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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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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没出声,他说,你把那铜鼎拿来我看。
有五六个人抬着,把那司母戊铜鼎抬上来了,远远一看,万历的心就狂跳起来,他看着那鼎,上面有甲骨文字,看上去能分辨得清,字还清楚呢。万历问,哪里来的?
张诚说,原来说是在河南安阳,或是河南殷墟出土的,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请人看过了,申大人也看过了,他爱不释手呢,他说,真是古物,真是古物。他当时都看呆了,看傻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万历问,你没告诉他,是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吧?
张诚说,没有。
万历看着这铜鼎,心涨得满满的。他想着这鼎是古人用的,传说禹铸造九鼎,那九鼎是什么样子的呢?天下九州,如果有那九鼎,大明朝的万历皇帝就是天下最有本事的皇帝了。他看着张诚,突然问,你知道不知道禹铸九鼎的事儿?
张诚与别的太监不同,他真是刻苦读书,所以他对于古籍比别人更熟一些。他说,奴才是一个没玩艺儿的,只知道为皇上做事,哪知道那些?我只知道禹铸九鼎,那九只鼎是什么样子的,从没听人说过,这只鼎是吗?
万历笑,你知道什么?要是这只鼎是,你拿五十万,你拿一百万买了,都是便宜的。只怕没有那九只鼎了,传说中,秦王嬴政在河上,突见有龙飞腾,那是剑,原来说是古剑,其实都是胡说,那是九鼎,是鼎啊。秦王看见了鼎而不识,便以为是剑。鼎与剑当然不一样。剑是凶器,你得了剑,主杀伐。你要得了鼎,就得主天下,安定天下了,从此天下太平啊。
张诚说,皇上这么说,我拿五十万两银子买这鼎,是不是贵了?我只是一鼓气,就豁出去了,只怕好东西被别人家拿走了,我替皇上办事,办不好,岂不是大大丢了皇上的面子?我想着,要是我买错了,我今年得的二十四监的奉承银子就全都献与皇上,我一两银子也不要了。
万历说,你做得对,这只鼎可是宝物,轻易得不到,你拿到了,真是幸运。
张诚长吁了一口气,说,我看申大人那高兴的样儿,心想着,这大概差不多了,申大人都看着眼晕,皇上一定看着养眼,我买对了,就行了。
万历说,可那也是五十万两啊。
万历是既心疼银子,又喜欢宝物,他希望的是,把所有的宝物都弄到自己宫中,又不花费自己的银子,那样才最好。
张诚说,再把银子赚回来,我们就赚了,不就白赚了一只鼎吗?
万历不动声色,问他,你怎么把银子赚回来?
张诚说,内市弄了许久了,这些人都赚足了银子,这回要他们拿税,他们每一家拿出税来,如果他们不拿税,便不要他们再经营了,从内市里赶出去,那怎么样?
万历说,内市一事,拿不到台面上说,你要小心,别那么干,让他们赚吧。我们有机会,再从别处捞一把,不养鱼不肥啊。
张诚一喏,说,命人把鼎抬出去吧,送珠宝库。
万历说,不必,不必,你先放在这里,叫我看一看。
第十四章 海大人
海瑞提出为杜绝官员的贪污,要用重刑,如果一个官员贪污了八十贯钱,就要处以剥皮实草的极刑。这建议一出,朝野大哗。有人说海瑞是疯子,有人说他哗众取宠,他可以做到不收八十贯的贿赂,别人能做得到?又说,八十贯钱算什么,区区几个小钱而已,值得那么干吗?如果那么干,天下哪会有一点浊水,水至清则无鱼嘛。
南京掀起了争执,陪都的官员们都盯着海瑞,像看一头怪物,一头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更有一些商人士子赞成海瑞,他们呼喊着:海大人是青天!大明朝天不晴,只要学海瑞,天下晴天!海青天!海青天!士子商人上街狂呼,叫喊着海瑞的名字,呼唤大明朝多出几个海瑞。
朝廷可是很难表态,申时行与王锡爵认为,海瑞是一个棘手的人,他们不出声,也不表态,更不赞成。他们知道,大明朝不只是要拿下贪污八十贯的官员,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儿要做,才能让大明朝支撑下去。海瑞这么做,只会激化矛盾。
海瑞一时被抛上了是是非非的风口浪尖。
巡查南直隶的监察御史房寰上疏,直接弹劾海瑞。他说,海瑞这么做,直接有悖人情。“莅官无一善状,惟务诈诞,矜己夸人,一言一论无不为士论所笑。”'① 《海瑞集》六三○页;从黄仁宇《万历十五年》。'①南京所有官员拿海瑞取笑,叫他“八十贯”,直接讥讽他。有人说,南京、北京如果贪八十贯便剥皮实草,天下就再没有官员了,只剩下了一个海瑞,由他一个人去支撑大明江山。有人干脆叫海瑞“海大明”。
海瑞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对陈三谟不便说这些,但陈三谟是精明人,早就知道这些事,只是装作不知罢了。陈三谟想,要的就是劝海瑞再使一把力气,在他死前让他再冲一次,最好是对皇上的荒淫进谏,要皇上尽心体国,为大明朝做些好事。
陈三谟说,我们对皇上上疏,近期内,北京的言官要全都上疏,请求皇上升迁海大人做都察院主官,如果皇上能批复此请求,大明朝就有了言官领袖。
海瑞说,你不是言官领袖吗?
陈三谟说,我没刚峰正直,更没有刚峰兄那样的胸怀,能一生只以大明朝为重,一生惟大明朝是瞻。我是一个俗人,我不能没有自己,像刚峰兄这样胸怀天下的,实在没有几个人。你试问一下,天下有人可以不知道申时行,不知道王锡爵,但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你海瑞海大人的。海大人的名声、官声都是最好的。只有海大人才可能带我们言官杀出一条血路来。自从言官拿下张居正,万历一朝再也没了专横跋扈的权臣,但又有了荒淫的帝王,有了专权擅断的内府,大珰小珰们暗自侵吞财产,皇庄占去了全国田亩的七分之一,珠宝成了内市大贵,珠宝价值涨至嘉靖爷时的二十倍。为什么珠宝贵而人命贱呢?这不是要草菅人命吗?值此危亡之际,要有人站出来挺身一喝,断喝之下,令大明朝猛醒,让大明朝全都知道,这是危亡关头!
海瑞听着陈三谟的话,眼里闪光,陈三谟的话确实激起了他的雄心壮志,但他老了,他的血流得不那么快了。他能进京再续辉煌吗?有那么多的百姓看着他,有时他也很激动,在家里,家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从不接受人家的馈赠,但总是有人在他家的门前放上一把菜,一小袋米,或者是一小块肉。海瑞没有办法,让家人在门前站着,如果有人来,便向那人说,海大人不需要这些,家人反而大受骚扰。时间一长了,百姓也知,海瑞是一个清正官员,他不会接受任何馈赠的,就再也没人来送海瑞礼物了。
但在海瑞提出“八十贯”条目时,就有人给弄恶作剧。一天一大早,家人海生看到了门前的纸钱,他轻声对海瑞说,大人,你来门前看一看,有人恶搞。
海瑞来门前看,但见门前挂着一串纸钱,只有八十贯的纸钱在风中飘曳,分明是嘲笑海瑞,笑他只能得八十贯的纸钱。纸钱在风中飘,挂在门前,分明是对海瑞的轻蔑,嘲笑他的奏疏。海瑞在门前站着,看着,冷气从脚下一直升到了头顶。
海生说,老爷,为什么做官非得贫穷呢?
海瑞说,做官要富,那是很容易的,但你一富,别人就只能更穷了。这就像在池塘里养鱼,你吃鱼是最容易的,你自己不舍得多吃,不天天吃鱼,卖的鱼就多,卖得又多又便宜,别人不就更享受了吗?
海生说,鱼好吃,我要有钱,我喜欢天天吃。
海瑞说,是啊,是啊。珠宝眩目,金钱暖手,凡是做官的都这么想,大明朝就完蛋了。
南京的商人士子一听说房寰的奏疏,个个怒火满腔,他们冲上街头,扑上府门前,在他的门上糊满了狗屎,再在墙上涂满了揭帖。
揭帖说,“贪官贪,嘴说馋,一人不满八十贯,剥皮实草真太难,打成皮筒过冬天!”
再有一揭帖说“八十贯,贪不满,天天搂钱欲难填。人家清官你难做,只把狗屎抹人脸!”
士子商人把房寰轿子浇上大粪,让他再出门连轿子也坐不上了。监察御史没法子,只能请南京守备太监何矩派人护送他上下衙门。更有人拿烂菜叶子扔向他,大叫他:烂菜!贪官!
陈三谟说,海大人在南京也是激流中人,有那么多人拥护海大人,也有那么多的人恨海大人,海大人既是想要大振朝纲,就得到激流中心北京去,有话对皇上说,有话对阁臣说,有话对所有的大明官员说。陪都虽好,但这里只是闲适之处啊。
海瑞说,我在朝在野,都是此心,要大明朝成一盛世,只能上下不贪不占,一心为民。这是我的想法,但有几个人像我一样想?张居正是一个权臣,他做了许多事,利国利民,但他只有一条做得不好,他位高权重,竟也贪淫奢侈,奇货囤积,最后弄得家破人亡。人在井沿边,只能不湿鞋。他这么做,就是弄坏了自己,也弄坏了大明朝的忠臣榜样。
陈三谟心里却想,你还不如张居正呢,要是你做了大明朝的权臣,你八十贯便杀一人,天下的官员岂不被你杀尽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要大鱼不吃小鱼,要小鱼不吃虾米,岂不成咄咄怪事?像你这种人,不识变通,不知机变,不知人情,还能做什么官呢?
但陈三谟永远是面带微笑的,他对海瑞说,海大人,你好好想想吧?
海瑞说,我看出赤了,你们其实也不想要我做什么,只是想举着我这面旗子,用我这面旗子在朝上打打杀杀。我老了,也不怕死,你们要打就打吧。如果皇上愿意,我就拼了老命上京,与你们再进谏皇上!
陈三谟拿出一百两银子,送与海瑞。他说,海大人是刚直之人,不会受我的私人赠馈,这是都察院的众同僚送与刚峰兄的,请刚峰兄笑纳。
海瑞推拒,说,这是你们的银子,我不要,你别让我为难。
陈三谟说得很诚恳,你是大家的主心骨,怎么能推辞呢?你拿着吧!不然这样,我买你种的菜,我买菜,来人啊。抬着陈三谟来的轿夫进来了,陈三谟说,海大人种的菜很新鲜呢,你们摘啊,摘下来,拿去我吃。
下人就都摘菜,摘了许多菜,把轿子都堆满了,陈三谟说,海大人,我买你的菜了。
海瑞说,你买些菜,只用二两银子就行了,那也多了。这些都拿走。
陈三谟拿回些银子,命令轿夫把菜放在轿子里,他握着海瑞的手,说,刚峰兄,我们在北京等你。
陈三谟乘轿走了,走在大街上,招呼轿夫停轿,把轿子里的菜一一拿出来,扔在路旁,对路人说,拣吧拣吧,把这菜拣起来,拣来看看,能吃吧?是好菜吧?快拣啊,拿回家吃啊!
路人来抢,把菜抢光了。
陈三谟很满意,他自言自语说,刚峰兄,你种的菜,人们还是很喜欢的。
陈三谟回到了京城,对言官们说,海瑞海刚峰大人会来的,他愿意来北京主持都察院。众言官一阵欢呼,他们喜欢海瑞,只有海瑞才是最有资格的都察院主官。他们举荐海瑞,皇上如果答应了,海瑞将带领他们向贪污腐败开战,向内阁的贪官污吏开战!
言官们在居天酒楼庆祝,要庆祝的是两件大事,一件事是把张居正的党羽兵部尚书张学颜赶走了,再一件事,是请回了海瑞做他们的主官。
陈三谟讲述见海瑞,说海瑞的家里徒四壁,一无所有,他提出的“八十贯”主张让南京的官员当做笑柄,众言官十分气愤,海刚峰是正直之人,他怎么受得了这群人的攻讦?
陈三谟说,言官是干什么的?就是要清理大明朝的垃圾,谁是垃圾?申时行、许国都是垃圾。我们要拥戴王锡爵,要他做首辅,这回我要去与他谈谈,如果他能听从言路的话,他会成一个好首辅的。
众言官自豪,大明朝要推翻谁,拿掉谁,还不是言官说了算?皇上也得听信言官的,最多是皇上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四次的就信言官的话了。这一回说是拿掉那个张学颜,他竟敢直谏皇上内操练兵,那么拿掉他!拿掉他皇上就高兴了。他是张居正当权时的户部尚书,是帮张居正理财的一个得力帮凶嘛。
陈三谟说,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礼部尚书徐学谟,他在帮皇上寻找吉壤时,看中了大峪山陵址,皇上没看好那处吉壤,他偏说好,我们就拿这件事说事儿,就可以把他拿掉,趁机弹劾他,要他罢官回家。
陈三谟说,申时行是一个好人,但大明朝不需要好人,也不需要恶人,我们要的是王锡爵这种有本事但对言官很尊重的人。王锡爵能听言官的,我们不能让申时行说了算,要他滚蛋!
众人问,王锡爵会听我们的吗?
陈三谟说,你想想看,王锡爵是三辅,在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之后,凡事只能听他们二人的,没有一事是他自己的主张,他会舒服吗?我们要与内府联手,一起倒申,让申时行回家。
言官们计议,由陈三谟去找王锡爵,要求王锡爵倒申,如果王锡爵肯听他们的,就大有胜算了。
陈三谟去找王锡爵。'① 言官弹劾申时行风波中王锡爵支持申时行事件,《明史》王锡爵传;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也曾提及此事。'①
王锡爵是一个性情刚烈之人,有人传言说,王锡爵的儿子衡举学业勤奋,他对儿子说,当举进士第一,不然有什么好法子能止人谤言?人说阁臣都能借机把自己的儿子弄成进士,我儿子要靠老子弄成进士吗?他就是进士,与他父亲王锡爵是不是辅臣有什么关系?但因王锡爵的儿子衡举尚未成年,未可应试,要到两三年后方可应试,所以攻讦王锡爵的人也无从下嘴。
陈三谟说,来见王大人,有一事想与大人相商。
王锡爵说,我听着呢。
陈三谟说,大明朝正在水深火热,可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不以国事为重,一事当头,总是温吞水一样,不热不冷,不温不火,这怎么能行?次辅许国总是依着申时行,他像是申时行的影子,这算什么阁臣?要把他们全都清出内阁,请王大人做首辅,大明朝才有希望。
王锡爵与申时行、许国这会儿正为几件事烦恼着,广东传来消息,大帅戚继光正在病中,湖北蕲州的梅堂正越闹越大,起兵几个月,便啸聚数万人。朝廷要调兵镇压,却屡屡不利。三位阁臣给弄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再顾他事。此时陈三谟一提要倒阁,要参劾申时行,王锡爵对他根本没有好感。
王锡爵问,陈大人,你说言官是做什么的?
陈三谟一愣,没想到王锡爵会提出这个问题来,他沉吟一下,说,言官是去小人,正君子,振朝纲,兴时风的。
点点头,王锡爵说,是啊,是啊,可你们拿掉了张居正,连死了的你们都不放过。再拿掉了张学颜,还有杨锦,再有什么人要拿掉,全凭你们的好恶,这是正朝纲吗?
陈三谟冷笑,说,王大人,我们要举你做阁臣,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许我们会改了主意的。如果海瑞海大人来了,他正直刚性,你们阁臣独揽朝政的日子就没有了,你一定会觉得心虚吧?
王锡爵看陈三谟奸奸地笑,知他在挑战自己,便也笑着说,要真是倒了阁,你就又得了一次祸害大明朝的机会,只是与你狼狈为奸的不会是我了。
陈三谟有一个计划,就是先打掉申时行的“两颗门牙”,他说的两颗门牙,一是礼部尚书徐学谟,一是吏部尚书杨巍。这二人凡事听从申时行的主张,最是不把言官放在眼里。
要拿掉申时行,要一步步向前走,先拿掉徐学谟与杨巍,再拿掉申时行,他们有一个最狠的招数,就是借打申时行私自进士张居正的两个儿子之事,这件事原先就有定案,一打必中。
言官问陈三谟,王锡爵王大人同意做首辅了吗?
陈三谟说,他当然愿意,他还说,要是真的拿下了申时行,是大明朝的福气呢。
又一轮风波正兴起。
万历不喜欢听那些琐事,他如今也迷上了让小秀儿蹬踩他的身体,再在空中蹬动他以使他出汗。小秀儿拿捏的本领真是了得,当万历从温泉出浴,所有的筋骨都松动了,小秀用她的手把他的骨节拿捏得叭叭响,这一响动让他舒服,浑身无比轻松,更来了兴头要女人。他迷上了这个,便更迷上了小秀儿。他要小秀儿也蹬踩郑妩,郑妩不喜欢,但一夜竟能无梦,就也说好。
万历要小秀儿踩蹬他,如今他能在小秀儿的蹬踩中悠然自乐了,看着空中的藻井慢慢摇动,天地忽地在眼前旋转起来,似乎有许多往事在旋转中沉滓泛起,再给他一次次的回顾。万历想着,他再不需要去上朝了,所有的事儿都交与申时行处理,凡有处理不了的事儿,都要他呈上来,交与内府,他再做决断。
他去看过三次陵寝,没有了张居正的聒噪,他可以安安稳稳地修自己的陵寝了。他看陵寝时没说话,内府的大珰与小珰们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他究竟是满意这陵寝的选址呢,还是不满意呢?
万历是想着当年他被冯保扯着手走向乾清宫的情景,他还记得先帝那灰败的脸色,他头一次看到死人的脸色,他那时想,如果他死了,会不会也先有那么一脸灰败色?有时他站在镜架前,对镜子里的万历说,你是皇帝,贪淫好色,荒淫无度,你怎么做大明朝的皇帝?但他细看了《起居注》,他发现自己还没赶上皇爷爷嘉靖的荒淫,他也没有你皇隆庆荒淫,隆庆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所有的嫔妃都赤裸而立,环绕他一圈,对他做各种献媚讨好的动作,一个个女人的媚气与妖艳弄得病入膏肓的隆庆皇帝欲火上升,他就是在熊熊欲火的燃烧下死掉的。
万历看了《起居注》,上面写了嘉靖爷在皇宫苑足有许多年不出宫,他喜欢一种让大珰小珰与宫女赤身裸体群欢的游戏,自己命名为“欢戏”。万历总是想弄明白这种“欢戏”是怎么做的,他也想做一做,因为嘉靖爷在做“欢戏”时竟可以一连两夜不寐,想来这种“欢戏”是极有诱惑力的。
他不愿意看奏疏,尤其是密疏,现今的密疏已毫无秘密可言,所有写疏的人都是要弹劾权臣,大有谁当首辅便攻讦谁的群欧劲儿,申时行是他们要拿掉的头一个人。他们要干什么呢?
他问过张诚,他们要干什么?
张诚说,他们不喜欢申时行。
他再问,他们喜欢谁?
张诚说,王锡爵。
从此再没问此事,万历心里想,他们喜欢谁,就攻讦谁?我喜欢谁,他们怎么不想一想呢?要是他们能想着皇上不喜欢谁,就把谁拿掉,那还有些意思。他不愿意拿掉申时行,申时行确实性情弱了一点儿,但比起张居正来不是好多了吗?比张四维大概也不差吧?申时行当然也有脾气,但他顶多就是再三上疏,他可不会对他万历吼喊。再说,他敢吗?
万历仍然喜欢在宫内搞内操,而且有那么点欲罢不能了,这又碍着谁了?踩谁的尾巴了?那个申时行的把握执拗就在这个时候显示出来了,他再三劝诫万历,说这会闹起内宫之乱,内府之人手里握有兵刃,这可不是件好事情。他万历不在乎,内府都是一些阉人,他们一心巴结皇帝,肯定不会内乱。申时行的忧虑是多余的,他一再上疏,只是想正正秩序而已。
最喜欢的是在内操上自己那副大将军的派头,内侍都成了军人,威武雄壮,起码在万历的眼里,他们是威武雄壮的。万历通常要在队伍前巡视一番,他轮换着骑着他的十二骏中的一骑,在队前驰骋,他跃马而呼:冲啊!兵马一拥而出,扑向内苑,扑向花园,扑向丘陵。万历很能理解正德皇帝为什么要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大将军的威风确实人所不及,就是皇上也未必能有亲临战阵的荣耀。万历不在乎内侍们的花花绿绿,他们把锦衣围裹在衣甲上,让皇帝的队伍变得不伦不类,他只是轻声斥责他们,不能太过认真。每一次的内操都是由张鲸组织的,张鲸是东厂的厂督,他组织内侍们分成两支队伍,他带领一支敌军,或称叛军,万历带领一支队伍,两下交战,通常都是把张鲸的队伍打得大败。这很好玩,张鲸大败后逃入一条花园石罅中,万历命人喊他出来,要他交出兵刃,不杀他。张鲸竟然还讲条件,在石罅里喊,不杀我,我就出来!万历哄他,不杀,不杀。张鲸就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喊,天恩浩荡,天恩浩荡,皇上答应我的,不杀我,不杀我,不能说了不算!万历等他出来,便吼一声,我宰了你!一剑挥去,劈了他头上的帽子,他连滚带爬,叫喊: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一时众内侍就笑,笑声一哄而起,皇宫里响起了平时所听不到的欢笑声。
只有这时,皇上与内侍们才都有了笑脸。万历看到了一些小内侍们,他们为了这一次次的操练,竟自己买了金线与银线,把衣服绣起来,衣服闪耀着金银光芒,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内侍欢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欢呼声响在万历的心底,这欢呼声比朝堂上那些文臣们微弱无力的呼声更真诚,更动听。
原先俺答汗在万历八年就封过乌斯藏,也就是后来的西藏喇嘛教领袖锁南嘉措为达赖三世喇嘛,同时也就追认了前二世达赖喇嘛。“达赖”意思是大海,取佛法无边广大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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