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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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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召集他们怎么会来?是恩师霍天赐当年遗下的黑龙令,曾是江北江湖同盟的令牌,本来我手中一般,萧师嫂手中一半。我把自己的半片玉牌给了师嫂,让她重组了黑龙令,给这些故人出示,说要给他们揭开一个生死攸关的大秘密。他们怎么会不来?”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操琴了,你怕我察觉躲在屏风之后这希尔的呼吸动静,故意用琴音混淆我的听力。好个聪明的温如筠!齐孟尝今日身败名裂。后半生的希望毁于一旦,都是拜你所赐。从此,我齐孟尝再也无颜在江湖争雄。”齐孟尝面露出狰狞,目光射出凌厉的光芒,“这些年我韬光养晦,呕心沥血,只想成就江湖霸业。如今羽翼已丰,眼看就要风雷一起,威震天下,可惜被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小贼坏了大事。温如筠,你真是好得很哪!”

温如筠依旧坐在蒲团之上,申请平静,眉宇间似乎还带着几分萧瑟,全无得意之色。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计划虽然失败了,我还在。你虽然坏了我的大事,可是你却活不成了。”齐孟尝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微笑,突然动如脱兔,袭到温如筠身前,出手如电,叼住了温如筠的手腕,狞笑道,“姓温的,你和我一块走吧!”

紫虬帮主、白二侠等都与齐孟尝有杀兄害弟之仇,见他要逃,哪里肯舍,当即各拉刀剑,呼喝连声,舍命冲上前来。突然,眼前寒飙乍起,齐孟尝挥掌荡了半圈,拉着温如筠冲天而起,呼啦一声冲破了屋顶,蹿了出去。

众人追将出去,齐孟尝的身法何等快捷,早就不见了踪影。

十三 悲哉梦仙人 一梦误一生

暖春堂总坛,一派纷乱的景象。齐孟尝失势的消息已经传遍望江城,江北的帮派要来寻仇,人心惶惶,无数的帮众都收拾行囊,四散逃逸。

西跨院暖春阁前。池塘边,一个蓝衫人蹲在塘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撩着池塘中的水,认真洗着手中一把剑。剑是断剑,仅有一尺有余,没有剑柄剑镡。那人扯下半幅长衫的下摆,层层将断剑处包裹起来,做成了剑柄。他轻舞了两下,似乎很是满意。阁内,楚惜衣正在凝神作画。她从开着的轩窗看了外边一眼,懒懒道:“你不用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蓝衫人长得紫膛方脸,颌下短须戟张,相貌粗豪,可是神态却甚是恭谦。他抬头笑了一下,点头道:“再等等,再等等。”依旧蹲在池塘边,撩水洗剑。

这时,东侧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缓步走出一人。那人一身褐色长袍,胡须斑白,神情委顿,正是齐孟尝。那蓝袍人听到响声,倏地站起身来,转头面对齐孟尝。齐孟尝定睛一看,只见他面目粗豪,虎背熊腰,身高过丈,却是叶天成。

齐孟尝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会是叶天成。他拂拂袍袖上的灰尘,缓缓走了够来。他看了看叶天成的右手,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齐孟尝知道,叶天成不会使剑,他平素用的是一把鱼鳞刀,刀体沉重,宽背窄刃,舞动起来如同狂飙飞散,威势惊人。剑不是刀,剑走轻灵,而叶天成的刀走的却是纯阳至刚的路数。因此,那柄断剑握在身形高大魁梧的叶天成手里,如同巨人握着的一根稻草,显得很不协调,近乎儿戏。

叶天成看到了齐孟尝的笑,但没有怒。他经过了太多的折辱和羞臊,已经不再羞怒浮躁,相反还极为沉静,沉得如同一泓深不可测的幽潭。“叶帮主。”齐孟尝依旧在笑,口吻中充满了一种讥诮轻蔑的意味。“齐堂主。”叶天成的语气中却有一种尊敬的意味。对对手尊重和客套,有时是一种风范和大度。叶天成此时身处绝境,却沉稳内敛,反倒显出一代霸主的恢弘气度。

“你本来早就该走了,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不能走。自从被你掳过江来,我就没打算再回去。”

“当年项羽兵败,不肯过江,自惭无颜见江东父老。叶帮主如今也不肯渡江,看来是自比楚霸王啦?”齐孟尝的语气更加讥诮。

“不错。”叶天成居然老老实实承认。

齐孟尝脸色微变。他收敛起脸上的讥诮,换成了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他已经看出来,叶天成已经变了,已经不能被轻易激怒。野兽最可怕的不是张牙舞爪咆哮示威的时候,而是潜伏爪牙不露声色的那一刻。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暖春阁的窗口传来:“他已经等了你一天一夜,可是我告诉了他,你根本就没胆量和他一战。你一生都和别人斗心计,哪敢和别人斗武力?”语气殊为轻蔑,正是楚惜衣。齐孟尝的脸色变了,本来灰白的面颊添上两抹潮红。他挺起胸膛,走到叶天成面前。

“我本可以让手下兄弟一拥而上,将你乱刀砍死。但我不想那么做,我可以给你放手一战的机会。因为我也想知道霸刀叶天成的刀法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样厉害。”齐孟尝将双臂抱在胸前。眯起眼睛,用轻蔑的口吻说道。

“谢齐堂主成全的一番美意。”叶天成的姿势不变,断剑斜斜横在身侧,剑尖向下。

二人相距丈余,相对伫立。齐孟尝本来已是心灰意懒,却突然受叶天成的杀气激发,重新焕发了斗志,他心中涌起一种悲壮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意气风发地与高手比试一场,但这些年来自己其实太过谨慎,也太过收敛了。他双掌横在胸前,决意要接叶天成的剑。

叶天成猱身而上,手中的残剑直直刺向齐孟尝的胸膛。这一剑,发出了嗤嗤的锐响,劲气之盛,竟让人瞠目结舌。齐孟尝的袍袖被劲风吹得向后飞场,他的身子向后退出数丈,含胸弯腰,像是被剑刺中了胸膛。叶天成如影随形,断剑仍是指向他的胸口。齐孟尝不再后退,他止住身形,脸骤然变得殷红如血,双掌在胸前不断交叠,一掌掌向前推出。

叶天成的剑遇到了又绵软又刚硬的阻挡,这是齐孟尝八卦掌的气劲。这气劲,从八卦化出,却连绵不断流转凝结,由八卦圆转为四象,由四象收敛为两仪,再由两仪回复成无极混沌,无影无形却独蕴天地合一的绵力,若破它,除非盘古再生,利斧重现,可是叶天成不是盘古,手中也只有一把残剑,哪里比得上远古神兵?叶天成暴喝一声,咬破舌尖,竟用逆运周天之法,将全身内力全都贯穿到右臂之上,嗤嗤锐响中,那柄断剑竟发出了耀眼的光华,像一把射出的利箭穿破了那团气劲。叶天成一抖剑身,化做六点寒光罩向齐孟尝的胸口。齐孟尝见他变招奇快,当下喝了一声,全然不避,挺起胸膛。叶天成心中一喜,手上劲力一吐,要刺入他的胸膛,可是却听咚的一声闷响,长剑竟如刺入了坚木,剑身陡然弯成了圆弧,接着铮的几声脆响,剑刃竟断为三截。叶天成吃了一惊,暗想:这人竟然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三截断剑光华已经褪尽,便如遇到秋霜的鲜花凋零成了落英,纷落到地上。齐孟尝的脸色更加殷红,身子像飞鹰搏兔,双掌交替拍出,先后数掌都拍在叶天成的胸口之上。

叶天成一步未退,也没有缩身相避,他的口鼻都有血箭飞出,却紧咬着牙关,没有哼出一声。他的身子仿佛是铁筑的,黑塔一般牢牢伫立。

齐孟尝拍出数掌,退了几步,将双臂笼在袖中,看着叶天成。叶天成手臂依旧平刺向前,兀自巍然伫立。他圆睁着双眼,目光如同自己那把锋利的霸刀。

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可是却如同活着一般,悲壮的精魂还支撑着他,显得豪气干云,令人不敢仰视。这位英雄会的帮主平生急躁暴戾,寡情自私,实与英雄二字毫不相干,可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却突然焕发出璀璨的光华,展现了一代枭雄的豪壮本色。

齐孟尝将袍子的大襟掩了掩,转身向湖边的暖春阁走去。他的脚步很是缓慢,经历了一场大战,似乎有些疲惫不堪。

暖春阁内,楚惜衣依旧在凝神画着那个画像。齐孟尝缓步走了进来,看到她还在画像,不禁脸色一变,叹息一声,用苍凉落寞的声音道:“惜衣,你不要再画了,收拾收拾东西,我要带你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楚惜衣抬起头来,问道:“为什么?”齐孟尝用故作轻松的口吻柔声道:“你不是早就想找一个山温水软的地方吗?这是你的夙愿,我现今就带你去,好不好?”楚惜衣看着他,突然微笑一下,缓缓摇了摇头:“我哪都不去。这世上已没有那种地方。”她停了一下,用更尖刻的话说道,“就算有那种地方,就是我要去,也不会和你一块去。”

齐孟尝脸色阴暗下来,暗叹一口气,话语中带着苦涩的意味:“我和你在这榻上睡了十年,可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你和他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却天天在心里想着他。造化如此弄人,却又奈何?”

楚惜衣冷笑一声,更加刻薄地说道:“我心中从来就没有过你,你早就知道的,只不过你一直在演戏,自欺欺人罢了。”

齐孟尝一阵眩晕,趔趄了一步,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叫道:“我告诉你,你不用再画温如筠了,他已经死啦!”他龇着牙,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刚才已经杀了他!我告诉你,我替你杀了他!”楚惜衣一惊,瞪大眼睛,道:“你骗我!”

齐孟尝狞笑着:“我骗没骗你,你自己应该知道!我一共向你要了五种毒药,你知道我用到谁身上了吗?哼,就是你魂牵梦绕的这个姓温的!”

楚惜衣倏地站起身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神终于变得空洞可怕。窗外,夕阳如血,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将她镀成一座美丽孤独的金像。

“你本该高兴的,是不是?”齐孟尝的笑容更加残忍,“惜衣,我知道你的这个秘密。你其实不喜欢温如筠,相反你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没错吧?你知道我的脾气,那些想调戏你的浮浪子弟我杀了不知多少。所以,你故意画温如筠的像,好激怒我,让我杀了温如筠。可是我偏偏没顺你的意。所以你一次次找那些浪荡小白脸,故意气我,折磨我。现在好了,我遂了你的心愿,杀了这个男人,从此你就开心了,对不对?”楚惜衣呆呆站着,像是没有听见,似乎一下子变得痴了。

“他勾引了我最心爱的女人,死有余辜。”齐孟尝咬着牙,恶狠狠道。

楚惜衣呆呆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晃,终于重又坐了下去。他的眼睛向齐孟尝扫去,却忽然看到一景,齐孟尝虽然卓立如常,袍底的靴边,正有一道暗红的血汩汩流出来。楚惜衣也残忍地笑了一下,缓缓道:“你受伤啦。”

齐孟尝一愕,随即化作轻松的神情,微笑道:“我没有。”

楚惜衣面露鄙夷,叹息一声:“你一生都在骗人,可是你骗不了自己。你一直道貌岸然以江北首领自居,可是我知道你的内心却自卑至极。十年前,欧阳无晦豪气干云对抗江南武林,召部下痛饮,一举十觞之时,你只配躲在阶下角落中,独自饮几杯冷酒;当点春堂的弟兄都在长江边厮杀时,你一个人躲在地堡里,像条断了脊的狗一样,盘算着你的阴谋诡计;你窃取了今日的江湖地位,可是在你自己的心中,你最看不起的人其实就是你自己。温如筠虽然可恨,我的确恨不得他早就死掉,可是他还有光明磊落的地方,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你就算杀了他,今生你还是永远比不上他。”

齐孟尝原以为做了武林霸主,就能赢回楚惜衣的心,没想到依然错得无以复加。这个女人,从骨子里从未看得起他。他心神剧震,终于忍不住,突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鲜血像雾一般飞溅,无数的血点落到了案上的宣纸上。纸上,仍然是那个男子的画像,画像上的他正微笑着,血点溅到他的脸上、鬓角上、衣裳上,像是点缀上无数的梅花。

刚才他实在不该托大,用胸膛硬接叶天成那一剑。那一剑,虽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可是一代霸刀临终前那锋利无匹气劲,也彻底摧断了他的经脉。楚惜衣的目光注视着纸上那些殷红的血点,她先是诧异地看着宣纸上的画像,渐渐地脸上绽开了娇媚的笑容,像是一朵含苞多时的牡丹突然迎着春光绽放开来。

她神思悠悠,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美丽的春夜。二狼山上,她奉命伏击那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可是他刀法绝伦,自己不是对手,当他的刀逼在自己咽喉,自己闭目等死的一刹那,却听到那人柔和的声音:“你用的定是脂颜斋的水粉。”她诧异地睁开眼睛,正看到那人微笑的面庞。他收起刀,转身离去。他没有要她的命,可是却带走了她的一生。

楚惜衣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如雪的男人。可是八年后,这个男人又来到了暖春堂。她以为自己人生中的春天终于来了,因此利用在城隍庙上香的机会,不顾一切向那个男人表露情愫,可是万没想到,遭遇的却是冬天的冰霜,那个男人对她说,我已有了心上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根本就不看她,语气那么冷漠。多少个以泪洗面的夜晚过后,她因爱生恨,发誓要杀掉那个男人,于是费尽心机挑逗激怒嫉妒心极强的丈夫。可是如今春谢花残,那个男人真的死了,她心中却突然痛入骨髓,原来爱和恨竟是这么难分难解。恨到了极处,是不是也会转化成爱呢?

楚惜衣从案上拿起一支眉笔,轻轻将斑斑血点蘸起来,均匀涂抹在画像的脸上、唇上,像是要赋予画像生命一般。她涂了半晌,然后轻捏着纸角,将宣纸展到眼前,仔细端详,目光中满蕴深情,眉目之间尽是陶醉。

齐孟尝跌坐在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将大氅的外襟向胸前掩了掩,又紧掖了一把,像是怕冷一般。楚惜衣看了半晌画像,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冷吗?”齐孟尝喘了一口粗气,故作轻松地说道:“这暖春阁本来应该暖暖的,可是我每次来的时候,总感觉这里冷得像个冰窖。”

“你嫌这里冷,我便让它暖一些。”楚惜衣微笑着,慢慢地将手 中的宣纸放到了烛火之上,那纸烧将起来。火焰将她原本苍白的脸映得通红,让她显得容光焕发。纸上的画像在烛火上摇曳扭曲,仿佛动起来似的,渐渐地缩成一团,变得了一片黑灰。她又拿起桌上另一张纸笺,又递到烛火上,不多时也烧完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齐孟尝,微笑道:“你暖和些了吗?”

齐孟尝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预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劲。果然,楚惜衣突然将桌上的烛台端起来,径直走到木柜前,竟将烛火引着了柜中的宣纸。她边走边点,火呼呼燃烧起来。齐孟尝脸色煞白,喝道:“你干什么?”楚惜衣充耳不闻,突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眨眼之间,周遭的火势熊熊,一片火光,火中还透出硫磺的气味。那些檀木的柜子都极干燥,也连带燃烧起来,甚是炽烈。齐孟尝抬袖捂住口鼻,喝道:“你疯了吗?”

那木橱背后便是轩窗,火焰像火蛇一般窜到窗棂上,烧得更加旺盛。眼看火苗沿着木窗向楹梁窜去,火势已经不可收拾。齐孟尝克制着痛楚,挣扎着跃起身来,伸手要去拉楚惜衣,准备逃出房去。手刚到楚惜衣身前,突然“呼”的一声响,楚惜衣竟将烛火丢到自己身上。那丝绸的衣服显然已沾染了松香蜡质,燃起来,便如暴涨起一团火球。齐孟尝大惊,赶紧缩手。楚惜衣周身上下都被烈火缭绕,兀自哈哈大笑,笑声如疯似狂。

齐孟尝大叫一声“惜衣!”从背上扯下大氅,扬起来向楚惜衣身上盖去。可楚惜衣身上都是易燃之物,那大氅也为真丝织就,哪里能盖灭火焰,当即也烧将起来,显得火势更大。齐孟尝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竟张开双臂向楚惜衣抱去。刚近身前,突然又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热炙麝香的气味。齐孟尝大惊,突然缩手,拂袖蒙住口鼻,连退后几步,像是嗅到了极为可怕的气息。

“惜衣,你为什么非要一心求死?你宁可在身上涂满毒药也不要我上前救你。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轰隆一声响,屋顶的一根横梁被火烧断,哗啦声中,一大块屋顶塌落下来,险些将齐孟尝砸住,瓦片散落了一地。接着呼啦一声,又一团带着熊熊火焰的木窗棂翻落下来,将狂笑着的楚惜衣盖倒在地,笑声登时断绝。

齐孟尝口中发出野兽受伤一般的哀号,再也不顾危险,扑上前去,用手去搬燃烧的木梁,可是火势甚大,这暖春阁又大部分是松木所盖,一旦火起,登时不可收拾,火海一般。齐孟尝的两手、头脸都觉得滚烫难忍,他全然不顾,龇着牙,拧着额头,刚奋力搬开一根木头,突然“咔嚓”一声,一脚踩断了烧松了骨架的地板,直跌入阁子的底层。

无数的火团坠落下来,向齐孟尝兜头覆盖。齐孟尝见火势已抢救不及,再不走自己也将葬身火海。他一咬牙,要跃身上来,可是身上骤然一阵酥软。他陡然又闻到烟火中的那股奇怪的香味,登时明白了,心中一片冰凉。

他一直纳闷楚惜衣为什么总是用一种浅蓝的草汁画像,现今他一下子悟到了。楚惜衣出身江北楚氏,用毒世家。盛传楚家有一种秘制的毒药,是一种从相思草中提炼的最缠绵的毒药,叫做相思。他明白了,可是已经太迟了。

齐孟尝的衣服受不了炽热的空气,袖子上燃起了火焰,他浑身颤抖,脸上一副绝望的神情,死死望着头顶落下的那团熊熊燃烧的阁顶木橼,两颊的横肉不断抽搐,眼睛中却露出了兴奋狂乱的光芒,大笑道:“惜衣,你终于肯让我和你在一起啦。好!好!我们再也不分离啦!哈哈!”

哗啦一声,整座暖春阁都塌落下来。

十四 长江悲已滞 万里念将归

长江边,波涛依旧。一男一女望着江水说话,问话的是十二郎,答话的是萧媚娘。

“温如筠真的已经死了?”

“齐孟尝恨透了他,哪里还会留他的活口?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齐孟尝也已葬身火窟,江湖上也没有半点温如筠的消息,凶多吉少。没想到他竟然中了那么深的毒,轻而易举就被齐孟尝掳走。当时我抢救无及,很是歉疚。”

“他到底是英雄会的人?还是暖春堂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虽是点春堂的内应,可是他平生最敬佩的人却是英雄会的已故帮主叶昆吾。叶昆吾扶危济困,排难解纷,侠名播于江南,是个光明磊落、胸襟广大的英雄。温如筠终日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感佩日深。后来他探究前情,又知道当年霍天赐和叶昆吾之争,错不在叶昆吾,实应归咎于霍天赐的性情乖张。所以,温如筠虽在英雄会近二十年,却没做过一件损害英雄会的事情,还为化解两派夙怨进行了多方周旋。”

“如今他做这件事,难道是为了英雄会?”

“也不全是。温如筠平生至为懊悔之事,是没有阻止八年前那桩武林惨事的发生。他说过,那场正邪两派的大战,共伤亡三千余人,比当年长江决堤淹死的灾民还多,人祸之惨,胜于天灾。大江南北各门各派均有弟子在那场血战中丧生,每年清明、中元,江边白衣如雪,尽是吊孝祭奠之人。当时温如筠虽用尽心机却无力回天,终没能阻止这场血战。所以再有这样的惨事,他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挡,虽九死而未悔。其心其情,实有大悲悯在焉。”

“你和他早就筹划好了?”

“不是。八年前我虽然从老大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碍于他的地位隐秘,没有联络过。上个月我来到望江的时候,也没有找他,只想拜祭完老大就离开这里。可是我看不惯几个哄骗良女的坏男人,忍不住出了手,在望江城中闹出了些风波。你们来后,他本想派薛一痴等人送你二人过江,可是我又在望江亭误打误撞坏了他的计划。他猜到了我的身份,才跟我在城隍庙中联络,要我帮忙运筹。可是你和叶浣莲的突然到来,已打乱了事先的安排。齐孟尝生性阴鸷多疑,隐隐猜到你们是来和温如筠接应的。温如筠处境艰难,不想功亏一篑,又想设法保全你们,所以一再设法赶你们回江南去,可是你们都性子倔强,坚决不离险地。他无奈之下,才行险招,索性捉住你们,博取齐孟尝的信任。你们被俘,齐孟尝得意忘形,我才正好乘机行事。”

“你为什么要帮他?”

“老大临死前已经意识到被人陷害,他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温如筠是这个世上唯一可以相信的人。所以温如筠将他的计划告诉我时,我什么都没想,一口答应了他。“

过了半晌,十二郎又轻轻问了一句话:“有人见过他的尸首没有?”

萧媚娘摇了摇头。

自齐孟尝死后,暖春堂大部帮众都作鸟兽散,只有百余名亲信,护送齐小琳回到二狼山的山寨。这里原是暖春堂的老巢,如今偃旗息鼓回来,齐孟尝已死,齐小琳又时有癫狂,以往称霸一方的暖春堂已没有往日的气象。

山寨之内有一泓莲池。莲池底下,有一座隐秘的地堡。此时正值夏荷开放,空气中弥漫着芳香,可是,这个小小的地堡内,却臭气熏天,散发着一种腐败的味道,令人欲呕。

地堡的半边都是污水,只有背墙地势稍高的地方是实地,但也受污水浸淫,都是湿泥。湿泥上正有一个脏乎乎的人倚坐在墙角。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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