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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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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于缘木求鱼了。如今朝廷将阜康所欠公私各款交左宗棠逐一清理,左宗棠便可直接指挥德馨办理,这一来对胡雪岩自然非常有利。
『七姐,你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如今该怎办,请你这位女诸葛发号施令。』
『小爷叔不要这么说。我出几个主意,大家商量,第一,应该打个电报给德藩台,让他心里有数;刘抚台管不到那么多了。』
『不错,这个电报马上要打。』
『左大人那里当然要赶紧联络。』七姑奶奶问∶『小爷叔,你是自己去一趟呢?还是让应春去面真一切?』
『我看我去好了。』古应春自告奋勇,『小爷叔没有顶戴不方便。』
这话在胡雪岩是正中下怀。奉旨革职的人,当然只能穿便衣,这对左宗棠来说,倒是无所谓的事,但江宁是全国候补道最多的地方,为人戏称『群盗如毛』,一到华灯初上,城南贡院与秦淮河房一带,碰来碰去的称号都是『某观察』,人家当然还是照旧相呼,但胡雪岩不知是默受,还是要声明,已是一介平民。这里尴尬的情势,能避免自然求不得。
因此,他即时说道∶『对!应春请你辛苦一趟。见了左大人,你是第三者的地位,比较好说话。』
『是!我明天一早就走。还有啥话要交代?』
『你特别要为德晓峰致意,他很想走左大人的路子。左大人能在封疆大吏中,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
古应春也知道,德馨对升巡抚一事,非常热中,如果能找机会为他进言,并取得左宗棠的承诺,保他更上层楼,那一来德馨自然就会更加出力来帮胡雪岩的忙。
『不过,德藩台的复电,今天不到,明天一定会到,洋人那面,接不上头,似乎不大好。』古应春说∶『丝能脱手,到底是顶要紧的一件大事。』
『现在情形不同了,归左大人清理,这批丝能不能卖,就要听他的了。』
胡雪岩紧接着说∶『此所以你到江宁去最好,可以当面跟左大人谈。』
『如果备藩台复电来了,说可以卖呢?』
『那也要听左大人的。』
『事情不是这样办的。』七姑奶奶忍不住开口,『如今是洋人这面重要,价钱谈不拢不必谈,谈拢了又不能卖,要请示左大人,时间上耽误了,洋人或许会变卦。』
『七姐的话不错。』胡雪岩马上作了决定,『丝是一定要脱手的,现在不过价钱上有上落,日子也要宽几天。应春,你明天先把买主去稳住,你同他说,交易一定做得成,请他等几天。现在洋人也晓得了,一牵涉到官场,做事情一定要有耐心,几天的工夫不肯等,根本就没有诚意,这种户头,放弃了也没有什么可惜。』
『好!我明天一早去,去了回来就动身。』古应春忽然发觉∶『咦,老宓怎么还不来?』
原来古应春去看沈兰生时,照胡雪岩的嘱咐,顺道先转到集贤里,阜康虽已闭歇,宓本常与少数伙计,还留守在那里。宓本常听说胡雪岩来了,即时表示,马上就会到古家来『同大先生碰头』。这句话到此刻,将近三个钟头了,何以踪影不见?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他会来的,小爷叔吃消夜等他。』七姑奶奶说∶『消夜不晓得预备好了没有?』
『早就预备好了。』瑞香在外面起坐间中,高声回答,接着进了卧室,将坐在轮椅上的七姑奶奶推了出去。
消夜仍旧很讲究,而且多是胡雪岩爱吃的食物,时值严寒,自然有火锅,是用『糟钵头』的卤汁,加上鱼圆、海参、冬笋,以及名为『胶菜』的山东大白菜同煮。这使得胡雪岩想起了老同和。『
『应春,』他问,『你看见阿彩了?』
『看见了。』
『哪个阿彩?』七姑奶奶问∶ 『好象是女人的名字。』
胡雪岩与古应春相视而笑。由于胡雪岩现在的心境,倒反而因为京里来的消息而踏实了,所以古应春觉得谈谈这段意外的韵事,亦自不妨,当即开玩笑地说∶『小爷叔如果当时再跟阿彩再一面,说不定现在是老同和的老板。』
以这句笑谈作为引子,古应春由昨夜在老同和进餐,谈到这天上午与阿彩的对话,其问胡雪岩又不时作了补充,这段亘时二十余年的故事,近乎传奇。七姑奶奶与瑞香都听得津津有味。胡雪岩借此也了解了许多他以前不知道、甚至想象不到的情节,尤其是阿彩如此一往情深,大出他的意料,因而极力追忆阿彩当年的模样,但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不成形的影子,唯一记得清楚的是,纤瘦与一双大眼睛。
这顿消夜,吃到午夜方罢。宓本常始终未来。『算了!』胡雪岩说∶『明天早上再说,睡觉要紧。』
这一夜睡得不很舒适,主因是古家新装了一个锅炉,热汽由铅管通至各处,这是西洋传来的新花样,上海人称之为『热水汀』,胡雪岩元宝街的住宅虽讲究,却尚无此物。但虽说『一室如春』,胡雪岩却不不甚习惯,盖的又是丝绵被,半夜里出汗醒了好几次,迫不得已起床,自己动手,在柜子里找到两条毛毯来盖,才能熟睡。
醒来时,红日满窗。瑞香听得响动,亲自来伺候漱洗,少不得要问到胡
家上下,胡雪岩只答得一句∶『都还好。』便不愿多谈,瑞香也就知趣不再下去了。
上楼去看七姑奶奶时,已经摆好早餐在等他了,照例有一碗燕窝粥。胡雪岩说道∶『谢谢!七姐你吃吧。』
『为啥不吃?』七姑奶奶说∶『小爷叔,你不要作贱自己。』
『不是作贱自己。我享福享过头了,现在想想,应该惜福。』
七姑奶奶未及答言,只听楼梯上的脚步声,异常匆遽,仿佛是奔了上来的。大家都定睛去看,是古应春回来了。
『小爷叔,』他说∶『老宓死掉了!』
『死掉了!』胡雪岩问∶『是中风?』
『不是,自己寻的死路,吞鸦片死的。』古应春沮丧地说∶『大概我走了以后就吞了几个烟泡,今天早上,一直不开房门,阿张敲门不应,从窗子里爬进去一看,身子都僵了。』阿张是阜康的伙计。
『是为啥呢?』胡雪岩摇摇头,『犯不着!』
『小爷叔,你真正厚道。』七姑奶奶说∶『他总觉得祸都是他闯出来的,没有脸见你。他来过两回,一谈起来唉声叹气,怨他自己不该到宁波去的。
那时候┅┅『
七姑奶奶突然住声不语,胡雪岩便问∶『七奶,你说下去啊。』
七姑奶奶没有答他的话,只问她丈夫∶『你怎么晓得你一走了,他就吞了几个烟泡。』
『他们告诉我,昨天我一走,他就关房门睡觉了,那时候只有八点钟,大家都还没有睡。』
『那么,』七姑奶奶紧接着问∶『大家倒没有奇怪,他为啥这样子早就上床?』
『奇怪是奇怪,没有人去问他。』古应春答说∶『阿张告诉我,他当时心里就在想,不是说要去看大先生,怎么困了呢?他本来想进去看一看,只为约了朋友看夜戏,中轴子是杨月楼的「八大锤带说书」,怕来不及,匆匆忙忙就走了。看完夜戏吃消夜,回来就上床,一直到今天早上起来去敲门,才晓碍出了事。』
七姑奶奶不作声了,但脸上的神色,却很明显表示出,她另有看法。
『阜康的人也还有好几个,当时就没有一个人会发现?』胡雪岩又说∶『吞鸦片不比上吊,要死以前,总会出声,莫非就没有一个人听见?』
『我也这么问他们,有的说一上床就睡着了,没有听见,有的说逛马路去了,根本不知道。』
『这也是命中注定。』七姑奶奶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人死了,我还说刻薄话,照我看是弄假成真。』
『你是说,他是假装寻死?』古应春问。
『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随身的好个明角盒子里,摆了四个烟泡,在人面前亮过不止一回。』
『喔,』胡雪岩很注意地问∶『他是早有寻死的意思了。』
『是啊!』七姑奶奶看着古应春说∶『我不晓得你听他说过没有?我是听他说过的。』
『他怎么说?』胡雪岩问。
『他说∶我实在对不起胡大先生,只有拿一条命报答他。』
『七姐,你倒没有劝他,不要起这种念头?』
『怎么没有。我说∶古人舍命救主的事有,不过赔了性命,要有用处。
没有用处,白白送了一条命,对胡大先生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又怎么说呢?』
『他说,不是这样子,我对胡大先生过意不去。』七姑奶奶又说∶『他如果真的是这样想老早就该寻死了。迟不死,早不死,偏偏等到要同你见面了,去寻死路。照我想,他是实在没有话好同小爷叔你说,只好来一条苦肉计。大凡一个人直的不想活了,就一定会想到千万不要死不成,所以要挑挑地方,还要想想死的法子,要叫人不容易发现,一发现了也死不成,他身上的烟泡,照我想,阜康的伙计总也见过的,莫非他们就没有想到?说了要来看大先生,忽然之间关了大门睡觉,人家自然会起疑心,自然会来救他。这样子一来,天大的错处,人家也原谅他了,他也不必费心费力说多少好话来赔罪了。哪晓得偏偏人家留心不到此,看戏的看戏,逛马路的逛马路,睡觉的睡觉,这都是他想不到的。小爷叔你也不必难过,他这样子一死,不必再还来生债,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死了,死了,死了一切都了掉了。』胡雪岩说∶『他的后事,要有人替他料理。应春,我晓得他对你不大厚道,不过朋友一场,你不能不管。』
『是的。我已经叫阜康的伙计替他去买棺材了。尽今天一天工夫,我把他的后事料理好,明天动身。』古应春又问∶『是不是先打个电报给左大人?』
『应该。』
于是古应春动笔拟了个由胡雪岩具名、致左宗棠的电报稿说∶『顷得京电,知获严谴,职谨回杭待命,一闻电谕,即当真到。兹先着古君应春赴宁,禀陈一切。』胡雪岩原执有左宗棠给他的一个密码本,为了表示光明磊落,一切尊旨办理,特别交代古应春用明码拍发。
『洋人那里呢?』胡雪岩又问∶『谈妥了?』
『好!』胡雪岩向七姑奶奶征询∶『七姐,你看我是不是今天就动身?』
『要这样子急吗?』
『我是由宓本常寻死联想到杭州,《申报》的消息一登,一定有人会着急,不晓得会出什么意外。所以我要赶回去,能在《申报》运到这前,赶回杭州最好。』
『说得一点不错。』七姑奶奶答说∶『昨天晚上我们光是谈了公事,本来今天我还想同小爷叔谈谈家务。现在小爷叔已经想到了,就不必我再说。
赶紧去定船吧。『
『我来办。』古应春说∶『定好了,我马上回来通知。』
等古应春一走,胡雪岩又跟七姑奶奶秘密商量,一直到中午,古应春回来,说船已定好,花三百两银子雇了一只小火轮拖带,两天工夫可以回杭州。
胡雪岩专用的官船,大小两号,这回坐的是吃水浅的小号,小火轮拖带着,宛如轻车熟路,畅顺无比,黄昏过了海宁直隶州,进入杭州府境界,当夜到达省城,在望仙桥上岸,雇了一乘小轿,悄然到家。
『这么快就回来了?』螺蛳太太惊讶地问,『事情顺手不顺手?』
『一时也说不尽。』胡雪岩问∶『老太太身子怎么样?』
『蛮好。就是记挂你。』
『唉!』胡雪岩微喟着,黯然无语。
『我叫他们预备饭,你先息一息。』螺蛳太太唤着阿云说∶『你去告诉
阿兰,叫她禀报太太,说老爷回来了。『
这是她守着嫡庶的规矩,但胡雪岩却拦住了,『不必,不必!』他说∶『等我们谈妥当了,再告诉她。』
这一谈谈到四更天,胡雪岩方始归寝。螺蛳太太却不曾睡,一个人盘算了又盘算,到天色微明时,带着阿云去叩梦香楼的房门,与胡太太谈了有半个时辰,方始回来,唤醒胡雪岩,伺候他漱洗完毕,开上早饭来,依旧食前方丈。
『从明天起,不能再这样子摆排场了。』
螺蛳太太急忙解释∶『原是因为你头一天回来,小厨房特别巴结。』
『小厨房从明天起,也可以撤消了。』
『我晓得。』螺蛳太太说∶『这些事我会料理,你就不必操这份心吧!』
胡雪岩不作声了,朝餐桌上看了一下说∶『到大厨房去拿两根油炸桧来。』
古来奸臣无数,杭州人最恨的是害死岳飞的秦桧,所以将长长的油条称之为『油炸桧』,意思是他在十八层地狱下油锅,又写做『油灼脍』。胡家下人多,每天大厨房里自己打烧饼、炸油条,从来不尝的胡雪岩,忽然想到此物,无非表示今后食贫之意,螺蛳太太觉得大委屈了他,也怕下人加油添酱当作新闻去传说,或者还有人会骂他做作,所以当面虽未拦阻,却向阿云使个眼色。这俏黠丫头,自能会意,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已经歇火不炸了,冷油条最难吃,我没有要。』
『没有要就不要了。』螺蛳太太说道∶『老爷也快吃好了。』
胡雪岩不作声,吃完粥站起。恰好钟打八下,便点点头说∶『是时候了。』
『阿云!』螺蛳太太开始发号施令∶『你叫人把福生同老何妈去叫来。
随后通知各房姨太太,到二厅上会齐,老爷有话交代,再要告诉阿兰,请太太也到二厅上,『
她说一句,阿云应一句。不一会,男女总管福生与老何妈应召而至,螺蛳太太吩咐福生,在二厅上升火盆,然后将老何妈唤到一边,秘密交代了好些话。
胡家这十来年,『夜夜元宵,朝朝寒食』,各房姨太太此时有的刚刚起身,正在漱洗,有的还在床上。其中有两个起得早的,都从丫头口中,得知胡雪岩已于昨夜到家。这两位姨太太,一个素性懒散,听过丢开,只关心她的一架鹦鹉,一缸金鱼,天气太冷,金鱼冻死了两条,令人不怡;另一个性情淳厚,服事胡雪岩,总是处处想讨他的欢心,深知胡雪岩喜欢姬妾修饰,所以梳洗以后,插戴得珠翠满头,换了一件簇新的青缎皮袄,打算着中午必能见到胡雪岩——每逢他远道归家,必定召集十二房姨太太家宴,如今虽非昔比,她认为老规矩是不会改的。
因为如此,等丫头一来传唤,她是首先到达二厅的。胡雪岩觉得眼前一亮,『唷!』他说,『你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好象要赶到哪里去吃喜酒,是不是?』
宋姑娘在胡家姬妾中排行第五。胡雪岩一向喜欢她柔顺,加以性情豁达,虽遭挫折,未改常度,所以这样跟她开玩笑地说。
宋姑娘却不慌不忙地先向胡太太与螺蛳太太行礼招呼过了,方始含笑答说∶『听说老爷回来了,总要穿戴好了,才好来见你。』
『对,对!』胡雪岩说∶『你穿戴得越多越好。』
一句刚完,螺蛳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仿佛怪他说错了话似的。
宋姑娘当然不会想到他话中另有深意,一眼望见人影说道∶『福建姨太来了。』
福建姨太姓杨,家常衣服,虽梳好了头,却连通草花都不戴一朵,进得厅来,——行礼,心里还在惦念着她那两条死掉的金鱼,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接着其余各房姨太太陆续而来。螺蛳太太看看是时候了,便向胡雪岩说一句∶『都到齐了。』
于是胡雪岩咳嗽一声,里里外外,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但胡雪岩却怔怔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久都无法开口,而且眼角晶莹,含着泪珠了。
他此时的心境,别人不知道,胡太太跟螺蛳太太都很清楚。这十一个姨太太,都是他亲自选中的,或者量珠以聘,或者大费周折,真所谓来之不易。
何况一个有一个的长处,不管他在官场、商场、洋场遭遇了什么拂逆之事,一回到家,总有能配合他的心情、让他暂时抛开烦恼的人相伴,想到一旦人去楼空,如何狠得下这个心来?
螺蛳太太当机立断,『请太太跟大家说吧!』接着便想吩咐站在胡太太身后的阿兰,将胡雪岩扶了进去,但一眼瞥见行七的朱姨太,灵机一动,改口说道∶『七妹,你送老爷到后头去。』
朱姨太心知别有深意,答应着来扶胡雪岩。他一言不发,摇摇头,掉转身子往里就走。不过朱姨太还是抢上两步,扶着他的手臂。
『老爷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胡太太说道∶『消息交关不好,我也不必细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树倒猢狲散,只好各人自己作打算了。』
此言一出,里外一阵轻微的骚动。胡太太重重咳嗽一声,等大家静了下来,正是再往下说,不过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此人是排行第二的戴姨太太,『我今年四十岁了。』她说,『家里没有人,没有地方好去,我仍旧跟太太,有饭吃饭,有粥吃粥。我跟老爷、太太亨过福,如今吃苦也是应该的。』
『戴姨太,你不要这样说┅┅』说到这里,胡太太发觉螺蛳太太拉了她一把,便即停了下来,转眼等她开口。
螺蛳太太是发觉对戴姨太要费一番唇舌,如果说服不了她,事情便成了僵局,所以轻声说道∶『太太,我看先说了办法,一个一个来问,不愿意走的,另外再说。』
胡太太听她的话,开口说道∶『老爷这样做,也叫做没奈何。现在老爷已经革职了,不晓得还有啥罪名,为了不忍大家一起受累,所以只好请大家各自想办法。老爷想办法凑了一点现银,每人分五百两去过日子。大家也不必回自己房里去了,「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就在这里散了吧!』
一听这话,第一个是福建籍的杨姨太太,扶着一个丫头的肩,急急奔出厅去,到了花园门口,只见园门紧闭,挂了一把大锁,老何妈守在那里。
『开门!开门!』杨姨太说∶『我要回去拿东西。』
『杨姨太,进不去了,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
『在老爷身上。』
『我不相信。』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老何妈说∶『杨姨太,算了吧!』
『我,我,』杨姨太哭着说∶『我的鹦鹉、金鱼还没有喂。』
『你请放心。』老何妈说∶『自有人养,不会死的。』
杨姨太还要争执,但老何妈寒着脸不开腔,看看无法可想,只好委委屈屈地重回二厅。
二厅上聚讼纷坛,有的在商谈归宿,有的在默默恩量,有的自怨自艾,早知如此,该学宋姑娘,将所有的首饰都带在身上。当然,表情亦各有不同,有的垂泪,不忍遽别,有的茫然,恍如锑羽,亦有欣然色喜,等一开了笼子,就要振翅高飞了。
厅外聚集的男女仆人,表情就更复杂了,大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有人脸上显得兴奋而诡异,那就不难窥见他们的内心了,都是想捡个现成便宜,尤其是年纪较轻而尚未成家的男仆,仿佛望见一头天鹅,从空而降,就要到嘴似的,这种人财两得的机会,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的。
乱过一阵,大致定局,除了戴姨太坚持不走,决定送她去陪老太太以外,其余五个回娘家,四个行止未定,或者投亲,或者在外赁屋暂住,一共是九个人。胡太太当即交代总管,回娘家或者投亲的雇车船派人护送;赁屋暂住的,大概别有打算,亦自有人照料,就不必管了。
此外就只剩有一个朱姨太了。她是由胡雪岩亲自在作安排,『老七,』
他说∶『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所以我对你一向另眼看待,你自己也晓得的。』
『我晓得。』朱姨太低着头说∶『在我这回去上海以前,罗四姐跟你谈过周少棠,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根本没有想过。』朱姨太说,『我只当她在说笑话。』
『不是笑话,』胡雪岩很委婉地说∶『我也晓得你不愿意出去,不过时势所限,真叫没法。俗语说得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你要想开一点。『
『哪里想得开?我跟老爷八年,穿罗着缎,首饰不是珍珠,就是悲翠,这样的福享过,哪里还能够到别人家去过日子。』
口气是松动了。胡雪岩象吃了萤火虫似的,肚子里雪亮,略想一想,低声说道∶『我同太太她们定规的章程是,每人送五百两银子,不必再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对你,当然是例外。』
朱姨太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当即盈盈下拜∶『谢谢老爷。』
『起来,起来。』胡雪岩问道∶『你有多少私房?』
『没有仔细算过。而且老爷赏我的都是首饰,也估不出价钱。』
『现银呢?』
『我有两万多银子,摆在钱庄里。』
胡家的姨太太,都有私房存在阜康生息。阜康一倒,纷纷提存,胡雪岩亦曾关照,这些存款,都要照付。不过朱姨太还存着两万多银子,不免诧异。
『怎么?你没有把你的款了提出来?』
『我不想提。』
『为啥?』
『老爷出了这种事,我去提那两万多银子,也显得太势利了。』
『好!好!不在我跟罗四姐对你另眼相看。』胡雪岩停了一下问∶『你的存折呢?』
『在房间里。』
『等一下你交给我,我另外给你一笔钱。』
『不要啦!』朱姨太说∶『老爷自己都不得了在那里。』
接下来,胡雪岩便谈到周少棠,说他从年纪轻时,就显得与众不同,一张嘴能言善道,似乎有些油滑,但做事却实实在在,又谈周太太如何贤惠,朱姨太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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