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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缠铃-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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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卓安婕笑着从云寄桑怀里接过明欢,在她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那师姑和明欢一起睡,可好?”“好嘞!好嘞!”明欢拍着小手欢叫着,接着又乞求地看着云寄桑:“喜福……”
云寄桑微一犹豫,点头道:“那就麻烦师姐了。”心想这魏府如此气氛,第一晚便遇到这般诡异之事,我偏偏又内伤未愈,功力丧失大半,难以护得明欢的周全,让她和师姐住在一起,当可保无事。
“那就走吧。”却见卓安婕抱着明欢向他住的方向走去。
“师姐这是上哪里去?”云寄桑傻傻地问。
卓安婕白了他一眼:“自然是到明欢住的地方去睡。是不是?”说着,还用琼鼻顶了顶明欢的小脸。
云寄桑顿时一愣,在他想来,所谓明欢和卓安婕一起睡,自然是让明欢到卓安婕房中去睡。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师姐反其道而行之,要到明欢的房里去睡。须知自己和明欢虽然不是住在一起,却也不过一墙之隔,这要是落在众人眼中,怕是要多生是非了。
“这……这怕不妥吧?”云寄桑有些窘迫地道。
“有何不妥?”卓安婕斜着眼笑问。
云寄桑当然不敢用男女大防这种借口来劝说这位师姐,否则非被她笑死不可。既然找不到借口,云寄桑只好苦笑着接受卓安婕的“好意”了,况且他也无法抗拒内心深处那一丝淡淡的甘甜。
目送着卓安婕和明欢回房安歇,云寄桑睡意全无,一个人默默在外面的青石小路上踱步而行。皎洁的月光照着他那年轻而清隽的脸庞,显出一种纯净的忧虑。一阵夜风袭来,他忍不住又轻轻咳了一声。
这内伤依旧没有痊愈的迹象啊……虽然没有了六灵暗识,但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仍让他难以安然。这些古怪的宾客和无处不在的鬼铃,在这笼括了天地的茫茫大雪中,似乎昭示着某些悲剧即将发生。
以现在的这样身心俱伤的自己,对着这欲来的风雨,该如何应对?
突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又是那个幽灵般的女子身影,正无声地站在偏僻的角落里,望着他。
“别来缠我……”云寄桑低声道。
那女子的身影突然消失,却又瞬间出现在一边的高墙上,继续带着那诅咒般的笑容望着他。
“别来缠我。”云寄桑闭上双眼,抬高了声音道。
四周没有声息……
云寄桑长嘘了一口气,重新睁开双眼——那女子的面孔赫然竟在他面前寸许处,幽深的双眼不断有鲜血流出,呆滞的眼神中竟然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别来缠我!”云寄桑终于控制不住,大喊道。“什么人?”黑暗中,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突然问,女子的形象扭曲一下,渐渐消散。
“青州云寄桑。”云寄桑松了一口气,答道。
“是幼清啊……”那人松了一口气,“怎么这么晚了还未安歇?”
云寄桑疲惫地回头看去,只见月光下一个微微发福的身影负着双手,月光下,那张肥胖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正是
自己当年的同窗——朱长明。
“长明兄?你这是……”“没什么,和你一样,睡不着,出来遛遛。”说着,朱长明走过来,挽住了他的左臂。“不愧是幼清啊,多年不见,已是国之栋梁了。哪儿像我,读书不成,落魄之下,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商人,求个万贯家财,厮混一生了。”
“人各有志,商贾也未必不能造福一方啊。”云寄桑安慰道。
“幼清说笑了,这商人么既不求名,又不言义,终日里奔波劳碌,求的不过是阿堵物,浑身上下便只言一个‘利’字。我这个商人则更喜欢流连花丛,又多占了一个‘色’字。何来造福一方之说?”
“哦?我记得长明兄生平最是欣赏尾生的,怎地又效仿起柳三变了?”云寄桑讶然道。
朱长明眼神微微一暗,随即掩饰般地大笑起来:“年少轻狂,懂得什么,再说,依红偎翠也好过把自己扮得不人不鬼,效那女子形态吧?”
“长明兄是指陈子通么?”云寄桑的眼前浮现出陈启那妖异艳丽的形象。“不就是那位仁兄。妹喜带男子之冠而亡国,何晏服女人之群而丧身。阴阳颠倒,祸乱之兆啊。”朱长明摇头道。
云寄桑不以为然地一笑,并未答话。他对服妖者并没有什么偏见,当年唐寅就曾经身着女子服色与高僧下棋,长洲张献翼更是曾经头带绯巾,身披菊荷彩衣招摇过市,相比之下,陈启的装束便不足为奇了。
“想当年,这陈子通可是我们当中最寡言少语的一个,整天一身青衿,十年如一日,还被我们传为笑谈,谁曾想今日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过几日便是老师大寿了,这可是三年来老师头一次开门迎客,他这般装束,岂非让宾客们笑话。陈子通做事一向糊涂,当年他便……”说着,突然住口不言,神态落寞。
“朱兄?”云寄桑讶然道。
“啊,没什么,时候不早了,你我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说不定明日老师还会考较我们旧时的功课呢,我可不想喝白水!”说着,一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当年他们师从魏省曾时,每日都要随老师饮茶,同时彼此考教昨日的功课。若答得好,便可饮香茶一杯,答得不好,则只能喝再次冲泡的茶水,若是答不上来,便只能喝白水了。朱长明诗文双绝,是魏省曾众多学子中喝香茶次数最多的一个。
云寄桑久久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深夜。
谢清芳沉沉地睡着,恬静的身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宛如道道灵秀的波浪。
红线。铃铛。风在吹动。铃声在响。
苍白的雾气缓缓地从窗棱门楣的缝隙中涌进,弥漫着,门闩轻轻地跌落。沉沉的木门向两边缓缓开启。雾气中,一个蹒跚的身影忽隐忽现,一步步向房间逼近。每行一步,都有铃声在轻轻响动。
高大的身影。披散着灰色的长发。一只手缓缓抬起。长长的指甲伸向躺在床上的谢清芳。
沉睡中的她猛然睁开双眼,剧烈地呼吸。房间中静悄悄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转身望去,魏省曾在她的身边,睡得正香。她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想了想,还是起身来到门边,细细地检查着。
门闩完好无损。她托起门闩下的一根红色丝线,末端系着一个小铜铃。她神色复杂地将铜铃缓缓放下,叹息一声后,回床歇息。
门外。树下。一双黑色的靴子正向阴影中缩去。
“喜福,昨日欢儿好怕嘞,喜福抱抱欢儿未……”一大早,明欢便冲进云寄桑房中,抱住他撒起娇来。
卓安婕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云寄桑。
当年明欢家人被倭军杀戮一空,云寄桑抱住哭泣不已的明欢整夜不住安慰,那一夜,让明欢觉得师父的怀抱便是这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所在。所以一有空,她便喜欢溺在云寄桑怀中。云寄桑怜惜她的身世,又看她是个孩子,便也不以为意。可此刻在卓安婕面前被明欢这么一闹,他还是感到有些放不开,忙道:“好了,明欢,不要闹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让师姑看了笑话。”
明欢仰起小脸,纳闷地问道:“喜福,前多天你还说明欢系小孩子未,怎么又不系嘞?”卓安婕看着云寄桑那尴尬的样子,忍不住过去抱着明欢笑道:“是了,咱们的明欢已经是大姑娘未!”
明欢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云寄桑,忽然明白过来,不依道:“欢儿不来嘞,喜姑欺负银家。”
“喜姑最是爱明欢未,怎么会欺负明欢嘞?”卓安婕继续学着明欢的语气打趣道。“喜姑——”明欢撅起小嘴,小小的身子不住地扭动。
“好了,师姐,咱们也该去给老师请安了。”云寄桑忙给明欢解围。
“哟,就欺负这么一下,便舍不得了?”卓安婕斜着眼睛看他。
“哪里,能被师姐教导,是明欢的造化。”云寄桑违心地道,同时纳闷这么多年不见,师姐这喜欢欺负小孩子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想起当年自己被师姐“教导”时吃的苦头,不由对明欢的未来大为担心。
天色沉沉,三人在纷纷扬扬小雪中谈笑着向铿然居走去,谁都没有再提昨夜的事。
远远地,云寄桑便闻到一阵药香。才走到铿然居门口,便看到谢清芳正弯下身子,给炉子添火。那柔美的腰肢弓成了一道清雅的弧线,仿佛被夜风吹折了的水莲花茎。看到他们来了,这美貌女子才抬起头,露出略显憔悴的笑容:“幼清,卓女侠,你们来了。老爷还没起来,先坐吧。这就是明欢?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她爱怜地望着明欢。
明欢躲到师父身后,伸出头,好奇地看着这陌生的美丽女子。
“老师的身子还好么?”云寄桑有些担心地问。
谢清芳望着内室怜惜地道:“老毛病了,昨夜又多饮了几杯,才又发作了。好在方子是现成的,几副药下去便无妨了。幼清不必担心。唉,都是上年纪的人了,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寄桑这才放下心来。
“崇山公可在么?”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
云寄桑等人转头望去,只见雪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手捋长髯,气度端凝,稳如山岳,正是卓安婕口中那个高深莫测的唐磐。
“是唐先生……”谢清芳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快请进,省曾昨日老毛病又犯了,还未起身呢。”“既然如此,那鄙人先告辞了。”唐磐说罢,便即转身,忽又停住脚步,“这次来给崇山公祝寿的宾客里鱼龙混杂,须知祸从口出,诸位要小心提防。”说完便离开了。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谢清芳疑惑地望向云寄桑,显然不明白此人话里所指。
“这位唐先生和老师相识许久了么?”云寄桑问道。
谢清芳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不过老爷多是和他书信往来,我也是头一次见到他本人。他来的当天便和老爷在书房里谈了许久,不知谈了些什么,从那以后老爷的心事就重了很多。”
“这位唐先生,可是个有心人啊……”卓安婕意味深长地道。
“他说祸从口出,显然意有所指啊……”云寄桑皱眉道,“不过他说得没错,老师一向交游广阔,这次来祝寿的宾客人数必然不少,我们定要小心在意才是。”
“小心什么啊?幼清的胆子可是一向大得很的。”随着苍老的声音,魏省曾出现在里屋门口,他的步伐蹒跚,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显然还未从宿醉中恢复,可看到云寄桑三人,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喜意。
“老师……”云寄桑深深一躬到地。
“好啦,都坐吧。夫人,怎么又熬药了?那些药难吃得很,我看还是……”魏省曾苦着脸看着炉上的药罐道。
“这可不成,大夫交代过妾身,老爷的病一旦犯了,这药便是日日不可少的。来,趁热喝了它。”谢清芳盛了一碗药送到魏省曾面前。
不多时,陈启和朱长明先后到了。
陈启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的苎衣,外罩郁蓝的孔雀裘,腰间配了紫金琢的玉璜,头上戴了一顶雪帽,帽上用银丝绣了仙壶淑景的暗纹。整个人看着五彩缤纷,格外惹眼。和他的服饰相反,陈启本人却相当地呆板,向魏省曾施礼后,只向云寄桑微一点头,便静静地坐下,再也不发一言。
朱长明则一改昨日那一副暴发户的样子,特意着了一身青衿,恭恭敬敬地给魏省曾见过了礼。看到谢清芳熬的药,眼中一亮,躬身道:“师母原来也是熬药的好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学生这几日身子不适,不知师母何时得闲,为学生熬一副药可好?”
谢清芳有些犹豫,望了望魏省曾。魏省曾点点头:“就为长明熬一副吧。这孩子从前就喜欢到我书房中蹭茶,怎地如今连药都蹭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魏省曾看了看二人,长叹了一声:“子通,长明,唉,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若论才华,长明可算是我众多弟子中最出众的一个,乃是栋梁之材。子通虽然才不出众,却生性质朴,为官一方最是合适不过。可惜天道不公,朝廷腐败,你们都落了个有志难酬,也怨我这老师性子不够圆滑,朝廷里没什么背景,否则你们也不会如此委屈……”
朱长明摇头道:“老师这是哪里的话,朝廷腐败由来已久,和老师您有何相干?荀子云: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弟子看来,这几句话说得再对没有了。今日在朝廷上春风得意的,无不是好利之辈,而老师您这样的能臣大儒,则或惨遭贬谪,或避居山野。若从此论起,我和子通不能为官,还真的是出自老师的教导。子通,你说呢?”他笑问陈启道。
陈启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半晌才木然道:“寂然不动,未发之中。发而中节,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感而遂通。”
“好!好!果然是我魏省曾的弟子!”魏省曾拍掌大笑,又向朱长明道,“长明,这次你可被子通比下去啦!想不到几年不见,子通的学问竟然大有长进,好一个感而遂通!”
云寄桑和卓安婕相视一笑,均是心有切切焉。
几个人正谈笑晏晏,外面一阵长笑声响起:“一大早儿的,崇山公就在谆谆育人了!”却是管家杨世贞引着几位宾客来了。当先的王振武身着火红的比甲,脚下一双牛皮长靿靴,光头不戴帽子,肋下是那把让他成名已久的九环大刀,龙行虎步,意态昂然。每一步,刀上的金环都叮当作响,隐隐地发出奇异的韵律。
和他并肩走着的是梁樨登,这个总是面带笑容的商人穿着一身华贵的水獭裘,下面俗气地露出了青色的衣襟,脚踏京靴,手里莫名其妙地拿着把扇子,一团和气。却不知为何,全身充满了不协调的感觉。
后面则是步履盈盈的女羽士鱼辰机。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道袍,脚踏云履,手持拂尘,身姿轻盈,恍如一片白云悠然飘过。
魏省曾见三人来了,恍然笑道:“昨日曾经说好早上要请真人给我们一展茶艺的,老夫却险些忘记了。世贞,你赶紧下去布置一下。”
杨世贞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几个丫环便捧着各式茶具进来,置在地上。那个不苟言笑的徐嫂不声不响地将鱼肚白的永乐窑茶盏在众人案前摆好。
鱼辰机跪坐蒲团上,用火筴从乌府(竹篮)中夹了几块杨梅炭,将风炉点上,捧了古石鼎在上面,边烧水边用归结(即竹扫帚)涤壶。
一边,梁樨登开始和云寄桑攀谈起来:“云贤弟年纪轻轻,此次却立下如此大功,朝廷想必少不了赏赐吧?”云寄桑淡然道:“在下本不是公门中人,也未想过吃朝廷俸禄,这有没有赏赐的,就不大清楚了。”
梁樨登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那怎么行,有如此大功不赏,岂非冷了千万将士的心?这朝廷也太过分了。”
云寄桑微一皱眉:“梁兄,老师大寿在即,我们还是莫谈国是的好。”
梁樨登一愣,讪讪道:“是,是,莫谈国是,莫谈国是。”随即转回头,一脸正色地看起鱼辰机的茶道来。
美丽的女羽士将一把供春壶洗了几遍后,起身看了看水色,又轻轻地挽起袖子,持了降红(铜火筋)簇火。见火势仍有些小,又开始拿起团风(竹扇)缓缓地发火。虽然动作不大,每扇之间,那炉火便腾然而起,化作一片灿灿的金红。不多时,水中渐渐升起鱼眼泡来。鱼辰机见了,徐徐地用执权(茶秤)秤了些许茶叶,倒入供春壶中,然后用漉尘(茶洗)从古石鼎舀了水洗茶,皓腕斜处,袍袖翩跹,一股晶莹的水注忽高忽低地摇摆,灵动如神。
众人看她动如流水,举止娴雅,神态端凝,显是深得茶道精髓,莫不暗暗赞叹,没有一人发出声息。
云寄桑却只微笑着,不以为意。他老师公申衡是当代茶道大家,虽然鱼辰机的茶道堪称一流,在他眼中却也不过尚可入眼罢了。他此刻心思却不在茶道上,只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暗暗观察众人神色。
只见魏省曾面带微笑,皓首轻点,显然非常欣赏鱼辰机的茶艺;谢清芳则浅浅地抿着嘴角,望着自己的丈夫,全然没有留意鱼辰机在做什么;梁樨登摇头晃脑,貌似陶醉,但和鱼辰机的动作完全不合拍,显然是在不懂装懂;倒是王振武手捋长髯,目不转睛,看得异常认真,有点出乎云寄桑的预料,他一直以为这个老镖头是个粗鲁的武林豪杰,想不到他也有此文雅细腻的一面。
至于朱长明和陈启,前者面色深沉,眼神略显呆滞,显然心思不在茶道上,陈启则略显痴迷地望着美丽的女羽士,看来眼前的佳人要比香茶在他的心中重要得多。不经意间,云寄桑的目光扫过一边的杨世贞,却见这位管家双眼低垂,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闻不问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时,明欢拉拉他的衣襟;悄声问道:“喜福,这位姐姐在做什么?”
云寄桑用手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示意她噤声,同时也没了继续观察众人的心思,专心地欣赏起女羽士的茶道表演来。
不多时,茶已点好。丫环们将啜香(瓷瓦瓯,用以品茶)分别送至各人的案上。
魏省曾先端起来放在鼻端略闻了闻,赞道:“好茶!”说罢一饮而尽,随即颔首不语,许久方才缓缓嘘出一口气,叹道:“三分断肠意,一点洗魂香。青茶味已苦,况且心中泪。”随即脸色黯淡,木然不语。
云寄桑知道老师由这茶中的苦涩想起自身的遭遇,便向朱长明道:“长明兄;你的诗才在同窗中最出众,此情此景,何不赋诗一首?”
“哦?”朱长明似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犹豫了一阵,向魏省曾那边看了一眼,便道,“如此朱某便献丑了。”沉吟了片刻后,他缓缓吟道,“昨夜斗茶堂东,刘叟一路无踪。不生不灭自痴行,忍看故影惊鸿。壮志空余寥落,意气徒恨初衷,问谁三载向西风,不与梨花同梦。”
云寄桑听了顿时眉头大皱,朱长明的这阙西江月词意暗淡,全无半分生气,不是让老师更加地心中郁郁?当下便道:“这可轮到我了。”说罢端起茶饮下,朗声道:“摇遍玉川门前色,揉成竟陵堂下春。莫道梗老无人采,此茗可解天下荤。”
“好个此茗可解天下荤!”却是卓安婕在赞叹,又旁若无人地举起腰间的葫芦就是一口,又叹道,“当可浮一大白。”令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一一吟过,其中不乏切景应时佳作,自有一番喝彩。最后轮到老镖头,众人望着那柄九环大刀,面露笑意。
“王兄,你这茶没少喝,可也该吟上一首了吧?”魏省曾又笑问。
王振武摇头道:“我可不想出这个丑,坏了大家的兴致,老王可担不起这个罪名,久闻卓女侠剑法高卓,名震江湖,今天老王便献丑,和卓女侠斗剑为大家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喝彩。
云寄桑却暗暗皱眉,知道自己这个师姐自幼便最喜斗勇好狠,这样的事怎能错过?只希望她手下留情,不要错手伤了王振武才好。
卓安婕果然并不拒绝,又饮了一盏茶后,将茶盏一扔,拔剑而起,和王振武来到庭院中。
王振武一刀在手,气势顿时大变,神情肃穆,双手抱刀,屹立如山。卓安婕却将剑斜斜横在胸前,姿态洒脱,神情自如。
雪越发地大了。漫天的雪花中,两人静静地对峙了片刻。纷乱的雪花渐渐掩映了两人的身形。
锵!锵!锵!王振武手中的九环大刀突然急转三次。金环和刀身撞击的声音动人心魄。
三声过后,王振武开始急剧震动大刀,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急,最后竟成凄厉的长嚎,如厉鬼叩门,却不得而入,乃至疯狂。
王振武大吼一声,纵身向前,大刀向卓安婕急劈而下!哗啷!哗啷!金环再度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
卓安婕嘴角微微翘起,手中的别月剑轻轻一振,竟然后发先至,剑脊准确地撞在王振武的大刀上。撞击的一刹那,那大刀发出的声音顿时不见,大刀的刀身更是向左面荡开。
王振武双腕一沉,遏住刀势,旋身进步,大刀斜劈卓安婕的肩颈。
卓安婕并不后退,别月剑一扬,刺向王振武手腕。王振武的大刀如果劈下,那势必先丢了自己的双手。
王振武不等刀势用老,再次大喝一声,竟然在急进中后退一步,劈向卓安婕脖颈的大刀变成了劈向她手中的别月剑。
凛冽的剑气与湛然的刀光在大雪中交织!
王振武须发皆张,沉肩收腹,身体前倾,似乎将整个生命都押在了这一刀之中!卓安婕翩然跃起,人在空中,盈盈翻转,如同一只回雪从风的大鹤在惊亢地舞蹈!
刀与剑相逢!
那一瞬,飞雪!红颜!白发!
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纷乱的雪花似乎也静止了下来,直至两人的身形在空中交错而过,又随即恢复。王振武大刀以开山势擎在手中,死死盯着卓安婕。
笑意盈盈的女剑手则将别月剑竖起,听那挑在剑上的三枚金环滑落时悦耳的声音。胜负已定,惊艳的一幕却久久徘徊在众人的心中。
“卓女侠好剑法,老夫自愧不如。”王振武坦然道。
卓安婕手中的别月剑一抖,将三枚金环送了过去:“老爷子老当益壮,令人敬服。”“卓女侠好剑法!王老哥好刀法!我们则是好眼福!二位入座吧!”魏省曾拍掌赞道。
两人回到席中,众人也都对刚才的一战赞不绝口,谈论不休,一时都没了饮茶的兴致。魏省曾微微一笑端起茶来,却见谢清芳坐在一边,神情有些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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