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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光荣和他的儿女们-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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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就去世了。母亲死之前,拉着父亲的手说:老石呀,我比你小十几岁,原以为比你能活,没想到却要比你早走了。以后就没人听你讲古了……

父亲含着泪拉着母亲的手,欲说还休的样子。母亲又说:老石呀,我不在了,让孩子们回来吧,对你也有个照。应。

父亲没说什么,两滴泪水落在母亲苍老的手上,两滴泪水似对母亲一生的总结。母亲终于闭上了眼睛,父亲站起身挥挥手,擦干干眼泪,该干啥还干啥。

父亲并没有遵循母亲的遗嘱,孩子们几次要求调到父亲身边来,都被父亲拒绝了。父亲同时也拒绝了干休所领导对他的关心,父亲这个级别的领导,离休后是可以配炊事员、通讯员、司机的,父亲一个也没要。母亲去世后,干休所领导考虑到父亲一个人生活不方便,打算给父亲配一名炊事员,买个菜做个饭,打扫个卫生什么的,也被父亲拒绝了。父亲提出了惟一的一个请求,那就是要求到干休所食堂入伙。没成家的干部战士都在食堂就餐,父亲对这个食堂已羡慕好久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从此以后,只要听到一声哨响,那是干休所食堂开饭时间,人们就会准时地看到父亲端着碗、向食堂匆匆走去的身影。

刚开始,干休所领导考虑到父亲的级别和年龄,单独给他开设了一个雅间,每顿饭都是四菜一汤,营养搭配合理。父亲却不愿意,硬要和干部战士们一起吃。每顿都是两个菜,是大锅炖出来的,父亲却吃得香甜无比,他舔着嘴唇说:俺老石就爱吃这样的汤菜。样子也是喜笑颜开的,看他那样子,盼望这样的生活已经好久了。母亲的去世在父亲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阴影,相反,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似乎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父亲仍玩刀弄枪,脸色红润,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时父亲毕竟还算年轻。现在父亲终于老了,人们再也看不到他那生龙活虎的身影了。父亲的脸上时常写满了悲哀,站在自家的院门口,期盼着一个人,有时也回想起当年那些风光的岁月。父亲想起这些时,往事历历在目,恍若发生在昨天,这时会看到父亲的嘴角挂着一缕微笑。

2

父亲十三岁那一年放下了放牛的鞭子,参加了革命。那天下午是决定父亲命运的时刻,如果不是遇上了革命队伍,遇到其他队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随队伍走去。那天父亲给东家放牛,两只发情的公牛为争夺一头母牛,顶了一中午架,摔死在了山沟里。父亲知道无论如何没法向东家交差了,他就开始哭泣,无助地哭泣,只有牛听得见父亲的哭声。

这时山下正过队伍,无路可去的父亲,只好扔了放牛的鞭子,一耸一耸地随着队伍走了。就在这支队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另外一支队伍也途经于此,那是一支国民党的部队,所以说父亲的机遇在一个时辰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十三岁那一年,父亲还没有枪高,胡连长把一杆长枪掼在父亲怀里时,那杆枪差点把父亲压趴下。胡连长就笑了,摸着父亲的头说:打仗还差点,当我的通讯员吧。父亲就成为了胡连长的通讯员。父亲当通讯员时,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砍山刀。说是砍山刀,只比砍柴刀大上一号,共产党的部队有逢山开道、遇河搭桥的优良传统,砍山刀,就是遇山开道的那一种刀。于是十三岁的父亲,扛着砍山刀,不分昼夜地去营里领通知,汇报敌情,山间小路,田头地边都留下过父亲一耸一耸的身影,成为了当时部队一道新奇的风景。

单说那一次,父亲的连队被鬼子包围了。连长让父亲去营里搬救兵,那时部队都化整为零。和鬼子开展游击战。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远处有零星的枪声在身后时续时断,那时鬼子还没弄清我方的兵力,双方只是冷不丁地打冷枪,相互试探着。

父亲爬过一座山,面对一条河时,发现了蹲守在那里的几只狼,狼是饿狼,红了眼睛,它们原本发现了一个猎物,不料那猎物就在它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几只狼正在那里气急败坏地运气,这时,它们就发现了父亲。头狼嗥叫一声,群狼立刻抖擞精神朝父亲围了过来。父亲以前并不怕狼,以前放牛时,也见到过狼,那时是白天,牛群哞吼一阵,他也会虚张声势地扔几块石头,狼就吓跑了。这次不同,没有牛群助阵,又是晚上,遇到的又是群狼,父亲就手足无措了。他刚开始并没觉得有多么恐惧,连队被鬼子包围了,几十个人的性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如果天亮前搬不回救兵,几十个人说不定就让鬼子包肉馅了。父亲一急,就不那么害怕了。他弯下腰,学着吓唬狗的样子拣起了一块石头,向狼群扔去,狼群不仅没有被吓跑,反而更近地包围了他。星光下,前后左右足有六七只狼,团团将父亲包围住了。父亲看到了狼绿森森的眼睛,甚至闻到了狼们呼出的腥臊臭气。父亲害怕了,冷汗颗着脊梁沟嗖嗖地冒了出来,汗浸了前胸后背。此时的父亲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蹲在地上,冲着狼群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骂:狗日的狼,咋这时候挡我的道呀!

狼们自然听不懂父亲的话,更不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它们的目的单纯而又明了,那就是恨不能一口把父亲撕扯得七零八碎,来填补他们饥饿的肠胃。

远处的枪声又隐约地传来,父亲猛地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抓起了砍山刀。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一直提在手里的砍山刀,越过河,再走十几里山路,就到营部了。眼前的几只狼却拦住了他的去路。突然,父亲闭上眼睛,挥舞起手里的砍山刀,一边咒骂,一边喊叫着向前跑去,他骂:狗日的狼,跟你拼了!他喊:好呀,咋这么多狼呀!

狼们突然被父亲的变故弄愣了,它们先看见父亲坐在地上哭,它们以为这回到嘴的肥肉不会跑了,没想到,父亲突然站起身,手舞砍山刀,疯了似的冲过来。狼们惊怔了,这一瞬间,父亲已冲出狼群,哗哗啦啦地瞠过河消失在山林中。待狼们回过味来,父亲已经一头撞开营部的门。

自那以后,父亲说死也要有属于自己的一支枪。父亲把这一希望冲胡连长说了。胡连长背着手在屋里转悠了半天,才说:那你就到敌人手里夺去,夺到啥样是啥样的。听了连长的话,父亲就做起了夺枪梦。

那时部队还不能正面和敌人交手,虽说三天两头地打仗,但打的都是游击战,敌追我跑,有时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夺敌人的枪谈何容易,整个一个没机会。父亲为此苦恼了很长时间。

机会终于来了,父亲又接到了连长的命令,让他去一个镇子里取一份情报,这个镇子被鬼子和伪军占领着,但有党组织在地下活动。父亲的任务是到镇子里“老来兴”中药铺去取一封信,父亲说:有柴胡吗?有人答:有,要几两?父亲再说:要三两三钱。这暗号就算对上了,那人会交给父亲一张镇子里敌人的兵力图。父亲很顺利地找了“老来兴”中药铺,也很顺利地拿到了情报。父亲本可以出城了,父亲那年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又没有穿军装,进城出城都不会引入注意。就在父亲走在街上,准备出城时,他看到了一个伪连长屁股后头挂着的盒子枪。盒子枪在伪连长屁股后头一摇一荡的,父亲的眼睛就直了,他做梦都想有这么一支盒子枪。事后想起来,父亲此时的举动简直走火入魔了。伪连长后头跟着一个警卫员,背着长枪蔫头耷脑地在伪连长身后走着。伪连长此时想在街上打秋风,先是在一个馒头摊前立住脚,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把馒头扔在脚下,嘴里骂骂咧咧的。卖馒头的汉子,皮笑肉不笑地冲伪连长咧着嘴。伪连长不看那汉子,把脸瞄向一个卖香烟洋火的老头儿,伪连长就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镜头一样,拿了一包烟、一盒火走了。老头就喊:老总你还没给钱呢!随在伪连长身后的伪军,冲老头儿龇了一回牙,骂了句仟么,老头儿才不敢吭气。这期间,父亲一直随在伪连长的身后,他眼里只剩下那支盒子枪了,盒子枪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后来,伪连长钻进了一个茅厕里,半天没有出来,那个伪军踱到一个茶摊前一屁股坐下,咕咕噜噜地往肚子里灌茶水。

父亲急中生智,捂着肚子也钻进了茅厕,伪连长还在蹲坑,他一定是有便秘的毛病。父亲进去时,他还瞪着眼,攥着拳,吭吭唷唷地和自己较劲。父亲想也没想,也蹲在了伪连长一旁,伪连长缓过一口气,冲父亲吼道:小毛孩子,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去。

父亲不滚,他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盒子枪,此时那支枪套在伪连长的脖子上,枪在胸前晃悠着。父亲觉得机会来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盒子枪弄到手。父亲赤手空拳,连砍山刀都没带,突然他看见了脚下的石头,那是茅坑旁垫脚石。父亲毫不犹豫地搬起了石头,伪连长正一心一意地和肚子里一堆杂碎较劲,没想到父亲会把石头砸向自己的头。他只“嘿唷”了一声,便掉进了茅坑里,父亲顺手把盒子枪揽到自己的怀里。父亲抱着衣服里藏着的盒子枪走出来,他看见那个伪军仍在那儿喝茶、吃瓜子,咔吧咔吧的,有声有色的样子,伪军连眼皮都没有撩一下。

父亲一口气跑回了连队,从此父亲有枪了。父亲这种行动,受到了连长的表扬,同时也遭到了批评。批评就批评吧,反正父亲从此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枪。

这支枪一直随着父亲走南闯北,东打西杀。此刻,那支枪仍旧挂在父亲的床头。父亲终于老了,他再也玩不动枪了,但父亲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擦那支枪,然后望着那支老枪,想着自己青春年少时的往事。老年的父亲想起往事时,心头便蒙上了一层尘埃。对青春年少的向往,加深了父亲的悲凉。

父亲站在自家门前,冲朝他张望而过的年轻人背影说:看什么,看我老了是不?你早晚也有这一天!

父亲一面怀想着青春,同时也嫉妒着青春。他更加急切地想见到一个人。

3

父亲的命运发生改变,是给麻子团长当警卫员时发生的。那一年父亲十五岁,他给胡连长当了两年通讯员后,个子长了半头,胳膊腿的骨节正是喀喀吧吧生长的时候,十五岁的父亲已出落成一个准小伙子了。一次去团部送信,麻子团长看中了父亲,于是父亲就成了麻子团长的警卫员。

警卫员有警卫员的准则,他要保证首长的安全,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条。警卫连长已明确地和父亲交待过这一准则。警卫连长说:团长的命就是全团一千多号人的命,要是团长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的脑袋是问。

父亲知道自己的脑袋宝贵,团长的脑袋更宝贵,于是父亲一点也不敢马虎。麻子团长打仗时有个习惯,总是要到前沿阵地去,指挥部形同虚设,麻子团长有望远镜也不用,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才作数。这样一来,团长的危险性就加大了。有几次父亲随团长去前沿阵地,仗打得正激烈,子弹嗖嗖地从团长头顶和父亲头顶飞过。团长端着一支枪,一边指挥一边射击,有一次,敌人的子弹把团长的帽子都打飞了。父亲就有些着急,随在团长屁股后头喊:团长,回去吧,这里也不多你一个。麻子团长一打仗,眼睛就充血,脖子上的血管一道道地努突出来。父亲的喊叫,他根本没有听到,换句话说,就是听到了,他也根本没往脑袋里去。

这事之后,父亲遭到了警卫连长狠狠的批评。父亲有些委屈,辩解着说:团长根本不听我的。连长就说:你是个死人呀,不会用力气呀!父亲不知怎么冲团长用力气,两眼茫然地望着连长。连长就给父亲做了个示范,他用肩膀一扛父亲,就把父亲扛倒了。然后连长拍拍手说:就这样。

这一下父亲就明白了,人都扛倒了,接下来的事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可以把团长绑起来,也可以把团长背下去,他不会管团长愿不愿意,保卫团长的安全就是他的工作。父亲心里有数了,再见到团长时他就忍不住地想乐。麻子团长不明真相地说:小石头,你笑啥?父亲不语仍笑,心说:团长你就瞧好吧。

瞧好的日子终于来临,那年代,三天两头地打仗,麻子团长冲锋陷阵的机会就很多。团长又一次上阵地,父亲自然劝不住,只能尾随着团长上了前沿阵地。战斗打响的时候,父亲就冲团长吼:回去,你给我回去!这次父亲得到了制服团长的要领,喊叫起来的底气就很足。团长正忙于察看敌情,不理会父亲,父亲的身体挡住了团长的视线,团长还恼火地拨拉父亲:一边呆着去!

父亲真的火了,他学着警卫连长的样子,用身体去扛团长,没料到的是,团长纹丝没动,自己倒被团长撞了个跟头。父亲有些恼羞成怒了,他爬起来,再接再厉地向团长撞去。团长也烦了,扔了手里双枪冲父亲吼:小石头你干啥,耽误了军情,老子毙了你!

父亲趴在地上就没词了,他恼怒、羞愧、委屈,眼泪在父亲眼里打着转转。他仰着头望着灯塔一样的团长,这才明白,凭自己十五岁的身体是无论如何撞不倒团长的。警卫连长交待他的话父亲仍清楚地记得,团长的命就是全团一千多号人的命。想到这,他又向团长扑去,这次他抱住了团长的腿,一下子就把团长扑倒了,也就在这时,一颗炮弹飞了过来,在他们身边爆炸了。父亲救了团长一命,要不是父亲这一扑,那颗炮弹说不定会要了团长的命。

就这样,团长也挂彩了,两块炮弹片击中了团长的大腿,战场上的情形也很危险了,鬼子分三面包围了阵地,部队已开始后撤了。接下来,保护团长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父亲身上。团长足有一百八十多斤,对于十五岁的父亲来说一百八十多斤的团长简直是泰山压顶。那时的父亲也说不清到底哪儿来的力气,总之,他背着团长,一鼓作气跑了二十多里山路,一直到接应的部队出现,父亲一头栽倒了,他从胸膛里吐出了一口鲜血。接下来,便人事不醒了。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团长,团长的腿上裹满了绷带,团长正不错眼珠地望着父亲。父亲见到团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团长,我以后不给你当警卫员了。

团长含着泪,一边笑着说:小石头,以后我一定听你的。

这件事,让父亲和团长成了生死之交。在战争年代,警卫员和首长结下这种生生死死交情的动人场面,不计其数。当父亲当了团长之后,他也和警卫员小伍子谱写了一曲悲悲壮壮、轰轰烈烈的人性交响曲。

麻子团长不久就当上了师长。警卫员仍然是父亲,那年,父亲已年满十八岁了。虎背熊腰不敢说,总之,父亲浑身的肌肉条条块块的。父亲身体里经常涌动出一股燥热,他想喊、想叫、想跳,三天不急行军一次,父亲就觉得有劲没处使;五天不打仗,父亲就搬师部所在地村头放着的石碾子,他把几百斤重的石碾子搬来搬去,一直搬得满头是汗,他才平静下来。

父亲现在不用仰着头去望师长了,他现在只要轻轻一扛就能把师长灯塔样的身体扛倒了。每次打仗时,师长再也不敢和父亲耍威风了,而是赔着笑脸,央求父亲:石头,让我去看一眼吧,要不然我心里没底。父亲板着脸,一棵大树似的站在指挥部的门口,师长一看见父亲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了。然后他像一头磨道上的驴子一样,在指挥部里团团乱转。战斗打响的时候,电话早就接通了。这时,指挥所里电话铃声不断,师长不习惯冲电话发号施令,他接电话时,就冲各团各营发火:外面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你让我下啥命令!说完摔了电话,然后虎视眈眈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父亲。父亲不怕师长,也和他对视着。直到师长一双目光柔和了下来,半晌又哀求地说:石头,让我去看一眼吧,就一眼,行不?

父亲见师长这样了,硬下的心也软了。便说:那你得听我的,我说回来就回来。

师长就说:行,行,听你的。

直到这时,师长又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自由了,他呼吸到了战场上的硝烟,于是,师长就又是师长了。在阵地上停留时间的长短,父亲会依据情况而定,有时父亲让师长撤下来,师长不听,父亲一扛就把师长扛倒了,然后抓猪似的抓起师长就走。师长就无奈地说:我操,小石头,你跟我来这一套,你等着。

父亲不听师长那一套,等战斗结束了,师长说什么他都听,此时,师长却得听父亲的。师长和父亲两人的感情就在这种吵吵闹闹中增进着。

一晃,父亲给师长当警卫员已有五六年,父亲早就想着下到部队去了。父亲也喜欢打仗,在战争中才能成长。师长也觉得把父亲留在自己身边太屈材了,也想找个机会把父亲放到部队里锻炼锻炼。

父亲终于离开了师长,到部队当上了一名尖刀连的连长。

父亲又和师长见了几次面,每次见面师长都抓住父亲的手摇了又摇说:小石头,我想死你了。一旁的警卫员就补充道:师长晚上做梦都喊你的名字。父亲听了,眼圈红了。把师长的警卫员拉到一旁,干叮咛万嘱咐,无非是师长的安全,以及师长的生活规律,喜好等等。警卫员就一脸愁容地说:石连长,别的都好说,一打仗师长就不听我的了。父亲望了眼警卫员,警卫员又瘦又小,他想扛倒师长是不可能的。父亲就说:那你就抱师长的腿,像死狗一样地缠住他。警卫员就点头。父亲就又说:师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拿你是问。警卫员就一脸严肃地说:石连长你放心,我知道师长的命比我命重要。父亲还想说什么,忍住了没说,重重地拍了拍警卫员的肩头。

又是一个不久,在一次遭遇战中,师长牺牲了,连同师长的警卫员,一块被鬼子的炮弹击中了。父亲得到这个消息后,两天没吃下饭去,他一直念叨着:要是我在就好了。

师长的墓地就草草地建在了那座秃山上,直到解放后,师长的墓才移到烈士陵园。每年的清明节,父亲都要为师长去扫墓,在师长墓前坐一会儿,点上支烟,放在师长墓前,父亲说,师长,小石头来看你了。父亲望着袅袅的香烟,觉得师长的魂就在身边。

父亲说:师长,抽口烟吧。

父亲还说:师长,石头想你呀。

父亲还说:师长,还记得当年么?

老年的父亲,回想最多的就是当年,那时父亲和他的战友们都很年轻。年轻的岁月就有了许多让人回忆一辈子的事情。

4

父亲当上团长那一年,有了自己的警卫员。第一任警卫员就是小伍子,按父亲自己的话说:这小伍子咋长的呢,跟我一个德性。

那年小伍子二十岁,长得圆头圆脑,短胳膊粗腿的,在给父亲当警卫员前,小伍子已经当满四年兵了。警卫连长给父亲选警卫员时,一眼就相中了小伍子。父亲也相中了小伍子。小伍子来到父亲身边几个月后,父亲就喜欢上了小伍子。他说小伍子和自己一个德性。

天津战役结束后,部队暂时在山海关有一个时期的休整。部队放几天假,父亲就显得没事可干,这儿遛遛那儿看看,父亲不管到哪儿,小伍子总是不离左右。

一天晚上,两人躺在炕上就说到了吃,那时部队整日打仗,饥一顿,饱一顿的,肚子里没啥油水。一说到吃,马上引起了两人的共鸣,小伍子吧唧着嘴说:要是能吃碗肥猪肉该多好哇!

小伍子来了兴致,趴在父亲身边说:团长,你能吃几碗?

父亲想了想说:大海碗,能吃两碗吧。

小伍子说:团长,我能吃三碗。

父亲说:吹牛。

小伍子说:不信咱比试比试。

父亲说: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小、伍子说:我要是输了,打仗的时候我不管你三次,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父亲兴奋了,爬起来和小伍子击了掌。

第二天,部队接到了开拔的命令,因此,各部队都要改善伙食,父亲所在的团部,也买了一头猪杀了。有了猪肉,父亲就和小伍子赌了一回吃。肉是炊事班长盛的,满满两大海碗,肉上面撒着蒜末,又浇了一层黄酱。父亲看了眼小伍子,小伍子又看了眼父亲,两个便开吃,第一碗,两人吃得风卷残云,连头都没抬一下,而且吃出了肉的滋味。

父亲把空碗递给炊事班长时,还抹了一下嘴说:好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肉了。小伍子一边嚼着肉,一边在嘴里唔唔着,同时也把空碗递给了炊事班长。

两人吃第二碗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半晌之后,第二碗吃下去了,父亲打了个嗝,把空碗又递给炊事班长,小伍子随后也把碗递给了炊事班长。父亲扭头冲小伍子说:还吃不吃?

小伍子若说不吃,那就是输了,小伍子不服输的,便梗着脖子说:说三碗,就是三碗。父亲就冲炊事班长挥挥手,炊事班长就又去盛肉去了。第三碗肉父亲吃得异常痛苦,一边吃一边骂小伍子:你这小子,尽吹牛,你吃,你吃。父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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