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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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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子自幼生活在特擅弹歌小唱的李家山,会唱好多山歌小曲儿,这时他便“旧瓶装新酒”,唱着山歌宣传革命。
高高山上一苗葱,
穷人看见穷人亲。
长角羯羝戴串铃,
共产党是咱领路人。
一张桌子四条腿,
共产党是咱先锋队。
一杆大旗耀眼红,
镰刀斧头绣正中。
半天云里春雷震,
紧跟共产党闹翻身。
崔鸿志的名字同他的歌儿一道一时传遍晋西北数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山区,成了穷苦人夏天的扇子冬天的火炉。
可是当局却给他安了个“赤化宣传、图谋不轨”的罪名。此后不久,学校在政府施压之下,将鸿志开除出校。
鸿志读书未成正果,李家并未嫌弃,随将他安排在天成居做了二掌柜。而碛口的共产党组织,却由于崔鸿志的返乡而迅速壮大起来。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山西的牺盟会、动委会应运而生,与共产党携手抗日。崔鸿志加入了牺盟会,同时出任中共临县县委民运部长,兼碛口抗日游击队队长。
程璐和崔鸿志彼此看着对方黑眉烫眼、污脏满身的样子,嘿嘿笑了。崔鸿志道:“我说嘛,你们家门口这两日怎那么热闹,原来国民政府是在欢迎你啊!说吧,你是不是下车伊始就捅了一下马蜂窝?”程璐嘿嘿笑着,半晌才说:“我到县上报到,听说县长将抗日捐款挪去开了私家煤矿,县上的头头脑脑差不多都入了股……我担心表姐夫你也合伙‘吃抗日’,就做了点小小的调查!”崔鸿志道:“‘吃抗日’这等好事哪轮得上共产党呀?让我猜猜,接下来,我们的程小姐肯定是在大街上撒传单了……”
程璐又嘿嘿笑了。
那时,国民政府临县三区区长贺芸、离石四区区长杨巨诚相跟着走过来,一见程璐,神色便有些紧张。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风,便欲绕道走开。程璐眼尖,叫道:“二位区长这是百忙中拨冗视察啊!”杨巨诚尴尬地嘿嘿着,敷衍道:“是啊,是啊!”贺芸阴沉的目光横扫程璐,冷笑道:“是程部长、程秘书走马上任啊!那我就顺便知会你:县上又下达了募捐任务,碛口三百多家字号都有义务为抗日尽力!兰县长过几天亲自来检查……”崔鸿志说:“贺区长,请你转告兰县长,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程璐同志受派回碛口,是上级对镇上工作的有力支持,请国民政府保证她的人身安全,马上撤销对她的布控!”
碛口游击队奉命与晋绥军某部三营在离石到碛口的必经之路吴老婆山设伏阻击鬼子。程璐负责碛口及周围村社坚壁清野,组织群众转移。程璐因为曾做过码头国民小学教员,那里有她不少故旧,所以回碛口后,一直借住在那里。这天因为任务太过紧迫,程璐便请教员们帮忙,发动学校全体师生参加,挨门逐户动员、催促群众撤离村子。整整一天忙得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到吴老婆山的枪声传到碛口时,总算基本完成了任务。正要坐下来歇歇,她嫂子盛秀兰跑来找她,说老寿星李莺莺怎么也不肯离开待月庐,甚至也不答应去石板沟盛家别宅躲避。
石板沟位于西湾村后二里路外一道杂树灌木横生的深谷里。原来盛如荣的老爷爷盛书璞于前清道光年间为避浊乱之世在那里修筑宅院一座,后人因为它偏僻不再住了,让给外地来碛经商者临时驻足,留了一个小偏院闲置,供盛家人夏天避暑时居住,素常无人打扰。这一天,盛家人商量“跑反”之事时,原是准备让老寿星随大家一道去钻后山早已打好的洞子的,可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李莺莺那时却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盛如荣和家下之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老人家转移到石板沟去。然而这主意一经说出,李莺莺却又清清楚楚吐出了一个字:“不!……”
程璐连忙跑到西湾去看究竟,心想就是强制也得让老人家赶快撤离。可是当她走进盛家时,舅舅却已决定:让老人家留在三槐堂。因为按照此地乡俗,死于异乡野地之人是不能再回故宅办理丧葬事宜的,这对于盛家这位老寿星来说,远比死于刀剑之下更残忍。况且像三槐堂这样的豪宅大院,寻觅一个藏匿老人的处所原本不是十分困难的,既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要让一个命悬游丝行将就木之人再受颠簸之苦呢?相比之下,最让人难于定夺的倒是,到底由谁留下来陪伴老人。一开始,盛如荣自己说要留下来,可全家人都说不合适。后来,如蕙、秀兰以及崔鸿志的女人盛秀芝都表示要留下来,盛如荣又死活不让。这时,女佣张妈说话了,说我进三槐堂已经二十年了,与老太太朝夕相处,最是了解她老人家的心思。现在老人话都不能说了,可我能从她的眉目眼睫嘴唇手指的一掀一动知道她要什么,你们谁能行?盛如荣想想,无话可说了,便率领家下老小朝着张妈齐刷刷跪下叩了一头,将老人托给了张妈。
老太太和张妈的藏身之地安排在了待月庐后院马棚墙角下当年曾做过银窖的一间暗室里。盛如荣先打发家下的婆姨孩子,由两个可靠的字号伙计带着离家进山躲藏。待到大队人马走后,才亲自动手,将床铺、衣物、干粮、净水及几件日用家什搬进暗室,然后退出来,将出口原样封好。
那时,李莺莺的生命像一缕游丝在早春的寒风中悠然飘荡。她像一位终生颠踬于漫漫旅途的“游客”,匆匆赶路已不是她的习惯了。岁月赋予她永远的神闲气定、永远的悠然自在。她双手把握时间的滴漏,微笑着与这扰扰攘攘的尘世诀别,与这生她养她的土地诀别,与这黄河古渡,与这水旱码头,与这古镇的石板小街,与这处处明柱厦檐高圪台的独特建筑,与她情深爱永的三槐堂、待月庐,与她的后辈亲人诀别。张妈端了一张杌子坐在靠近床头的地方,紧紧握了她的双手,使她的心头不时有一阵骀荡的春风掠过,不时有几缕艳丽的阳光照拂,于是她的灵魂便只在古镇上空徘徊,徘徊着不忍骤然离去。
于是弥留之际的李莺莺就真真切切看到了,一股狼烟正从吴老婆山那边滚滚而来。
一灯如豆。
张妈从进入暗室以来已经给灯盏里添了三次油。在第三次添油时,地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将暗室四壁的积尘震得雪粉般飞扬,弄得床铺上下、老太太脸上都像小鬼抓了似的。盛家人走时曾反复告诫张妈:应找些锅灰抹在脸上。一向喜欢洁净的她,说我都五十岁的老婆子了还怕谁!便未真个去做。现在好了,不用再涂抹了,张妈从老太太脸上看到了自己那张夜叉似的脸,不由笑了。她估摸眼下大约是晌午时分。老太太受了刚才的惊吓,急促地喘息起来,喉咙里突然发出几声“喀喀”的微响,接着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便沉寂了。张妈伸手试试老人的鼻息,只有幽幽的一丝气息了,就打了些净水小心翼翼地为老人擦拭起来。
张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回想着二十年与老人朝夕相处的情景,老人健旺而爽朗的音容笑貌如在目前。张妈不由发出了“啧啧”的感叹声。张妈的手在老人枯瘦的右手上停住了。昏黄的灯光下,那枚硕大的戒指发出莹润而华贵的光芒。
张妈不记得老人有多少次朝她念叨过,要把这戒指送给她的玄外孙女璐璐来着。老人每说着这话时,两眼总是闪动着灼灼的光彩,人也像是突然年轻了。可张妈没想到那闺女竟然不要。张妈想:等鬼子走后,她要好好劝劝璐璐,千万不要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善心。老人的手脸臂膀都被张妈仔细擦拭了一遍,接着张妈就找出早已预备好的寿衣,为老人换好。这时,忽听得头顶上发出一阵连续不断的嘡嘡声。张妈弄不清鬼子这是在干甚,心大跳不已,连忙一口气吹熄油灯。可怕的黑暗将她一下子吞没了。
“嘡嘡嘡”的敲击声仍在继续。有几下好像就在头顶上,就在暗室的入口处。间有嚓嚓的砍斫声。当张妈意识到鬼子是在找寻地下的暗室时,心脏仿佛突然停止了跳动。她一阵晕眩,就栽倒在床铺前。当她醒转来时,好像甚事都未发生,那吓人的“嘡嘡”声“嚓嚓”声也仿佛游走到了别处。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忽听得老太太那里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正要点灯看个究竟,那“嘡嘡”声“嚓嚓”声忽又转回来了,且非常执拗地徘徊在头顶上、暗室入口处,接着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宁静,猛地就有“找到了找到了”的欢呼声响起。张妈下意识地钻进了床铺下,双腿软作两根面条,裤裆里一阵湿热。
暗室里突然挤进一片亮光,接着便有一双穿着皮靴的脚伸了进来,张妈吓得紧闭了双眼。等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已是麻林似的好多腿了。满耳都是叽哩哇啦的说话声,她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有人点亮了麻油灯,有人打着手电筒在暗室四壁照来照去。手电光又照到了老太太的脸上。这时,她听得一个人说:太君,这是盛家老太太。这老太太高寿,人们都说她足够一百二十岁了。张妈听着这熟悉的乡音,不由探头朝外溜了一眼,她看见那人有些面熟,正不知他姓甚名谁,忽见有个满脸紫疙瘩的日本人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贾长发!你的说说,盛家会把老太太一人留下来?”
张妈认出来了,这人是贾家峪大财主贾耀宗的儿子贾长发。只听那贾长发道:“不会的。老太婆是何等样人,盛家会把她一人留下都跑了?更何况这老家伙还有气儿呢。”
贾长发的话音刚落,就有手电光照到了张妈的脸上。
张妈被人拉着头发从床铺下揪了出来。
“你的,良民大大的,害怕的不要。你快说说,盛家的这个……”
那满脸紫疙瘩的鬼子朝张妈比划着,让张妈说出盛家的钱都藏在什么地方。张妈这阵儿反不像先前害怕了。她摇摇头,说:“我一个下人,盛家怎会让我知道那个呀?”
贾长发挤上前来,照准张妈的脸就是一个耳光:“不说,就休怪皇军不客气。”
张妈不说话。那满脸紫疙瘩的鬼子用手拨开贾长发,说:“你的,快快说出来,皇军有赏。”
张妈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下人,盛家怎会让我知道?”
那紫疙瘩寻思着,对身边一个小鬼子叽里咕噜了一阵,那小鬼子就跑出暗室去了。过了片刻,领进一个身穿白大褂,肩挎小箱子的人来。那白大褂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老太太的眼皮剥开看了看,便朝着紫疙瘩连连摇头。紫疙瘩指着老太太又叽里哇啦了一阵,那白大褂便又去摸老太太的两手。突然,白大褂两眼放光,猛地将老太太的右手从棉被下拉出来,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嘿嘿嘿笑了。那紫疙瘩也高兴了,抢上一步就要将那戒指脱下来,谁知老太太的手指这时却紧紧攥成一个拳头,怎么也不能拉开来。紫疙瘩朝白大褂哇哇叫了几声,那白大褂咔嚓一个立正,忙从小木箱中取出一个柳叶样的小刀来,寒光一闪,竟将老太太的手指截了下来,戒指被紫疙瘩紧紧攥在手中了。那血糊拉杂的手指跌落地下,又被紫疙瘩辗在脚下。这一切差不多是在眨眼间发生的,张妈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抱着老人大哭起来。
鬼子终于出了暗室。张妈从地下拾起老人的那根手指来,忙忙地去往手上栽,哪里还能栽得上去!张妈嚎啕大哭起来。她想起年轻时常听碛口人说的一句话:春三月的竹笋尖尖,李莺莺的兰花小指。说的是老太太当年在戏台上扮演闺门小旦时的风采。没想到老也已经老了,死也就要死了,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千刀万剐的鬼子呀!张妈的眼泪更汹涌地倾泻下来了。
突然,她的身后“嗵、嗵”连响两声,两个鬼子又返回来了,他们怪笑着朝她猛扑过来。她被他们提溜着扔到板床上……
程家跑反时藏身的洞子打在寨子山村后一条名叫小狐仙塔的拐沟里。
是“沟”而名“塔”的原因大约是因为这条沟靠近一个名叫下塔的小山村。
晋绥军某部三营有个姓陈的排长就是下塔人。陈排长前几日因病回家休养,病刚好他就回营参加了吴老婆山伏击,没想到身子到底还虚弱,转移时竟未追上别的弟兄。他掉队了,不得不只身返回村里。就在他辗转跑近下塔时,发现离村子不远的山上已有了日本兵的踪迹,他担心自己此时回村会把鬼子引进自家村,就拐弯进了小狐仙塔。偏偏进沟不久,就发现了一个跑反的人藏身的洞子。他钻进去发现是程家,就说:你们这洞子不行,洞口正迎着沟口,打洞时留下的新土也太显眼了。鬼子一进沟还不把你们连锅端了?这陈排长便退出洞子就近弄了些枯枝败草帮云鹤、云鹏弟兄俩重新做了伪装。完事后就留在洞子里藏身。
那天从半晌午起,镇街那边不时响起断断续续的枪声。有一阵子,河沿上甚至传来机关枪的对射声。程云鹤估计日本鬼子是想渡河西略,同黄河那边共产党的河防队接上了火。过了一阵儿。枪声稀疏了,便见一股股浓烟从碛口、从西湾、从寨子山、寨子坪以及侯台镇的方向升起,乌云似的将太阳都遮没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又过了一个来时辰,枪声完全沉寂了。
程云鹤隐约听得有人在沟口那边叫道:“乡亲们,日本人走了,大伙儿快回家吧。”程云鹤“呼”地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洞外钻,却被陈排长拉住了。
程云鹤因为起立时动作太猛了点,头在洞顶上撞得生疼,龇牙咧嘴半晌才回过神来,说日本人走了,我们还不回干甚?店铺和窑房怕都着火了,救火要紧嘛。程云鹤嘴里说的是“救火要紧”,实际是为他的小儿子程环操着一份心。因为就在程家人准备离家跑反前不久,程环却不知去向,弄得盛如蕙从离家到现在一直啼哭不止。现在,他得赶快回去打探打探。
那陈排长一步跨在洞口拦住程云鹤说:“别动,等我先出去看看再说。”程云鹏从旁道:“你那病身子怎行?还是我先出去看看吧。”程云鹤说:“你们谁也别动,我先去打探打探。如果太平无事了,我就回来叫你们众人。”说着,趁那陈排长侧着身子拦截云鹏的空儿,闪身出了洞子。
陈排长伸手想拉程云鹤,没拉住,忙又去拦挡程云鹏,说,让我跟老程一起去打探。边说边紧追着程云鹤出洞去了。
谁知陈排长刚尾追着程云鹤出了小狐仙塔,前面突然就不见了程云鹤的踪影。他心中叫声不好,忙闪身退回沟里。陈排长爬上路边山包朝沟外一瞅,立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程云鹤已被三四个鬼子逮走了,同时被抓的还有两个人。有个汉奸此时还在朝着四山里叫唤“日本人走了,快回家吧”。又有几个上当受骗的人陆续走出藏身地。陈排长急了,抽出枪来“叭叭叭”朝着鬼子就是几枪。一个鬼子中弹倒地了,其余的鬼子转身朝着他开火了。陈排长最后看见有个人从路边一堵断墙后飞身跳出,一把拉了程云鹤等隐入墙后。
陈排长倒在了血泊中……
3
原来那飞身跳出断墙,半道上救了程云鹤的人是李子俊副营长。三营从吴老婆山撤出伏击战后,隐蔽在林子深处待命,那时发现陈排长不见了,营长郑磊估计小陈掉队后极有可能往下塔方向走,担心他半道上与鬼子遭遇,便派熟悉碛口一带地形的李子俊潜回照应。李子俊先操近道去了下塔,未见人影,心想莫不是早已落入鬼子之手?就又朝着碛口镇辗转搜索,没想到刚到寨子山村头,就看见了上当受骗落入敌手的程云鹤他们以及随后出现的小陈。
鬼子发现刚刚抓捕到的百姓被人救走,就一窝蜂朝着李子俊他们藏身的断墙后扑来。李子俊朝敌人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倒了一个鬼子,却见有好几个鬼子闻讯赶了过来,便不敢恋战,甩了一颗手榴弹过去,趁乱带着程云鹤他们越过断墙朝山沟跑。敌人紧追不舍,李子俊右腿中了一弹。正在紧急关头,东西两山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还有“杀啊,杀啊”的呼喊声。程云鹤他们趁机扶起李子俊隐入一片梢林后。
那时,鬼子和“皇协军”一千余人正在镇街和碛口周围的村子疯狂烧杀掳掠,听得枪声,忙在轻重机枪掩护下朝着东西两山猛扑。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们顺利占领了两个山头,四处搜索却不见一个人影。可是当他们重新回到山下时,山上的枪声喊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有两个鬼子竟被枪弹击中。敌人二次组织力量朝着山上猛冲,还是未遇抵抗,上山后依旧不见一个人影。如此者三四次,精疲力竭的敌人终于灰溜溜撤走了。
却说国民革命倡导科学,破除迷信,西云寺首当其冲受到冲击。佛国净土从此成为军事要地,神仙居所从此常驻大兵。民国四年山西军用电信局长途电话从兴县直通碛口,那碛口电信局就设在西云寺。次年,又有电报线路从太原架至碛口,西云寺又成为电报局所在地。此后,晋绥军这拨走了那拨来,西云寺时而是司令部,时而是指挥所,刀光剑影常年不息,神仙菩萨都不得不参与谋划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如今西云寺驻扎的是阎督军的爱将王靖国部十九军的一个营,营长郑磊祖籍蒲州,当兵前曾是山西大学堂历史系三年级学生,算是投笔从戎的青年俊杰了。公允地说来,郑营长驻西云寺后还是做过几件深得民心的好事的。比方他说寺内建筑是文物,下令兵们打地铺住在后院戏台及两厢客舍中,不准他们像别的驻军似的随意在供奉帝君神灵之所躺卧,当然更不准随地大小便、信手涂鸦、肆意破坏了。他还说信佛信道是民众个人自由,充分尊重这一自由原是三民主义应有之义,所以他下令兵们将寺内多年积攒的垃圾污物清除干净,敞开大门让香客信徒自由出入。他说在有信徒进香时兵们只有义务保护文物而不准寻衅闹事,尤其是不准调戏妇女……
程珂入寺进香那天傍晚郑磊刚好不在寺内。
程珂是程云鹤的长女,程璐的胞姐。程珂自小生得细瘦文弱,细腻而白皙的小圆脸上配以单眉细眼小鼻子小口糯米小牙,活活一个林妹妹再世。程珂说话、走路、做事,都合着一个轻灵、适度、深含不露的原则。尤其是见了生人,总是羞笑多于言语,别人说句粗话,她便眼圈发红。碛口人爱评头品足,把她和程璐作了对比,于是便说这姐妹俩是“小韮和辣椒配菜”,脾性相差确是太大了点儿。不过,二人都属于百里挑一的美貌人儿,趋时尚新的品性似乎也颇接近。程珂今年十九岁,对自由恋爱美好婚姻的热烈憧憬,是她生命乐章中的最强音。可惜命运不济,这憧憬带给她的却只是一连两次的婚姻失败。头一次,她和她家一个字号伙计两情相悦,却被爹娘一口否决。二一次,晋绥军七十一师二○六旅驻防碛口时,一个参谋上门求亲,程珂也对他满意,没想到定亲第二天队伍开拔,那参谋一去再无音讯。程珂在苦等中挨日子,一腔苦痛唯有向菩萨诉说……
那一天傍晚程珂去进香时,郑磊正好带着几个弟兄去下塔参加陈排长葬礼了。
郑磊不在营里,兵们就有点“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中午有个老汉带着一筐绵杏,准备烧完香后进街去卖。刚在关圣帝君驾前叩罢头,就被几个年轻兵痞拦住了去路。兵们说:关圣帝君刚刚现身了,说一阵儿有个进香老汉带着一筐绵杏要来这里,你们让他千万别把那杏儿带出山门。那筐绵杏一颗颗都由要命的牛头、勾魂的马面变幻而来,一出西云寺就会缠定老汉兴风作浪……可怜那老汉一听这话,连筐带杏扔下就跑。兵们在后头故意大喊大叫:快快把你的杏儿拿走!那老汉早像兔子似的跑没影了,兵们哈哈大笑着大快朵颐去了。副营长李子俊见闹得有点不像话了,就说:给人家老汉送点钱去吧,保不定老汉指望那筐杏卖了要干甚当紧事哩,怪可怜的。兵们不理。有个山东兵绰号叫“蛮太岁”的,最是个吃红肉屙白屎的角色,将眼一横道:眼看着要打大仗了,老子们死在临头的人了,怕他个小舅子!你想管爷们的事?当心上了战场后脑勺吃枪子儿!李子俊只好躲一边去了。
程珂默默地跪在观音菩萨前,双手合十,祝祷着什么。她并没有恨什么人。她只是祈求菩萨启导她的灵知,发引她的佛性。赐其畏惧心以绝劣根,赐其勇猛心以张善业。改过自新,避祸得福。她也想祈求菩萨保佑天下所有如她一般的女子,从此净心修身,得避祸殃,得获善报。祈祷中的程珂端庄而安详。一抹夕阳的余辉映在她素净的衣裾上、面庞上,犹如造物主着意挥洒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让她眼前的一切笼罩在一派梦幻般的迷蒙中……
时值早春,一阵小风习习吹进观音阁来,满蕴了黄河岸畔泥土的骚香。祝祷完毕的程珂久久匍匐在蒲团上,静静的,静静的。仿佛在用心聆听菩萨的教诲。这时,她突然觉得有人在她的身后跪下了,接着她的秀溜的小脚被一只大手揉捏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程珂秀眉微促朝后看去,发现自己已被三个满脸坏笑的兵痞围定,其中一个满脸横肉两只豹眼袒胸露臂歪戴帽的家伙将一只爪子伸向她的旗袍下乱摸。程珂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被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她想叫却怎么也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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