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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春衫-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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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他便醒来,一直等待五更到来。
他本在床上躺倒四更天时,隐隐听见风吹竹动,传出呼哨之声,有如夜鬼嚎哭,又似野兽咆哮,心中难以安定,便穿衣出门。
可哪知他出门,循着那怪声走了一阵,渐入竹林深处,那呼哨之声,已渐渐消失。
他虽心中暗奇,却也不多思考,仰首望天,星沉月落,天已有蒙蒙亮光,已是五更。
于是他便昂首踏入竹林八卦阵图之中,当他走到那间竹楼前,师叔祖楚仙琴掌中提着一柄长剑,已在林中等他。
楚仙琴抛给他那口宝剑,唐钰伸手一捞,抓在掌中。
楚仙琴先让他展示毕生所学,又忽然出手试探他,见他反应灵活迅疾,天赋极高,便对他赞不绝口。
此刻二人相对而立,只听那楚仙琴一拂长须,叹道:“你师父若有你这般的天赋与悟性,我蜀山一派,又何至于在江湖中凋敝败落!”
唐钰垂首不答,默然而立,似在悉心聆听师叔祖的教诲。
楚仙琴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如你这般英才,百年难遇,剑法修为可谓臻入化境,但内功却稍显不足,若能打开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那内法助外功,那普天之下能与你对上三招之人,恐怕也是寥寥无几呐……”
唐钰听得心驰神往,又自想起师父血仇,不禁脱口问道:“如何才能打开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
楚仙琴道:“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但凡是都讲究机缘,机缘到了,水到渠成,机缘未到,多求也是徒劳!”
“来,让我来试试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你试着设法逃离我的身边!”
他说到此处,又自一笑,接着又道:“你且来领略一下我这招‘虚无缥缈’!”
唐钰听了心中虽奇,却也不再多问。
他只知师叔祖让他设法脱身,必有他自己的道理,也不多想,调息片刻,猛地腰、腿肘一齐用力,往前一窜,便自拔高三丈。
他心中暗喜,自以为自己此次定可脱身。
哪知他脚尖刚一沾地,师叔祖楚仙琴却又正正的立在他的面前。
他毫不考虑,身形一纵,双臂一振,人又自往上直拨而去。
哪知楚仙琴也同时拔地而起,甚至与他同样快慢,他拔到哪里,楚仙琴也拔到哪里,只要唐钰睁开眼睛往前看,便可看见楚仙琴一张笑脸纵使赫然在他眼前。
见此情景,唐钰不禁心中一急,挥出双掌,朝楚仙琴击去,但楚仙琴却并不躲闪,反而微微一笑。
眼见唐钰那去势如风的双掌即将挥至他的胸前,哪知楚仙琴却顺着他双掌的来势往后飘去,唐钰掌上的力量用完,他也随之停止,却仍是保持三寸的距离。
唐钰东奔西窜,已是大汗淋漓,却始终逃不过楚仙琴。
唐钰顿时觉得心灰意冷,自己本欲凭借自己的力量为师傅报仇雪恨,可此刻连师叔祖一招“虚无缥缈”也无法逃脱,当即顿足不前。
楚仙琴见唐钰满脸失落之色,忽又哈哈笑道:“钰儿,你也不必灰心,你且说说老夫这招‘虚无缥缈’的妙处!”
唐钰垂首深思,回想起方才楚仙琴施展招式是的情景,思索良久,他忽然一喜,抚掌道:“师叔祖这招‘虚无缥缈’依靠内力,控制身形飘纵,灵动缥缈,有如山间出岫的云雾,又如天边飞舞的云彩,端的神妙无方!”
楚仙琴笑道:“不错,我蜀山一派的功夫,以剑法见长,当年我与你师祖讨论祖剑法时,师兄认为练剑应练剑招,与人比武时,当以招式间的变化取胜于敌,而我却认为练武应练习内劲,即内家心法。”
“当年他以剑法之变化胜我半招,于是他便告诉门中弟子,练剑当以练招为主,这几年来,我寻思良久,终于开悟,剑招虽于一时可以取胜,但练武多年之后,修习内功者,往往根基深厚,内力纯正,即便是笨拙不堪的招式,到了内力高深的武者的手里,往往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一路说来,听得唐钰心动不已,他心中突生一惑,正欲开口相问,此刻楚仙琴突然伸出右手,将唐钰倒提起来,在他身上一顿乱拍。
唐钰虽不明缘故,却只得随他拍打,楚仙琴劲力刚猛,拍得浑身骨骼啪啪作响,但唐钰只觉浑身舒服,丝毫也无痛苦之感。
他拍打了约有盏茶功夫,才将唐钰缓缓放了下去,忽又两只手掌扣住唐钰的双肩,疾点身上两处重穴。
唐钰只觉肩头一颤,一阵锥心般的疼痛自双臂传出,忽又觉浑身一冷,一股寒气在他体内运转。
过了一阵,楚仙琴额上已然生汗,唐钰觉得那股寒气也逐渐变得火热,烫得他浑身又酸又痛,他几欲挣脱,但楚仙琴的两只手生像铁箍似地将他紧紧缠住。
又过了一会,楚仙琴将手一松,却跌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咻咻。
唐钰四肢一松,只觉浑身舒快,转首再看楚仙琴时,见他已是盘膝而坐,正在瞑目调息,便也坐了下来,稍一运气,真气即灌达四肢,融合为一,不禁大喜。
此刻天已大亮,阳光升起,万丈光芒,自枝叶间斜斜漏出,照得地面一片斑驳。
楚仙琴长身而起,转首凝注着唐钰道:“我已为你打通‘任督’二脉,此后你练功便无障碍,日后若得遇奇缘,便可冲破生死玄关,达到练武之无上境界,等你练功练到体内轻雷无声时,便可来到此地,你不必找我,我自会找你的!”
唐钰听了此话,觉得言辞之中似有告别之意,心中不舍,亦自站起身子,走到楚仙琴跟前道:“师叔祖,难道你在赶我走么?”
楚仙琴道:“老夫此桩心愿一了,也不必受困于此,该出去走走看看了,顺道再为阿莲探听一下那仙灵草的下落,她这几年常来与我做伴,也算消去老夫暮年的寂寥与孤独,这孩子心地善良,我正想为她好好做一件事情哩!”
“师叔祖……”
唐钰心中一急,道。
“住口!”
楚仙琴截住唐钰的话端,语声微顿,又自叹道:“老夫平生最厌恶之事,便是离别之时的儿女之态,婆婆妈妈,好不啰嗦!嗯,好了,我走了!”
话音一落,身形并未见动,人已消失不见。
唐钰望着楚仙琴远去的背影,他不禁心潮翻涌,想到这孤苦无依的老人的洒脱的一生,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心中却也唯有暗自祝福他富贵长寿。
他正处于思忖之间,忽然青影一晃,楚仙琴又自站到他的面前,唐钰不禁大喜,正欲开口,楚仙琴笑道:“差点忘了,我还有几式剑招传你!”
语声未了,手腕一翻,从背后撤出一把形式奇古的长剑,“呛啷”一声,好似老龙长吟,拔出长剑。
唐钰朝那剑身望去,只觉光芒射眼,寒气沁人。
楚仙琴凌空刺了几个剑式,看似毫无连贯,却又剑剑诡奇,唐钰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我在一本武林奇书中看得,当时看得匆忙便只记下这几招,你日后若有缘见到其他招式,别忘了告诉我!”
唐钰默然点头。
“呛——”
楚仙琴把剑一收,往唐钰面前一递,道:“此剑我已用它不着,你可拿去,只是此剑在江湖中太扎眼,不要轻易显露,切记!”
唐钰赶紧跪下身去,低头道:“晚辈知道!”
当他再抬头时,楚仙琴已不见了踪迹。
唐钰手里捧着那口宝剑,喜爱已极,他仔细看了许久,剑柄上用丝缕成“陵川”二字,随手一挥,撤出长剑剑尾竟有寒芒闪烁,心中大喜。
他又将方才楚仙琴传他的几招剑式,舞了一遍,但总觉剑招之间无法连贯,挥舞起来,缓慢已极,但他知道师叔祖乃是前辈高人,武功深不可测,传给他的剑招自然也是武林绝学,便将它牢记于心。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他收起宝剑,走出竹林,奔小屋而去。
一路上想起自己身负大仇,又舍不得阿莲的一片柔情,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这短短数日以来,却是他一生之中度过的最平静的日子,他已经厌倦了江湖争斗,但他又不可能置身其外。
因为他还盼望着手刃仇人,他还渴望跑到妹妹唐婉的面前向她诉说自己的思念,甚至他还想再与孟玉箫、丁鼎二人面对面相互斟满已被美酒,然后捧起它,一饮而尽,将人生路上的风尘、生命过程中的烦恼都溶入那一壶烈酒之中,一饮而尽。
但他又渴望留在此地,只因他爱阿莲的眼睛,美丽却黯淡无光的眼睛。
阿莲阿莲失去了双目,他就可以变成她的双目,替她去领略世界的色彩;阿莲若失去了双腿,他就可以变成她的双脚,替她去感受湍急的溪水漫过脚掌时的清凉;阿莲若失去了双手,他可以变成她的双手,替她去采摘悬在天边那璀璨的星辰,若阿莲失去了生命,他甚至可以变成她的生命,替她活着,美丽而善良的活着。
人生又是往往便是这样一道艰难的选择题,选择同时意味着放弃与坚持,鲜花选择在春日盛开,便注定要接受秋天的凋零,星光选择在暗夜闪烁,也势必要忍受白昼的黯淡。
此刻他对阿莲的情感绝非简单的救命恩情,因为他能领会那双美丽却黯淡的双眸最深处的温柔,他自认为那种温柔,除了他,这世上绝不会再有哪个男人能够领会。
当他走到小屋前的时候,他原本翻涌的心潮,立即变得平静下来。
阿莲正在小屋前晒渔网,阿爹搬一把矮凳坐在门前,阳光照在他二人身上,于是他二人身上也有了那种近乎太阳的光芒。
唐钰沉思良久,他终于走到阿莲身旁,将她叫到小屋前,那苍老的一株梧桐树下。
此刻已是午时,阳光很烈,却隐隐有着一丝寒意。
“唐大哥,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她的笑容永远是那么迷人,只消你望一眼,便再也没有离去的勇气了。
唐钰呆呆地望着她,望着她那胜似春花的笑靥,在他心中竟有了一丝怜惜。
数年以来,她虽与黑暗为伴,但她却从不因此而变得充满抱怨,她永远给人以淡淡的温暖,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然而,时光的流逝,美好的东西也终将随之流。
此刻的阿莲,在唐钰看来,清瘦可怜,甚至连看见她的笑容也会让人感到难受,就像你在夏末季节里仔细欣赏的一朵残荷,艳丽之外,更有一种深长的孤独。
唐钰一想到自己马上既要离她而去,心里一酸,眼角竟留下几滴泪来。
阿莲眼睛虽看不见,但却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她怔了一怔,忽又听唐钰轻一啜泣,问道:“怎么啦,唐大哥,你哭什么?”
此时唐钰心里更是难受,转过头去,见河边上,草色青青,河水浅浅平伏如镜,倒映着点点日光,微风吹来,令人心碎,阿莲缓缓的靠近唐钰,伸手试着去替唐钰擦拭眼角的泪水,唐钰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凄然道:“阿莲姑娘,我要走了,感谢几日来你对我的照顾!”
说完,眼泪簌簌落下。
阿莲听了,面色一惊,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唐钰道:“我要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要替恩师报仇,还要去寻找我的妹妹,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带你一起离开这里,或者是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阿莲挣脱唐钰紧握的手掌,勉强一笑道:“唐大哥,江湖险恶,一切要小心,记住报师仇第一,仙灵草找不到便算了……”
她说到此处,已是语声哽咽,不能言语。
唐钰凝目看她,一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唐钰突然一把将阿莲抱住,凄然道:“阿莲,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然后一直陪着你……”
阿莲依偎在他怀里,伏在胸膛上,低声道:“你一定记得回来看我们,一定记得……”
唐钰温柔的抚摸着她的秀发,道:“我还以为,你……你不……”
阿莲截口道:“你不要说了,我也知道你想着什么,我眼睛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明白得很,你真傻,难道连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情感吗?”
她说完,又觉得很羞涩,面颊一红,把头一钻,深深的藏进唐钰宽大的胸膛里。
“阿莲,我知道,你虽看不见我,可是你一定感觉得到你大哥他想把全部爱怜从他那拙笨眼光中注给你。”
听了此话,阿莲已是泪如雨下,哭得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又止住哭声,轻轻推开唐钰,道:“时间不早了,不早了……”
阿莲收了悲容,甜甜一笑道:“好啦!大哥你上路吧!”
这一笑,如百花怒放,娇媚万状,柔情款款,唐钰看得痴了,久久呆立不忍离去。
“阿莲!阿莲!我发觉了生命的价值在有些时候,那会比不上一个深情的微笑哩!”
阿莲眼圈一红,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阿莲拿起一片丝绢,擦了擦眼泪,紧紧的塞在唐钰的衣襟里,柔声道:“不要弄丢了,这上面有我的眼泪。”
唐钰一咬牙,轻轻扶了一下腰间的宝剑,转身便要离去,却见阿爹竟也站在梧桐树下,微风吹得他的衣襟微微颤动,目光之中,泛着一丝悲凉。
“你当真要走么,难道就不能留下么?”
阿爹两道目光落在唐钰面上。
“阿爹,我走了!”
唐钰不敢去望阿爹那凄凉的目光,只因这目光之中饱含一位苍老的父亲最善良的渴望。
“阿莲,我要走了!”
他走到阿莲面前,缓缓说道。
阿莲慢慢让出一条路,柔声道:“路上要小心!”
唐钰又自望了阿莲一眼。
“我会小心的!”
说完向前奔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莽莽群山里。
他闷着头向前冲去,他不敢回头,只因他知道,他若一回头,便再也没有走的勇气了。
第四十七章 孤女情殇
离开太平渔村的时候,天色渐沉,四下皆是荒野,寂静无声。
霞光漫天,有如火烧。
唐钰也觉得胸中难受,如同火烧。
他本可放足狂奔,但他觉得头脑昏沉,茫然若失,像是有许多事情要思索,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他信步向前走去,忽见一条长河,奔腾流去,前方有一个渡口,一个老翁,正在摆船。
“不知孟兄弟如何了?先去泰山脚下打听一下消息吧,再去看看婉妹,然后去找林麒报仇!”
他想到此处,胸中一热,只觉热血翻腾,便快步向前奔去,口中呼道:“老伯!老伯!”
那老翁将撑船的竹篙轻轻一插,高声应道:“小兄弟可是要乘船?”
此刻唐钰已然走到那老翁跟前,他微微一揖,点头道“对,老伯可能送我去对岸?”
那老翁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可是要去济宁城?”
唐钰点点头道:“正是?”
老翁抓起竹篙,又解了绳索,道:“好,那小兄弟快上船吧!”
唐钰依言登上小舟,老翁摇动双桨,小舟缓缓行去。
舟行波漾,摇起一河水花。
唐钰一路奔波,已是身心俱疲,他躺在小舟里望着漫天晚霞,又自想起阿莲那张娇羞柔美的脸庞,登时心中泛起一阵苦涩,阿莲命苦,心却坚强,即便双目失明,仍积极乐观,那微笑的背后,实也有很多的苦楚。
他心绪纷杂,只觉双眼发昏,头脑沉重,竟然昏睡起来。
也不知行了多久,朦胧之中,唐钰只觉有人在轻轻拍他,他猛然惊醒,那撑船的老翁正笑眯眯的望着他。
“小兄弟,天即将要下大雨了,我们恐怕要在前面的山头避一避风浪!”
唐钰仰首望天,晚霞虽散,但天地明亮,哪里有下雨的迹象!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道:“老人家,这天气好得很,哪里会下什么雨呀?您不会是弄错了吧?”
那老翁撑着竹篙,凝目望着远山,喃喃自语道:“有雨山戴帽,无雨河起罩。”
唐钰听得疑惑不解,却见那老翁指着远山,道:“你且看那座山,山脚山腰均无雾气,惟有山顶云雾缭绕,宛似戴了一顶帽子,这便是古谚之中的‘山戴帽’,是将有大雨降临的征兆。”
他忽又目光一转,望向河面,接着又道:“若雾气笼罩在河面上,即‘河起罩’,则天气晴朗。”
唐钰听得入迷,却又不免心生怀疑,微微一怔,道:“真的么?可这天气……”
老翁笑道:“老祖宗的经验,绝对错不了,错不了!”
话音一落,便飞快的摇动双桨,将小舟停在渡口上。
那老翁一边系舟,一边对唐钰道:“这场大雨恐怕没有三五天停不了哩,你快从船舱里把那干粮拿出来,我们爬上西面那个山头,避上几天,等雨停了,洪水退去,再离开这里!”
唐钰心中好奇,却也是依照老翁的话而行,上船取了一些干粮。
当他走回老翁身边时,那老翁已经将船系好,但见他仰首望了一下天空,长叹一声道:“唉,我们快些走吧,大雨将至,今年黄河恐怕又会发水灾了,贪官无道,颗粒无收,今年咱老百姓又要受苦了!”
说完,便快步往西面山头奔去。
唐钰随他走去。
二人爬上那山头,忽然狂风大作,果然下了起了瓢泼的大雨。
大雨如瀑,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终于停了。
二人等到第五日傍晚时分,洪水减退,下了山头,解舟行去。
半道之中,见四处皆是成群的难民,倒塌的房屋,好不凄惨。
唐钰心中担忧阿莲父女的安危,便向人打听太平村的情况,却听人说太平村也涨了大水,小村落已被洪水漫盖。
唐钰听了,浑身如中了霹雳,身子一软,瘫坐在船舱里。
他自幼失去父母,数日来受阿莲父女的恩惠,心中自是感动不已,那阿爹表面上虽然对唐钰十分冷淡,但内心实已对他甚是喜爱,他心中怎会不知。
而那阿莲,虽然眼盲,但却心如明镜,更是他心目中最完整、最美丽的女孩,他们俩虽然并没有说过一句爱慕对方的话,可是,彼此间亲切的体贴,深情的微笑,那不胜过千盟万誓吗?
唐钰天性甚是淡泊,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手刃仇人,与妹妹唐婉团聚,寻找传说中的仙灵草,使阿莲重见光明,然后……然后带着阿莲父女,住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可是,如今呢?一生的美梦,算是完全破裂粉碎了……
唐钰只觉胸中一阵火热,接着一阵冰凉,他仿佛听到了流血声,那是心房在流血吧,他仿佛听到了破裂声,那是心房在碎裂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吟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是的,在这个世上真是苦多乐少,除了生离、死别、绝望、痛苦,那还有什么?
他只觉得在这一瞬间,世上一切都与他不再有关连了,他的思想进到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他的心也变得轻盈,就如同天边那轻薄的云层,随风荡去……
“那儿没有愁苦,没有离别,只有欢乐——永恒的欢乐,遍地都是鲜花,漫天飞舞着彩霞……”
“那白栏杆上靠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托着头,正在想念我,相思的眼泪,像一颗颗珍珠,滴在鲜艳的花朵上,那花开得更娇艳了。”
他仿佛看见阿莲那婆娑的泪眼,他口中喃喃道:“阿莲,阿莲,你别哭,唐大哥就来陪你啦!”
他正在如痴如醉,突然,背后有人推他一把,才惊破他的幻境,回头一看,正是那撑船的老翁。
原来刚才他身体一软,木桨落地,“砰”的一声,老翁已被惊醒。
老翁点了一个火把,爬到甲板上,只见唐钰神色大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痴痴呆呆地坐在船头,正想上前招呼,忽又见他脸露惨笑,脸色怪异之极,口中又是自言白语,再也按捺不住,是以推了唐钰一把。
唐钰一惊之下,思潮顿去,回到现实,他苦思今后的行止,但是心痛如绞,再也想不出什么。
天色已明,他吩咐老翁顺水划回,返回太平村。
这顺水行舟,确实快捷无比,不消两个时辰,便到达岸边。
唐钰茫然下了船,不顾一切,奔入那太平村中。
此刻这名为“太平”的小渔村,已被潮水涨漫,完全掩盖,只有屋前几株稍高的梧桐树,微微露出一点树尖。
安宁地失去安宁,太平村已不太平!
官府救灾的船只,扬帆飘来,难民群一阵哄动,争先登船。
唐钰在难民群中,看遍每张面孔,也不见阿莲父女,当时更肯定他们已遭大水冲走。
他万念俱灰,心乱如麻,不愿混在乱糟糟的难民中,他只想一个人清静、孤独的回忆,咀嚼昔日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话。
唐钰乘船离了小渔村,避开大道,专拣荒凉的山路,翻山越岭漫无目的地走着,饿了便采几根野菜充饥,渴了就捧一捧泉水解渴,倦了就躺在树下看看夕阳,想想阿莲那娇美的面庞。
那山路连绵不绝,似乎没有一个尽头。
唐钰已是心灰意冷,暗叹道:“让这山路的尽头也就作为我生命的尽头吧!”
他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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