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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沧桑50年-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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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吓死了。”
孩子从下午一直生到晚上,足足生了有五个钟头,我也在产房外面把脑袋扎在裤裆里足足蹲了五个钟头,等大夫终于出来跟我说“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只能瘫坐在地上问大夫:“大夫,脑袋啥形状的?”
“有点地包天。”大夫愉快地回答。
叶红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四斤七两,一个四斤五两。大夫把俩孩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感觉就像两只大耗子,怎么看也不像俩孩子。我一手一个抱着两团肉将信将疑地问大夫:“大夫,您没弄错吧?这是胎盘吧?”
那天我算是明白了,一个母亲是多么的伟大。
我把叶红接回了我家坐月子,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孩子,天天大哭小叫,一下子热闹起来,我妈乐得都不知道抱哪个好。我也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伺候孩子身上,忙得我团团转。不说别的,每天光洗屎褯子尿褯子就够我受的,这俩小兔崽子,吃完就拉拉完就吃,吃完再接着拉,妈的好像肠子是直的一样,啥也存不住。我这边刚洗好晾上,他们那边又拉了,洗得我是昏天黑地,一晚上都不得歇,身上都有一股屎尿味儿。
洗褯子倒也罢了,最惨就是半夜孩子哭,一哭就得抱着哄。这叶红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除了喂奶别的一概不管,两个孩子是我一手一个抱着哄,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心里悔得跟什么似的,你说怎么就生了个双胞胎呢?这要生一个,还能倒倒手换个姿势,这一下子生两个,只能一手抱一个,连换手的机会都没有。晃悠晃悠天就亮了,等把孩子放下,我两只手都木了,放都放不下来,只能举着去上班,同事们都夸我,说看人家赵师傅多敬业,这还没到点上班呢,这电焊的架势都已经摆好了。
伺候小孩真的很辛苦,再加上叶红故态复萌,总是找碴儿跟我吵架,还指指点点说我妈带孩子的方法不科学。老太太委屈得不行,说你们兄弟姐妹八个,我都是这么带大的,哪个也没死,怎么就不科学了?为这事我跟叶红屡次翻脸,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把老婆孩子都弄回自己家照顾。每天又要做饭又要哄孩子,又要洗褯子又要跟叶红吵架,弄得我焦头烂额,有一次愣把没洗的尿褯子给扔到锅里炒了。
俩孩子的名字是叶红她爸给取的,老大叫赵敬轩,小名叫轩子,老二叫赵敬辕,小名辕子。大概是要敬畏天地的意思吧。名字一般般,但是老头自己觉得很有文采,一直沾沾自喜,老实说文采在哪我是没看出来,只不过不好意思驳老头面子罢了。
两个小兔崽子一天天长大,先学会了爬,又学会了走,而且不幸的是我的遗传因子越来越明显,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一把大铁锹带俩小锅铲。我每个礼拜天带他们去我妈那里一次(叶红一般是不去的,因为礼拜天是她变换发型的日子)。两个小子嘴甜,赶前赶后地叫奶奶,把老太太乐得跟朵花似的,俩孙子要什么就给什么,那会儿你让她把房产本交出来她都乐意。到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又特意找了一家离我妈家比较近的幼儿园,老太太要是想孙子了,就自己到幼儿园把孩子接回家住两天,我也能得空歇歇。
上了幼儿园以后这俩小兔崽子就更难带了,因为幼儿园有老师给讲课,还有别的小朋友一块儿交流。我都不知道现在这些孩子在一起都讲些什么,全是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俩小子又聪明,回家以后就刨根问底,让他们去问他们的妈,他们的妈已经先下手为强,告诉孩子问爸爸去了。一开始我还勉强能回答,后来问题越来越高级,什么我们是不是妈妈拉肚子拉出来的啊,为什么有的小朋友蹲着嘘嘘啊等等,都是些出乎意料的问题。有一次更离谱,问我为什么小鸡鸡不长在后面?那次我倒是很明确地回答了他们:长在后面的那叫尾巴!
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有时候我会给他们讲一些故事,可是这俩兔崽子太能打岔,故事根本讲不下去。我记得有这么一次,我把俩孩子叫过来说:“过来,爸爸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灰姑娘是怎么变成白天鹅的……”
“爸爸不对。”轩子立即打断我说,“我们在幼儿园学过这个,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两个故事。”
辕子接过来说:“就是,一个是灰姑娘变成新娘子的故事,还有一个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根本就没有什么灰姑娘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轩子又说:“爸爸你都把这些故事记混了吧?你们老师是怎么教的你啊?”
辕子说:“就是就是,爸爸你太笨了,这么简单的故事也记不住,你们老师一定很发愁吧?”
我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些练功岔了经脉的侠士一样,丹田之中一阵气血翻腾,差一点喷出一口血。我心想好两个小兔崽子,够狠,看来外国的糊弄不住了,那就换个中国的。
“既然你们听过这个,那我给你们讲个别的吧,这个故事叫孟母三迁,你们听过没有?没听过?好,那就好,那我就讲这个吧。从前有个小孩叫孟子,他们家住在坟地旁边……”
“爸爸,什么是坟地?”辕子问我。
“坟地就是埋死人的地方。”我说。
“你真笨,奶奶跟咱们说过,就是爷爷住的那地方。”轩子说。
“哦,我想起来了,奶奶说爷爷就躺在那睡觉,啥也不用干。”辕子说。
“真的吗?也不用学拼音吗?”轩子问。
“嗯,也不学拼音。”辕子肯定地说。
“那我们去陪爷爷住吧?”轩子说。
“嗯,我看可以。”辕子说。
“怎么回事你们俩?我这讲故事呢,关爷爷什么事?你们到底听不听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那好吧,那你先讲吧。”俩小子说。
我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讲:“孟子他们家住在坟地旁边吧,这个孟子就跑去学人家哭丧,就是有人死了他去哭的意思。然后孟子的妈就觉得这样不好,不能让孩子学哭丧啊,于是孟子的妈就决定搬家,把家搬到了一个市场旁边,可是孟子又跟市场里做买卖的学做生意,孟子的妈就觉得这样也不好,就……”
“爸爸,为什么做生意的也不好?”轩子又问。
“是啊爸爸,做生意的不是很好吗?我们幼儿园好多小朋友的爸爸都是做生意的,人家都开小汽车,不像爸爸骑自行车。”辕子说。
“这个这个……那是现在,从前做生意的就是不好,你们俩别打岔,听我讲完。”我已经有点扛不住了,“然后孟子的妈又决定搬家,搬到……”
“爸爸,为什么孟子他们家总搬家?他们家很有钱吗?”辕子又打岔。
“就是爸爸,我们也搬家吧,搬到游乐场去行不?”轩子说。
“搬不了!没钱!”我厉声叫道。
“爸爸你别着急,要是没钱咱们就先不搬了。”轩子安慰我说。
“嗯,那我们就先将就住着吧。”辕子补充道。
“都给我闭嘴!滚回床上睡觉去!”我终于彻底崩了。
这就是我的两个小兔崽子,天天都缠着我讲故事,不讲还不行,一讲就给我打岔挑毛病,恨得我牙痒痒。说实话,这世界上再没有比给孩子讲故事更累的事儿了。
十八、2002,买断工龄
可是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对我讲的故事也渐渐失去兴趣,有时候他们会问我,为什么故事里坏人每次都会死掉,可他们学校里的坏人不但不会死,还每天逼着他们学拼音学生字?为什么故事里的王子公主每次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而爸爸和妈妈却天天吵架?他们说很希望故事里的坏人能胜利一回,而现实里的爸爸妈妈能消停一天。
可惜他们俩的愿望一个也没实现。
等俩孩子上了学以后,我的故事就彻底失去了生命力,因为两个孩子慢慢有了别的偶像,什么老天王小天后,反正我是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的偶像学的,俩孩子现在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嘴里呜哩哇啦唱什么《双截棒》、《破东风》什么的,唱的啥我是一句都没听懂,但是我个人觉得《破东风》还不错,大概是属于怀旧歌曲吧,毕竟现在大街上已经好多年都看不见东风了。
不光是唱,这俩小子穿的也是稀奇古怪,裤子肥得离谱,俩人穿一条都绰绰有余,人在里面晃荡晃荡的,我估计一使劲能光着蹦出来。衣服上印着骷髅,还故意用剪刀剪出一个一个的破洞,弄得每次带他们回家我妈都要训我,问我为什么给孩子破衣服穿,弄得我是有口难辩。
他们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看不惯,有时候也会说他们几句。对于我的话,他们基本上不屑一顾,跟我说老爸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那些都成老古董了,就别拿出来说了。我们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难道非逼着我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我想想也对,时代不一样了,要是现在的孩子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那就有问题了,说明五十年都没进步嘛,岂不是很悲哀?所以我也就随便他们俩,只要保证学习成绩,喜欢干什么随便,只要别太出格就行。
那段时间,我跟孩子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可是跟叶红的关系却越来越差,争吵更加频繁,而且渐渐由据理力争变成相互谩骂,已经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甚至有时候叶红还会动手,有好几次我的脸都被叶红挠得一条一条全是红印,同事看见了就跟我开玩笑,说老赵啊,看见你的脸我们就高兴,这整个就是股票涨停板嘛。
而且叶红的嘴也越来越厉害,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俩大吵一架之后,叶红戏谑了我一句,说您老人家现在是说话越来越硬,办事越来越软啊。一句话说得我无言以对掩面而走。
其实究其根源,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这些变化令叶红眼红心嫉,那时候她最喜欢说的就是谁家的谁谁谁干了什么挣了多少多少钱。她羡慕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并且为自己不能拥有这些而深深懊恼,懊恼变成嫉妒,嫉妒变成愤怒,而愤怒的出口就是我。原因很简单,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我没有本事为她提供这一切,这就是我的全部罪过。看着叶红面孔由狰狞变成恐怖,看着俩儿子的眼神由恐惧变成漠然,我越发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所谓好丈夫、好父亲形象是多么的虚伪和脆弱,每一次筋疲力尽的争吵之后,我的心,都他妈的洼凉洼凉的。
算了,不说这些也罢,还是说说那些年的变化吧。说起变化,不可否认,九十年代是中国有史以来变化最快的十年,有这么几句话可以概括一下:电视机越做越大,电话越做越小;爷们的头发越来越长,姑娘的裙子越来越短;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商店的真货越来越少;当官拿的钱越来越多,办的事越来越少;医院看病越来越贵,看完病情越来越重;进城务工的越来越多,能拿到薪水的倒是越来越少;以前有人倒腾粮票,现在人都倒腾股票;以前倒腾粮票撑死挣个几十块,现在倒腾股票听说一挣就是几十万。好家伙,几十万呐,这要换成一毛的那得多大一堆啊。
苏联老大哥散架了;上大学不免费了,毕业也不包分配了;香港澳门回归了,南方发生大洪水了;听说中国越来越强了,可是大批工人却下岗了。
这些,就是世纪末那十年的怪现状。
也许有人会说,你这个人太矫情了,跟个老娘们似的,牢骚满腹,典型的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这些年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嘛。是的,这个我不否认,两点我都不否认,第一,老百姓的日子的确好过了。第二,我的确像个老娘们了。可是问题是,第一,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是应该的,社会在进步,生产力在提高,我们又付出了那么多辛勤的劳动,没有理由日子过得不好。第二,我像个娘们也属正常,世纪末那十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和无休止的争吵,我的精力和体力都在走下坡路,我的确变得越来越爱唠唠叨叨。这个时候,我们本应安安静静地生活,而不应该、也承受不起太大的折腾。我相信大部分这个年纪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心态,不求轰轰烈烈,只求随遇而安。可惜我就像佛祖手心里的孙悟空一样,自以为到了天边,却没能躲过佛手的轻轻一翻,这一翻把我抛到绝望的谷底,逼着我承受我这把年纪本不该承受的折腾。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离真正的牢骚还差得远呢。
不错,我说的就是这个,就像二十年前我们响应号召下乡一样,二十年后,我们再次响应号召下岗了。想想真是悲哀,据说美国曾经有“垮掉的一代”,那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应该被称做“傻掉的一代”?
其实下岗早在1995年就开始了,当时国家对国有企业进行体制改革,让企业走向市场,自负盈亏。为了减轻企业负担,国家制定政策,让大批国有企业职工“买断工龄”,然后把他们推向社会自谋生路,这个叫做“下岗再就业”。买断工龄是按照工作年限的,我们那儿是一年工龄折合310块,以我为例,我的工龄从1990年算起,一共12年,总共给我发了3720块“买断工龄”费。
究竟有多少人下岗,我不知道,没找到过确切的数字,但我们厂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我们厂在当地也算是国有大厂,在职职工一万多人,退休的大概更多一些。从2002年底开始下岗,到2004年初,总共有大概八千多人再就业去了。而且最可笑的是,在所有的下岗职工中,厂级领导一个没有,科级领导只有三个,其他的全是一线工人。这就是领导们所谓的“改制”。
我就是这八千多人中的一个。
其实厂里要让职工下岗这回事儿早在2002年夏天我们就多少知道了一些。当时厂里在搞全岗位综合考评,据小道消息说从厂长书记到职工全都要参加考评,成绩差的就得下岗。当时我的两位老泰山都已经退休了,我早已没了靠山,所以心里颇有些紧张,倒不是紧张我过不了考评这一关,这个我有信心,因为我的焊工技术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我只是担心我运气差,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只要一有倒霉的事儿,我他妈的就没躲过去过。
由于实在担心自己的运气,我专门去找了一次考评组的陈书记,陈书记看见我来很客气,连说:“老赵来了,坐坐坐,喝水喝水。”
我坐下喝了一口水,开口问陈书记:“陈书记,听说厂里准备让考评成绩差的职工下岗,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是谁告诉你的?”陈书记警惕地问。
“没有,陈书记,就是厂里的一些闲言碎语,都是猜测而已。”我尴尬地笑了笑说。
“嗯,老赵啊,既然你问起来,我也不瞒你,这次考评确实可以算做一个依据。你也知道,现在改革正在进一步深化,成果也是喜人的。但是国家遇到了一些困难,企业也遇到了一些困难,这就需要我们解放思想,转变作风,不甩掉包袱,怎么轻装上路啊?是不是?我们这些工作多年的老职工应该有这个觉悟,能够理解厂里的难处,对不对?”
“是,是。对,对。”陈书记说一句我点一下头,等他说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看像我这种情况……”
“呵呵呵。”陈书记爽朗地笑了,说,“老赵,你看看你,我就知道你是担心这个才来找我的。按道理呢,在考评结果出来之前,我是不应该跟你讲的,这个违反纪律嘛。但是呢,你是咱们厂的老职工了,为咱们厂辛辛苦苦无私奉献了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无怨言。今天呢,我就跟你透个底儿,你放心,你是咱们厂的多年老先进,又是焊工组的一把手,听说人称‘焊王’,这么厉害的人物,我们怎么舍得放走呢?”
一番话说得我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我赶紧站起来握住陈书记的手使劲摇,一边摇一边说:“陈书记,太谢谢您了,您真是抬爱有加了,呵呵,那什么,您看,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回头我张罗张罗,您得让我表示表示对不?”
“哎,老赵,你这个就不对了嘛。”陈书记正色道,“国家正在反腐倡廉,咱们不能搞这些不正之风啊。你放心,我们的考评是公平、公正、公开的,是负责任的,是经得起考验的,保证会给咱厂职工一个满意的交代!”
从陈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我那叫一个感激涕零热泪盈眶,厂里都说秃头陈(陈书记外号)坏,这不明明是冤枉人嘛,你看看人家那话,说得有礼有节刚正不阿,绝对是朗朗君子啊。为了报答陈书记的慧眼识英雄,我工作越发卖力,加班加点在所不惜,这叫做士为知己者玩命,我是这么想的。
半年后,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公布,我他妈的排在第一个。
看着名单上赫然的“赵超美”三个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中的愤怒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那个一而再再而三让我放心的家伙呢?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给别人满意交代的家伙呢?那个“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的家伙呢?这个畜生,这个骗子,我他妈找他去!
我怒火中烧,一路冲进陈书记的办公室,厉声问道:“陈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陈书记看见我,连说:“老赵来了,坐坐坐,喝水喝水。”脸上丝毫没有一个骗子被揭穿时应有的尴尬表情。
“我不坐,我也不喝水,我就问问你,这怎么回事?”我指着外面说。
“什么事?哦,你说下岗名单的事儿啊?”陈书记恍然大悟,“这个事儿是这样,你先不要激动,冷静地听我讲,这个名单是我们根据综合考评的结果,又结合实际的工作情况,经过多方面的衡量得出的结果,是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考评不合格?”我怒道,“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超美工作上哪一点比别人差,咱厂里有哪个焊工技术比我强?叫出来比划比划。不是连你也说我是焊工组一把手吗?”
“谁跟你说考评标准是工作技能啦?”陈书记微笑道。
“……”我登时愣住。
“当然了,工作技能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其他很多方面需要综合考虑的,要不怎么叫综合考评呢?要是单纯考评工作技能,那就叫技能考评了,那就不叫工作考评了,对不对?”陈书记侃侃而谈。
我彻底迷糊了,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好,那咱不说工作技能,我得问个明白,我哪里不合格,你说清楚!”
“老赵啊。”陈书记语重心长道,“让你下岗我们主要是有几点考虑的,第一,我们考察过你的历史,你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劳改过,又是走后门进的厂,对不对?现在国家一直在提倡反腐倡廉,打击不正之风,我们也需要营造一个公正廉洁的企业环境,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改革深化下去嘛。留下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两劳释放人员,其他的职工会怎么想?对不对?这是第一。第二,就像你说的,你的焊工技术数一数二。这个我们也是考虑过的,正是因为你的技术数一数二,我们才放心让你下岗再就业,你想啊,你的技术这么好,又年富力强,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换句话说,你是尊大神,何必猫在我们这个小庙里受委屈呢?对不对?因此吧,让你下岗也是组织上对你能力的信任和肯定,你明白不?”
一番话说得我完全蒙掉,想回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老赵,这个也是组织上已经决定了的,既然定了就不能更改,也希望你给其他的下岗职工做个好表率,欢天喜地地走,不要闹事。好了老赵,我还很忙,你可以走了,回去也跟名单上的其他人说说,都不要来找了,你也找他也找,我的工作还要不要干了?”陈书记拉着我的手把我请出了门,顺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想进去再说理去,可是一推门,发现门已经锁上了。我再也忍不住,飞起一脚踹在门上,破口大骂:“姓陈的我操你姥姥!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什么他妈的公平公正,什么他妈的反腐倡廉,全都是放屁!还他妈‘焊王’呢,我把你娘的老逼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我被几个同事拉拉扯扯劝回了车间,怒气渐渐平息,浑身筋疲力尽。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挥汗如雨十几年的车间,心中一阵阵酸楚,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
一个姓何的同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们俩点上火默默地抽着。他跟我一样,也在名单上。
“老赵,真没想到你也在名单上。”老何说。
我低下头没吭声,狠狠抽了一口烟,以掩饰我就要忍不住掉下来的泪水。
“你是不是没给秃头陈送礼啊?”老何问。
“嗯。”我点点头说,“我问过秃头陈,他说他不收礼,还告诉我不许搞不正之风。”
“他那是放屁。什么他妈的不正之风,他自己都是不正之风,还不收礼,他收的礼都没地方放了,不收那是嫌少。”老何愤愤地说。
“你送了吗?”我问。
“送了啊。”老何委屈地说。
“送了怎么还有你?”我问。
“送的少了呗,我送了两条中华两瓶五粮液呢,我以为不少了,我看见还有只送一条烟的呢。后来我跟人一打听,差点没悔死我,你猜怎么着?人家送的烟,烟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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