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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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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昆仑痴痴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泪眼看月月亦无言。无尽的孤寂、落寞、遗恨、枪痛……都泛上心头,五味杂陈何以排遣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他黯然神伤之际,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杀气从身后罩上。他猛然转过身来,只见两丈开外,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正伫立在山石之上。他腕后握着一把奇异的弯刀,也正仰天看着月亮,像是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铁昆仑神思一凛。他感受到的杀气甚是寒冽,连脖项上的皮肤都激起了寒栗。

那魁梧的黑衣人身形不动,嘴角却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随后,数名蒙面劲装黑衣人从草丛中、松树后纷纷现出身形。这些人手中握的也是那种奇形的弯刀。

铁昆仑所处的位置正是在悬崖的边上,这些蒙面人伏低身形,呈扇形围上,彻底封住了铁昆仑的退路。铁昆仑手无寸铁,只有一把折扇。

他神情萧瑟,问了一句:“你们是受谁指派的?花员外?”蒙面人都不搭话,接着同声发出一声叱喝,各挺弯刀,揉身齐上。

他们的刀奇怪,刀法更怪异,几个人各有分工,有的攻上盘,有的刺中盘,有的挑下盘,联手攻敌,出手都决断狠辣,配合得妙到毫巅。

铁昆仑却无法退步,他身后便是百丈悬崖,手中只有一把折扇,别无他物可作兵刃。几把弯刀像是追魂夺命的毒蛇,眼看就侵到了他的身前,森森的刀气像是无形的蛇芯,已经触动了他的衣衫。

正在危急时刻,突然那几名蒙面人身形疾退,旁边的松树之巅有一身影如燕子般凌空而下,手中长剑荡起一道寒波,剑光映着月华,不袭铁昆仑,对付的却是那几名蒙面人。

几名蒙面人还未动作,却听一声长啸,那山石上伫立的黑衣人,突然如暴怒的狮子般跳起身来,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匹练,迅疾无伦地冲向空中扑下的来人。黑衣人刀法诡邪老辣,目光更是老到,他看准了那人的空门,杀招迭出,这快捷的几刀,竟全都噼向对方的胸腹,决不拖泥带水。

刀光掠出的一瞬,他的手臂却突然巨震,手中弯刀似受到重物撞击竟然脱手而飞。黑衣人临变不惊,变招奇快,出掌仍击那人小腹,但听得一声闷响,那人的身子已被震飞,剑也脱手飞落,头撞到旁边的那棵虬松树干上,随即如断线的纸鸢般坠落下来。

铁昆仑身子纵起,伸开双臂,接住那个飞坠下来的人。他脚下重重一踏,本要消解这人的下坠之力,不料却踩松了一块山石。铁昆仑拿桩不住,身子一歪,竟随着那人一同坠下崖去。几名持刀的蒙面人冲到崖边,只见崖下黑默默的,还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看不清下面有多深一人将脚下一小块山石踢落下去,半晌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几人瞪目结舌,都不禁摇头:这道悬崖壁立千仞,人坠下去,还不骨肉为泥?

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却没有赶到悬崖边,而是缓步走到那株松树边。他的那把弯刀祈在树干上,兀白颤动。他望着弯刀,眼睛眯成一道缝。在钢刀上面三寸远的树干上,插着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正是它撞飞了他的弯刀。

一把折扇,只有尾部的半寸露在外边,其余的扇身,全部没进了松干之内。

铁昆仑抱住那人,身子如弹丸一般在峭壁上盘旋而下,峭壁上也有突凸的山石,昏暗之中铁昆仑的脚底仿佛长着眼睛,脚下的处境竟似看得一清二楚,、凡突兀之处皆用足尖轻点,渐渐化解了下坠之势,待下到十几丈时,脚下已趋平缓,再下数丈,脚下已是平坦的实地。原来已经下到了谷底。

怀中的人身子甚轻,体态瘦小,也蒙着面,只露一双紧闭的眼睛软软地依在他臂膀上,人事不知。谷底地势倒甚是平整。铁昆仑在谷底疾走了一会儿,见前边是个山口,山口外一轮圆月悬在当空,照得一片清光。

铁昆仑抱着那蒙面人出了山口,轻轻将那人放到厚厚的积草之上。

在月光映照下,小心揭开那人脸上的黑纱,一张如玉般白哲清秀的面庞露了出来,只是额角有一处淤血。铁昆仑轻唿了一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不禁周身一颤。

这人竟是花胜男。

扬州城外颐香院。

铁昆仑坐在绣榻中,醺然已有醉意。他脸上的风尘已经洗去,换上一身天青色绸衫,重又显得潇洒调镜。他没有喝酒。使他心醉的,除了几案上氤氲香馥的“五湖烟雨”外,还有琵琶上滚弦而出、绕梁不绝的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琵琶被斜抱在一人怀中。柔弱无骨的纤纤十指正拨弦如飞。那手宛若白璧无瑕,手掌温润如玉,手指雪白修长。弹琵琶的是个丽人,衣衫华丽,但素面不施脂粉,两道眉毛宛若春月,双眸凝如秋水。月光穿过小窗,投在她身上,便如清冷的月宫仙子一般。

铁昆仑微闭双眼,手指合着琵琶节拍,在身边的小案上轻轻敲击。

琵琶声如春夜花绽,流泉下滩,只听得琵琶声从高向低滑落,终于铮的一声断绝。

铁昆仑道:“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好曲,只是于铁昆仑来说,今夕却是绝唱。”那丽人脸色骤然变白,道“公子何出此言?青莲不明白。”

铁昆仑嘴角泛起微笑,道:“过了今夜,我就要离开扬州。这世间从此再没有了白衣卿相。”丽人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颤声道:“公子家门遭变,奴家虽在青楼,也已知闻。希公子节哀顺变,纵然一时山重水复,他日必将柳暗花明。”

铁昆仑摇摇头,道:“我此次来,还要求青莲姑娘一件事。”叫做青莲的丽人道:“公子吩咐便是。”

“这一身衣服,请姑娘明日代我深埋在颐香院后花园中,算是立一个衣冠冢。前生既为白衣卿相,死后自然要埋葬在温柔乡里。”说罢摘掉文士头巾,又将天青色绸衫缓缓脱下,露出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衣衫。他又拿起桌上的折扇。青莲眼中珠泪簌簌落下,硬咽道:“这扇子是你送给我的,难道也要埋掉吗?”

铁昆仑展开折扇,注视着扇面上的清秀小篆,眼中也渐渐充溢了泪水。他喃喃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从今日起,我这白衣卿相,却要以浅斟低唱换浮名啦!”

青莲突然从髻上抽出一枚簪子,叮铮数声,将琵琶弦尽皆挑断,将断弦的琵琶抛在地上。

知音已逝,从此这风月楼头,哪里还有听琵琶之人?她双袖掩面泣不成声。

铁昆仑将扇子放下,叹息一声:“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莲姑娘,白衣卿相前生有你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实是三生有幸。但愿来生有缘,还能听你这琵琶仙音。”

青莲抽泣几声,忽然想起了什么,擦擦泪,起身快步到床榻边,掀开床边隔板,拿出一个描金盒子,道:“公子,奴家多年来的积蓄,都在这里。虽不济大事,总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铁昆仑没有答话。

青莲转头看时,房中哪里还有人?铁昆仑已不知所之,唯有天青色绸衫堆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柄展开的折扇。扇面上题着那阕《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第四章 八方风雪

几个月后。

苏州城南的官道上,正是艳阳高照,热浪袭人。官道东面,有一座高楼酒菜飘香,正是苏州城外的名店燕风楼。时近正午,店中宾客云集,多是赶路的客商。

两骑健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激起了两道黄烟。这两骑奔到楼下,马上的乘客同时一勒马缓,两匹健马前蹄扬起,发出咴咴的鸣叫。这两匹都是枣红马,黑色的髻头,黑色的马鞍,耳如尖刀,眼如铜铃,雄健异常,让人称奇。更让人称奇的是马上的骑客,似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都是一身绛色轻袍,眼如斗鸡,鼻孔外翻,虬髯戟张,脸颊鼓胀,如同两腮各含了一个四喜丸子。

两个大汉看到了燕风楼的烫金招牌,同时欢唿一声,跃下马来,身手显得甚是矫健。他们丢掉马缰,并肩抢进酒楼的大门。店小二刚迎出来,就被这两个大汉撞得飞了回去,砸翻了两张八仙桌子。店小二摔了个头昏脑涨,半晌爬不起来,耳边却听到密集的咚咚脚步声响,那两个大汉已抢上楼去。

楼上有七八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客商,正在用饭。那两个大汉睁圆了四只斗鸡眼,一个一个依次看过去,待看到墙角一个年轻人时,同时叫道:“就是他!”

那年轻人一身黄粗布衣衫,细眉俊目,正在吃一碗羊汤面。两个大汉像见到宝贝一样围拢过去,各自伸出一只熊掌般的大手人的两条胳膊,脸上笑眯眯的。一个说:“白花花呀,十万两银子。”一个说:“十万两银子呀,白花花。”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怪物一般看着两个大汉。一个大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边写着十个大字:捉住铁昆仑,十万两白银。

他点着“铁昆仑”三个字,对那年轻人道:“这是不是你啊?”年轻人低头看看,搔搔头,道:“我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叫两位见笑了。”

另一个大汉盯了他片刻,突然皱起眉头,转头对同伴说“老二,咱们有没有看错啊?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瘦小后生,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如何能值十万两银子?”另一个大汉也踌躇道:“大哥说的是,这小厮就如同牌九里的小幺,一看就是个穷鬼,哪里是什么富可敌国的铁家二少爷?”说罢都放开手掌,有些灰心丧气。

那年轻人倒笑了,道:“这位爷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小幺。哪如两位爷,一看就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就像是牌九里的一对板凳,稳稳当当,天生一对。”

先前那大汉脸上甚喜,点头道:“你这位小哥说得很好,不过还是有一点纰漏。说我二人是一对板凳牌,稳重是有了,但气势未免不足,应该是一对虎头。”另一个大汉却道:“大哥,虎头对子倒是虎虎生威,但似乎不及板凳对子点数大。”

这时,旁边一桌有人说道:“对极了。依我看,你哥俩比板凳对子还要高明一点,不如叫做长三对子。”

两个大汉转头看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身材肥壮的胖子,赤着上身,头大如斗,头发甚短,根根直竖,脸上满是横肉,眼睛如铜铃一般,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似乎随时会从眼眶中爆裂而出,一蓬茅草一样的乱须,几乎将嘴都遮盖起来。只不过偌大一个头颅却偏生没有脖项,便如直接安放在肩膀上一般。先前那个大汉愣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

另一个大汉问道:“大哥,你因何发笑?”先前那大汉笑得气喘,道:“这家伙长得也忒……忒丑了一点。”那胖子甚是恼怒,咚的一声起身站起来。这一站立,身子一沉,似乎比坐着还矮了一些,原来这胖子上体甚壮,两条腿却是又粗又短。

另一个大汉也笑起来:“大哥言之有理,这家伙上大下小,就像一张大杂六。要是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可就好瞧了。”那胖子更怒,胖脸有些紫涨,大声道:“你二人欺负我没有兄弟吗我这里还有个小的!”说罢一俯身,从桌下拎出一个孩子,抱到面前的八仙桌上。

众人看时,都忍俊不禁。那孩子八九岁年纪,活脱脱便是那胖子的拓版,只不过小了几号,也裸着上身,大头牛眼,体胖腿短,一看便是那胖子的嫡生儿子。

两个大汉笑得更是厉害。一个大汉道:“刚说完一张杂牌六,他又拎出来一个幺鸡。可笑啊可笑。”那胖子目毗欲裂,刚要发作,坐在这厢的年轻人却轻轻说了一句:“杂六配幺鸡,正是一对至尊宝。”

那胖子一愕,登时化怒为喜,也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绝配。至尊宝一对,便是你十个长三对子,也是通杀。”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先前的大汉瞪了另一个大汉一眼,责备道:“老二,你也不走脑子,说他是一个大杂六也就罢了,如何又弄一个幺鸡出来?正好让人家凑成了至尊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道,“不对。这家伙说咱们是一对长三,莫不成是在骂咱们哥俩儿?”

吴语之中,称唿那些下等的娼妓,往往称为“长三”。这大汉一提此节,酒楼上的客人都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登时哄笑起来。另一个大汉还未想到这层关窍,但挨了大哥的埋怨,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一把钢刀,喝道:“我一刀砍了你的幺鸡,看你还凑什么至尊宝!”

那胖子冷笑一声:“你要杀我儿子,那便给你杀!”说罢,竟然一把举起那小胖子,像扔板凳一般凌空向那大汉扔了过来!

大汉万没想到胖子会出这手牌九,登时吃了一惊。他本是吓唬胖子,未曾想过砍人,见那孩子凌空飞来,下意识伸左手去接抓那孩子的胳膊,打算回扔过去。不料那孩子胳膊滑不溜手,竟未抓到,手忙脚乱之际,那孩子已如巨锤一般直撞入他的怀中。

大汉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左臂一抡,将那孩子的身子弹了回去。他退后两步,低头看时,见胸口的黄衫被什么利刃割得七零八落,殷红的鲜血正浸染出来。

胖子重又将他的儿子接住。那小胖子站在桌上,像只发威的小豹子瞪着眼睛,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胖胖的小手中不断旋转,显得又是可笑,又是诡异。

受伤的大汉叫道:“大哥我中了刀啦!”另一个大汉也拔出刀来瞪眼喝道:“不是幺鸡,竟是个小毒蝎子!你奶奶的,胆敢伤我二弟!”

胖子也用更大的嗓门暴喝:“你骂我儿子的奶奶,便是骂我的老娘,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众人见他发怒,以为他要动手打架,不料他又坐回到桌边,竟端起一碗汤喝了起来。大伙儿刚松口气,却又见他如鲸吞一般仰头将汤喝尽,蓦地从桌底下抽出一把歪把大弯刀,揉身冲了出去,叮叮当当与那大汉斗在了一起。

众人见了如此阵势,都惊得退到了墙角。有几个腿快的,发声喊,连拥带挤逃下楼去。

那小胖子突然纵起身来,脚在柱子上一点,又向那受伤的大汉扑了过去,手中的匕首像风车一般转得飞快。受伤的大汉本来就吃亏在先,折了士气,见这个小毒蝎子又扑了过来,大叫一声,转身就逃,惶急之间到得窗前,慌不择路,竟撞破窗权,跳下楼去。小胖子如影随形,也跃下楼去。

和胖子相斗的大汉瞥见二弟逃走,怕有闪失,虚晃一刀,叫道:“有本事的跟我到楼下见个真章!”那胖子头上都是汗珠,也叫道:“是好汉就不要跑!至尊宝吃定了你们这对长三!”两人也一前一后追逐而下。

那穿黄粗布衣衫的年轻人正是铁昆仑。他看看满地的狼藉,自言自语道:“长三也好,板凳也罢,长三配板凳却正好是个蹩十,反不如我小幺点数高。罢了,罢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走吧。”拎起一个蓝布包裹,站起身来。

“想走?没那么容易:”楼梯口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嗖的一声,一柄雪亮的飞刀从他耳边飞过,钉在木柱之上。刀身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铁昆仑转身,只见楼下鱼贯上来三人,二男一女。为首的是个胖大的壮汉,两腮都是横肉,颌下虬髯凌乱,头顶光秃秃的,油亮有光。他穿着一件宽肥的青袍,右手拎着一把宽身的斩龙大刀。另一个男的是个长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灌,几缕长须,手里拿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尺。那个女的是个中年妇人,面庞微瘦,但眼睛很大。她一袭黄衫,却是空手,腰里悬着一柄短剑,鞘身上镂金绣玉。

店小二正愁眉苦脸地收拾翻倒的桌椅碗筷,见又上来三个明火执仗的江湖豪客,不禁暗暗叫苦。接着又听砰砰两声,南北两面的窗户破开,各有一人扑了进来。南面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头上居然还留着两个抓髻,髻上各插一朵黄色野花,穿一身短衫短裤,裸露双腿双臂。他腰里插着一个铜锤,两条眉毛很浓,眼睛又大又圆。北面窗户进来的是一个两鬓微霜的道人,铁昆仑看去,依稀认得,正是天台山国清寺中见过的紫薇道人。

几人将铁昆仑围在中间。那壮汉叫道:“八仙过海!闲杂人等回避!”

哗的一声,楼上众人都惊慌失措,如同见如同见了索命无常一般,纷纷逃下楼去。不一会儿只剩下东侧靠墙的一个樵夫打扮的人。那人正在低头吃面,背对众人,似乎没有听见。

“兀那汉子,没有听见吗?”中年长须汉子皱眉道。那樵夫脸向墙壁,还是没有理会。

那女子道:“朱二哥那人似是个聋子,由得他吧。”

铁昆仑对紫薇道长笑道:“道长别来无恙?可是来寻我品尝碧螺春吗?”紫薇道长脸上现出尴尬之色,将剑归鞘,稽首道:“二公子,吕春阳今日得罪了。”当下引见诸人,那胖汉叫做钟离汉,中年长须书生叫朱国舅,中年女子叫麻仙姑,童子模样的少年叫簪花郎。

铁昆仑脸上现出惊奇之色,道:“几位难道真是八仙下凡吗?只是似乎还少了铁拐李、张果老、韩湘子。”紫薇道长道:“都是江湖朋友给强加的称号。我们原是兄弟八个,有一位过世得早,现今只剩七人。铁锅李和乔果老另有要事在身,没有前来。”

铁昆仑道:“妙极,少了一位,未免美中不足。道长,我来入伙如何?那韩湘子是落魄书生,在下扮他正是恰如其分,无须雕饰。”紫薇道长摇头苦笑,一旁的钟离汉喝道:“铁二少你不用巧言令色。我等兄弟,正是受人所托,为你而来。”

铁昆仑道:“唔,原来几位也是来捉铁昆仑的,失敬,失敬。好,在下既然与吕道长是故交,自然要给诸位个面子。但礼尚往来,诸位也要给我个面子。”钟离汉道:“此话怎讲?”

铁昆仑将身上的散碎银子全部拿出来,数了数,共有二十三两五钱。他搓搓手,看着桌上的银子,笑道:“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正好做东,请诸位喝上一顿。在下一片盛情,还请诸位体恤,给个薄面。”

钟离汉眼中露出了奇怪的光芒,笑道:“我等受雇于人,东家已付了五万两,事成后还有五万两。铁二少妄图以这点散碎银子收买我兄弟放你一马,怕是打错了主意。”

铁昆仑脸上愕然,道“兄台说哪里话来?这点银子能收买谁?在下命悬人手,过了今日,不知是否还有明天,现下只想喝个够本,也不冤了在世间走一遭。你且放宽心,喝完酒,在下便随诸位去,绝对不误各位发财。请,请。”说罢回身叫道,“小二,再拿几副碗筷来。”

小二早吓得面如土色,听铁昆仑召唤,当下哆哆嗦嗦上前收拾,手指发抖,盘碟撞击,发出叮叮当当之声。钟离汉和几位兄弟对视几眼,料想铁昆仑也跑不到哪里去,当下使个眼色,团团围住铁昆仑坐下。铁昆仑将银子一推,叫道:“小二,照这些银子准备,将你店里的上等拿手菜肴,依次给本少爷端上来。”欠身端起酒坛,砰地拍掉泥封,从怀中抽出一个雪白丝巾,轻轻擦拭坛口。

麻仙姑看了一眼朱国舅,撇撇嘴,低声道:“大户人家的少爷,太过讲究。”

铁昆仑将坛口擦净,将酒斟满五个大碗,道:“地道的状元红,各位闻闻,确是好酒。”

紫薇道长左手握着剑柄,右手端起酒碗,道:“铁二少忒也豪爽,若不是受故人所托,真想交你这个朋友。来,今日算我请客。”

铁昆仑笑道:“好极,不过大丈夫一言出口,胭马难追,说好了我请,便是我请。”

朱国舅道:“难得阁下还有喝酒的雅兴,佩服佩服。”

铁昆仑笑道:“一拨去了,一拨又来,都想捉了铁昆仑去。我想通啦,与其躲来躲去,担惊受怕,倒不如逆来顺受,任人宰割。我和几位一见如故,便送了这个顺水人情给各位兄台。今日在燕风楼相会,终是有缘。各位,在下先干为敬了。”当先将一碗酒吞下肚去。

几个人都喝了一碗,但麻仙姑却没有动。铁昆仑酒意上脸,面红耳赤,叫道:“仙姑姐姐怎的不喝?看不起小弟吗?”麻仙姑冷冷道:“我是女流,不喝酒的。”

铁昆仑道:“仙姑姐姐,你便是喝一口,也算是给小弟一个面子。不然,小弟酒兴发作,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强要灌姐姐喝一碗。”说完将胳膊挽袖子作势。

麻仙姑怕这书呆子当真乱来,当下端起碗来,勉强抿了一口,却耐不得酒辣,呛得咳嗽数声,面颊酡红。铁昆仑哈哈大笑,飞觞唿酒,和钟离汉等人对喝起来。

酒过三巡,席上已是一团和气。铁昆仑醉态可掬,摇头晃脑道:“在下原是有钱人,一掷万金都没有眨过眼。今日窘迫到囊中羞涩,才觉得金钱得来不易,正是由奢人简难。几位出这趟花差,就轻轻松松十万两银子人账,让小弟很是眼红。还请各位兄台指点一条发财之路。”

朱国舅道:“铁二少之言,于我心有戚戚焉。我也曾是贵为国亲,万贯家财。却因触怒天威,家产充公,一夜之间变为白丁,每念及此,令人心酸。不过,金钱总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二少,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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