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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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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又是众矢之的,舆论对他不利。凭着敏捷的辩证思维,他是深谙“水涨船高”的哲理的。他还要施展更大的抱负,还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彭树奎的为人他清楚,正直、本分、没有野心。与其来个不摸底的连长,还不如同彭树奎合作。彭树奎能干他能说,到头来还是有理论的占先。
彭树奎压根儿没敢想过当连长,只要能提个二十三级的“排权子”,了却那桩郁郁于怀的心事,就算祖坟上冒青烟了。他不敢相信殷旭升的话,却又不能不信,心又热了起来。
“本来嘛,这张表是可以马上就填的,只是……”殷旭升似有难言之隐,顿了顿,才慢吞吞地说,“秦政委说,‘万岁事件’与你还有些牵连,只要你……”
彭树奎心一悸:“指导员,那件事的前前后后,你是清楚的……”
“当然,当然……”殷旭升释然一笑,“不过……去龙尾村送小米,是你同郭金泰一块儿去的吧?”
“是啊!就是去送小米呀!”彭树奎不解地盯着殷旭升。
“你呀,你呀……”殷旭升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说来,咱俩都是郭金泰领来的兵,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就不能太感情用事喽!再说,要不是‘大比武’那阵儿郭金泰硬拉着你往错误路线上跑,阻挡你提干,你也不至于……”
彭树奎瞪起眼睛。
开饭号响了。
殷旭升亲热地拍了拍彭树奎的肩头:“慢慢想想,想好了咱们再谈……”说着,漫不经心地把那张提干表撇回抽屉里。
八
从连部回来,彭树奎一头扎在了铺上。
他被人家耍了。被一个傲然在上的卑琐小人给耍了。这是他难以忍受的。如果今天同他进行这番谈话的不是殷旭升,而是别的什么人,他也许不会懊恼到这般程度;如果谈话的目的仅仅是动员他揭发郭金泰,哪怕是强迫,而不是诱以官、禄、德,他也只会是不平,至多忿忿而已。然而这诸种因素竟巧妙地纠合到了一起,这就不能不使他恶心地感到,自己是同一个奸商谈了一宗肮脏的“买卖”。殷旭升往抽屉里撇提干表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分明是以弄权者的恩威并施,让他去懊丧,去乞求,去眼红……
他真的眼红了。怒火烧的。
他想踅回连部,指着殷旭升的鼻子臭骂一顿,而后再把那张提干表撕个稀巴烂:老子不稀罕!……
那会是很惬意的。足以痛快一阵子。
往后呢?……
身后拖着一连串的不幸,面前又是十字交叉的路口,路标上只有东南西北,而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得靠自己去趟,自己去碰啊!
人,是很容易看重品格,维系自尊,崇尚正直、倔强、坦荡的。然而切身利益、突然面临的困境又往往迫使你不得不改变初衷。如果“刚直不阿”、“宁折不弯”足以使人生的道路畅通无阻,那么,我们的祖先,也就不会留下那句使顶天立地的汉子也要忍气吞声的古训了——站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不是向哪个人低头,而是向命运。
命运是喜欢捉弄人的——
彭树奎二十八岁还未结婚。
彭树奎一岁上便有了媳妇。
还在他哑哑学语的时候,他,便与尚在母腹中的菊菊定下了终身……
他出生在聊城县大运河边一个纤夫的家庭里。他的父亲和菊菊的父亲,都是纤路上的伙计,是苦力中的苦力。
民国三十二年,在下杭州的路上,菊菊的父亲突然染上了暴病,眼看要客死他乡了。是他父亲辞掉了纤活,背起奄奄一息的伙伴,旱路、水路辗转回到了家乡。虽然终究未免一死,却好歹没把骨头扔在外乡。
菊菊的父亲咽气前,当着彭家夫妇的面对怀孕的妻子说:“生男与狗儿结拜兄弟,生女做彭家的儿媳……”
指腹为婚,这一最具封建色彩的联姻形式,曾酿造了多少爱情悲剧,却也结成过多少恩爱夫妻!
他从记事的时候起,就整天和菊菊厮守在一块儿,形影不离。儿女两亲家,大人之间经常走动,孩子们自然也就更亲昵了。
他长菊菊一岁,菊菊理应叫他哥。
菊菊个子比他高,菊菊光叫他小名。
“狗子,去抓蝈蝈呀!”
“好!去抓。”
“狗子,去打枣吧!”
“好!去打。”
他处处都依着菊菊。
榆树结钱儿了……
金针开花了……
运河水退了……
他们挎上篮子,一块儿去捋榆钱儿,去摘花菜,去河滩上摆家家……
同村的孩子都叫他俩“小两口”,他不恼,菊菊也不恼。小两口就小两口呗,菊菊比他还乐意。
“狗子,人家说俺是你媳妇……”
“是媳妇。俺娘也这么说。”
“你没娶俺呀!”
“要娶的!”
“没有花衣裳啊……”
“……给你编个花帽儿吧!”
他采来各种鲜亮的野花,编织起来,戴在菊菊头上。
“花轿呢?”
“……去找顺子吧!”
顺子是村上的孩子头。
……小伙伴们闹闹嚷嚷地把他俩抬起来,仿着大人的结婚仪式,组成了迎亲送娶的队伍,浩浩荡荡的。
顺子从地里摘下南瓜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吹吹打打喔哇唑,喔哇瞠,娶个媳妇尿裤裆。
渐渐地懂事了。再不玩“娶媳妇”的游戏了。他们背上书包,到三里外的镇上去念书……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不是因为他偶然干了一件蠢事,他们童贞的友谊还会延续下去的。
一次放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顺子。顺子不上学,在村里放牛。放牛娃嘴都骚。
顺子骑在柳树权上,朝着他和菊菊打诨:
新媳妇,穿红裤,
裤里装个小老鼠。
走一步,尿一裤,
你汉子管你叫姑姑……
“没臊……不要脸!”菊菊恼了。
“嘻嘻……”顺子开心地从树上跳下来,摇晃着一个编得很精巧的蝈蝈笼子,朝他卖弄说:“瞧!真正的‘绿豆王’,叫起来,‘哇哇’的……怎么样……你敢咂你小媳妇的一口奶子,这个就归你!,’
他动心了。
倏地,他像一条顽皮的小狗一样,扑到菊菊身上,撩起菊菊的汗兜兜,在那还未发育的小奶头上咂了个响。
菊菊“哇”地一声哭了。
那年菊菊九岁。
九岁的姑娘已经懂得了羞臊。
十岁的他还正是不要脸的年纪。
菊菊再也不理他了。
他也没心思与菊菊和好。
在人生的旅途上,他刚好迈入了“排斥异性”的阶段
春秋辗转,日月递嬗。待他走完这段荒谬的路程时,菊菊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菊菊的父亲过世早,家里只有哥哥一个男劳力。他断不了时常去帮着干些力气活。“一个姑爷半个儿”,菊菊娘拿他当成自家孩子待,他也认定这是自己的家。一把锄头两地耪,一担柴禾两家分。邻里乡亲都说菊菊娘好福气,摊上个孝顺姑爷。这话传到他和菊菊的耳朵里,就更有一番嚼头了。
菊菊很早就显露出贤淑的天性,时常去他家里帮衬些针线活。待他也好。田畔地垅,送水送饭,很是细心周到。话语虽不多,见面时也总会礼貌地叫他一声树奎哥。那甜甜的嗓音也不尽是出于礼貌。
他开始留意菊菊了。
他到了动这种念头的年龄。
背地里,他把菊菊同村上所有的姑娘做了比较,他开心了。菊菊是俏的。
乡下人的爱情很少用语言去表达,因此青年男女之间的眼神也就格外富有情感了。在菊菊面前,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常常驻留在对方姣好的脸上,经久不移。菊菊则出于害羞,或是担心他再干出什么蠢事来,总是脸一红,急速地扭过身去。两根乌黑的辫子悠起来,辫梢撩在他的脸上,痒酥酥的……
一九六0年元旦刚过,天还很冷。他去城里验兵,穿得单薄了,回家便病倒了,发起高烧。
菊菊过来看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通红的苹果。
正是困难时期,返销粮钱尚且凑不足,苹果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了。
当菊菊把两个还带着身体温热的苹果塞给他的时候,他零然发现菊菊那两条长长的辫子没有了。他心里不自在开了。他是多么喜欢菊菊扎辫子的俏模样呀!
“你咋把辫子铰了?”
菊菊含情地笑了笑,没吱声。
“你可真是的……”蓦地,他明白了,菊菊是把辫子卖了,用卖辫子的钱买来了苹果……他看看苹果,看看菊菊,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菊菊……你这是……”他生气了。
菊菊脸一红,把头低下了。
穷家姑娘,没有什么好衣裳穿,也没有更多的东西装扮自己,惟有受之于父母的那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是她的爱物,是她的骄傲,是她博得意中人欢心的瑰宝……可眼下,她把它剪啦,卖啦……只是为了在临别前让心上人尝到一点爱的温馨和生活的甜味。
彭树奎的心被刺痛了。他猛地把头扎在枕头上,呜呜啕啕地哭了起来。
菊菊慌了,伏在他枕边哄劝他:“树奎哥……你要是喜欢……俺明年再给你扎起来……”
啊……
这多年来,他没能给菊菊扯过一尺布,没能买过一瓶雪花膏……就是从这一天起,他暗自下了狠心:今生今世就是碾碎了骨头,也要给菊菊挣一点富贵来……
参军入伍,他干活下死力,训练豁上命,从背纤绳的父亲身上承袭下来的那股不屈不挠的韧性和耐力,使他在军营这块坚硬的土地上,踏出了一条坦途——当年给家寄去了立功喜报,转年入了党,三年头上当了班长。心里装着菊菊,他不会做孬种。
一九六三年,家里张罗着给他和菊菊成亲,班上的战友们把结婚的礼品都准备下了。不料,运河的一场大水,毁掉了他家土改时分下的三间青砖瓦房。七口之家,翻腾出全部家底,才勉强盖起了两间赖以栖身的泥草屋。
婚事搁置了。
从这以后,提干的念头才开始在他的脑子里不住地萦绕。不是野心,不是贪婪,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
结婚需要房子——盖房子必须借钱——借钱是得有偿还能力的(这是能否借到钱的关键)。
军官,挣工资,这就是“偿还能力”的凭证。提干对于他的直捷的魅力,如此而已。
他充满信心,凭感觉他领悟到领导对他的器重。
一九六四年大比武,他带领“锥子班”打遍各师,一举夺魁。“锥子班”成了军里的一杆旗,他成了营长郭金泰的“宝贝疙瘩”。
准备给他提干了,却被郭金泰从中挡了驾。郭金泰有自己的考虑:一九六五年上半年,“锥子班’’要到军区去汇报表演,怕他一卸任对整个“锥子班”的士气、成绩有影响……
待从军区载誉归来,再讨论他提干的问题时,“风向”变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提干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得不到归宿的爱情变得苦涩了……
一九六七年回家探亲,他几乎没脸再登菊菊家的门了。倒是菊菊将些好言好语来宽慰他。
归队前的一个夏夜,菊菊把他约到村外河边。在蒲草遮蔽的河滩上,他俩相对无言,默默地坐了很久。能说的话早都说过了,而心中真正的苦衷却谁也不愿轻易倾吐出来。
他理解菊菊的心。二十四岁了,这般年纪,在农村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却为了他一拖再拖,空耗着青春。这是一笔债呀!菊菊越是不说,不怨,他越是觉得这笔债欠得深,欠得重……
沉默。
夜,在沉默。
只有河水“汩一汩”的流动声。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苍凉的船夫号子,很轻很轻……
“哦……真不如脱掉军装,去背纤绳……”他叹息着。
“俺……没逼你呀……”菊菊伤心了。
“不……不是的……”他紧紧攥住菊菊的手说,“是俺自 ’己这么想……”
“想都不该去想……还记得娘唱过的那支歌吗?……”菊菊动情地把头倚在他肩上,轻轻地唱道:
家有二分田
莫去拉纤纤
上水走三年
下水走三年
年年不得还
这是大运河的纤夫家庭里,世世代代流传的哀怨的心声。菊菊正是从这支歌里窥见到父亲在纤路上经受的磨难;从这支歌里体味到母亲内心的凄惶。在她的心里,背纤与不幸是连在一起的。
“放心走吧。”菊菊柔情地说,“俺……等你一辈子……”
“菊菊……俺,委屈你了……”
“看你……又说这些!”菊菊轻轻搡了他一把,停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天真热……身上都汗馊了……”
她故意岔开了话题。
“下去洗洗吧!俺给你张望着……’’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运河远处那忽明忽暗的渔火上。只有耳朵在“窥视”菊菊的一举一动。
窸窸窣窣……
哗——哗……
菊菊下水了……
“给俺搓搓背吧!”菊菊在河里对他说。
他移过目光:菊菊侧对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两手紧护着那隆起的乳峰。月辉洒在她那雪白丰腴的肩臂上,泛着炫目的光。
他甩掉衣衫,趟到菊菊背后,心还一直“怦怦’’跳。
他轻轻地往菊菊的背上撩着水,接着用粗糙的手在那光滑的脊梁上小心翼翼地搓着。
他的手有些颤抖。同频共振,他感到菊菊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倏然间,他难以自持了,周身的血管在急速地扩张,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那烧炙的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
他猛地扳过菊菊的身子,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菊菊无力地瘫在他的怀中,轻声呻吟着,突然又啜泣起来。
他心里一阵慌乱,蓦地想起了童年那次粗暴、野蛮的举动。骤然间他感到自己又在欺负菊菊,而且是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野蛮行为。一种愧怍、羞惭之感陡然袭上心头。
他感到惶愧,感到可耻。七尺汉子,挣不下个家业,娶不上媳妇,竟还涎着脸皮做出这般轻狂的举动,去偷情式地占有,去廉价满足生理、心理上的卑微欲念,丢人哪!
拥着菊菊腰的手,无力地滑落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伤心地哭了起来。
“树奎……别……别……”菊菊心疼了。
痴情的菊菊,是想在他归队之前,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她不愿意让他憋憋屈屈地生活。为他,她舍得一切。
她用力扳过他的头,忘情地吻着他的嘴唇,吻着他的眼睛……
溶溶月色下,古老浑浊的大运河水中,他紧紧地拥抱着菊菊湿漉漉的身子,泪,在往心里流……
“吃饭吧……班长……”
孙大壮盛好饭菜,端到他铺前,轻声轻语地劝他。
“少添乱!”他依旧面朝席墙侧身躺着,头不抬眼不睁地嚷了一声。
蓦地,他意识到来送饭的是孙大壮,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大壮是他领来的兵,全连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大壮的身世了……
朝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发泄内心的烦恼,他感到愧痛,赶忙爬起来,接下大壮手中的饭碗,温和地说:“大壮,你也快去吃饭吧……去吧。”
他竭力想冲大壮笑笑,却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得不掩饰地把头低下了……
九
学习结束了。
坐了三天硬板凳,身子解了乏,心里却腻味透了。
星期天,工地上放了一天假。自工程上马以来,这是第四次休礼拜。承蒙秦政委开恩。
早饭后,彭树奎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抽闷烟去了。“锥子班”的战士却都穿戴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出远门,去赴约会。其实这不过是个习惯行为罢了。龙山方圆几十里内仅有一个四十余户人家的龙尾村,没处好去。一个个照旧圪蹴在席棚里,大眼瞪小眼地盘算着怎么排遣这闲下来的一天时光。
这是个最难挨的日子。
往常,进坑道——钻眼、放炮、扒碴、支撑、排险、灌注;出坑道——备料、卸车、早请示、晚汇报……昼夜忙得连轴转,解手都得瞅空当儿。个个如同沙石、灰浆被投进轰转的搅拌机里,一刻不停地滚、撞、碰、磨……反倒吃得香、睡得实。怕就怕闲下来。二十上下的年纪,青春的热血像暴涨的小河,成熟的细胞内,二十二对染色体排列得井然有序,健壮的躯体中,具有正常人应有的一切欲念、需求。然而,在这“和尚”成堆的深山老林里,想看见一件花衣裳都成了不可思议的奢望……
战士们经得起艰苦和流血的硬性挑战,却忍耐不住单调和寂寞的软性折磨。
孙大壮从铺底下掏出一个用柳条编好的鸟笼子,声言要到林子里去抓只画眉来。
“想玩鸟?像个革命战士吗!”王世忠一把扯过鸟笼子,踩了个稀巴烂。
好败兴。
“睡觉——”陈煜往铺板上一倒,对孙大壮说:“‘笨熊猫’,咱俩比试比试,看我能不能破你的纪录。”
比赛睡觉是工地上打发休息日的传统节目。上一个休息日,孙大壮曾以睡“对时”(十二小时)创过班纪录。
“俺不睡了。”孙大壮拾起踩烂的鸟笼子,摆弄着说:“大伙儿老拿俺当笑话。”
忽然,他兴致勃勃地捅了捅陈煜说:“哎,你不是会画画吗?画个鸟给咱瞧瞧!”
陈煜阖着眼皮没吭气。
“俺村有个油匠,画得可棒了,橱上、柜上那花啊,鸟啊,画得可鲜亮了,人家……”
“得了,得了,你怎么也吹起来了。”陈煜没好气地,“那是个匠!不是艺术。”
“嚯!景德镇的尿壶——瓷(词)儿好。”王世忠最见不得陈煜那股高傲气,“张口艺术,闭口艺术,给你个葫芦,未必能画出个瓢来。”
“不服气?”陈煜一挺身坐了起来,“今天我就照着葫芦画个瓢给你瞧瞧。”说罢掀开褥角,拽出笔盒、画册来。
下到工地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画笔,心里憋着一口无处发泄的窝囊气——在师电影队里画幻灯,一次,为了配台阶级教育,他画了一套《地主牟二黑子发家史》,放映时,一到“牟二黑子”出场,下面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两场下来,便被通知停放了。他找队长问为啥,队长哭丧着脸说:“惹祸啦!咋好把‘牟二黑子’画成秦政委哪!”
他心里一激灵。画宣传品不同于创作,有很大的随意性,画多了,也就辨不出个张、王、李、赵来了。细一想,可不是呗!虽说自己在画“牟二黑子”时对其做了极大丑化,却又总觉得有些面熟,那鹰勾鼻子、八字眉,活脱脱就是个秦浩哇……
没出一个月,他便被放到了“锥子班”。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呗!
今天王世忠出来“将军”,正好拿他出出气。
噌噌噌,寥寥几笔,陈煜便撕下画页递给孙大壮。
孙大壮喽了一眼,便笑了个倒仰。其他几个战士凑过来一看,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俺瞧瞧——”王世忠耐不住了,也讪讪地凑了过来。拿起画页一看,嘴一咧,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是一幅王世忠头部特写,画像准确地抓住了王世忠大眼珠子、大腮帮子、大嘴岔子的“三大”特点,虽夸张变形了,却越发显得逼真传神。
王世忠指点着那被画成大喇叭头子的嘴巴说:“奶奶的,你画的这是嘴吗?”
“艺术夸张嘛!”陈煜笑嘻嘻地点化王世忠,“这是象征着‘班政委’为咱‘锥子班’吹响革命的冲锋号。,’
“放狗屁!”王世忠骂着,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卸车喽!屋里有人吗?出来帮帮手。”运输连的兵油子又来抓“冤大头”了。
孙大壮脱下军装,颠颠地出去了。
“傻小子,又是你呀!”
孙大壮帮工的次数多,运输连的人都跟他混熟了。
车上装的是大理石和瓷砖。一块块大理石色彩斑斓,一筐筐瓷砖洁白如玉,耀眼生辉。不用问,这是为荣誉室备的料。孙大壮乐了。他估摸哪一块都比他家的两间房子值钱。为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出力气,对他是一种荣耀和享受。
孙大壮扒下衬衣往车下一站,结结实实的像根大树桩子。二百斤重的一筐瓷砖放在肩上,腰一挺,“噌噌噌”脚下一阵风进了备料棚。回头又是一溜儿小跑……
半车瓷砖转眼间卸完了,大壮竟是气色不改。
卸大理石了,一摞足有四五十斤重。
大壮靠近车后沿,把脊梁凑过去,车上的人把石板拥到他的背上。大壮“哎哟”了一声,石块碰疼了后背上那处贴着药布的擦伤。他索性转过身来,一个腋窝挟起一捆,顺势掂了掂,又是一溜儿碎步,轻轻巧巧的。车上两个搭帮手的战士看着直咂舌头……
卸完车,孙大壮扯过衬衣擦了擦汗。司机连声夸赞称谢:“大壮,多谢了!五好战士标兵,过得硬,回头送表扬信!”
两句好话,千辛万苦都得到了报偿。孙大壮满足地笑了。
“有劲攒着也不能当钱花。”这是婶婶教给他的信条。没上过一天学的他,在全班,在全连惟一的优势就是有力气。舍一身汗能换回声“好”来,那是太值当了。入伍以来,他公差勤务抢在头里,站岗一站就是一整宿。如果不是因为他“笨”,他本来是可以大出风头的——
那是他刚当兵不久,排里报告说:新兵孙大壮,每次轮到他的岗,他都一直站到天亮……指导员殷旭升一拍巴掌:“这是活雷锋啊!……”
事迹上报后,师里杨干事立刻草拟了一篇《访“活雷锋”孙大壮》的专访提纲,兴致勃勃地来到工地。
“大壮同志,听说你处处吃苦在前,经常替别人站岗,谈一谈,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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