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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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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文明只能在较长的气候温暖的恒纪元里发 展。大部分时间里,人类集体脱水存贮起来,当较长的恒 纪元到来时,再集体浸泡复活,生产和建设。” “那怎样预知每个恒纪元到来的时间和长短呢?” “做不到,从来没有做到过,当恒纪元到来时,国家 是否浸泡取决于大王的直觉,常常是:浸泡复活了,庄稼 种下了,城镇开始修筑,生活刚刚开始,恒纪元就结束 了。严寒和酷热就毁灭了一切。”周文王说到这里,一手 指向汪淼,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好了,你已经知道了这 个游戏的目标:就是运用我们的智力和悟性,分析研究各 种现象,掌握太阳运行的规律,文明的生存就维系于 此。” “在我看来太阳运行根本就没有规律。” “那是因为你没能悟出世界的本原。” ”你悟出来了?” “是的,这就是我去朝歌的目的,我将为纣王献上一 份精确的万年历。” “可这一路上,没看到你有这种能力。” “对太阳运行规律的预测只能在朝歌做出,因为那里 是阴阳的交汇点,只有在那里取的卦才是准确的。”
两人 又在严酷的乱纪元跋涉了很长时间,其间又经历了一次短 暂的恒纪元,终于到达了朝歌。 汪淼听到一种不间断的类似于雷声的轰鸣这声音是 朝歌大地上许多奇怪的东西发出的,那是一座座巨大的单 摆,每座都有几十米高。单摆的摆锤是一块块巨石,被一 大束绳索吊在架于两座细高石塔间的天桥上。每座单摆都在摇动中。驱动它们的是一群群身穿盔甲的士兵,他们合 着奇怪的号子,齐力拉动系在巨石摆锤上的悬索,维持着 它的摆动。汪淼发现,所有巨摆的摇动都是同步的,远远 看去,这景象怪异得使人着迷,像太地上竖立着一座座走 动的钟表.又像从天而降的许多巨大、抽象的符号。 在巨摆的环境下,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夜幕中如同 一座高耸的黑山,这就是纣王的宫殿。汪淼跟着周文王走 进了金字塔基座上的一个不高的洞门,门旁几名守卫的士 兵在黑暗中如幽灵般无声地徘徊。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隧 道向里走,隧道窄而黑,间隔很远才有一枝火炬。
“在乱纪元,整个国家在脱水中,但纣王一直醒着, 陪伴着这片没有生机的国土。要想在乱纪元生存,就得居 住在这种墙壁极厚的建筑中,几乎像住在地下,才能避开 严寒和酷热。”周文王边走边对汪淼解释。 走了很长的路,才进入了纣王位于金孛塔中心的大 殿,其实这里并不大,很像一个山洞。身披一太张花兽皮 坐在一处高台上的人显然是纣王了,但首先吸引汪淼目光 的是一位黑衣人,他的黑衣几乎与大殿中浓重的阴影融为 一体,那张苍白的脸仿佛是浮在虚空中。 “这是伏羲。”纣王对刚进来的周文王和汪淼介绍那 位黑衣人,仿佛他们一直就在那儿似的,而黑衣人才是新 来的.“他认为,太阳是脾气乖戾的大神,他醒着的时候 喜怒无常,是乱纪元;睡着时呼吸均匀,是恒纪元,伏曦 建议竖起了外面的那些大摆,日夜不停地摆动,声称这对 太阳神有强烈的催眠作用,能使其陷入漫长的昏睡。
但直 到现在,我们看到太阳神仍醒着,最多只是不时打打盹 儿” 纣王挥了一下手,有人端来一个陶罐,放到伏羲面前 的小石台上——注淼后来知道,那是一罐调味料。伏曦长 叹一声,端起陶罐喝下去,那咕咚咕咚的声音仿佛黑暗深 处有一颗硕大的心脏在跳动喝了一半后,他将剩下的调 味料倒在身上,然后扔下陶罐,走向大殿角落的一口架在 火上的青铜大鼎,爬上鼎沿;他跳进大鼎,激起了一大团 蒸气 “姬昌坐下,一会儿就开宴。”
纣王指指那口大鼎 说。 “愚蠢的巫术。“周文王朝大鼎偏了下头,轻蔑地 说。 “你对太阳悟出了什么?”纣王问,火光在他的双眸 中跳动。 “太阳不是大神,太阳是阳,黑夜是阴,世界是在阴 阳平衡中运转的,这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但可以预 测。”周文王说着,抽出青铜剑,在火炬照到的地板上画 出了一对大大的阴阳鱼,然后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在周围画 出了六十四卦,看上去如同火光中时隐时现的大年轮, “大王,这就是宇宙的密码,借助它,我将为您的王朝献 上一部精确的万年历。” “姬昌啊,我现在急需知道的,是 下一个长恒纪元什么时候到来。” “我将立刻为您占卜。”周文王说着,走 到阴阳鱼中央盘腿坐下,抬头望着大殿的顶部,目 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金字塔看到了星空,他的双手手 指同时在进行着复杂的运动,组合成一部高速运转的计算 器。
寂静中,只有大鼎中的汤发出咕嘟咕|的声响,仿佛 煮在汤中的巫师在梦呓。 周文王从阴阳图中站起来,头仍仰_着,说:“下面将 是一段为期四十一天的乱纪元;然后将出现曲期五天的恒 纪元,接下来是为期二十三天的乱纪元和为期十八天的恒 纪元,然后是为期八天的乱纪元,当这段乱纪元结束后, 大王,您所期待的长恒纪元就到来了,这个恒纪元将持续 三年零九个月,其间气候温暖,是一个黄金纪元。” “我们首先需要证实一下你前面的预测”纣王不动 声色地说。
汪淼听到上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大殿哺上的一 块石板滑开,露出一处正方形的洞口,汪淼调整方向,看 到这个方洞通到金字塔的外面,在这个方洞的尽出,汪淼 看到了几颗闪烁的星星。
游戏的时间加快了,由两名士兵看守的周文王带来 的沙漏几秒钟就翻动一次,标志着八小时的流逝,上方的窗口无规律地闪烁起采,不时有一束乱纪元的阳光 射进太殿,有时很微弱,如月光一般;有时则十分强 烈,投在地上的方形光斑白炽明亮,使所有的火炬黯 然失色,汪淼数着沙漏翻动的次教,当翻刮一百二十 次左右时,阳光投进窗口的间隔变得规则了,预测中的 第一个恒纪元到来。沙漏再翻动十五下后,窗口的闪烁 又紊乱起来,乱纪元又开始了。然后又是恒纪元,然后 又是乱纪元,它们的开始和持续时间虽然有些小误差, 但与周文王的预测已是相当的吻合了。
当最后一段为期 八天的乱纪元结束后,他预言的长恒纪元开始了。汪淼 数着沙漏的翻动,二十天过去了,射进大殿的日光仍遵 循着精确的节奏。这时.游戏时间的流逝被调整到正 常。 纣王向周文王点点头:“姬昌啊,我将为你竖起一座 丰碑,比这座宫殿还要高太。” 周文王深鞠一躬:“我的大王,让您的王朝苏醒吧, 繁荣吧!” 纣王在石台上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 界,他用一种很奇怪的歌唱般的音调喊道:“浸泡……” 听到这号令,大殿内的人都跑向洞门。在周 文王的示意下,汪淼跟着他沿着长长的隧道向金字 , 塔外走去。
走出洞门,汪淼看到时值正午,太阳在当 空静静地照耀着大地,微风吹过,他似乎嗅到了春天的气 息。周文王和汪淼一同来到了距金字塔不远的一处湖畔, 湖面上的冰已融化了,阳光在微波间跳动。 先出来的一队士兵高呼着:“浸泡!浸泡!”都奔向 湖边一处形似谷仓的高大石砌建筑。在来的路上.汪淼不 时在远处看到过这种建筑,周文王告诉他那是“干仓”, 是存贮脱水人的大型仓库。
士兵们打开干仓的石门,从中 搬出一卷卷落满灰尘的皮卷,他们每人都抱着、夹着好几 个皮卷,走向湖边,将那些皮卷扔进湖中。那些皮卷一遇 到水,立刻舒展开来,一时间,湖面上漂浮着一片似乎是 剪出来的薄薄的人影。每一张“人片”都在迅速吸水膨 胀,渐渐地,湖面上的“人片”都变成了圆润的肉体,这 肉体很快具有了生命的迹象,一个个挣扎着从齐腰深的 湖水中站立起来他们睁大如梦初醒的眼睛看着这风和日 丽的世界。
“浸泡!”一个人高呼起来,立刻引来了一片 欢呼声:“浸泡!浸泡!!”……这些人从湖中跑上岸, 赤身裸体地奔向干仓,将更多的皮卷投入湖中,浸泡复活 的人一群群从湖中跑出来,这一幕也发生在更远处的湖泊 和池溏中,整个世界在复活。
“噢,天啊!我的指头——” 汪淼顺着声音看去,见一个刚浸泡复活的人站在湖 中,举着一只手哭喊道,那手缺了中指,血从手上断指处 滴到湖中,其他复活者纷纷拥过他的身边,兴高采烈地奔 向湖岸,没有人注意他。
“行了.你就知足吧!”一个经过的复活者说,“有 人整条胳膊腿都没了,有人脑袋被咬了个洞,如果再不浸 泡,我们怕是都要被乱纪元的老鼠啃光了!” “我们脱水多长时间了?”另一位复活者问。 “看看大王宫殿上积的沙尘有多厚就知道了,刚听说 现在的大王已不是脱水前的大王了,不知是他的儿子还是 孙子。”
浸泡持续了八天才完全结束,这时所有的脱水人都已 复活,世界又一次获得了新生。这八天中,人们享受着每 天二十个小时、周期准确的日出日落。沐浴在春天的气息 里,所有人都中心地赞美太阳、赞美掌管宇宙的诸神。第 八天夜里,大地上的篝火比天上的星星都密,在漫长的乱 纪元中荒废的城镇又充满了灯火和喧闹,同文明以前的无 数次浸泡一样,所有人将彻夜狂欢,迎接日出后的新生 活。
但太阳再也没有升起来。 各种计时器都表明日出的时间已过,但各个方向的地 平线都仍是漆黑一片。又过了十个小时,没有太阳的影 子,连最微弱的晨光都见不到。一天过去了,无边的夜在 继续着;两天过去了,寒冷像一只巨掌在暗夜中压向大 地。
“请大王相信我,这只是暂时的,我看到了宇宙中的 阳在聚集,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恒纪元和春天将继续!” 金字塔的大殿里,周文王跪在纣王端坐的石台下哀求道。 “还是把鼎烧上吧。”纣王叹了口气说。
“大王!大王!”一名大臣从洞门里跌跌撞撞地跑进 来,带着哭腔喊道,“天上,天上有三颗飞星!!” 大殿中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纣 王仍然不动声色。他转向以前一直不屑于搭理的汪淼, “你还不知道出现三颗飞星意味着什么吧?姬昌啊,告诉 他。”
“这意味着漫长的严寒岁月,冷得能把石头冻成粉 末。”周文王长叹一声,说。 “脱水——”纣王又用那歌唱般的声音喊道。其实, 在外面的大地上,人们早已开始陆续脱水,重新变成人干 以度过正在到来的漫漫长夜,他们中的幸运者被重新搬入 干仓,还有大量的人干被丢弃在旷野上。周文王慢慢站起 身,朝架在火上的青铜大鼎走去,他爬上鼎沿,跳进去前 停了几秒钟,也许是看到伏羲煮得烂熟的脸正在汤中冲他 轻笑。
“用文火。”纣王无力地说,然后转向其他人,“该 EXIT的就EXIT吧,游戏到这儿已经没什么玩头了。” 洞门上方出现了发着红光的EXIT标志,人们纷纷向那 里走去,汪淼也跟随而去,穿过洞门和长长的隧道来到了 金字塔外,看到黑夜里大雪纷飞,刺骨的寒风使他打了个 冷颤。天空的一角显示出游戏的时间又加快了。 十天后,雪仍在下着,但雪片大而厚重,像是凝结的 黑暗。有人在汪淼耳边低声说:“这是在下二氧化碳干冰 了。”汪淼扭头一看,是周文王的追随者。
又过了十天,雪还在下,但雪花已变得薄而透明,在 金字塔洞门进出的火炬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超脱的淡蓝 色,像无数飞舞的云母片。 “这雪花已经是凝固的氧、氮了,大气正在绝对零度 中消失。” 金字塔被雪埋了起来,最下层是水的学雪,中层是干冰 的,上层是固态氧、氮的雪。
夜空变得异常晴朗,群星 像一片银色的火焰。一行字在星空的背景上出现: 这一夜持续了四十八年,第137号文明在严寒中毁灭 了,该文明进化至战国层次。 文明的种子仍在,它将重新启动,再次开始在三体世 界中命运莫测的进化,欢迎您再次登录。 退出前,汪淼最后注意到的是夜空中的三颗飞星,它 们相距很近,相互围绕着,在太空深渊中跳着某种诡异的 舞蹈。
8.叶文洁
汪淼摘下V装具后,发现自己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 了,很像是从一场寒冷的班梦中醒来。他走出纳米中心, 下楼开车,按丁仪给的地址去杨冬的母亲家。 乱纪元,乱纪元.乱纪元…… 这个概念在汪淼的头脑中萦绕。为什么那个世界的太 阳运行会没有规律?一个颗状星的行星,不管其运行轨道 是正圆还是偏长的椭圆,其围绕恒星的运动一定是周期性 的,全无规律的运行是不可能的……汪淼突然对自己很恼 火,他使劲地摇头想赶走头脑中的这一切,不过是个游戏 嘛,但他失败了。
乱纪元,乱纪元,乱纪元…… 见鬼!别去想它!!为什么非想它不可?为什么?! 很快,汪淼找到了答案。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玩过电 子游戏了,这些年来电子游戏的软硬件技术显然已经进化 了很多,其中的虚拟现实场景和附加效果都是他学生时代 所无法比拟的。但汪淼明白,《三体》的真实不在于此。
记得在大三的一次信息课中,教授挂出了两幅大图片,一 幅是画面庞杂精细的《清明上河图》,另一幅是一张空旷 的天空照片,空荡荡的蓝天上只有一缕似有似无的白云。 教授问这两幅面中哪一幅所包含的信息量更大,答案是后 者要比前者大一至两个数量级!
《三体》正是这样,它的海量信息是隐藏在深处的, 汪淼能感觉到,但说不清。他突然悟出.《三体》的不寻 常在于,与其他的游戏相比,它的设计者是反其道而行 之——一般游戏的设计者都是尽可能地增加显示的信息 量,以产生真实感:但《三体》的设计者却是在极力压缩 信息量,以隐藏某种巨大的真实,就像那张看似空旷的天 空照片。
汪淼放松了思想的疆绳,任其回到《三体》世界。飞星!关键在于不引人注意的飞星,一颗 飞星,二颗飞星,三颗飞星……这分别意味着什 么? 正想着,车已开到他要去的小区大门了。
在要去的那栋楼门口,汪淼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头 发花白、身材瘦削的女性,戴着眼镜,提着一个大菜篮子 吃力地上楼梯。他猜她大概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一问,她 果然就是杨冬的母亲,叶文洁。听汪淼说明来意后,她露 出发自内心的感动,她是汪淼常见到的那种老知识分子, 岁月的风霜已消去了他们性情中所有的刚硬和火热,只剩 下如水的柔和。
汪淼拿过菜篮子同她一起上了楼,走进她的家门后发 现,这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清——有三个孩子在玩 耍,最大的不超过五岁,小的刚会走路。杨母告诉汪淼, 这都是邻居的孩子。
“他们喜欢在我这儿玩儿.今天是星期天,他们的 父母要加班,就把他们丢给我了……哦,楠楠,你的画 儿画完了吗?嗯,真好看,起个题目吧!太阳下的小 鸭子,好,奶奶给你题上,再写上六月九日,楠楠 作……中午你们都想吃什么呢?洋洋?烧茄子?好 好;楠楠?昨天吃过的荷兰豆?好好;你呢,咪咪? 肉肉?不,你妈妈说了,不要吃那么多肉肉,不好消 化的,吃鱼鱼好吗?看奶奶买回来的这么大的鱼 鱼……”
她肯定想要孙子或孙女,但即使杨冬活着,会要孩子 吗?看着杨母和孩子们投入地对话,汪淼心想。
杨母将篮子提进厨房。出来后对汪淼说:“小汪 啊,我先去把菜泡上,现在的蔬菜农药残留很多,给孩 子们吃至少要泡两小时以上……你可以先到冬冬的房间 里看看。”
杨母最后一句看似无意的提议令汪森陷入紧张和不安 之中。她显然看出了汪淼此行在内心深处的真正目的。她 说完就转身回到厨房,没有看汪淼一眼,自然看不到他的 窘态,她这几乎天衣无缝的善解人意令汪淼一阵感动。 汪淼转身穿过快乐的孩子们,走向杨母刚才指向的那 个房间。他在门前停住了,突然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淹 没,仿佛回到了少年多梦的时节,一如清晨露珠般晶莹脆弱的感受从记忆的深处中浮起,这里面有最初的伤感和刺痛,但都是玫瑰色的。
汪淼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淡淡的气息是他没有想 到的,那是森林的气息,他仿佛进入了一间护林人的林间小 屋。墙壁被一条条棕色的树皮覆盖着,三只凳子是古朴的树 桩,写字台也是由三个较大的树桩拼成的,还有那张床,铺 的显然是东北的乌拉草。这一切都很粗糙、很随意,没有刻意 表现出某种美感。以杨冬的职位,她的收入是很高的,可以在任何 一处高尚社区买下房子,可她一直同母亲住在这里。
汪淼走到树桩写字台前。上面的陈设很简单,没有与学术有关的东 西,也没有与女性有关的东西;也许都已经拿走了,也许从来就没在这里 存在过,他首先注意到一张镶在木镜框中的黑白照片,是杨冬母女的合影, 照片中的杨冬正值幼年,母亲蹲下正好同她一样高。风很大,将两人的头发吹 到一起。照片的背景很奇怪,天空呈网格状,汪淼仔细察看支撑那网络的粗大的钢 铁结构,推想那是一个抛物面天线或类似的东西,因为巨大,它的边缘超出了镜头 照片中,小杨冬的大眼睛中透出一种令汪淼心颤的恐惶,仿佛照片外的世界令她恐惧似的。
汪淼注意到的第二件东西是放在写字台一角的一本厚厚的大本子,首先令他迷惑的是本子的 材质,他看到封面上有一行稚拙的字:“杨冬的hua(桦)皮本。”这才知道这本子是桦树皮做的,时 光已经使银白色的桦皮变成暗黄。他伸手触了一下本子,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你看吧,那是冬冬小时候的画儿。”杨母在门口说。 汪淼捧起桦皮本,轻轻地一页页翻看。每幅画上都有日期,明显是母 亲为女儿注上的,就像他刚进门时看到的那样。汪 淼又发现了一件多少让他不可理解的事:从画上 的日期看,这时的杨冬已经三岁多了,这么大的 孩子通常都能够画出比较分明的人或物体的形 状;但畅冬的画仍然只是随意纷乱的线条,汪淼 从中看出了一种强烈的恼怒和绝望,一种想表达 某种东西又无能为力的恼怒和绝望,这种感觉, 是这种年龄的普通孩子所不具有的。
杨母缓缓地坐到床沿上,双眼失神地看着汪 淼手中的桦皮本,她女儿就是在这里,在安睡中 结束自己的生命。汪淼在杨母身边坐下,他从 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要与他人分担痛苦。 杨母从汪淼手中拿过桦皮本,抱在胸前,轻 声说:“我对冬冬的教育有些不知深浅,让她太 早接触了那些太抽象,太终极的东西。当她第一 次表现出对那些抽象理论的兴趣时,我告诉她, 那个世界,女人是很难进入的。她说居里夫人不 是进入了吗?我告诉她,居里夫人根奉没有进 入,她的成功只是源于勤奋和执着,没有她,那 些工作别人也会完成,倒是像吴健雄(当代最杰出的 特理学家之一,在实验物理学研究上取得伟大的成就。她 在实验室中首次证明了李政道和杨振宁关于弱相互作用中宇 称不守恒的理论推测,推翻了宇称守恒定律。)这样的女人还 比她走得远些,但那真的不是女人的世界。女性的思维方式不 同于男性,这没有高下之分,对世界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冬冬没有反驳我。到后来,我真的发现她身上有些特 殊的东西,比如给她讲一个公式,别的孩会说‘这公式真巧 妙’之类的,她则会说这公式真好看,真漂亮,那神情就像她 看到一朵漂亮的野花一样。她父亲留下了一堆唱片,她听来听 去,最后选择了一张巴赫的反复听,那是最不可能令孩子,特 别是女孩子入迷的音乐了。开始我以为她是随意为之,但问她 感受时,这孩子说:她看到一个巨人在大地上搭一座好大好复 杂的房子,巨人一点一点地搭着,乐曲完了,大房子也就搭完 了……”
“您对女儿的教育真是成功。”汪淼感慨地说。 “不,是失败啊!她的世界太单纯,只有那蚺空灵的理 论。那些东西一崩溃,就没有什么能支撑她活下去了。” “叶老师,您这么想我觉得也不对,现在发生了一此让我 们难以想象的事,这是一次空前的理论灾难,做出这种选择的 科学家又不只是她一人。”
“可只有她一个女人,女人应该像水一样的,什么样的地 方都能淌得过去啊。” 告辞时,汪淼才想到了来访的另一个目的,于是他向杨母 说起了观测宇宙背景辐射的事。
“哦,这个,国内有两个地方正在做,一个在乌鲁木齐观 测基地,好像是中科院空间环境观测中心的项目;另一个很 近,就在北京近郊的射电天文观测基地,是中科院和北大那个 联合天体物理中心搞的。前面那个是实际地面观察,北京这个 只是接收卫星数据,不过数据更准确、全面一些。那里有我的 一个学生,我帮你联系一下吧。”杨母说着,去找电话号码, 然后给那个学生打电话,似乎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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