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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群-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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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句话都是我的!它们原本是我的讨论发言,或者论文中的某一段落。可是,集中到一堆,听起来就像一堆思想垃圾。唉,我们专心研究军事,他们专心研究我们。我们想化腐朽为神奇,人家更高明的人在化神奇为腐朽。”
“请你放开来说给听听。”
“政委,你真想听?那些东西不成熟啊。”
“如果你信任我,就请你重点谈谈不成熟的思考,成熟的放在第二位。”
刘华峰迫切地希望充实自己,不管对面是什么家伙,且让他给自己上一课。苏子昂是只有病的蚌,蚌病成珠,他要那颗珍珠。好端端的人身上只具备平庸的力气,天天向他举起一张等待指示的面孔。他够够的了。
“我也想推销一下自己,”苏子昂说。“再当一次胸怀靶。我有一个基本的出发点,就是全心全意地站在敌人的角度上,审察我们这支军队。于是,必然会找到许多薄弱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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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2.遥远的敬意
整个上午,刘华峰都沉浸在苏子昂的火力当中。宛如旁观一场战争,心在其中身在场外,他竭力保持师政委应有的姿态,坐稳喽,手指恰当地在扶把上敲几下,以示击节叹赏又近乎搁上点疑虑。他内心与苏子昂激烈对话,但眼神儿鼓励他纵情地说。他发现一个奇妙变化,苏子昂在感情上一步步靠近自己,这完全由于苏子昂内心倾诉造成的。他倾诉的越多,就越亲近他刘华峰,不可遏止,有如献身。他真正佩服宋泗昌的精深心机:冷藏!或许有一天,苏子昂会有大用。他深为自己掌握这么一个部下而快活。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从精神上也把他变为部下,虽然非常困难,但是也非常诱人。他和苏子昂大致属于两种不同的类别,他是杰出的岩石而苏子昂是杰出的云缕,在精神上相互亲抚,同时对方也可以傲然独存。
谁领导谁呢,在质量上和心灵上?
苏子昂走得太远,固守着先行者的孤独,其实他深深渴望寻求一个完美的上司,找不到,也会给自己一个。挂在天际,时常向“他”请求汇报,或者抗争。苏子昂的精神上司带有某种敌手性质。
刘华峰道:“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像你这样,说了几个小时,但是一口茶也不喝。”
苏子昂愕然。默默举杯,啜饮几下,搁下杯子道:“完了。水一下肚,立刻就空空洞洞,什么东西都消失了。”
刘华峰指点墙上挂历:“1988年5月20日,哦,11时10分,刘华峰足足被苏子昂提拔三级,应该载入我的档案。”他感慨地张着嘴,“我忽然发现我也有许多潜藏,我可以指导一个兵团!”
“政委真会巧妙地夸奖人。要不得在战场上,你给一个巧妙的奖赏,部下将为之拚命。”苏子昂暗想:到底是当官的,他衡量精神进步的尺度,也是看在职务上提了多少级。
“你有没有这种苦恼?占有这么多构想,却没有实现它们的权力。有没有?”
“有时候苦恼,有时候满足。”
“我理解,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对吧?在听你谈论的时候,我想起你父亲。哦,谁都有位父亲嘛。”刘华峰为自己这句话哈哈大笑,因为它听起来挺像废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讲真话假话都可以,我试试能不能听出真假来。”
“什么问题?问题也有真的和假的。”
“你一到师里就上门看我。究竟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这幢房子?”
280师的师部,十几年前是一个军部。苏子昂父亲任军长时就住在这幢小楼里,苏子昂也随父亲在此生活数年。他以为刘华峰不会知道此楼曾经是父亲旧居。他更惊畏的是:刘华峰虽然专注地倾听自己的议论,暗中却在跃去一些深远的念头。不出声地磨砺着。掉转脸便法度谨严。刘华峰的问题很像一柄闪着笑容的匕首,他握住刀把将它递给你,让人弄不明白他是将此物赠送你还是刺穿你。犹疑迟钝或者判断一下都不行,都可以被认作胆怯。你只能手握刀鞘飞快地迎上去,让它刷地入鞘。两人在心中会同声赞叹。同时解放自己。
“想看看住在这房里的是什么人。”
“你以为是师长住这儿,是吧?”
“不,我只知道这两幢楼里一个是师长一个是政委,并不清楚你们具体住哪一幢。进门以后,我才猜出您是政委。”
苏子昂已经把这间屋子每个角落都观察过了,由于几经装修,早就面目全非了。但是一种朴素结实的气氛依然存在,因为屋里装备的还是部队营具,桌椅橱柜,写字台和大沙发,无论用料多么高级,还是带满方方正正的队列味道。就是这些不可改变的东西使他感到父亲被人继承下去了,包括那些置父亲于死命的人也得把这些东西继承下去。唉,一个人死了,给周围造成的改变跟没死差不多,简直是对死的嘲弄。面前这张茶几当年就在这儿,大概因为是大理石台面而舍不得弃换吧。父亲就坐在刘华峰现在位置上,周围总是有人围着。苏子昂多次被父亲从屋里撵开。电话铃响个不停。每天一大堆茶叶渣子。咳嗽声报告声鞋跟随碰击声……面前此从,各方面都比父亲小一号,却占据父亲以前的位置,坐在那也一样合适。此人甚至在深明这一切后,愈发显示合适,这就迫使苏子昂也要成为合适的部属。加夹在方方正正的营具当中。苏子昂微笑。
刘华峰略含歉意:“这恐怕就是人们常说的规律喽,简简单单,朴朴实实。我从没料到过我会当上师政委,会住进这幢房里。后来当上了住上了,又觉得非我莫属。更加怀念傻里傻气的阶段。告诉你,我从没见过你父亲,是从报纸遗照上认识他的。当时,我松了口气……有点莫名其妙是吧?你听我说,令尊在这幢楼里当军长时,我在警卫连当兵,我军人姿态不错,所以被连里安排在三号,也就是在这个楼前为军长站岗。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不许走动,死死地站着,因为我是站在首长眼皮底下,要站出个样子来。我要入党要提干,一切的一切都必须从站出个样来开始。可是你父亲从来没从我面前经过,大概有半年,他根本不在军部,我当然不知道他在哪儿去了,也话是部队也许是前指。家里也一个人没有!可是我在这儿啊,我在为一个不在的首长站岗啊。白天,这幢小楼门窗全闭锁。夜里,整个档一片漆黑。我在站岗,我刘华峰手持步枪日晒雨淋在站岗,半年多,站了三百六十多个空空荡荡的岗,每班两小时。看着爬墙虎一寸寸长高,没有人从我面前经过。更没有什么军长。你能够体会我当时心情吗?”
“能够!”
“说说看。”
“麻木。”
“对。麻木。当时并不知道那就叫麻木,后来才知道。不麻木是站不下去的。他妈的,你家的人呢,到哪去了?就是有一个保姆一个娃娃在屋里也好哇。”
“我不知道他们到哪去了。”
“那么你小子呢?”
“我在农村。”
“哦,我知道了……冒昧问一句,听说你有母亲时没有父亲,有父亲时又没有母亲,是吗?”
“你总结得真不错,完全是这样。”
“也比我强啊,我既无母亲也无父亲,3岁时就是孤儿,亲戚养大的。说‘养’真切夸奖他们了!我当兵才算有了家,第一次吃大馒头的时候,我就下决心一辈子在部队里活下去。我是为了活命来当兵的,你是为了战争来当兵的。尽管现在你我走到一堆了,但是最初出发点有天壤之别。对不对?”
“完全对。我父亲也站在你那一边。所以你当上政委住进小楼,是合乎规律的。”
“你就不能带点感情说话吗?在这些事情上,你……心肝给冻住了吗?”刘华峰发觉自己发怒了。每次动怒都有个程序,先是发觉自己要动怒,然后再动怒。
“政委,在这些事情上,我恰恰不像个人。”苏子昂真诚地低声说,“有点像你当年站岗,站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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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3.班务会
星期天晚上开班务会,榴炮二营五连四班长谷默把五个兵召集起来,带到距离连部远些的地方。这里让连长看不见,又不超出哨音的范围。营区那么大,连长就喜欢把各个班长安插在眼皮底下,像整齐地安插在弹带上的子弹。谷默很想递给连长一个感觉:你老盯住我们不要紧,可是我们老看到你就太难受了。
“再过五个月,我的星期天就不是星期四了。到时我天天是星期天。”谷默拍打膝盖头,预示自己服役期没多久了。
瞄准手说:“星期几关系不大,只要一个星期有一个星期天就行,管它安排在星期几。叫归叫,过归过。”
“不是那么回事。每到红头日历那天,我就想,跟我们没关系。每到我们的星期天,又觉得这日子不对劲,过了好像没大过。去年我们过星期二,前年我们过星期五,跳来跳去不对劲。我好想给总参谋长寄一本挂历去,告诉他别再瞎跳了。咬住一个日子,坚持十年不变,当兵的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星期天,跟有个连长一样重要。”
“那你干嘛不写?我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收到这封信。直接寄给他,他绝对收不到。你寄给管他的中央军委主席,主席一批字,总长就收到了。”
“我考虑得还不够成熟。再考虑考虑就觉得不如我去当总长。再说,我过三年不叫星期天的星期天,也该让我们后面的人过一过,我们站在边上,看着他过,才觉得我们以前没白过。”谷默听任他们笑自己不笑,笑声一块块掉下来,像贡品掉在他脚下,他很舒服。“开始开会,老传统,谁的烟好谁拿出来。”
谷默拿出一盒“良友”,里面大概有十二支,算准了每人能抽上两支。他不准备把会拉长,不准备提高本次会议质量。否则他就拿一盒没开封的“万宝路”,时间和质量都能保障。
瞄准手拿出一盒“金桥”。它属于特区名烟,禁止外销,地方厅局级干部常用烟。师长也抽它,形成本师一个风气。抽金桥烟的人的后头肯定有人。瞄准手不再等别人出手,麻利地扯掉烟盒封带。
三炮手掏出一盒“牡丹”,急着叫:“先抽我的先抽我的,孬烟先上口,你们的放后头,就都好抽啦。”
谷默挥手:“算啦算啦,心意领了,收回去。他拿个‘万宝路’是九牛一毛,你拿的可是你贵重东西。层次不一样,心意你最多。今天不让你牺牲。”
三炮手感动地把烟放进军帽里,军帽搁在腿上,双手飞快地捉信空中飞来的烟卷,把它安置在鼻子下面,把两腿宽松地张开。那支烟横在鼻子下面横了好久,他取下时,已经弯曲了。他说:“洋烟烧得太快,没几口,火就到手指头上了。我抽这一支够了,一会还抽自己的。”
照例第一支烟是宣布主题,由谷默说几句。接着大家围绕着连里、围绕着营里、围绕着团里,把自己交出去。但是谷默正在想连长老婆,那个乡级女干部花花绿绿地坐着营里的三轮摩托车到达连里,摩托车在操场上笔直地驶过,留下好一片香水味儿。指导员下令杀一头猪。上次指导员老婆来时连长也下令杀一头猪。杀猪要报营里批准,营里每回都予以批准。今晚全连吃猪下水,下水放不住。估计明后会有红绕肉吃了。杀猪时猪叫得真耍绷ひ惶猩投隙ǜ弥砟艹鲆话偎氖褰锞蝗猓有〗鹂饽芑奈灏傥奘杖搿K敝甘敬妒掳喑ね聿陀弥泶蟪Τ蠢苯罚炙担禾绵犊刹皇抢苯烦粗泶蟪Α4妒掳喑に担好靼祝蟪Χ嗲械阆鹿荒芨稚闲〉晁频模谱有凑飧龀茨歉觯顺隼闯闪苏飧龀凑飧觯淙挥姓飧鲆灿械隳歉觯此删筒罾侠病8绷に担耗阒赖哪敲炊啵鼓馨残姆勖矗炕垢试冈诹拥崩洗睹矗刻绵叮泶蟪η虮鹗咕⑾矗刺怀云鹄淳兔晃兜懒恕V泶蟪镁秃迷谖兜莱澹路梗≡谧陌喑っ且惶蟛糠峙ね崃肆场6懦に担焊绷つ闾赋沽耍凰党隼创蟪苯肪凸庵挥形兜懒恕8绷に担核怀裕赐彝肜锏梗惶醮蟪ξ胰缘簦『美埠美布绦帷4蟪β涫盗耍旅娓媚慊惚ā�
副连长主持连务会比连长更像连长。
连长老婆来了,连长去安顿一下。毕竟只有一个老婆一年还只来一次。指导员代表连里去看望一下连长的老婆。毕竟该老婆是正连级的,指导员出面才够规格。
连长和指导员属于临时外出,副连长一下子顶起两人位置。猪大肠的食用法,透着副连长的权威。但是谷默追着连长老婆想:现在她进家属房了,放下皮包打开箱子,取出卫生纸和一面镜子。卫生纸藏起来,镜子挂在门板钉子上。她换鞋、更衣、倒出一堆化妆品。连部通信员隔着门板叫:连长,水好啦。老婆答应:知道啦,我就来,你别走开。于是通信员就隔着门板站着。老婆可以听见年轻人停在门外的呼吸声。通信员带连长老婆去连队浴室。开水早已准备妥当。炊事班煮了两大锅,一锅用于烫猪褪毛,一锅给连长老婆洗澡。通信员提个小板凳放在浴室外头,叫道:连长,我到位上岗啦,你安心洗。老婆在里头叫:兄弟,劳累你啦,看牢一点,别叫人进来。通信员坐在小板凳上,一副僵硬姿态,想不听哗啦啦水响也不行。战士们在远处乱挤眉眼,分析这会儿她该洗到哪一部位了。浴室下水道老是堵,连长老婆在里头下令:淹上我啦,兄弟你拿个棍儿在外捅一捅。通信员便用竹竿对准下水道一下一下捅。水呼地涌出来,他也不能躲,手就别提了,有几颗水滴还溅到脸上。连长老婆在里头叫:好啦兄弟,你把棍儿抽出去啊。通信员抽出竹竿,靠墙立着它,预备下次操作。那水流咕噜噜从沟里流过。通信员不敢多看,偷空儿瞄一眼足够想半天……谷默刚当兵时代理过连部通信员,现在虽然不干了,那感觉还追着他,毕竟是成为兵后最初的感觉,栩栩如生的东西搁几年还是栩栩如生。连务会结束时他只记住两件事:猪大肠和连长老婆。他朝班里走去,几十步里,他就把会上的事完整记起来了:内务管理。遗失两发子弹。夜岗忘口令。四班的菜地荒掉一半……他几乎没听,但只要朝自己的兵们走去,没听的东西也能追上心来。班务会很寡淡,每人都说了几句,仿佛轮流打呵欠。黑地里谁也看不清谁,都有孤独的放松感。谷默已说过“散了吧”,可是谁也不想走,就那么歪着仰着呵欠着,让星星落进眼里,听听别人的呼吸,手伸进后脖深处搔一搔,夜风刚开始吹,带点新鲜水气。这时刻,样样东西都幽远了。无聊人对着无聊人,反倒没有无聊,真正亲切呵。谷默又在想连长老婆,刚碰个边儿就觉寡淡,刹住意念,倏然脱口说:“以后谁再脱岗,就罚他看她,让他被她丑昏过去。”
“谁被谁?”瞄准手问。其他人也不懂谷默意思。由于不懂,顿时添了点精神气。
谷默说:“上一次,我们每人都说了件平生最大胆的事。这一次,每人都说一件平生最丑最丑的事,好不好?必须是自己的事!我认为说大胆的事还不够大胆,说出自己最丑的事才证明的胆。”
三炮手说:“谁敢反对啊,谁反对不就证明自己没鸡巴吗?”
瞄准手说:“班长的建议又坏又深刻,我理解关键是谁先说。第二个关键是,假丑怎么办?丑得不够怎么办?所以要设个奖鼓励一下。”
一炮手说:“人家传出去怎么办?最要命是传出去。”
二炮手说:“丑事人人都有。自己遮得死死的,专门传播人家的。我不怕说,我怕传。”
谷默轻轻点头:“问题就在这里。十二团那个先进典型是我老乡,军党委授予他模范班长称号,还有什么其它称号,拚命宣传他,报纸电视都上了,我们也学过他的事迹。对吧?他当兵前和我同学,我太清楚他了,懦弱到家了。忽然成了英雄,我当时吓一跳,去信祝贺他,他回信一派闪光词藻。后来他死了,带病施工累死的。我看是给宣传死的。唉,好人好事还会被宣传死呐,丑事一传,绝无生路。”谷默深深地吸烟,望着黑暗中的兵们,知道自己快要涉足叛逆边缘,每一口烟都有点惊心动魄,他不敢停顿,一停顿心火就死灭了。“无论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就不怕天下人全知道,否则就别干!”
瞄准手说:“班长铺垫得很精彩,现在该谁上台?暴露平生最大的丑事。这儿只有星星和我们。”
黑暗中大家都望谷默。谷默提足一口真气,预备把自己的丑事说出来。他掐死烟头。说:“都掐掉,闪得人难受。”
兵们都掐灭烟头,四周更加黑暗静谧。
谷默最初是含苞欲放,随之是用力强迫自己开口,再后来是空空洞洞了。他强笑道:“我的丑事太多,不知该说哪一件好。”
兵们沉默着。
“不是不相信你们。主要是,欲望没了。”
兵们固执地沉默着。
“我完全可以像机器人那样开口,当做别人的事来说。不过,那样还有说的意思么?”
瞄准手把掐灭的烟卷咔嚓点着了。
“嘿嘿,告诉你们最丑的事吧:我回避自己,这就最丑,满不满意?嘿嘿……”
没人跟他笑。兵决跟随着瞄准手咔嚓咔嚓给烟卷点火。比平时潇洒而且响亮。
谷默沮丧地想,自己像个要自杀的人,绝望的姿态做足了,人们都闻声赶来了,目光和手势全投向自己,自己把她放在胸口,却刺不下去。
这是欺骗。尽管顺应周围人愿望但仍然是欺骗。何况,周围人劝归劝,心底却在无声的等待开裂,啊唷惊叫一声……自己的权威被贱卖了一次,拾不回一个零头来。今后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修补好自己。不过,某些恐惧洗耳恭听不掉了。例如,他一直认为自己跟随面前兵们不一样,现在知道还是太一样啦。硬要找不一样式的话,就是他想装成不一样。欲望稍微硬一点。
他感到自己是一把碰卷刃的刀子,连刀鞘也进不去了,晾在星光和目光下面。供兵们轻视。他咒骂自己是没洗净的猪大肠,是阴沟里流出的连长老婆洗澡水,是其它什么来不及想的脏东西。咒骂使他转移痛楚。他忍不住想再来一次“自杀”,连招呼都不跟人打,就干。
24
第五章
24.裸露
连长朝四处叫:“四班?四班哪去了?”
他一面叫,一面准确在朝四班走来。脚下枯枝啪啪断裂,手里拿把蒲扇左右挥舞。连长的嗓门高亢而且有力。他右耳听力稍弱些,习惯于侧着面孔听人说话:“什么?”显得特别亲切。那只耳朵是给炮声震坏的,没料到最显著的后果却是使嗓门变大了。有次师长下到营里,众连长奉命前去觐见,让师长认认谁是谁,再略说几句。师长被连长的嗓门震得直朝椅背后仰,问:“你的声音有多少瓦?”连长回答得相当结实:“我是炮兵连长,必须让战士在炮声中也能听到我的口令,平时就要练出来,战时就不会喊破喉咙。”师长满意地补充一句:“嗓门大也是一种威慑。”后来,连长常常发挥这种威慑,他的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上次指导员老婆来队,连队杀猪,猪嗷嗷乱叫,连长朝它大声喝令:“住口!”那只猪就不叫了,直到死去也没出声。炊事班长开饭时说:“这次肉有点酸,它没叫出来。”
谷默起立向连长:“四班位置在这儿。”
“哪里不能去,非要钻到这来!有路没路?”
连长声音起码比平时小掉一半,谷默想是老婆来队的缘故。
连长听力差些,但眼力可以补偿听力。他听不清时,眼睛能看出你说什么。黑暗中,他一步歪路不走,笔直地插向四班位置。看一看兵们让出的小板凳,挑一张坐下。四面远眺:“选点不错,人家看不见你们,你们可以看见人家。像我的观察所。”
“不是有意来这。我们每次开班务会都喜欢找个新地方。”
“为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
连长示意瞄准手:“你说。”
“嘿嘿,真是说不清。”
连长示意下一个:“你说。”
“新鲜。”
“你说。”
“我们被其它班挤到这来啦。”
“等于什么都没说。”连长说,“常换地方,一天好像过了两天似的。咹?我当了连长以后,才知道怎么当班长。好啦,告一段落,都靠一靠。营里来了电话通知,明天团里搞一次炮操,各炮种去一门炮。指定你们炮去,携带一级装备,八发炮弹。7点半赶到团部交岔路口集结。”
“炮操带实弹干嘛?”谷默问。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我跟周围几个营通了气,他们也是一级装备,八发炮弹,去的炮,也全是该连四炮。这里面有鬼。我分析,第一:是考核性质的炮操,指定参加炮班,让下面没法换自己最好的炮班;第二:我有点预感,可能会突然拉到哪个山洼里打实弹……”
兵们齐声惊叫:“打炮!”
“别激动,有什么可激动的。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炮操。要打实弹,提前一个季度就该造计划下任务。最起码也要提前几天看阵地,查车查炮查弹药,现在连最基本的射击准备也没布置,所以,怎么想也不可能有胆子打炮。这件任务不像团里的传统。炸死人怎么办?……”连长直摇头,“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最贴近实战的炮操,炮弹上膛,射击口令下达后再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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