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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东晋奇谭 第二部桃花源-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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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东晋奇谭》第二部《桃花源》

第一章

春风送暖,白云依依。

蔚蓝晴空下,五座巍峨雄奇的青峰拔地而起半隐在淡金色的云雾之中,远远望去极其挺拔险秀。这五座奇峰山腰相连,灵石芳草满布幽谷秀崖之间,使人身临其境立有羽化飞仙之感。
随著山路渐渐陡峭盘旋,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说笑著缓缓寻道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腰悬古剑,身负雅致古琴的乌衣青年。

「庐山五老峰的风光确实不俗,山壁与湖水刚柔并济组成如此壮丽景色,真乃世所罕见。」

这青年脚踏一块桌面般大小的山石随口赞道,接著昂头闭目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大口山中清新之气。轻风拂过,他飞扬的发丝微微飘散,风止时轻轻搭落在其後背的古琴上面,这般情形越发显得此人风神秀朗,举止洒脱之极。

「康乐侯去年已经游过庐山,没料到您今日又率众前来探奇觅胜,当真是兴致不减呐。」乌衣青年身後一名向导模样的中年人陪笑著,望向此时又睁眼举步前行的青年恭敬地说道。

「上回我只顾在东林寺与慧林禅师畅谈佛理、品赏诗文,没过几日又因公务返京没有好好领略此处风光。如今一身轻松再游此地,我定要将庐山诸峰一览无遗。」被尊为康乐侯的乌衣俊美青年长笑说著,他身後众多随从立刻齐声唯喏,皆顺其意赞美五老峰景色险秀,堪称世间一绝。

「谢侯爷,五老峰东南面有千仞绝壁陡不可攀;西北坡的地势较缓,我们循小道爬坡登山一定可以确保平安。」向导指著不远处席地而坐的青峰建议。

「哦?那东南面的绝壁当真非常险要麽?」俊美青年一听之下顿时起了兴致转头朗声吩咐,「拿屐来。」

跟在青年身後的百人随从队伍里早有一人手持木屐等候,现听他这声吩咐连忙将手中之物送上前去。那向导见这双屐鞋由普通木头制成,底部有无数齿钉应是为防山路湿滑特意打制,他禁不住暗自佩服此屐奇特。

「常闻侯爷特制一种灵活的木屐,上山时取掉鞋底前脚掌的齿钉,下山则取掉後脚掌的齿钉,人穿此屐上山下山分外省力而且非常稳当。侯爷有此鞋屐助力,难怪世间传闻您能轻易攀上高达数十丈的险峻岩峰。」向导见青年换好鞋屐忍不住由衷夸道。

「这是我家侯爷专为登山攀岩所制的鞋屐,世人称之为『谢公屐』,先生久居深山脚上却无此物,这次也跟著长见识了罢?」送屐的少年随从得意洋洋地说道,好像此屐是他所造一般。

「侯爷换上此屐莫不是打算陡手翻上东南面的绝壁?」向导赞叹之後见青年点头默认他的话不由大惊,「此事万万不可,五老峰东南面的绝壁无路可倚危险之极,侯爷千金之躯万不可冒险。」

青年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越发显得神清骨秀、风采照人。向导以为对方听劝刚刚安下心却见他忽然拂袖大步向前走去。这一下唬得向导连忙拔腿直追,但无论他这个熟悉庐山、惯走山道的人怎麽拼命奔走,都不能赶上前面的青年,只急得他满头大汗,心惊胆颤──

想他带领身分显赫的康乐侯谢灵运游玩庐山,如果对方有何不测,他怎麽向朝廷与谢氏豪族交待?眼中划过一抹焦急,向导心里不由埋怨这位年轻的康乐侯太过狂放不羁喜欢只身涉险,与其他安於享受的懦弱贵族公子竟是全然不同,遇到险峻的山涧与溪水对方也喜欢亲自行走,若谢灵运像寻常公侯那样在遇到这些险路时令人用桥抬著,他也不会如此提心吊胆。

这百余名随从中也无人敢拦阻康乐侯的游兴。因为这谢灵运世代公卿,十五岁其文章就被世人争相传诵;二十岁时他继承康乐公之位,食邑两千户担任大司马参军,可谓尊贵之极;加之谢灵运的性情非常高傲,旁人规劝说不定反而会助长他那些奇怪的念头与决定。

前些年谢灵运因恃才傲物擅斩了皇宫内院的守门人开罪於圣上,爵位由「公」降为「侯」食邑也减到五百户,但是皇帝仍然爱其诗、字双绝,不忍过分加责继续授予其官职留用。

所以面对这样一位门第高贵、才情出众的骄傲贵胄公子,向导也不敢过多劝说,只得哭丧著脸追赶谢灵运修长挺拔的身影儿,口中做著最後的努力,叫谢灵运将背上那把古琴取下来再轻松攀爬崖壁,以减轻危险。

「先生勿嚷,侯爷对他背上的古琴与腰间的古剑异常珍惜,平时从不离身也不许旁人碰一下,你莫触了他这个禁忌。」递鞋屐的少年拉拉向导的袖子小声说道。

就在这时,山涧一片略带淡青色的白雾嫋嫋地飘来,很快掩迷了众人的眉眼儿。等他们定神之後再抬头看去,四下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哪还有谢灵运的身影?

借著山中这股突来的大雾摆脱了众人的跟随,谢灵运从来没有觉得带仆从出游也会如此麻烦!原本他想一路之上有人打点诸事会省些力气,却没料到人多了也吵耳得紧,现在清清静静的一个人倒是舒坦了许多。

此时白雾散了些,谢灵运按著那向导先前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颇为自得。他自小习了一身精妙武艺,又喜爱攀登险峰熟悉在山中行走所以脚逞极快,没用多少时辰就来到五老峰东南面的绝壁下方。

抬头见薄雾缭绕的峭崖险壁,谢灵运起了征服之心。他将背後古琴小心取下平放在地面,还兴冲冲地打开琴匣用手指随意在琴弦上拨了一拨。

「让你也好好看著,我是如何登上这片绝壁!」低头对古琴轻声说了句,谢灵运转身施展腾身的功夫掠到绝壁下方,伸手抓住上方略为突出的断层岩石提气向上爬去,待上得几丈之後他脚下再借力蹬著勉强可踮脚之处,手脚并用敛息屏气全神向上攀登。

再上得十几丈,峭壁越发光滑,没有了从石中长出的矮矮小树与点点枯草,就连凸出的岩石块也看不见多少了。谢灵运停下略略歇息,他腾出一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铁锤,稳住身形将头上岩缝里的干土和碎石掏出。接著动身之前他将铁锤柄咬进嘴里,手放进之前清空的岩缝里借力支撑身体,就这样慢慢依法向上一点点攀爬。

谢灵运极爱这项刺激的探险,因为在危险时刻他才能完全屏除杂念,忘怀俗世烦恼与朝政琐事,心中除了尽力攀到岩顶之外别无所求──体会这种纯粹的心境正是谢灵运屡屡只身犯险的缘由。

正前行得顺利,忽然一阵猛烈山风吹过,绝壁上方掉下数块大小各异的岩石。谢灵运连忙埋头紧贴崖壁躲闪坠石,但头顶风声愈大,他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去,见一块磨盘大小的山石对准他的头顶直落砸来。

避无可避之下,谢灵运微显焦急的眼里突然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利落松手脚尖在峭壁上猛点,身子立即借力弹出险险躲开下坠的大石。但之後他随即向下重重坠落,谢灵运吐出口中含著的小铁锤,飞快抽出古剑挥舞数下,然後舒舒服服的伸长身形任由他向下坠去。

後衣领忽然一紧,谢灵运下坠的身形立刻止住,他泛在唇边的笑容更盛,耳朵听著石头下坠的声响略略偏了偏头,回眼向後望去。

凭空出现在谢灵运身後的是一位年约十八、九岁的银衣青年,他右手持一柄乌黑的大伞,伞下阴影遮住头顶与全身,这青年左手轻轻提著谢灵运的後衣领,两脚悬空飘於万丈绝壁之旁。在此人的拎抓下,谢灵运的身子也飘浮在半空中幸运地捡了条命回来。

「言之,你若迟来片刻,我今日肯定性命不保!日後你我再要相见,可能是在黄泉边上了。」谢灵运笑言间,银衣青年飞身带著他轻飘飘降至地面。

「五峰这片绝壁非人力能翻越,你武艺再好也别自寻死路!自己丢了性命,还会连累我薄言之无精血可吸,魂魄又要被再度分成两半封於这琴剑之中!」自称薄言之的银衣青年微微皱了皱眉头,苍白如初雪的脸庞在黑伞阴影的笼罩下显得更为醒目突出,再加上在他那双闪著璀璨流光的清亮眼瞳、与乌木般墨黑的发丝相称相逼之下,其脸色看起来越发透明虚幻但离奇的却并不让人觉得柔弱。

「这次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否则我也不会在危急时唤言之出来!我若摔死,那真是害人害己了。」谢灵运看著救命恩人略显不快的俊美脸颊,嘴中接著轻笑道:「我知道你在白日现身有危险,但是上次我们去东林寺与我的远年之交慧林禅师相见时,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赠你阴阳伞让你在白天也能自由行走,这样不是可以保你平安麽?只要你在伞下便如在黑暗中一般安全。」

「胡说八道!什麽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为之?我看是你早知道此行危险,所以攀登前将琴弦拨动,遇到险况时再拔剑唤我,为的是以防万一,你说是不是?」薄言之冷冷斥道,他左手轻抬,摆放在地面上的那张古琴立即飞到谢灵运的双臂之中,「拿好了,若有损失,下次我定将你身上的血吸个干净!」

谢灵运爽声大笑,性情无比高傲的他居然忍下薄言之的斥责与恐吓之语,因为他觉得与一只鬼计较是毫无意义的蠢事。

将古剑系回腰间,谢灵运轻笑著上前站在薄言之身侧替他确保洒下来的阳光不会钻入伞内,因为好心的康乐侯刚才瞥见薄言之有片衣角不慎飘出伞外,接触到阳光即刻化为粉末儿随风如尘烟般散去──

没错,此刻站在他堂堂康乐侯谢灵运面前的薄言之的确是一个鬼魂,对方的魂魄被分成两半,分别寄於他随身所带的古剑与古琴之中,只要动过这两样东西就会唤出栖身在其中的薄言之。

谢灵运最初得到琴剑与薄言之相遇时亦感非常惊异,但随後得知薄言知根本没有害人之心,仅是每七日需要饮下一小杯活人胸口的鲜血、或是吸食一点男子阳气精元让身躯实体化留在人间而已。

一时兴起的谢灵运选择前面那条让薄言之留在人间的方法,主动提出每七日为薄言之提供鲜血──他认为体内流失稍许鲜血算不上什麽,最主要的是难得身边有这样一位与众不同、来自异界的特殊朋友,若他让对方留在人间,想必以後的无聊日子定会因此变得有趣许多。

当然,时时面对薄言之还有一点好处:他此时虽非人类,但五官极为端正俊朗,加之其身上下一袭孤高清雅之气,就连谢灵运这个被世人戏称为「代代无丑男」的谢家中容貌最出众者见了,也倍觉赏心悦目心情舒爽之极。

谢灵运并非以貌取人者,不过是在与薄言之相处之後发觉他们在诸多事上见解一致,性情也颇合,因而觉得对方尤其亲切顺眼;更难得的,薄言之的文学造诣不低,是一位足以与谢灵运这样文采盖世的才子畅谈诗句亦不逊色多少的「人」,这让时常觉得知音难求的康乐侯越发喜爱他这位非比寻常的朋友。

多年来,谢灵运与薄言之每隔数晚相见,言谈甚欢直至天明才不得不依依惜别。时光推移,他们的情谊日渐深厚──

谢灵运日间若在朝中遇到的不快之事,到了夜晚只需对薄言之倾诉一番,心中烦闷之气立刻消失无形;薄言之亦在谢灵运的热心帮助下彻底了结俗世中未尽之事,摆脱心魔不与活在人世的家中人痴缠;薄言之很感激谢灵运却从没在嘴中言明,正如谢灵运拉著他述说整晚的心事解忧也未向他道谢一模一样。

虽说谢灵运与薄言之这心性高傲要强的一人一鬼见面必起争端,但是他们默契已深心中引彼此为良朋知己,长年相伴下来不知不觉非常信任并且依赖对方,甚至近段时日还莫明其妙有了种只要有一日见不著面儿,他们各自心中便会非常想念对方的感觉。

所以谢灵运知道薄言之此时并没有真的恼怒自己唤他出来顶著烈日施救,对方嘴里的威胁不过是其习惯上的抱怨罢了。

「看什麽?还不快割些血给我,否则就算有阴阳伞顶著,我在这种天色下撑不了多久。」薄言之轻轻横了谢灵运一眼,淡漠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眼前的康乐侯只是他的食物一般。

谢灵运淡淡一笑,看著薄言之越发苍白的脸色终於忍下一句反唇相击的话,他转身摘了几片树叶折合叠了一个小杯,然後撩开衣衫拔出古剑轻轻在胸口划了一下,将渗出的鲜血接到叶杯里递给薄言之。

无言接过饮下,薄言之笼在伞下、透明得好像随时会消失的身体立即化为了实形,他收好了手中黑伞,抬眼看了看明媚的阳光还是忍不住伸手略略挡了挡。

他现在已经可以勉强被称为是一个「人」了,因为他远比其他鬼魂幸运,死去後魂魄立即依附在两件上古之物身上,吸了古琴与古剑千来积聚的灵气,所以可以喝下一点活人胸口的鲜血後幻为实体,立於阳光之下还能保持法力行动如常。

「我这儿还痛著呐,希望言之不要感慨太久,让我枉做好人。」谢灵运微笑著指了指他胸前的伤口。

「你一刻不说话就不成麽?不过是忍得一时半会罢了。」薄言之无可奈何地掀了掀线条优美的唇角快步走上前;低头,凑上嘴毫不温柔地舔了舔谢灵运割开的地方。他软软的舌尖顺著伤口滑过之时,原本还渗著血丝的地方奇迹般愈合了,没有留下一点儿疤痕。

「笃笃笃。」一阵零零碎碎的蹄响伴随几声清脆悦耳的铜铃音由不远处传来。薄言之连忙直起身子退後几步,狠狠瞪了对他耍赖皮的康乐侯一眼,谢灵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隐去眼里一抹淡淡的暖意。

蹄声终於近了,谢灵运与薄言之不约而同向发出响声的方向望去,见到一位年约四旬、披著白纶巾的青衣文人懒懒地骑坐在一头瘦瘦的灰骡上,转过山坳快来到他们身旁。让薄言之放心的是,来人双目轻闭应该没有看到他刚才为谢灵运疗伤,或许会使人误觉的暧昧举动。

不过眼前最奇的情形,却是对方双手没有勒住骡子的缰绳,而是揣在各自对面的衣袖里,任那匹瘦小的灰骡在崎岖险要的山路上颠簸穿行,那人好像熟睡一般身子左摇右晃,脑袋一垂一点,竟然将山路右面的深深断崖全不放在心上。

「这样也没掉下去,也算是此人运气。」薄言之见了忍不住在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谢灵运看了看来者几眼,跳到那人身前伸手拉住了骡子咬在嘴里的缰绳,轻轻拍了拍打瞌睡的文人肩膀几下,长声笑道:「陶兄,醒来,别来无恙否?」

青衣人打了几个哈欠,懒懒睁开眼见到谢灵运笑吟吟的双目,他眼里睡意稍退脸上也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灵运老弟,没料到你也在五老峰上观看风景。早知如此,愚兄出门前应去信问问你的游兴,我们也好结伴同行。」文人笑道。

薄言之见此人面目清臒,形容潇洒举止洒脱,眉宇间散著一脉悠扬高远之气,心中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但是那人接著淡淡扫了薄言之一眼,目中掠过浅浅的惊异,这个细小的变化立让薄言之准备上前的身形微微顿了顿。

「陶兄,这位是我的生死之交薄言之。」谢灵运做著介绍,转身对薄言之笑道:「这位是陶渊明陶兄,乃当世隐逸之俊杰,他的才华让人深感佩服。只可惜世上那些鼠目寸光的家夥无法理解陶兄高志雅情,实在可恼。」

「陶先生目清眉朗身上似有仙气,从容行於险路之上仍能泰然处之,难怪你这个眼高於顶的谢康乐如此推崇。」薄言之岂有听不出谢灵运在介绍他时故意在「生死」二字上重重咬下去的用意,说完这句话後他狠狠剐了浅笑晏晏的谢灵运一眼,然後转头凝神望向神情自若的陶渊明。

「我痴活了四十三年也从未见过你这般得天独厚、能在白日青天之下安然立於世间的异士。」陶渊明轻拈鄂下长须微微笑道,顺口回应薄言之先前夸赞之语。

谢灵运听陶渊明此话似另有深意,连忙上前将话刹开询问陶渊明欲往何处。

「我闲在家中已久,故而此次出游想散散心顺便探望一些老友,路经他们居住的庐山顺便在此处逛逛罢了,没有特定的去处。」陶渊明笑道。

「如此甚好,我们与向导走失,陶兄若不弃就一块前行罢,途中有个照应也可畅谈山水。」谢灵运听了立即建议。

「虽说我曾经游过庐山几回,但毕竟不是本地人;加之事隔多年不熟道路,你们跟著我若失了方向可别见怪。」陶渊明轻笑说著。

「反正闲来无事,如果真迷了路我们三人一块再找别径出山就是了。」谢灵运含笑说著,拉起薄言之走到陶渊明身旁。

骑在灰骡上的陶渊明也不再言,伸手轻轻拍了拍坐骑脖子两下,那灰骡立即乖觉转头撒开了四蹄儿。谢薄二位跟在陶渊明这匹机敏得接连躲开松垮岩石的坐骑後面,瞧著它慢悠悠地驼著陶渊明避过山路危险之处向山中走去。

「你与这位陶先生怎麽认识的?」薄言之走了一会儿之後低声在谢灵运耳边问道。

「我与陶兄多年前在我叔父谢混家中相识,他长我二十岁但从不以世俗陈规交友。一番长谈下来我们皆感对方见识不俗,情志高雅便以兄弟相称。以他的话说,他虽是我叔父的友人,但大家各交各的朋友他也愿做我兄长。」谢灵运偏首轻声笑道:「陶兄原本在朝为官,但他生性不羁不喜欢受约束因而辞官归稳,害得我近年想要见他一面再品诗论文也不得其踪。」

「此人方才交性命於坐下骡马,融生死於自然之间却毫不在意,我料其必定不同凡响恐非常人。」薄言之回想陶渊明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心里不禁涌上这样的感觉。

「我只道陶兄诗文情趣高雅,用语纯朴自然,笔调轻松拔俗与现世那些晦涩的诗体大不相同,却没料到你认为他与众不同并非俗世中人?」谢灵运沈思道:「陶兄隐居後我们有数年未见,不过我没听说他曾经学过玄门法术或是修研佛法求仙之道。」

「你一个人在暗地里想这麽多又有何用,那终究是别人的私事,若陶先生想谈自然会告知。」薄言之淡淡开口,「我看当前之急你应先与你那些随从会合,免得他们提心吊胆,说不定还会担心得睡不著觉。到时见不到你因而领兵搜山寻你下落,那就大煞风景了。」

「言之,你是同情我那些侍从,还是为这山水风光著想?」谢灵运嘻嘻一笑,握著薄言之的手更紧了紧。他喜欢细细体会身旁青年的特殊之处,不管将其掌心握在手中多久,薄言之的皮肤仅是微微发凉不会生汗,握著时只觉十分干爽整洁,丝毫没有别扭之感。

薄言之浅浅瞟了谢灵运一眼没有回话,他昂头看向前方再度垂头小睡的陶渊明,注意到对方身下那头灰骡背著一个不大不小的酒壶,盖得不是很严的缝隙里还隐隐飘出一股淡淡的醇酒香味。

一时间,薄言之有些羡慕陶渊明过著这般闲云野鹤、悠然自得的生活,心里不禁思索他还有多久才能摆脱鬼道,借谢灵运的阳气重返人间?

他三人静静寻著山道行走,停停坐坐、说说笑笑观看庐山优美风景,不知不觉时光飞逝,直到月上梢头、腹中饥饿方才惊晓。

「看来今晚只得在山中留宿了。」谢灵运眼见陶渊明手脚利索地升好一个火堆,当即携著薄言之的手跳过去,「没料到陶兄之前所言果然灵验,我三人现在都迷了方向。」

「灵运生於大富公卿之家,何苦与我这久居山野的人共同露宿於此?我看不如趁现在星月当空仍可辩路,你与贵友一同下山,我料你的随从定会在山脚等候相迎。」陶渊明扔下拨弄火堆的树枝,将从骡背取下来的酒壶打开昂头饮了一大口。

「难得遇上陶兄,又有此良机尝尝以天当被、以地为床的美妙自然滋味,小弟怎会放过?」谢灵运听陶渊明催著他离去,与以前他二人相遇後畅谈通宵的情形大不相同,心里起了疑心再想薄言之刚才所言,拿定主意要留下来看看陶渊明的朋友是何等人物。

陶渊明见谢灵运神采飞扬,薄言之垂眸不语,当下也不再劝。他微微一笑顺手将手中酒壶扔到谢灵运怀中,自己起身走向不远处结有数十枚山果的大树,伸手攀摘野果。

「今日才知你不仅生性高傲,而且脸皮也够厚!」薄言之抽回他的手掌摇摇头,「没见人家有要事待办不想我们跟著麽?你定要留下来做什麽?」

谢灵运笑而不答,举壶喝了数口美酒精神为之一震。他正要回答薄言之嗔怪之语,陶渊明捧著打下的果子回来了,谢灵运只好暂且忍口。

正当陶渊明把包在衣衫里的野果分於谢、薄二人时,一阵「唏唏嗦嗦」的声响从他们後面茂密的草丛里传出,好像有什麽东西迅速向这边走来。




桃花源第二章

第二章

「谁在哪里?出来!」薄言之口中轻喝,纵身上前衣袖挥扫分开草丛,见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叫,似乎没料到有人突然飞身降落在他面前,慌乱中那人脚下踩滑身子不慎滚出山道向一旁的悬崖摔下去。

「言之,休要鲁莽。」谢灵运叫了一声,薄言之俯身拾起一截散落在山路边的枯藤,仰手向那青年拂去。眨眼间,那截短小的枯藤变得又长又韧,有如布匹般灵活圈缠上青年的胸腹後背一举将他拉了回来。

薄言之见那人无事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想到自己使用法术有可能使陶渊明起疑,迅速转头回望但见陶渊明垂头一口咬著一枚野果轻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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