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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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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烈士之英灵助佑他一举成功。
是最后的一举啦!他想。
第十次冲锋开始了。士兵们猫着腰,吼叫着,全然不顾四伏的杀机,疯狂地直往山顶扑去。裸露的山坡上,顿时就同长出了一片蠕动的树林。
枪声紧密。飞啸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泼下来,中弹的士兵一个个倒在了大地的怀抱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把气力都用来睁开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要亲眼看自己的战友冲上山去。每一只睁大的眼睛都是一颗耀眼的太阳!夕阳下,山坡上就像撒满了一颗颗珍珠,一个个太阳。那是勇士永远合不上的眼睛!
阿今冲在队伍的前面,时而匍匐,时而跃进,那挥舞手枪的样子,就像在指挥一支千军万马。可士兵们却一个个在和他告别。他们再也看不见他挥动的手、他的召唤、他的指挥。他们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很安静的样子,温煦的阳光正在为他们做最后一次沐浴。
突然,阿今一下子跪倒在距离堑壕十几米远的山坡上,热乎乎的血瞬间从几个黑暗的窟窿里奔涌不息。子弹钻进他大腿了!
阿今想,可不要让我站不起来呀。他挣扎想站起来,可大腿像被山压着。
“我冲不上去了!”
阿今悲愤地吼叫着。
马上,他看见几个战士飞快地越过了他。这叫他振奋,他拉来嗓门大喊:冲!给我冲!往上冲!
他把自己的希望、命运、生死、山头,以及一切的一切,全拜托了。
不一会,所有没有扑倒的战士都越过他,冲到了堑壕外沿。他们跪倒在地,虎视眈眈,似乎在伺机作最后一次跨越。
阿今急了。他知道趁热打铁的道理。烧红的铁冷不起。冲锋就是铁匠打铁,需要一锤敲到底!他大叫:上去!冲上去!
终于,一个熟识的身影突然领先跃进了堑壕。很快,第二个也跟着上去了。三、四、五……七……九,他激动了,又一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两条腿简直像被灼热的焦土熔化了。他站不起来!
短兵相接,你死我活!厮杀声刺耳又揪心。阿今似乎看见了山顶上敌我肉搏的激烈与残忍。他大喊:杀!给我杀!
他当然知道,胜败在此一搏。
渐渐地,厮杀声开始冷落了下来,而这时一声突然的枪响,似乎像是打出了一个句号。从此,山顶如同死光了人,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无声胜有声啊!阿今知道,胜负已经摊牌。
谁胜?谁负?阿今激动得要死,也害怕得要死。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十分热切地盼望着喜讯的降临。他希望山顶马上跃出一张他熟悉的脸,或者一个声音。是的,捷报应该是他的。他已经经不起打击了。他努力尽了,也损失尽了,接下来应该请他收获和交代了。他要收获的是近在眼前的这个山头。他必须抱着这个山头去作交代。向对他发布命令的人交代,也是向自己的身份和名誉交代。为了得到山头,他付出的代价是无价的,得到了山头对他来说也是无价的。山头是他无情的情人。现在,山头沉默着。沉默的山头是他的,又不是他的,既有情,也无情,既可爱,也可怕。沉默的山头是在思考,是给他,还是不给?沉默的山头压在了他的心尖上,阿今觉得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死黑。
时间会粉碎所有的沉默。终于,山顶上突然颤颤危危地站出了一面旗帜。那是一面褴褛得失去了真实和原貌的旗帜,但阿今几乎不用看,只是用鼻子嗅了一下,就觉得脑浆飞溅……
那是敌人的旗帜!
山坡上,静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阿今被心窝里的一阵尖痛痛醒,像一把尖刀插在他心上。他醒来,再次看见山顶上敌人的旗帜,在风中哗哗的响。阿今想,哪里是尖刀,分明是这面旗帜插在我的心上!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哗哗地流血。血流成河啊。
山坡上,是那样的静。
还有人吗?阿今喃喃自语。他渴望出现奇迹。他回头扫视山坡:山坡上,只有一具具静卧的尸体,横七竖八,形形色色,数不胜数,似乎世上所有的死者今天都被集中在了这里。但是,对着无数尸体,他也忍不住吼叫起来:谁还能冲锋?还有人吗?
只有山谷的回音:谁还能冲锋……还有人吗……
完了,阿今想,没有人为我冲锋了,我的人死光了,我失败了。绝望的钟声就这样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中勇敢又庄严地敲响。他感到了身经百战而从未有过的一阵阵颤粟。颤粟使他彻骨寒冷,冷得头发都结了冰,冷得整个山坡都像变成了一座冰山。
太阳已经消失在山岭的另一边,但晚霞的光辉像点燃了山岭。阿今笑了,烧吧,把我烧死,把这座山都烧光,烧成灰,烧成平地吧!说着,他埋头呜呜大哭起来。哭声似一块块巨石自山顶急奔而下的滚动声,震天动地,震耳欲聋。可是没有泪水。泪水早已化成血汗流干了!
一阵风过,阿今打了一个寒战,同时也清醒了。恍若一场梦醒来,他接着又看见了辉煌的落日,和满山满坡的尸体,还有那面迎风招摇的旗帜。旗帜这时真的如一个不识趣的丑恶女人,在迎风招摇!他看着,觉得非常非常的恶心,难过,要呕吐,好像被它彻底侮辱又伤害了似的。
难道我这样趴着等着来人把我抬下去,或者拖上去?阿今想。
不,我不想作为一个伤兵被人抬回去,也不能做俘虏,被他们拖上去。阿今自言自语道,我要爬上去,我没死,我应该爬上去,爬上去决一死战。
这个念头使阿今发冷的心再度热烈起来,勇气在颤粟中滋生。他又一次感到了血的涌动和心绪的骚动。这时候,他忘掉了自己的不幸和痛苦。他是决心要爬上去了。他要去流最后一滴血、跳最后一次心跳。
这叫宁死不屈。
他宁死也要爬上山顶去!
阿今说,嘿,我要上来了。
阿今说,嘿,我还活着呢。
他一拱一拱地爬起来了,夕阳的光辉照耀着他,像照耀着一片熠熠发光的金属。山因此而动摇,天因此而倾斜。每一个拱动,阿今都感到生命在一点点消失,感到黑洞洞的地狱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的双腿已破裂如一断枯木,流干了血,爆开了皮。然而,他没有一点松懈,他的双手像两把铁铲,要将山坡铲为平地;他丑陋的身躯如同一条断尾的蚯蚓,只是不息地、顽强不屈地蠕动在焦土和血泥之中,直逼山顶,直逼那面狰狞的旗帜。一人前进,如万马奔腾,千军齐发,势不可当。他像一头暴怒的、歇斯底里的狮子!
阿今的心中揣着一头狮子!
阿今就是一头狮子呵!
终于,十几米的距离被一个伤残但强硬的生命吃掉了。是的,是吃掉的。他的热血溶化了所有顽石焦土,他吃下的是顽石焦土的粉末、残渣。现在,堑壕已在眼前。
堑壕就在眼前,这是多么激动人心!
阿今的心如战鼓一般在紧密地擂响。
接下去,阿今只要来一个翻滚就上了山顶了。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是拿生命作最后一搏的勇气和毅力。但是,他的目光又看到了狰狞可怖的旗帜。旗帜似一个威风的巨人傲然凌立,孤独中透露出的一股杀气腾腾的神气。它是山顶不灭的象征。它是对方胜利的铁证。看着它,他的冲动和勇气顿时损失了大半。他想,你一个没腿的伤兵爬上去又能怎样?让对方再次享受屠杀的快乐?这样一想,他泄气了,像一个爆炸的气球突然裂开了口子似的,一下子没了劲。他再次感到彻骨的冰水从他头顶倾盆下来。他的心凉透了。他对自己说,我被打垮了。他说,你不是打不败的。他看看大腿,好像看见子弹在他的骨头里。他想,子弹干吗不穿透我的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又是风起。山野的风。风把孤立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好像在浅吟低唱,又好像在讲述一个关于战争和战俘的故事。阿今听着,觉得十二分的刺耳,又揪心的疼。阿今说,它在嘲笑我,它在叙述我的耻辱。
突然,他举起手枪,对着旗帜大骂道:我操你!
可枪眼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自己。阿今在潜意识里也许更恨透了自己。
他再次听到自己说:与其上去让他们屠杀,让他们享受屠杀的快乐,我宁可自杀……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根据。
于是,枪口拉得更近。
于是,枪口顶在了太阳穴上。是右边的太阳穴。
此时此刻,他是杀手,也是被杀者。可杀人的手和被杀的手却没有颤抖,心也没有狂跳。他不怕死。是的,阿今是不害怕死的。阿今害怕的是失败和失败以后的一切。也许所有军人都有这个特质,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活。看不到敬礼的活。
晚霞如血,光辉抹在他身上,他感到了光辉的压力。其实,作为军人,最重要的是看你关键时候是不是有那种大无畏的、不怕死的、宁死不屈的精神和风度,阿今想。既然败局已定,那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想到枪响之后,自己辞别的不仅仅是这伤残的生命,而是更多可恶的屈辱,和悲痛,和愤怒,和解脱,彻底的解脱,永远的解脱。阿今满意地微笑了,似乎看到了死亡的光辉和快乐。
于是,阿今开始下达此生的最后一道命令:开枪!
枪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阿今感觉到脑浆随着子弹飞了脑门,同时他模模糊糊地想,枪声也许会传得很远、很远。
一个小时后,增援部队赶到,不费一枪一弹便冲上山顶。当他们冲上山顶后,发现阵地上除了遍地的尸首之外,还是遍地的尸首,唯一的活物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他双手紧紧拥抱着旗杆,连松手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山头是空的!
这一点,阿今不知道呢。
农村兵马三
20世纪70年代最后一个初冬,马老三父亲跋一天山路赶到县城,当掉了马老三母亲嫁来的一只银手镯,换得30元钱,购了两条大前门香烟(不带过滤嘴)、50斤大米和一斤纸包糖,吭哧吭哧回家,把一斤纸包糖留在家里,回头又吭哧吭哧出门,把50斤大米和两条烟往村长家八仙桌上正正一放,响亮说:七叔(嘴上喊喊的叔),侄子今年给您拜个早年。村长一巴掌拍在米袋上说,咋的哩大马,看样是要七叔办大事哩,啥事?说吧。想老三当个兵。
当兵?村长在屋子里踱两步,用背脊说,难哩,没名额哩。听说了,有一个。大马凑上前说,七叔,给了老三吧。就一个哩,村长回头说,一个,要之人多哩。大马惶惶地看村长一会,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惶惶地说,我大马今天求你了七叔,给了老三吧,七叔。村长跺一脚说,咋的,想跪死我哩——!
是替老三跪的,跪不死的。
有话起身说!村长又跺一脚说。
七叔答应了大马才起身。说着跪上去抓了村长手又求,给了老三吧七叔,七叔叫老三当了兵,往后大马年年来给你七叔拜这年,50斤大米,还有烟,少了大马就是狗日的。家里钱多哩。村长一把抓起大马。
当了兵就有钱。大马咬咬牙又说,老三当了兵,就是你七爷的孙,晌水要他全捎回来给七爷添寿。嗬嗬嗬,大马,你是男人哩,说话要算数哩。大马说,大马说了不做,七叔就阉了我。
村长说,好哩,七爷要这个孙了。
这年腊月,马老三父亲又跋了一天山路,把马老三送到县城,送上一辆绿颜色的军用卡车。车开了,马老三还看到父亲跟着车跑了几步,说了最后一句话:晌水要全寄回来嗬——
到部队第一天,新兵营集合点名,营长叫“马老三”,站出来的却是个又瘦又黑的毛小鬼。营长又气又好笑,问他今年多大了。马老三说十九。营长说,为了当兵长了两岁是不是?马老三一下红了脸,嘴上却说不是的,还把出生证掏出来给营长看,像似早好准备的。为当兵虚报年龄,营长见多了,懒得去计较,只是觉得就这么个样喊老几老几的,不合适,就说,算你是十九岁也不老嘛,怎么能叫老三,以后就叫马三吧,行不行?马老三连连点着头说,行行行。营长回头跟一旁的干事说,把他名改了,去掉老字,叫马三。以后马老三就改名叫马三,战士们也都马三、马三地喊开了。在百十号人的新兵营里,论个头还是年龄,马三都排在最后几位,所以说他瘦小是一点不过分的。瘦小是瘦小,但力气却一点不小,尤其是手劲,大得叫人不信。先是在自己班里,扳手劲,马三把大伙都扳倒了。跟外班人说,外班人不信,一个个找来比试,几天里新兵营百十号都来试了,却是来一个输一个,来两个输一对。其实,经常扳手劲的人只要捏住马三的手,就知道输定了,因为马三的手出奇的大,也出奇的糙,跟只铁匠的手似的。马三,你是不是当过铁匠啊?
马三说,铁匠?铁匠是什么?
铁匠就是打铁器的师傅啊,马三,你怎么连铁匠都不知道。马三说,我们家里没有铁器。
不可能吧?马三,难道你家里连菜刀和烧饭的锅也没有马三?马三想了想说,有。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嘛。
几个战友一齐哄笑马三。
哦,这就是铁器,马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们家不这么叫它们,我们叫这些东西是×××——马三说了个谁也听不懂的词。后来战友们发现,凡是由铁打制的东西,马三的叫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仔细分辨下,觉得在他说法里的铁跟金似乎是混为一谈的,好像他把铁这个东西看得很金贵似的。这说明他家乡铁器可能真的很少。马三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中也没一样是铁制的,包括脸盆、饭碗,甚至一只小小的瓢羹,全都是木头的。马三说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做的。我不是××(铁匠),我是木匠,马三说。难怪他手劲大,原来是只使斧头的手。马三是木匠,这说来没什么奇怪的,其实在他家乡,木匠就同军营中的兵一样,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马三家乡在江西吉安的一个偏远山区,山连着山,一座座的山上,有很多很多的树木。但除了树木,马三想不起他家乡还有什么,也许还有无数无数的人吧。是的,有很多很多人,但没有很多很多东西,木料虽多,却因地理偏远,无法变成粮钱。没有钱,家里买不起东西,只好拿木头来做所有家什:木头的脸盆,木头的脚盆,木头的水桶,木头的马桶,木头的米桶,木头的桌椅,木头的板凳,木头的筷子,木头的勺子,反正所有的多数都是木头置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马三家乡的男人都成了做木工活的能工巧匠。问马三,他也不知是啥时候学会做木工活的,好像生出来就会的。他也不知自己的手艺是好是坏,因为还从没给人家做过呢。
一天,马三站完哨回来,见班长手里正托着他的木脸盆,在翻来覆去地瞅个欢喜。见了马三,班长说,小马,你这个脸盆真漂亮,哪来的?马三说是从家带来的。这我知道,班长说,我是问是从哪买的?马三说不是买的。那是人家送的?马三又说不是的。那是咋来的?班长觉得跟马三说话真累。
马三眨眨眼,说,是自个做的。
自己做的?班长露出一丝笑脸,谁做的,你爸吗?马三说,不,就是我自个。
你自己?班长睨了马三一眼,变了脸说,那你给我做一个。说真的,班长根本不相信马三能做出这么漂亮的活,这简直是件工艺品,通体由条木拼接而成,却又天衣无缝,玲珑剔透,像是模子铸造出来的,局部还有鱼草的浮雕。有这么好的手艺,班长想,你马三就不会来当这兵了。做一个?马三奇怪地看了班长一眼说,你要喜欢这个给你就是了。那怎么行,班长说,给了我你拿什么洗脸嘛小马。班长的声音有点阴阳怪气的。马三想,我们换一个就是,把你的金(铁)脸盆给我就是了。可马三没敢这么说,只是吞吞吐吐地说,做一个?没工具做不来啊,班长。班长想,真让他做他就耍滑头了,你个马三啊,连金铁都分不清也想糊人。工具木工房有的是,班长说,木料也有。这么说着,班长就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说大话的马三了,想不到马三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答应了就不好说他什么了,班长拍拍马三肩说,好,说话要作数,我等着要的。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天,营里组织新兵进城游玩。当兵一个多月,还从没出过营门,这下要去看几十里外的城市,可把大伙乐的,跟过年似的。只有马三,一声不响,坐在床上,木木地看大伙忙碌着出发。班长见了,催促道,小马,还不快准备下,马上要集合了。马三应答一声,站起身,东瞅瞅西瞧瞧地想准备个什么,可双手依旧虚空地垂挂着,没一点忙乎的意思。你怎么了马三,是不是不想走啊,班长吆喝道。马三一下接过话头,是不是可以不去的班长?班长毒了马三一眼,你是不是不想去嘛。马三点点头,可以不去我就不去了,一边说一边来来回回地搓着手。为什么?班长走过来。马三低下头,默了许久才说,我没钱,去城里没意思。班长说,没钱去看看也好嘛。不想看,马三说,光看有什么意思呢。班长说你想好了,进回城可不容易,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过了这村没这店!马三说想好了,不去。看了看班长又说,如果规定要去我就去。那倒没规定,班长说,你自己决定吧,要去就赶紧准备下,不去就算了。马三说,算了,不去。班长走了。
全班人都走了。
下午五点多钟,几辆大卡车满载着一篷篷草绿色和一张张笑脸,驶进了营区,从而结束了新兵们在军营第一个美好的一天。当班长走进宿舍时,直觉得宿舍里飘满了一股酥松的清香,左左右右看,屋里没什么异样,只看见马三铺上被子仍然四四方方的,人却像团衣服样蜷在一角。班长走过去,把一塑料袋什么甩在马三床上,吆喝道,起来,马三,这样睡觉不感冒了。马三倏地醒来,惊魂未定地坐起身,一连喊了好几声班长班长。班长伸手指了指甩在床上的塑料袋,给你的,是饼干,你吃吧。马三伸手去摸了下饼干,饼干像烫似的,一下又缩回了手,望着班长,你、你……吱吱唔唔的不知说什么。班长说没事吧,不等回答,回头走去自己铺位。马三向着班长背影说,没事,没事。没事就好,班长头不回说,以后不能这样睡觉,要感冒的。马三哎了一声,蹲下身,在床底下取了样东西,走到班长背后说,班长,这是给你的。班长没回头就觉得刚才闻到的那股香气这时简直像水一样朝他泼来,回头看,见马三端着个一尘不染的、崭崭新的木脸盆,望着自己。从马三答应那日算起,这已过去快半个月了,说实在的,班长都早忘记这事了。但马三无疑没忘。班长从马三手上接过盆子时显得非常惊奇又激动,一边啊啊地感叹道,一边翻来覆去地看,同时觉得那股香气正在往他胸腔里钻。刚做的?班长脸上着满亲切和惊喜的笑意,咋这么香啊?小马。是香樟树的木头做的,所以香,马三说。
哦,真香,真香,班长摩挲着盆子,像是沉醉了。要说这盆子跟马三家带来的那个比,基本没什么两样,只是新盆子少了花草的浮雕和油漆,对此马三解释说,不作花草浮雕是因为樟树木不像梓木坚硬(马三那个是梓木的),不容易雕琢;不上漆是因为木工房暂时没有好的清漆,改天有了可以再补上。等漆过就可以用了,马三说,不过那就没这么香了。班长说,那我不要漆,我就要这香香的。
马三说,那样经常沾水要坏的,用不久的。班长说,我才不用呢,说着把盆子当衣服放在了箱子里:一只足够大的弹药箱。看班长这么喜欢,马三觉得奇怪又高兴,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边笑又一边说什么樟树香是防蛀虫的,把它跟衣服放一起倒是好办法等等。对对对,班长附和着说,心里想马三知晓的东西真多,真聪明。以前,班长总觉得马三这个不懂那个不知,人又老实巴几的,所以给人感觉是木乎乎的。
转眼,三个月新兵训期进入尾声。这天,营里召集各班长和干部在会议室开会,研究新兵分配方案。分着分着,营长像突然想起似的,哦对了,上午王处长(后勤处长)打来电话说,木工房的小杨今年要走,让我们看看有没有会木工的,会一点也行,有没有?班长马上想到了马三,报告说他们班有一个,就是马三。营长说,行,就把马三给木工房吧。一旁的干事于是就在分配的草表上补画了一格,填写道:木工房1人马三过了几天,营里召开大会,公布新兵分配命令。会议刚结束,马三就找到班长,话没说,先刷下两行泪。班长以为出什么事了,急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马三“哗”地一声哭,我不去木工房班长,我不去班长……班长一下冷淡下来,木工有什么不好的,木工房是机关,有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我不去,马三呜呜地哭着,我宁可下连队也不去木工房……这你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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