾原板,后为偶园所得,改刻年代,此类事盖数见不鲜者也。《识略》卷六为《识阅历》,即自撰年谱,记文甚简,而事多有趣味。乾隆十一年丙寅下云:“是岁着《逸语》,勿少懈。注及盗泉二字,未考所出,检《水经注》已终卷不得,忽风过几案间,揭开盗泉出处,乃注明之。”与孙渊如的《孔子集语》相比,《逸语》自觉谨严少逊,唯因此亦别有其风趣。注语多通达,如盗泉一节即是好例。《逸语》卷十“州里”第十九引《尸子》云:“孔子至于暮矣而不宿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注云:盗泉,《水经注》曰:洙水西南流,盗泉水注之,泉出卞城东北卞山之阴。盖盗泉近孔子之居,孔子往来常过之,既不宿其地,亦不饮其水,故记者志之日,恶其名也。愚谓不宿不饮,必有心恶其名而然,圣人不若是之迂也。盖暮矣可宿而犹可无宿,即不宿,渴矣可饮而犹可无饮,即不饮,行所无事而自出于正。特在记者窥测之,则以为恶其名耳。
  然学者苟即是说而推焉,亦足为慎微谨小之方也。
  曹氏自称慈山居士,《老老恒言》孙跋中云,园有土阜数仞,因家居奉母,命曰慈山,晚岁即以自号,《年谱》乾隆九年甲子下云:邑中有浚河之役,园艮隅余隙地,令堆积淤泥,人便之,更拆去北廓五架,尽为堆积地,数日间岿然成山,以恰值母寿,名曰慈山。尝赋诗,有“时维二月九,春和气融漾,慈帏敞寿筵,适对兹山爽,兹山讵云高,我乡却无两”之句。
  此说慈山原始,更为详尽。跋又云,乾隆丙辰词科再启,君与兄古谦明经庭枢均以鸿博特征。朱序云,己未丙辰两次鸿博,祖子顾少宰尔堪、兄古谦明经庭枢皆就征,此盖为跋语所本,其实却未确。检《年谱》,康熙四十五年丙戌,八岁,十一月古谦弟生。丙辰词科与试未用者二百二人,中有曹庭枢,即慈山之弟,名当作廷而非庭。《识略》卷三《识杂文》中有《慈山居士自叙传》,末云:“名庭栋……初名廷,后改为庭,以示终老牖下之意云。”
  《年谱》乾隆元年丙辰条下云,是岁以孝廉方正荐,敦促验看,自问不敢当此,以病辞。查丙辰不就试者二十五人,其中亦无慈山名,可知所谓以鸿博征亦是传文之误。又《年谱》卷首载祖蓼怀公讳鉴伦,康熙己未进士。曹子顾举顺治壬辰进士,在康熙已未二十七年前,为慈山曾祖子闲之弟,见于《西堂杂组》。朱孙二君与慈山同里辏蔷幻庥忻螅诖烁强杉贾ぶ岩印�
  《老老恒言》有序跋,自述着作大意,《年谱》中所记亦更为实在,乾隆三十七年壬辰,七十四岁下云:“自秋入冬薄病缠绵,终日独坐卧室,着《老老恒言》四卷。”三十八
  年癸巳下云:
  “元旦口占:爆竹声喧日上初,醒犹恋枕起徐徐,衰年自笑曾何补,四卷新编老老书。”又云:“夏初发刻《老老恒言》,补着《粥谱》一卷,共五卷,岁暮刻工始竣。”
  《年谱》记至乾隆四十一年丙申,慈山年七十八岁,据金序称其寿至九十余,然则尚有十余年未记,亦可惜也。
  我读《老老恒言》,觉得很有意思,可以说是有两个理由。第一,因为他所说多通达事理。著者在卷四之末说明道,总之养生之道惟贵自然,不可纤毫着意,知此思过半矣。卷二《燕居》中云:少年热闹之场,非其类则弗亲,苟不见几知退,取憎而已。至与二三老友相对闲谈,偶关世事,不必论是非,不必较长短,慎尔出话,亦所以定心气。
  又同卷《见客》中云:
  喜淡旧事,爱听新闻,老人之常态,但不可太烦,亦不可太久,少有倦意而止。客即在座,勿用周旋,如张潮诗所云,我醉欲眠卿且去可也。大呼大笑,耗人元气,对客时亦须检束。
  此等文字一看似亦甚平常,但实在却颇难得,所难即在平常处,中国教训多过高,易言之亦可云偏激,若能平常,便是希有可贵矣。孔子有言,及其者也,戒之在得。得不必一定是钱财,官爵威权以及姬侍等都是,即如不安于老死,希求延年长生,也无不是贪得之表示。《恒言》的著者却没有这种欲望,自序称亦只就起居寝食琐屑求之,《素问》所谓适嗜欲于世俗之常,绝非谈神仙讲丹药之异术也。大抵此派养生宗旨止是啬耳,至多说是吝,却总扯不到贪上去,仿佛是杨朱的安乐派,出于道家而与方士相反,若极其自然之致,到得陶公《神释》所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的境地,那也就与儒家合一,是最和平中正的态度了。
  第二的理由,因为这是一部很好的老年的书。三年前我写过一篇小文,很慨叹中国缺少给中年以及老年人看的好书,所谓好书,并不要关于宗教道德虽然给予安心与信仰而令人益硬化的东西,却是通达人情物理,能增益智慧,涵养性情的一类着作。此事谈何容易,慨叹一时无从取消,但是想起《老老恒言》来,觉得他总可以算得好书之一,如有好事人雕板精印,当作六十寿礼,倒是极合适的。说到小毛病当然亦不是没有,最明显的是在卫生上喜谈阴阳五行,不过他引的本来多是古书,就是现在许多名医岂不也是讲的这一套,知识阶级的病人能有几个不再相信的,那么对于慈山居士也觉得不好怎么责备了。孟子说老吾老,又说幼吾幼,今《老老恒言》有书可读,闻有《幼幼集成》,却无意去看,恐怕只是普通的小儿科罢。老人虽衰病,尚能执笔,故可自做书自看,小孩子则话还说不好,难怪无所表见,若父兄忙于功名,亦无暇管闲事也。
  此外还有一点意见。我觉得养老乃是孝之精义。从前见书中恭维皇上,或是他自夸,常说以孝治天下,心里总怀疑,这是怎么治法呢?近日翻阅《孟子》,看到这样一节,这才恍然大悟。《离娄上》云:孟子日,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又《梁惠王上》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同样的话,孟子对了梁惠王齐宣王都说了一遍,意思极是郑重,很可见养老之政治的意义。《说文解字》八云:“孝,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又云:“七十曰老,从人毛匕,言须发变白也。”由是可知,善事父母亦着重在老年,我想中国言孝之可取即在于此。从前我写过《家之上下四旁》一文,曾说道:“父母少壮时能够自己照顾,而且他们那时还要照顾子女呢,所以不成什么问题。成问题的是在老年,这不但衣食等事,重要的还是老年的孤独。”只可惜后世言孝者不注重此点,以致愈说愈远,不但渐违物理,亦并近于非人情矣。《老老恒言》在此点上却大有可取,盖足为儒门事亲之一助,岂止可送寿礼而已哉。
  □1940 年7 月刊《中和月刊》1 卷7 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宋琐语
  郝兰皋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学者。他在干嘉时代主要的地位是经师,但是他的学问里包含着一种风趣与见识,所以自成特殊的格调,理想的学者我想就该是那么样的吧?近日拿出《宋琐语》来读,这是一册辑录书,早一点的有周两塍的《南北史裙华》,再早是张石宗的《廿一史识余》,虽然都还可以看得,也只是平平罢了,但郝君的便有点儿不同。小序云:沈休文之《宋书》华瞻清妍,纤秾有体,往往读其书如亲见其人,于班范书陈寿志之外别开躁径,抑亦近古史书之最良者也。
  他赏识《宋书》的文章,很有道理,所录凡二十八类,标目立名,亦甚有风致,与《世说新语》所题差可比拟,余人殆莫及也。本文后偶着评注,多可启发人意,读之唯恨其少。如“德音第一”述宋高祖将去三秦,父老诣门流涕陈诉事,注有云:三秦父老诣门之诉,情旨悲凉,颇似汉祖入关约法时。然武帝此举实非兴复旧京也,外示威棱,内图禅代,匆勿东归,而佛佛遂乘其后。
  青泥败窜,几至匹马只轮,义真独逃草中,仅以身免,而关中百二仍化为戎场矣。父老流涕,至今如闻其声云。
  “藻鉴第二”记何长瑜在会稽郡教读,不见尊礼事,注云:按蔡谟授书皇子,仅免博士之称,长瑜教读惠连,乃贻下客之食,晋宋间人待先生已自俭薄乃尔。近日馆谷不丰,贻为口实,京师人遂入歌谣,良无怪已。又“谈谐第二十四”引“武二王传”云,南郡王义宣生而舌短,涩于言论。注云:按舌短亦非生就,多是少小娇惯所为。《颜氏家训》谓郢州为永州,亦其类也。
  凡此皆有意致,与本文相发明,涉笔成趣,又自别有意思,如舌短之注,看似寻常,却于此中可以见到多少常识与机智,正是大不易及。
  □1940 年8 月11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南园记
  姡Я甲拧兑疤男浴肪砣堆晕摹分杏幸辉蛟疲�
  陆放翁为《南园记》《阅古泉记》,皆寓策励之意,今之人使为达官作文,不能尔也。韩败,台评及于放翁,不过以媚弥远耳,亦何足道。
  而后人往往讥之,虽曲园先生亦为是言(见《茶香室四钞》)。先生至为和平,持论向为通允,此盖涉笔及之。袁子才独不尔,信通人也。
  前见陈作霖着《养和轩随笔》,有云,“大抵苛刻之论,皆自讲学家始,而于文人为尤甚,如斥陆放翁作《南园记》,亦其类也。”当时甚服其有见识,今姡纤栽蛴钟薪=惭Ъ液梦谅郏兄皇翘熳士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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