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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群-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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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最贴近实战的炮操,炮弹上膛,射击口令下达后再退弹装箱。老天,你二炮手千万别把拉火绳拽太紧,稍一用力就打出去了。”
“连长,你刚才说过实弹射击。”谷默小心地提醒。
“预感。毫无根据。我都有点后悔那么说。明天你们5点起床,立即装车挂炮,炊事班提前给你们加餐,7点10分出发。妈的,团里不让早出发一分钟。”连长忽然通身一颤,凝定不动,呼吸也卡住了。他在追踪某个意念,就像火炮发生哑弹时那样危险的寂静。他拍拍大腿:“夜里我能想透,一定的!”
连长坐着再没说话。直到下课号响,他独自起身:“都去睡个好觉。”朝家属房开步走。
兵们抑制着激动,用贼一样发烫的小舌头叽咕明天的任务。整整一年没打炮,想想真的一年没打炮了!不知道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妈的还真过来了!兵们的声音里添加许多凶狠,谁也不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就被别人喀嚓切断。以往打炮,半年前就投入枯燥训练,练得死去活来,最后一声炮响只是种安慰。这次一家伙就抵到后背上,弄得人来不及转身应战。有多少惊慌就有多少狂喜。特别是:把别的炮全扔下咱们自己去,运气!没别的,就是运气!八发实弹,每发四十公斤重,瞬发引信杀伤爆破榴弹,全号装药。这是多大的运气呵。
明天在逼近,扣发炮栓铿铿有声。一开栓,药筒掉出来。滚烫的火药味儿,炮台前的小树全震死了……
谷默擦汗,低声道:“拿出全部精神,我想打炮都想疯了。记住:炮操关键是精神。谁的炮都一样是死铁堆,全靠精神。明天要有明天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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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5.化入群山
苏子昂面对一派大山,估计从立足点到目标区的距离。看着看着,山脊渐渐靠近,岩石、沟壑、矮松、草坡……山表面的一切细节,都争先恐后地凸立出来,暗示着山的深部结构。他恢复了炮兵指挥员的秉赋,落入眼中的物体,都具备目标的意义。奇Qisuu書网并且,越看它们就越是靠近,几乎可以嗅到挑衅的味道。空气清澈,干脆说没有空气,清晰度极佳。大地毛发毕露,目光能够追踪天际,然后从天际那面弯曲下去。他已经把弹丸飞行道路也就是“弹道”,在天空预置好了,弹道终点也就是“炸点”也已安插定位。山的若干部分将被掀开,山的整体在瞬间惊颤一下。山会很舒服,会整个儿精神起来。
那块褐色的带满水迹的岩石,从现在起不叫岩石,叫做四号方位物,是因为它在那块区域里太霸道,任谁一眼都撞见它。
墨堆般草丛向两翼伸展。它被命名为火力支撑点,里面隐藏若干轻火器和一挺高机,还有深深的战壕。支撑点是步兵进攻中的灾星,压得他们不敢抬头。它恰恰又是令炮兵唾涎的点心,若能一弹敲掉它,就是点睛之笔:支撑点死去,战役在起飞。说实在的它是一丛老老实实的草,明了这点让人不惬意。它干嘛不是支撑点?它的伪装多么精妙。
一棵桉树闪着银光,树身透着女人气。由于它亭亭玉立,不屑与众树为伍,它就被套上术语:独立树。一块手指大的弹片,能把它齐齐地切断,上半截要停一会儿才摔倒,断口处冒出浓稠的浆汁。苏子昂不想伤害它,但是没办法,它天生在目标区内,每发弹丸分裂出五百多弹片,它难逃夭折。打断它要赔四十多块钱,炸翻一块草皮要赔二十多块钱。这座山都承包了,因此一开炮就要花钱。铸造一个弹丸要花几百块钱,打出这个弹丸要再花几百块钱,还不算火炮和牵引车沿途碾压的草木费,射击阵地损耗费。苏子昂想到钱就枯萎,无论弹丸飞多远,飞不出巴掌大的帐簿子,难道军人命运就这么小?这些事扔给后勤处长操心吧。眼前是干干净净阵容,敌我双方正在交流感情,酝酿精彩的一击。
方位角30-00以外,是仓促涌起的惠城建筑。玻璃闪动阳光,琉璃瓦近似炮身色泽,水泥楼墙显示厚重感,人群聚集又散开,隐约的声浪,气温比山里高几度,辨认不清的欲望……合在一块形成城市。苏子昂品味它的脆弱,想象自己是一门火炮的话会选择哪里,大山还是城镇呢?如果一弹命中那最跳眼红屋尖,火炮会俏皮地挤眼微笑。不错,如果火炮自己掌握自己,它会毫不犹豫地瞄向城镇。
每个战役,指挥员都要经历两次。一次在脑海,一次在现地。苏子昂正从第一次朝第二次过渡,他感到空虚。自己对自己陌生。
一比五万军用地图在吉普车引擎盖上铺开,咔啦咔啦响,像一头动物伸展腰肢儿似的,他瞅到谁谁就“崩”地跳出来。他在图上重温了自己的决心,逐渐沉浸到缜密思维中去。读图是一种精神操练,身心随时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沿途无数险要无数疑虑,泡在思维里蠕动。刚才那么漂亮的岩石林木城镇,在图上凝成一个个干瘪标志,怪可怜的,全靠读图人用想象充实它们。但是读图人一般不去充实它们,它们干缩成标志,就把指挥员强加上的决心高举出来了,凸露出来了。指挥员要干的,就是把决心再捺回他们体内,融为一体。这里没有正误胜败,全靠读图人极高的鉴赏力。苏子昂识图标图的本领堪称天下一品,他在高级指挥学院标绘的几幅战役要图,连不懂军事的人也能当作品看,弧线、锐角、弯曲度、力的呐喊……透着意境,几乎从图上掉下来。教官赞美他天生是参谋人才,他恼怒地笑:“我只在皮毛上像参谋!不,参谋像我的皮毛!”他知道自己被人误解多深,参谋只在摹画,他被限制在一个框子里创造。框子太小,便被误认作摹画。参谋不过是在裸露军人才智,而他是在裸露军人意志。娘的你非说她娘像她女儿吗?还教官呐。只会在不一样中后一样,不会在一样中挑出不一样,并且强化这个不一样。还是姚力军狠,他笑眯眯指出:“此图有种偷袭性质!”唔,这种妒嫉才比较深刻,正像战友的语言,一下子就捅到你肚脐眼上。人们常忘记自己还有个肚脐眼,一旦成人,就没用过它。
苏子昂叠起地图,注意不磨损边角折痕。它是一张新图,简直舍不得折叠。服役几十年,苏子昂不知用过多少张军用地图。它们多数不是被用坏的,而是被叠坏的。打开,折叠。再打开,再折叠……一张漂亮的高精度军用图就报销了。地图不反抗,但是他知道它难受。比如自己吧,不怕被人使用,却厌恨被人折叠。重新担任炮兵团长,就是一次折叠。这个痕迹永远抹不平。
人们把高山峻岭全部压瘪至半毫米厚,再折叠起来带走。
驾驶员坐在车内,对着后视镜摆弄工具。他偷看苏子昂每一举动。渴望引起他注意。
苏子昂到任后,很快习惯了各级官兵对自己的窥视。随他们去。等他们窥视累了,也就不窥视了。而自己,必须在他们累了之前,确立住自己的形象。
最糟糕的是,苏子昂对目前职务没有新鲜感。无论在精神上把自己提拔多高,两脚穿的还是三接头军用皮鞋,踩在以前的脚印窝里。吉普车,各战术技术分队,炮种和编制,指挥和通讯程序,训练大纲和假设敌,这些都没有变。不变就近乎催眠。被催眠又意味睡不着。
所以,要有“去他妈的”勇气,坚定地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思考一下怎样击垮自己的部队。然后,再思考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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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6.穿越障碍必须低头
“啊呀子昂,听到你向我请示工作,我真高兴。这线路怎么回事,嗡啊嗡的。你都好吗?到位多久啦?”
苏子昂从电话声音里听出姚力军很舒适,他肯定下榻在9号楼套间,一面介入师里的工作,一面等待前任副师长给他让房子。警卫员和伏尔加也配上了,工资袋上标着新数额,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每顿饭在餐厅屏风后面用餐,9号楼到师部办公楼的距离恰好是饭后散步的距离。姚力军从头到尾是一个趿着拖鞋的军人,多大的风度搁在他身上都合适。一句话分成三截来说,闹得人弄不清重心在哪里。
“姚副师长,你把电视机关掉好吗?现在有什么好节目。”苏子昂为证实疑心,唬他一下。
“不是电视,是录像。对了录像。对了,在私下你仍然可以叫一声力军,或者老姚。公开场合,你还得衬托老兄,称呼啊敬礼啊,一样别少。你发现没有,这里的录像带比学院比北京多得多,我稍微说一句,就给我搬来这么一大箱,还有一台放像机,常年归我使用。我发现真开眼界还得到下面来。好好,我关掉。这位德军上校真像你。”姚力军说的是屏幕上的人。
过了一会,话筒传出声音:“副师长到位啦,说吧。”
苏子昂请示,将团属各炮营都拉出一门炮,携一级装备开至大凤山区域,做全套射击准备。其中,一门122榴弹炮进入单炮实弹射击。其它炮种只操作到实弹上膛为止,不发射。因为大凤山靶区不能同时容纳榴弹、加农、迫击、火箭等四个炮种的实射需要。指挥也太繁复。
“为什么专挑榴炮呢?”
苏子昂告诉他一个常识,榴弹炮是地面火炮中的标准炮,其它火炮的基本结构与功能,都可以在榴弹炮身上找到。122毫米口径榴弹炮,又是榴弹炮中的标准炮,大于它的称大口径火炮,小于它的称小口径火炮……
“学院没讲这个。”姚力军打断他。
“学院不大讲常识。没人研究常识。其实最应该研究的就是常识。”苏子昂想,搞军事的人都喜欢朝高处爬,另一拨人又朝险处爬,以为研究常识等于贬低了自己,一个军人应当靠常识起家,一辈子牢牢地靠着它。
苏子昂继续说:“这次行动,目的是两个。一、检验一下各分队的基本素质,使我有个初步了解。不管怎么讲,他们的初始线在哪里,我团长的起点也要定在哪里。炮场院上看不出来,必须到野外生疏地形。”
“打炮。我认为,这是新上任团长有意给自己安排的礼炮。”姚力军又插断他。他老喜欢拦腰来一家伙,把自己从人家言语中拾到期的小灵感扔出去。否则,人家话说完后,他怕忘了小灵感。
“在你的位置上看很像。”苏子昂停一停,心里诅咒也即夸奖姚力军两句,又道:“第二个目的。新兵到齐了,正在开政治课,天天传统宗旨那一套。我想把他们拉出来,看一看实弹实炮,听一听什么叫炮啊,洗掉那些破烂电影带来的假像(奇*书*网*。*整*理*提*供)。当兵要从热爱武器开始,先拉到炮口下面震一震。回头再听‘三八’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效果也不一样。”
“还有第三第四么?”
“一个小行动哪会有那么多目的?能达到一个就不错。”苏子昂竭力说软和点,力求像下属的声音。
“我看可以嘛,叫团司令部跟师里再报一下,符合程序。明天我再跟师长打个招呼。要绝对防止事故,每一关口都要有信得过的干部把关。整个行动,你负全部责任?”
“当然。”
“副团长和参谋长不在家吗?小小不然的行动,用得着团长上观察指挥所吗?”姚力军意在提醒,别降低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在。实事求是地说,这个行动让作训股长主持就足够了。”
“那就让他指挥嘛,连他的素质你不也就看出来了。我认为这么干是团长的常识。”
“是。我确实准备当甩手老板,四处转转,靠近炮班什么的。”
“有人敲门了,就到这里吧。啊,有个事儿,7点40分,你打开电视机看看九频道,必须执行!可能有个节目。给你打打气嘛。”
苏子昂道声再见,依依不舍地放下话机。一个多月了,好不容易听到熟人的声音,连讥讽也充满亲切气味。他太需要被人抚摸一下。
苏子昂提前十几分钟打开电视机,耐心地等待天气预报结束。接着开始一连串广告,电视屏幕开始变小,各种新潮物品炸弹一般飞出,提醒他是个穷汉。不过,眼瞅着还是怪舒服的。因为没钱用,所以更能够平心静气地挑选它们。最后,一条穿着奔裤的女人大腿极缓慢地劈开屏幕,和另一条大腿一并,广告结束了,仿佛满满一个世界被两条腿夹走了。九频道是省电视台第一套节目,照例先是新闻什么的。苏子昂忽然大笑,他看见姚力军出现在屏幕上,率领一群军官沙盘作业。又一闪,姚力军和刘华峰政委在部队荣誉室里谈论什么。再一闪,姚力军在办公室里忙碌,墙角搭着张行军床……今天是省城解放纪念日,怪不得有这么多军人镜头。播音员多次提到“某部副部队长姚力军”如何如何。本师占新闻节目近三分钟,姚力军占了小一半儿。即使大军区领导不收看,集团军领导也肯定会看到他。
真行啊姚兄,到位才几天就轰轰烈烈了。人瘦了,沉稳里透着锋芒,完全没有腹部脂肪,下榻办公室,大部分时间泡在基层,俨然是老资格部队首长,俨然是新一代指挥员的楷模。无怪乎他有“上任礼炮”一说,自己干完了便以为别人摹仿他。
无论如何,他开头开得精彩。全集团军都会把他视做“他是我们的副师长”,与之相认。他落到任何地方都能迅速与环境融合。不是才华是什么?
他在电视里干的各种事苏子昂都熟悉,唯一意外的,是办公室里那张行军床。姚力军偏不住招待所,了不起,透着大干部的气魄!仿制大干部的气魄!中国军人最喜欢扎堆儿,工农干部最喜欢这中赌气式的朴拙。姚力军要什么有什么。
苏子昂设想自己要是住办公室会怎么样?哦,天天被文件电话保险柜盯着,隔壁人在办公,茶杯水壶都带部队代号,房门底下传进匆匆而过的脚步,时刻保持正规表情。不行,天天受监视,被包进饺子了。姚力军绝对有耐力,天生的耐力,他甚至可以命令自己心脏停下来,叫它跳它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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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7.火炮
苏子昂驾车抵达教练场,一下车,就像森林里的迷失者。那么多炮。多得要把他挤到一边去呆着。
姚力军和他通过电话后,就把他的主意接了过去,变成自己的,加以扩大,在师教导队排列出一次火炮观摩教学。参加观摩的,是在教导队受训的步兵连、排干部。被观摩的,则是集团军所属各种火炮。苏子昂团的几门炮也在其中。主持者是师炮兵科长,因为阵容雄壮而脸闪红光,红光里沉淀着几颗金色疱疹。苏子昂上前同他打个招呼。他用半是汇报半是批示的口吻通知苏子昂:“炮团四门火炮,上午参加教学,下午1点钟以后,归还炮团指挥。午饭自理。”
苏子昂听出另一种意思:你来干嘛,你们的行动是下午。现在有我尽够了。
“没问题,我们都带着干粮呐。”
“绝不是说你。你的午饭当然由我包下。你来我太高兴了,请多指导。”
“电视台没来人?”苏子昂作寻视状。
“干什么来?这是军事行动。来了也得撵他们走。”
苏子昂请他不必顾及自己。便走开。在一个角落里静静欣赏着,力求连精神也不介入。
教练场非常宽大,铺满均匀的细石子,很适合炮轮重载与磨擦,带不起灰尘。各种火炮陆续进场,依照轻型至重型的顺序一线排开。60迫击炮、75无后座力炮、85加农炮、120火箭炮、122榴弹炮、130加榴炮、152榴弹炮……竟然还有若干种连苏子昂也叫不出名的火炮,它们太小了,干脆架在木桌上,奇形怪状,逗人发笑。重火炮进场时,八位炮手合着口令声撕破天似的过来,周围几米的地面都略微下陷。这种声势使轻火炮的炮手饱受欺侮,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火炮拆散开,一部分夹在胳肢窝下,另一部分挂在腰带上,用军帽兜着进来,在桌上架设完毕后,蛮可以塞进大火炮膛里打出去。那桌子表面上把火炮垫高了,实际降低了它的威严,怎么看都像只烧鸡,再加几双筷子,就可以围着它用餐了。但是,全体火炮统统到位一线排列开,就形成一个家族,炮崽子们由小到大,直到成为巨型恐龙,随后一刀劈去了般,炮阵结束。留下一个巨大失落。不,望着炮阵望去,后面还应该有,否则前面也不该有。
炮与炮之间,初看时流动一股神韵,相互继承并加以传递。再看,炮与炮实际上充溢着彼此敌对的精神,它们谁也不愿靠着谁。它们都是道地的铁公鸡,最小的也不会向最大的屈服。都装作谁也瞧不见谁。竭力高昂头颅。
巨型火炮构造简单,它把凡是可以省略掉的部件全省略掉了,成为所有地面火炮中最易操作的炮种。它在世界武器高科技化潮流中始终不被淘汰,靠的就是简单实用,一点也不娇贵。步兵喜欢伴随它,它射击时发出冲天火光和轰轰巨响,能大幅度振奋士气,就像身旁有一排乱叫乱扑的忠实狼犬。以色列军队有的是最先进武器,仍然钟爱迫击炮,大把摔钱培养它,恨不能让每个兵都带上一门这种炮,或是它的变种。
可惜,这里没有迫击炮的另一个极端:昂贵的自行火炮。集团军装备不起,一门履带式装甲自行火炮的价格,抵得上十门牵引式火炮,它综合了全部地面火器的优势,骄傲地占据火炮家族的王位。这里停放的各种火炮,当敌方坦克冲来时,一个也来不及跑掉,炮手要活命只有一种选择:开炮。什么战术都不顾,直到把炮弹射尽。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炮兵,许多就这样陷入绝境,然后被坦克履带碾压到焦土里去。自行火炮给炮手另一种选择:撤退。凡是有撤退希望的炮手,就不会做垂死恶战了,他们拨出一半心思来寻找退路。进攻者碰上他们,远不如碰上绝望者那么可怕。这就是军队有意识装备那么多牵引式火炮的理由。当然还有其它许多理由,比如:便宜耐用,易于操作。不过,其它任何理由,都不如“绝望”的理由这么隐蔽、强大、符合战场心理。最大的战斗力诞生于绝望中。
一件挺棒的武器,一下子就把你的弱点给遮盖住了,让你像勇士那样跃跃欲动。而当你想逃跑时,它又会死死拽住你不放,让你和它一块毁灭。就像你要离婚而你老婆不放你一样。
人们在火炮身上铸进自己被遏制的野性,火炮从诞生头一天起就想扑向人们。它们静静地期待一个暗示,然后自行运转自由喷发。它们是一尊尊雄性生殖器,充盈着血,因而昂奋起来。黑洞洞的炮口直冲天空的太阳。风从炮口擦过便发出嗡嗡低鸣。苏子昂迎着炮油味儿走向前去,抓住银光闪闪的握柄,一压,拉开炮闩。沉重的闩体无声旋转退出,“吭嘡”一声到位。苏子昂弯腰从炮尾朝炮口望,目光经过闩室、药室、坡膛、炮膛,三十六条筷子粗的膛线正旋转着奔向太阳,无穷无尽,像要把他也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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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8.配属者
苏子昂关闩,吭嘡,一部分感觉被关闭在里头。他注视环炮而立的七位炮手,依据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判断出他们的职别。他透过乏味的军装追究他们身体肌肉的绷紧程度。好的士兵面对团长,肌群力量会立刻增大。
“五连四炮(重炮连队编制每班一炮,因此班长兼任炮长。)?”苏子昂问。
“是。”谷默立正回答。
“这门炮性能怎么样?”
“不知道。我当兵三年了,只打过两次实弹射击。”
“稍息。坐下。”
苏子昂顺势坐在火炮大架上,它宽阔而冰凉。众炮手以待命操作的姿势蹲下,单膝着地,望着他。这姿势便于躲避弹片。
“我说坐下。”
众炮手席地而坐,仍然坐在职别规定的位置上。他们身边有许多可供坐和靠的东西:瞄准镜箱、弹药箱、炮衣、炮轮、大架……凡是属火炮部件或配件,条令规定不准坐或靠。火炮比炮手神圣,它只可便用而绝不可侵犯。
苏子昂等了一会,问:“我坐的位置对不对?”
“不对!”谷默粗声粗气。
“不对你为什么不纠正我?”
“不敢哪。”谷默笑了,“我可没有纠正首长的胆子。你要坐就坐吧,下次我们把大架多抹点炮油,谁坐上就起不来了。”
苏子昂只哈哈笑,坐到泥地上:“你的办法有味道,肯定比重申条令顶用。我们老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是上级的做法错了,明显错了,下级是抵制呢还是服从呢?特别是在战场上,两难哪。所以会有抹点炮油式的办法,当面执行,背后做弄你一家伙。”
谷默笑得很明亮,内心却有阴郁的感受,在团长面前,自己只是个小石子,无论他使用夸奖式的语言还是批评式暗喻,都改变不了命定中的隶属关系。苏子昂越是谈笑自如,谷默便越是感到自己被他拨弄。苏子昂在享受这种关系,谷默却在忍受别人享受的东西,甚至感到自己正被别人享受。谷默记起第一次见到团长,地点是团部办公楼前的厕所。妈的,它唯一不像厕所之处就是它一点也不臭。谷默给照明电瓶充完电路过那儿,便钻进去解手。他用一张射击口令表揩屁股,完了提着裤子站起来,正要迈步,苏子昂从入口处进来了。谷默猛一见,下意识地重新蹲到粪坑上,等他意识到羞耻的时候,已经牢牢地蹲住了。他诅咒自己,为什么不迎着团长挤出过道去?他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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