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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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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怕这个外孙子,他是皇上啊,天下人都怕他。万历与母后说几句笑话,吃几口菜,便不动了,只是看着王氏挟菜,看着母后挟菜。慈圣皇太后问他几句朝政事,万历随口应着,说到有人弹劾申时行,慈圣皇太后只是哦了一声,再无问话。她对张居正事还很关切,申时行一任首辅,她就冷漠许多。吃完了饭,慈圣皇太后对万历说,我有话要对你说。王氏便说,我去看看阁里的布置,随后走了,只留下了万历与慈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要说事儿,万历便紧张。慈圣皇太后看他有一点儿紧张,便扯着他在床榻上坐下,轻声说:你对恭妃不那么好,还是多去去她宫里,多安慰她,她也不容易。
万历点头,慈圣皇太后说,你去过她那里了吗?
她指的是仁圣皇太后,万历摇头,慈圣皇太后说:去吧,去吧,她对你很好,去看看她。
他悄然出宫,一直向慈庆宫去,到了宫里,仁圣皇太后笑着说,你又弄了一辆小车,这么窄小,你坐里面,多不舒服?你还是坐一大肩舆,那样好。万历笑说:我坐那辆车,太过招摇,咯咯响,咬着石条子,不说娘,就我自己,也头疼得要命。
仁圣皇太后拉过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是温暖的,软软的,她说:你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孩子,你照应你娘,也照应我,我没看错你。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看仁圣皇太后流泪,万历心也软软的,也想流泪,他真是一个心软的人,对两宫太后最是孝顺,能让两个老太太高兴,是他最在意的。他擦拭仁圣皇太后流出的眼泪,劝她:别哭,一哭你就不好看了。
仁圣皇太后破涕为笑:胡说,一个老太太,不哭也不好看。
万历大笑:你这么说可是错了,宫里什么人最好看?我告诉你,可只是悄悄告诉你,只有你跟娘两人最好看。你想啊,宫里年轻女人多的是,只有你们两个是老美人,美得端庄,美得招摇,美得庄重,像你两个这样的老美人,宫里可太少了。
仁圣皇太后开心大笑:你真是会说话啊。我问你,那么多人人催你立太子,你急没急?
万历一愣,不想与皇太后说这事儿,他说,我不急,我不急,可有人急,朝臣都上疏,非要我立常洛。
仁圣皇太后沉吟:你怕常洛不行,是不是?
万历点头,真烦啊,但他不胜其扰,真是天天有人上疏,他怎么对付得过来。只能拖延,一直拖延着,又不好对皇太后说明。仁圣皇太后说:你要拿大主意,当年立你做太子,是我的主意,你跟潞王两人来了,潞王看着我的吃食儿,非要闹着吃,我看你不动,问你想不想吃,你说想吃,但得听我的,我叫你吃你就吃。其实你与潞王也差不多,但你父皇问我,我便说你行。
从仁圣宫出来,万历觉得脚踝疼,一站久了,脚踝便疼,疼痛钻心,问过御医,说是脚骨有毛病,吃过了药,却不见好。恭妃看他来了,有些喜出望外,忙对常洛说:你父皇来了,快来磕头。常洛来给万历磕头,万历看着他,脸稍稍嫌长了一点儿,不像万历的脸那样俊朗,明显有恭妃的模样,这也不讨他喜欢。恭妃命常洛来磕头,他就磕头,很老实,很听话,一磕很用力,头磕在毡上,听声音磕得不轻。
万历忽有感触,常洵便比他聪明,磕头也像万历小时候,他小时给父王磕头,总是想着怎么样磕得响,还能磕得不疼。后来找到了一个方法,一磕头时头要猛地冲向地阶,但在快触地时停一下,再猛一磕,头既磕地,又不十分疼痛。这法子很灵,惹得裕王也笑呵呵地提醒他:你磕头要轻一点儿,有孝心就行了,不必磕得那么响。裕王不知道,他磕头是有诀窍的。
这会儿看常洛磕头,再想着常洵磕头,便生出无数的想头来,想得呆呆怔怔的。常洛说:父皇累了吧?恭妃说:我给你捶一捶肩。她轻轻地怯怯地为万历捶肩。万历不想对她说,郑妩最知道他哪儿疼痛,他最受不住的不是肩头,而是脚踝。一站久了,脚踝便痛。他想着,是因为大明朝的江山全都担在他的肩上,他才站得那么累。那些朝臣就不能服服帖帖地听命于他,而偏要与他作对吗?恭妃怕他,他不喜欢恭妃。恭妃偏能生育,生出了长子常洛,常洛没有他那聪明,长得像他也行啊,偏又极像恭妃王茵,头有些长,狭长的头带些呆相,这不大富贵,又显呆滞。恭妃请他躺在床榻上,脱下他的朝靴来。他不喜欢穿这种朝靴,偏又不得不穿,真是很闷。
马象乾下了诏狱,大呼:皇上给你们蒙蔽了,皇上给你们蒙蔽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万历恨这个马象乾,他给人添烦,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有多好?申时行上疏说,要拿下张鲸,那是言官的心意,他们恨内府,恨内府专横跋扈。认为只要拿下张鲸,内府淮会收敛。他不那么想,但他只能把张鲸叫来,叫他来恭妃的阁外等候。
宫女悄声说:皇上,张公公来了,他在等候。
要是以往,万历会叫张鲸早些进来,就是在他与恭妃亲热时,他也不忌讳,太监是什么人?他们就是一群没卵子的玩艺儿,他能怎么着?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就是了。但这会儿,他不着急,张鲸急,他不急。
恭妃也得过张鲸的好处,替他说话:皇上,你就见他吧?
万历笑笑:让他进来吧。
张鲸跪在阶下。
他得离开这皇宫了,张鲸与冯保当年的心境一样,他蜷缩在万历脚下,抱着万历的脚说,皇上,皇上,我舍不得你啊,我舍不得啊。你让我去看守皇陵吧?你让我去吧,我一去,他们还会想法子赶走张诚,赶走下一个人啊。
真的心里不舍,张鲸一走,可不是他万历愿意的。冯保走了,他松了一口气,可张鲸一走,他不愿意了。谁舍得张鲸走啊?一去内市,张鲸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张鲸能看明白古董了,惊讶一问,张鲸说,只要他不当值,他就去内市,向所有的店主学看古董,学看字画。万历问他一句:你学那个干什么?有我呢,我不会买错的,买假的。张鲸说:我替皇上看,一错了,皇上该不高兴了。皇上不高兴,我就该死。
万历心里很满意。
万历说,你听着,你得回家闲居了,我告诉你,不是我要你走的。我要你过几年再回来,别像冯保似的,我要冯保再过几年可以回来,我对皇太后就说过这话,要是冯保这会儿还活着,我一定要他回来。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哪。
说着话,万历真就流了泪。张鲸很感动,皇上都为我落泪了,那些天杀的言官,那些该死的阁臣,就不为我张鲸说话,下一次我要是回来了,决不放过你们!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满是哀伤,瞅着万历,说:皇上啊,你记着,要小心一点儿,你的脚不抗劲儿,不能多走路。走在内市时,要人扶着你。不能你一个人走,要那些奴才扶着你走。
张鲸说着说着,哭得泣不成声。万历心里也哀痛,他问自己,他能不能主持大明朝的朝事?问过了,忽地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怨郁,他说了不算。当他想到这一点时,愤懑滞胸,心竟一下子塞得满满的。
张鲸走了,悄悄离开了皇宫,远远望去,一个凄楚、茕茕独立的身影渐渐远去,在大场上眺去,渐成一豆,又竟至于无。在宫门那儿,只能隐约看见一丝一点儿模糊的影子,万历的眼里顿时充满泪水。
他恨言官,恨阁臣。
他要与恭妃说一说他的郁闷,说申时行,说王锡爵,再说许国,最后说起把马象乾放在诏狱里的事儿。恭妃说,你要是愿意让常洵做太子,你就下令吧,我愿意,你要常洛做一个王子,我就知足了。
他抚摸着恭妃,问:你不愿意常洛做太子吗?
恭妃轻声说:你是皇上,你愿意要谁做太子,你决定,他们管不着你。
恭妃一句话说得他心酸起来,真是他们管不着他吗?言官要管着他,申时行要管着他。特别是申时行,这么一把年纪了,竟舍命在雨中伫立,只为谏他立常洛为太子!
他对申时行下一谕旨:“朕不喜激聒,近诸臣奏章概留中,恶其离间朕父子,若明岁廷臣不复渎扰,当以后年册立,否则俟皇长子十五岁时举行。”
他能等得到明年吗?
恭妃的亲热使万历感到些许温馨,他抚摸着恭妃,觉得她那么体贴,那么善解人意,轻轻抚摸着她,觉得男人的雄风渐渐地起来了。他贴在她身上,听见她的心在咚咚地跳,便悄声问:你不恨我?恭妃说,上天与皇上一同给了我一个儿子,我感谢皇上,感谢上天。
恭妃王茵与郑妩不同,郑妩不感谢他,只索求,索求令他窒息,总有一种紧迫感。他与郑妩那一夜封函,写上要封常洵做太子的函封,放在圣殿上,他回来后,郑妩说,皇上,我替太子谢谢你。那一夜郑妩与他亲热,更显得小心翼翼,分外温柔,他感到心胀得满满的,真是痛快。郑妩小心伺候,他得到大释放,郑妩攥着他的手臂,不罢不休,他从雄壮中找到了快意,汗淋下来了,人也在那战栗中得到了满足。才恍惚觉得,他的脚不那么疼了,踝骨不那么软弱,他的脚能坚持着站上一个时辰,他能在与郑妩的相融中体味深切,一次次地体味,每一次都不同。他最佩服的是郑妩的呼唤,她在呼唤风暴,那呼唤令他心旷神怡,在她的呼唤中,野性慢慢浮升,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矜持与孤傲,更多了一点儿男人的坚定与粗鲁。他攥紧她的手,手是柔弱的,偏能给他无数暗示,从那暗示中走出来,万历体味到了她的呼唤与比拼。两人拼野性。恭妃不是这样,她像润物细雨,只是默默地用心体会他。他忘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情形下与她亲热的了,常洛在那一次荒唐的狂暴后成了他的羞耻,而每一次的回顾都因年头的久远与当时的冷漠而变得更模糊更淡漠。他记不起来了,不记着他是怎么使得那一次亲热成为深刻的,也不知道一旦他知道了,记得清楚了,他会不会更痛苦。
恭妃牵着他手,让他慢慢体味她的身体,他体味不出来这身体与别的妃嫔有什么不同,感受麻木了,但手在那里体会到恭妃的颤抖,她是真切地抖着,胸膛与心一起咚咚跳动,她牵着万历的手说,皇上愿意幸我吗?要不愿意,就不做,我也知道你累,那些大臣说你……
恭妃不该提起大臣,大臣是万历心头的病,一提起大臣,便惹起他的不快。万历忽地想下来,他再也没了男人的雄壮。恭妃哭了,她委屈地嘤嘤泣泣地哭,一时哭泣,激发了他的怒火:你哭什么?你儿子活着,你又没死?你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像我的女儿……
恭妃哭得很悲伤,努力忍住不哭,这才知道不哭比哭更难,她轻声说,我不哭,我不哭。
她竭力唤醒万历的欲望雄风,但男人的欲望雄风不再,便有些尴尬。他不怪恭妃,她是宽容的,知道心疼他,比起那些仇视他一味地给他出难题的人,她不坏。
记着二子邠王常溆死时,他去看过,那一具小小的尸体放在一具小巧的木棺里,看着那小巧的身子,他竟忘了悲痛,像不是他自己的痛苦一样,很旁观地看着。
恭妃唤起了他的同情与怜悯,只要女人想唤起他的情意与爱心,总是有效的。他不会没有体会,他的心是敏感的,他能体味到恭妃的迎合与努力,他慢慢地应和着,二人渐渐在一片哀凄的和气中探索着,这使得那种动物的本能充满了悲伤感。
恭妃在体味着,她没说她再要一个孩子,但他能感到她正在尽心尽力地迎合他。那迎合有些巴望,巴望着再要一个孩子,她渴望那个孩子蹒跚而来,入她心扉,入她胸怀,她将用母性的疼爱来温暖他或是她,决不任何一支箭矢伤害他们。她宁愿让所有的箭矢都射在她瘦削的脊背上,只为掩着护着她的孩子。
言官聚议,要议一下是不是再上疏谈立太子事。陈三谟说,算了吧,皇上不愿立太子,要对付下去,我们有什么法子?别再惹他愤怒了,我们慢慢等着吧。
邹元标说,我听说了,皇上对申大人说,若明年再无人说此事,他就可立太子,这也是一说,我们就等明年吧。
陈三谟冷笑,你信吗?明年皇上就会立太子吗?你看着,决不会。
众言官看他,等他说话。
陈三谟说,这件事皇上得到了申时行的支持,你们谁也反对不成,申时行阿谀奉承,就是一个奸雄!
邹元标问,我们要不要对申时行说?
陈三谟问,说什么?你要他支持你劝皇上立太子?他不会做的,他故意在雨中站立,立在皇宫前,上过疏,也就算是尽了力了。你再问他,准会有一大堆话对你说,不信你去问他?
邹元标果真去申时行府中拜访,他径直走至堂前,拜揖后问申时行:申大人,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认为皇上明年会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吗?
申时行轻声说:会吧?我不知道,我们是臣子,只能尽心了。
邹元标大声说:陈大人说,你是敷衍,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你是主张听皇上的,要废长立幼是不是?
申时行说:我没那么说。
邹元标说:可你那么做了,你是一个软弱的人,就是皇上要你归隐,能怎么样?至多也就像是张四维,死在家里,有什么了不起?你一心奉迎皇上,还算是什么首辅?
申时行长吁一口气,看定邹元标:你认为首辅是什么样子的?应该跟你们一起吵嚷,跟你们一起上疏,跟你们一起逼迫皇上吗?
邹元标一叹,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邹元标起身就走。
申时行大声说,我告诉你,邹大人,我是想着,皇上要是一心立三皇子常洵为太子,你也赞成他吧?这件事毕竟不是大事。
邹元标大声喝斥他:申大人,你是首辅,你说这件事不是大事,那什么是大事?皇上立太子,废长立幼,没有了规矩,这不是大事吗?大明朝会乱的,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申时行说,天下兵乱要剿,天下灾难要赈,河水要治,堤防要补!潘季驯病倒了,还在堤上躺着,没有人可替。你要是能学学潘大人就好了,这样,你就可替代潘季驯。徐贞明死了,你知道他死了,我怎么想吗?我想着朝廷再也没有人能理财治农了。他一死,城郊农夫给他送葬,一路洒米,送他去坟地安葬的人成千上万!你我要是死了,有那么人想着你吗?死了好,死了好,他们活着,除了你整我,我整你,还做了什么?我不想像你们一样,天天缠在谁当太子的事儿上,而那个还没有立上太子的人,他不是还有许多年才能做皇上吗?说不定他一辈子也做不了皇上,还是皇长子常洛做皇上呢。那我们吵啊,闹啊,有什么用?
邹元标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奸雄,比张居正更坏。张居正坏,是直接说直接做,你坏,还总是要找出一个道理来,你比他更坏。
万历下谕旨,免升授官面谢。阁臣上疏,请求皇上还是与升官朝臣见面,翰林升官,愿一睹天颜,且可得皇上勉励,直谕嘉奖,使得官员有清良方正之心。万历说,我不能再天天站在朝堂上了,脚疼啊。申时行与阁臣一起上疏,谏求皇上与朝臣理事,方能使国家昌盛。万历不听,决定不再出来,只待在后宫。宫中的女人比外面的人更愿意听他的,莺莺燕燕,婉声软语,温玉生香,令他十分快乐。女人的温柔在于善解人意,她们不会对万历说朝事,不说战争。有人告诉万历,努尔哈赤征服建州五部,拿下苏克素护河、哲陈、浑河、栋鄂、完颜,再征完颜部兆佳城,已成为建州唯一的大部落。兵部上疏,谈到要抑制努尔哈赤,不然他会坐大,成为尾大不掉之势。万历不予理睬。在他看来,努尔哈赤再大,那也不过是建州的一个酋长而已,何况他还派人来朝,送上了贡礼,封他做一个都督佥事,就是皆大欢喜了。当年与俺答的互市给了万历一个先例,只要有边事争端,便要互为贸易,不惹战事。
恭妃在上一次他去后,竟又怀上了,他惊讶恭妃的生殖能力,他能得那么仅有的几次机会就怀上了,他笑对恭妃说,别看我来得少,可你有本事,你比那几个妃子更有本事。
恭妃一揖说,皇上赐我雨露,令我再结龙胎,是我的大幸。
郑妩有些不满,她想着要与其他的妃嫔有些不一样,她惦念着要做皇贵妃。但赐封皇贵妃并不容易,她便求人对申时行说项,要申时行暗上奏疏,申时行婉言拒绝了。郑妩心里便生出仇恨,恨申时行,你只是一个辅臣,听我的就是了,如果我儿子做了太子,你岂不成一个功臣了?再说了,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张居正不就是讨好了太后,与太后联手,才成为一代权臣的吗?你申时行要是没有宫内势力,早晚不是一死?
郑妩便在万历的枕边吹风,说申时行这人并不好。万历喜欢郑妩,虽说不愿意听她的,但久而久之,对申时行也就渐渐看不惯了。
南畿、浙江、江西、湖广大旱。
消息传到了京城,西庐夜灯不眠。申时行与王锡爵、许国三人商议如何救赈。下面的官员纷纷催逼救灾,但皇上并不着急。自从万历十五年,万历还从来没有为灾荒着急过。他知道,只要捱一捱,就会度过灾年,反正每一年都有灾荒,不是此处,就是彼处,不是地震,就是洪水,再不就是旱灾,有什么了不起?他是见惯不惊了。苦的是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三人,他们总是在琢磨着去哪里弄些银子,来补这一个个的疮疤。申时行最挠头的,是皇上不许他去皇宫内求赈,也不许他向内府要银子,户部的银子早就没有多少了,要治河,要赈灾,还要做许多大事,难免捉襟见肘。
申时行对所有的廷臣说,要等待,皇上不想立太子,只能等到明年再说,我们不能逼他,一逼反是会出事儿。他不立嗣,我们再劝也是白劝,要等明年,他是皇上,不会说话不算的。
众朝臣只好申时行的,但陈三谟责问他说,要是明年皇上再拖滞,你怎么办?
申时行说,我到时死谏。
众人听申时行的,从此不再提立太子事。《小说下载|WrsHu。CoM》
皇宫里的日子很漫长,万历喜欢与太监们掷银为戏。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圈儿,拿银子向圈里掷,一旦掷入圈子中,便算赢了。万历的抛掷术很厉害,他经常赢太监的银子。太监们说,我们不与皇上玩了,你有的是银子,我们月例银有限,怎么赢得过皇上?万历哄太监们玩,愿意拿出三倍的银两与他们抛掷,太监仍是躲避,不愿再玩。万历总赢,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赢银子。万历说,那就玩完了再赏你们银子。众太监这才欢呼雀跃,与万历继续玩。
除了玩这个,便是生孩子。万历这些年生了不少儿女,但那些孩子都站不住,死了不少。孩子死得多了,万历也不那么在意了。凡是死了孩子的,他便躲着,不去那妃嫔宫里。有的妃嫔埋怨,他便命太监去说,你要是听我的,不再提死去的孩子,我便去你宫里;你若死缠烂打,我便再也不去了。妃嫔们只好强装欢颜,他来了,反而忍痛安慰他,为他暖暖地流下几行热泪。
万历对郑妩说,我要立太子,但不是立常洛,他们非要逼我立常洛,我就不理会他们,看他们能奈我何?
郑妩流泪说:你对我们母子的情意,我心领了。可你强不过他们,他们说拿下谁就拿下谁,皇上与他们对立,有什么好处啊。
他轻抚着郑妩的手,柔声说,他们强不过皇上,我是皇上啊,是不是?我说要立常洵为太子,谁敢不听?
邹元标、魏允贞、李三才站在申时行的府门外,三人一起来看申时行。前两年因为上疏攻讦申时行科场事,说他占据相位,儿子申用懋才得中进士,魏允贞、李三才被贬;给事中邹元标弹劾申时行姻亲徐学谟,申时行借机将他罢黜。这会儿已过去两年,申时行不计前嫌,奏请皇上重新起用。虽然心里块垒未消,但依旧例,三人必来申言谢。
三人有些尴尬,心想对待朝臣仇家,申时行难免会像张居正一样,仇仇亲亲,十分苛刻。但申时行没有,他这次亲自提疏请求将三人复职而用,让三人有些狐疑。
三人求见申时行。一进府,管家说,请三位大人进厅内待茶,三人一进去,便见厅里摆了一桌酒宴,不由得十分诧异。就见申时行小衣轻衫,由堂后步出,对三人笑说,简慢简慢,请三位坐吧?
邹元标说:大人再疏举荐,对我等有恩,特来致谢。
申时行说:想是骂我了吧?
李三才性情耿直,说:骂也骂过,谢也是真心。
申时行大笑:对,对,你说得好,骂也是骂过,这一回你们三人来,我要与你们好好说说话。
魏允贞不语,他想着,申时行性情软弱,一定是想说些好话,说他是身不由已,才弹劾三人,拿下他们的。
申时行请三人坐下,举杯邀饮,三人浅斟,等他说话。申时行说:我只想说一句,大明万历朝,是每况愈下了。你们是朝臣,要想着如何为朝廷稳定出力。
魏允贞说:申大人,朝廷稳定,便能保得住大明朝吗?像你这么一味儿地退让,皇上会用心朝政吗?岂不是把朝事全都荒废了?
申时行说:张居正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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