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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蜘蛛的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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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地里刚干完活,接着就得做饭、洗碗、洗衣。补鞋,没完没了,常常顾不上梳头洗脸。看江和其他家属这等狼狈,我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知识青年?只要我们是女人,保不准哪天国家也会让我们退职,像江和其他“臭家属”一样。这样的前景使我胆战心惊,我死也不想跳进这么个泥潭!所以我真开不了口对周说我要嫁给他。到北大荒已铸成大错,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千万不能一错再错,否则我的命运就一了百了,再没人能帮我救我了。
与此同时,看着周难受的样子,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做了他的女朋友,给他的只有烦恼。他已经掉了好几斤肉,往日的幽默也难觅踪影,即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眼里全写着深深的忧伤。我看他的眼神,真想大哭一场。
因为他父亲的历史问题和他自己童年的经历,周比我要内向和敏感得多。他也许早听到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开始时大家都不信我俩会相爱,而后他们似乎不太喜欢这个事实。他们背地里说周是于连,斯汤达的名著《红与黑》中的主角。
这太不公平!周根本不是于连,他清楚我的家道中落,我的父母既没权又没钱,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麻烦:老革命是麻烦,知识分子也是麻烦。周是在我坦言相告这一切之后才成为我的男朋友的。他知道的事,别人不知道,他懒得解释,反正说了也没人信。现在,大家等着看好戏,看我怎么把他甩掉。
为什么这些人会有如此邪恶的念头?周又没得罪他们中任何人。也许对他们来说,周生而属于社会底层,他应该明白他的地位,莫作非分之想。按此推想,我一旦嫁给了周,我也应该知道我的地位。我不再是老干部的女儿,而是国民党军官的媳妇,我的孩子是国民党军官的孙子。
初恋使我大开眼界。遍地陷阱,漫天网罗,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晚上,我一遍遍读曹雪芹的《红楼梦》,对林妹妹和宝玉的爱情产生了共鸣。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哭、要病、要疯、要死。他们是以心相许的一对,只求厮守在一起度过此生。但在那样的社会,那样的家庭,他们空怀其想,万般无奈。他们做的每件事,都与本愿相违;说的每句话,都刺痛着对方的心。传统和权术,虚伪和嫉妒,情人的血泪斑斑,这就是古往今来的中国!情势比人强,有志者事难成。纵然有铄金的热望,到头来只能是抱恨终天。真叫人欲爱不能!欲生不能!
一如书中的女主人公,到了1973年夏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山穷水尽,除非说谎,无论说什么别的,都会伤周的心,唤不回他的欢颜。于是一天晚上,我对他说:“周,我不能和你结婚,我们相爱就是一个错误!你应该和香结婚,我知道她想嫁给你。”
“不!我一点也不爱她!我爱的是你!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我哽住了,眼泪涌了出来。一开了头,就再也止不住,只觉得天地间除了愁苦充盈,再无它物。悲怆竟无边无涯!我的心沉到了苦海的海底。中文里有“伤心”二字,我这下才算是尝到了伤心的滋味。我的心在淌血,一阵阵疼痛难忍。周过来劝我,他根本劝不住,后来他便只能搂着我,和我一起哭。我们强忍了这么久,苦涩的眼泪泡着心,现在这泪水终于决堤而下,任什么也挡不住。在此之前,我从未有哭成这样的时候,此后也再没试过。至于周,这是我唯一的一次见他流泪。
那天晚上,我反复问自己:——你爱他么?
——当然爱!
——如果你不打算和他结婚,就不应该爱他。
——但我做不到,他也做不到。我们就这么彼此相爱。
——那么为什么你不能和他结婚?毕竟这是新中国,没有包办婚姻,不像书中的恋人,你们可以生死厮守,共度余年。也就是说,只要你改变主意,说声行,你还是能给他带来快乐,而不是痛苦。
——这可能么?我是说如果我非常不幸福,我能使他幸福么?
——谁知道,也许能呢。
——好。巴,既然我愿意和他一起死,我想也许我能够和他一起生。牺牲我自己,成全他的梦。说到底,我也不能叫牺牲,我反正是没有出头之日了。何况我们真的相爱。为什么我们的爱这么辛酸,这么艰难,爱不是如糖似蜜的么……
脑子来来回回转着这些念头,我决定给我父母写封信,信里没有一句口号和大话,我单刀直入对他们说,我想永远离开这个地方,问他们能不能帮我。如果不能,或者不愿,也罢,我告诉他们我和周正在谈恋爱,我打算嫁给他,我们就在这儿过一辈子。
信只这么三言两语,直截了当,我根本没打算费笔墨去解释。他们或者能理解,或者不能理解,我倒想看看我的命运究竟如何。发出这封信差不多像是玩俄罗斯轮盘赌,我扣下了扳机,单等一声轰鸣。
11天后,传来了响声,是父亲回的信。他说他和我母亲对我信中所言感到意外,他认为,我扎根农村的决定是对的,知识青年应该……至于我的婚姻,他说他和母亲尊重我的选择,但似乎我不必这么匆忙,我才22岁,还可以等上一两年。
这就是说他们还是不理解。我早就料到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只是不愿意认命罢了。现在我是彻底没戏了。
起初我并没有对周说我给父母写信这件事,现在是如实道来的时候了。我本想当天晚上就跟他讲,但到了晚上,我突然不舒服,完全没胃口,一整天粒米未沾。干完活回来,我倒在炕上,实在懒得动弹。我想那就拖到明天再跟他说吧。反正余生既定,也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了。
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找机会对周说我准备嫁给他,忽然来了一封电报。是父亲打来的,电文寥寥五个字:母重病,速回。
我从严的手中拿到这份电报。严作为指导员,每人的电报总是他第一个拆来看。我问他能不能请几天假,也轮到我体探亲假了,可他说不行。团里刚发了通知,麦收开始,除非知青的父母病危,否则一律不准请假。
既如此,我别无他法,只得星夜又给我父母写了一封信。结果他们并不需要,3天后,我的信显然还没到他们手中,又一封电报飞来,还是父亲的名义,不过电文改成:母病危,速回。
这下严说领导会研究一下我的请求,在中国人人都知道,研究一下可能需要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我无计可施,只能耐心等待,不知父母出的是什么招儿。母亲真的病了么?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更大的可能则是他们想出了帮助我的办法。
我又喜又怕,心里直恨父亲为什么不在电报里给我一点暗示。当然我不怪他,那些年,谁不知道电报是“公开的秘密”。
又过了两天,我再去找严,这次他说领导批准了我的探亲假。听到这个消息,我大喜过望。正在这时,又一份电报接踵而来,我注意到严的脸色突然一变,过了一会,他把电报递给我,仍是出自父亲之手,这次赫然写着:母亡,速回。
很快村里人人都听说了我的不幸,个个都来安慰我,这使我大窘。我不知自己是否应当受到此类同情,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当然我不能笑,但我也哭不出来。若事实是我欺骗了这些好心人,我会感到难过;若事实是我没有欺骗他们,我会更加难过。最好是避开众人,赶紧走。于是我紧着打点行装,方、丽雅和老宋一起帮我的忙。
当晚周送我到最近的火车站,那也在十几公里外。我们得穿过大片沼泽,风刮得正紧,草甸子上的高茅草伏倒又挣扎着站起,远处传来狼嗥。新月在云山中出没,我们周围的世界因此也忽明忽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5年过去了。那梦想当英雄的女孩已不复存在,而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青年正从战场上落荒而逃,这场征战如今在她看来败局已定,并已完全失去了意义。梦想幻灭,她的内心一片空虚。明晚后晚的月亮在异地他乡是为她熠熠生辉呢,还是为她黯然失色?她和她的恋人什么时候才能再共婢娟?
火车开动前,周跟我说我应该尽力说服父母,让他们想办法调我回城。不过这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所以他会在这儿等我3年。如果这段时间我办不成,随时都可以回来,他会娶我。即使这里的领导把我批得狗血喷头,他不在乎。火车开动的瞬间,他把一张10元钱的票子塞在我手里,嘱我多多保重。说罢他转身离去,又一个十几公里的沼泽在等着他一步步往回走,这次他是孤身一人。
我零零丁丁坐在黑黢黢空荡荡的车厢里,望着窗外一轮远月飞度关山。我寻味着在北大荒度过的这5年光阴,从门岁到22岁,这是我一生中的青春岁月,最美好的时光。我洒下了成吨的汗水,流过了成桶的眼泪,感到受了欺骗,我为之而愤怒。但同时我又有说不出的惭愧:我就这样开小差溜了号,跳离了一条正在下沉的大船,把朋友和恋人统统抛在身后。还有那些善待我的老乡,我也一并背弃了他们。
我死的那天,如果灵魂还在,我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一丝不挂来,两手空空去,一生的挚爱和投入全都成为身后之物。爱情、友谊、雄心、愧疚、怨恨,种种情愫都化作过眼烟云。此生已休矣,来世未可知。我失去的无法估量,而前途又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唯有这一刻,我敞开了一个自由的灵魂。
23 我何所得?我何所失?
刚迈进家门,母亲就冲出来迎接我。她的脸仍是又黄又肿,此刻却洋溢着快乐,写满了关爱。我觉得她就像童话里的母亲,一下看见自己在森林里迷途三天的小女儿回到家中。看到母亲这样,我很感动,一下释然了。父亲随后告诉我他们那头的故事。
父亲说他开始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那封短信的弦外之音,他平时在家中还算比母亲更善解人意呢,但这次他却疏忽了,只把这当成一般的信,径自回复,用的是惯常的那种令我痛恨的官腔。而母亲却感到不安。她不断地在琢磨我写的那几行字,不久她就恍然大悟,意识到我遇到了麻烦,很大很大的麻烦。
她对父亲说:“听着!小瑞一定碰到了麻烦。你知道她那个倔性子,以前她从未抱怨过北大荒,总说她过得很好。这孩子特别好强,若非山穷水尽,她不会向我们开这个口的。她真的需要我们帮助!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这封信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
父亲一听之下,觉得大有道理,不由得也着急起来。他们于是马上行动,电报都是出自母亲之手,父亲只是代母亲跑腿。当他第三次去邮局,所有的员工都停下手中的活,从柜台后走出来拉住父亲的手,向他表示对母亲的哀悼。父亲猝不及防,万分尴尬。
这时父母的干校搬到冀县县城一年多了,在这么个小县城里,人们彼此稔熟,而且平时多是母亲去邮局给3个孩子寄信寄包裹,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她。这之后,她再也不敢上邮局了。她说她可不想吓着那些好心的工作人员,免得他们以为大白天撞到鬼了。
虽然我和父亲都觉得母亲的第三封电报写得太过分,我还是大为感动。母亲!谁能想得到在我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她反而是唯一理解我的人呢?这令我感到过去我对她有欠公允。我一直把她看作父亲的应声虫,我们两人从来不曾将心比心地好好交谈过。我错看了她,但得出这个结论使我无比欣慰。
这么说事情既没我想象得那么槽,也没我想象得那么好。父母把我召回来仅仅是出于他们对我的担心,他们对怎么把我的户口从北大荒调进城完全一筹莫展。
“先不去想户口的事吧!”父亲说,“只要你母亲和我有一日吃的,就饿不着你。你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户口,而是你的年龄!你已经22岁了,连初中都没念完,时间一天天过去,如果你再不赶快学点儿东西,你一辈子就完了!”
“幸好,”他接着说,“这段时间我们正闲着,又不能走。我们也不像其他人没事就做家具、养鸡什么的。从现在起,干脆我们来教你英语。两个教授对一个学生,你听说过这个比例吗?如果你集中精力学,把你教出来是十拿九稳的。”
母亲和我对他的理论将信将疑,但我们也都支持这个计划,因为似乎别无它路可走。于是在接下去的两年半时间里,我按一个很严格的作息时间生活:清晨6点即起,跑步半小时,背单词1小时,吃过早餐,跟父亲上3小时的语法及课文,下午跟母亲做3小时的练习及对话,晚上或写大字或跟着听美国之音播放的英语九百句,这档节目在那个小地方居然并未受到干扰。
我最喜欢的活动还不是这些,而是黄昏时的漫步。晚饭后,我们常沿着冀州古城的残垣断壁慢慢散步,这些城墙可以追溯到2000多年以前的三国时期。当时冀州是北方军阀袁绍据守的重镇,城墙高且厚,护城河宽且深。要塞纵然固若金汤,袁绍还是被曹操打败,吐血而亡。此后,城墙失修记塌,护城河也被填平了。现在城墙的两面种了冬麦,因持续干旱之故,冬麦长得又矮又细,只有尺把高。
父母发现这古城墙是个谈话的绝妙场所。在家他们不敢随便说话,门窗紧闭仍不能放心,生怕隔墙有耳。邻居中的一些人“文革”伊始就成了父母的死敌,这些人擅长刺探情报,投书告密,堪称世界级谍报人员。
我的父母亦是不弱,居然想出了城墙这一高招儿。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城墙上,他们可以任意高谈阔论,即使偶尔有人走过,他们在城墙上也能早早看见。我一到那儿,就把这几年郁积在心头的想法统统倒了出来。
“你们不知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但劳民伤财,而且制造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间悲剧!不过我倒因祸得福,的的确确学了点东西,长了点儿见识,只不过这并不是领导所期望的。比如说,我同意毛主席说的阶级斗争在社会主义条件下依然存在,但这不是地主和贫农或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斗争,而是官僚和平民百姓之间的斗争。从上到下的干部都专横跋扈,滥用职权,不管是腐败透顶的,还是尚不太腐败的。而且一向封锁消息,制造谎言,其结果我们变成了白痴,变成了跳梁小丑。现在我看到了真相,开始觉醒,我失去了信心!这些年来,诚实正直、有能力、有才干、敢于承担责任的人一批批被清洗,在历次内部斗争中稳坐钓鱼船的都是些八面玲拢的平庸之辈。结果现在的干部只知道讨好上级,溜须拍马,老百姓的甘苦他们哪里会放在心上!这些人全是伪君子!……”
“住口!”母亲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的想法极其危险,怎么像一个反革命分子在说话?”
我真的住了口。早就料到我的父母会暴跳如雷,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党员。我也不是故意刺激他们,我只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农村接受了什么样的再教育。
父亲倒还沉得住气。他眼中掠过一丝微笑?恐怕是我的幻觉。但几天后,父亲和我单独在城墙上散步,他对我说那天我说的话,他一多半都有同感。甚至早在1949年以前,解放区的干部已经开始滥用职权了,党内斗争向来残酷无情。种种问题如果那时还只是潜伏在体内的癌细胞,现在则早已四处扩散了。
他给我讲了件事,似乎想证实这点。说的是他自己的初恋。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事情的结局不是这样,就会有另一个人取代我的位置生活在世界上,她或他会长得什么样?父亲会不会更喜欢这个孩子呢?
1942年,父亲是辅仁大学的学生,他迷恋一位女同学,爱她爱得神魂颠倒。起先父亲怎么也不肯透露这位女子的姓名,但后来我还是知道了。(在这我姑且把她称作丁香,当然这非其本名。)
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受到祖父的反对,他认为女孩家不够有钱(虽然她的父亲还是一位银行的经理)。这对恋人却压根儿没把老头放在眼里,他们不久先后离开北京,几个月后他们又在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会了面。
在那儿他们进入华北联大成了同学,并在此时订了婚,领导和同学都祝贺他们。就在婚期临近时,父亲却调去了延安,丁香则被派回北京做地下工作。之后这一对恋人失去了联系。3年中,父亲无从得知他未婚妻的生死。因为个人生活必须服从党和革命事业的需要,父亲也无话可说。
终于到了1946年,父亲有机会作为共产党的和谈代表返回北京。在那儿他见到一位老朋友,说起她参加过一场婚礼,新娘的举止颇为怪异,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整个婚礼反复折腾,弄得客人都不知所措,只好中途纷纷告辞。这位朋友觉得新娘大概精神有点问题。
说着说着,父亲发觉她说的这位怪异的新娘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未婚妻丁香。他心中充满了痛苦,一脑子全是问题。几天时间里,他茶饭无思,夜难成寐。最后他决定去见她,当面问个明白。
他们真的见了面。丁香告诉父亲,她嫁的人是一位地下党的负责人。始而她是他的助手,继而她受委派照顾他的生活,终而她被迫说服了,同意与他结婚。领导一再强调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和党组织的希望,作为党员,她应该把“党的事业置于私人情感之上云云。但婚后她发现不管如何尝试,她仍没法爱她的丈夫,这位丈夫年纪比她大很多,文化水平也不高。她婚后一直郁郁不乐,她丈夫也被她搅得心绪不宁,看出丁香对父亲始终不曾忘怀。最后丁香要父亲原谅她,他确实也这么做了。此后,他再也没见过她,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城市,他也有她的住址。
“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些领导是多么虚伪,多么自私!你早在40年代就有了切身体会,居然成天对我说党永远是正确的,我必须事事听党的话!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把实话告诉我?却让我独自在暗中摸索,四处碰壁,心虚胆寒,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因为我不想让你倒霉。大名鼎鼎的书画家郑板桥说什么来着?‘难得糊涂’,这话在今天仍然是至理名言。另外,当然了,我自己也不想因为你而倒霉,如果我对你说我早就对这场革命不再抱有幻想,尽管我们怀着良好愿望,作出了不懈的努力和巨大的牺牲,到头来我们只成就了一所坚如磐石的大型监狱。如果我在60年代当你还是个激进的红卫兵时对你说这些话,你会作何反应?你难道不会举报揭发我?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内心又会怎样?我不愿让你生活在心灵的重重矛盾中!”
他说得对,我不得不承认这点。1967年,他即便没有对我说这些,我的思绪已经混乱不堪。他若真的和盘托出,我难免不变成另一个张黑黑。其实我和父亲在1973年谈的这番感想,我们都不敢在母亲的面前流露。母亲属于50年代的人,对他们这代人而言,国民党腐败到了极点,而共产党是中国的救星。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所谓的“三门干部”,从家门到校门到政府部门。由于他们的地位特殊,视野局限,他们对中国的严峻现实了解得不很透彻。又或者他们在反右和“文革”中吓破了胆,所以他们不但服从权威,而且不自觉地在心理上认同权威。他们和我们之间有着明显的代沟。
父亲和我之间反而找不到这种代沟,我们说话百无禁忌。有时我们的话题涉及个人感情生活,一次父亲甚至对我说和母亲结婚是他犯的一个大错,把我听得目瞪口呆。他说他求婚后不久就意识到他的个性与母亲极不相合。但他还是完了婚,一方面是觉得不应毁约,另一方面乃是由于绝望,觉得他再也不可能找到他的梦中情人。婚后他郁郁寡欢,曾想过离婚,但看在孩子的分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然也是看在母亲的分上,他知道她还爱他,她不会愿意离婚的。在中国,离婚对女人的伤害比男人来得大。
虽然听后吃惊不小,我知道父亲说得都是实话。我也能看出他和母亲性格上的巨大反差。父亲这段表白使我回忆起孩提时期他们的风风雨雨,有一晚睡到半夜,我突然被隔壁房间的吼叫声吵醒:“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好!离婚!离婚!离就离,我也不想过了!”
原来我是父亲多年前所犯错误的产物,后来我又成了他没有爱情的婚姻的一道枷锁。怪不得那些年他常常对我发火,用戒尺打我的手心,说我是坏女孩……13年后他终于向我道了歉,我也原谅了他。我的童年毕竟不算太糟,尽管父母的婚姻有问题,他们对孩子还都付出了爱心。此外我有亲爱的老二姨照拂!家中风起云涌时,她永远是我的避风港。奶奶也是。我还奢求什么?
我从北大荒回来后,发现父亲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们的关系也随之变了,过去5年里,我长大成人,父亲看到了这点,他开始把我当成年人对待,平等相处,我们成了好朋友。这种父女关系在中国是不多见的。我很喜欢我们晚上在残垣断壁旁散步谈心,看夕阳西下,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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