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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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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不料那老头儿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竟意外地用温和得近于慈祥的声音凑近他说:
“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有罪,为什么不申诉呢,粉碎‘四人帮’都这么久了,你应该向原
审法院提出申诉,要求复查嘛。”
他吃惊地抬起眼睛,惶惑地望着那张苍老的脸。他感觉到自己心尖的抖动,好一会儿,
一句久压在胸中的话才送上舌尖:
“我相信党,相信组织。原来我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粉碎‘四人帮’以后,我明白了
我们党是一个多么好的党,我完全相信她。这些年那么多冤假错案,要平反也总得一件一件
地来。凡是真正看到希望的人,他就一定会有耐心。我想,我等着吧。”
老头儿默默听他说完,不住深深地点头,这种同情的表示引起他心中一阵激动,尽管他
知道这一同情在形式上并不是“官方的”,但他在自己的感觉上却真心地认为这是代表了组织,
代表了党的。他的眼圈红了。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胃病好了吗?”
“身体挺好,胃没事儿。”他无从晓得这位局长怎么会知道他的胃。
“身体要搞好,将来要做的事情很多呢。”
他用力点点头,泪珠几乎要掉下来。他觉得局长是用了一种同志间交谈的亲切口吻在和
他说话。
“你的那位女朋友,就是去年来看你的那个姑娘,给你写信吗?”
“以前写过,可我一直没回。最近她有好久没来信了。”
“应该回信嘛,那姑娘是很爱你的。”
马局长站起来给自己的茶杯倒上开水,又问他:“啊,你渴不渴,要喝水吗?”
“不,早上刚喝了粥。”
“那你干活儿去吧。”局长看了一下手表,又说:“以后有时间我还要找你谈,我很想听
听一个犯人对我们劳改方针政策的感受,就算你是个犯人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个小学生似的朝局长鞠了一躬,转身要走,突然又被叫住了。
“你——”老头儿轻声说,“你还是写一份申诉材料吧,交给厂里的干部,他们会给你转
的。”
他点点头,“好吧,我写。”
旦秋已经五天,太阳只有在顶午时分还保持着一点儿伏旱季节的余威,到了下午三点来
钟,东南方便飘来一丝细细的凉风,将那短命的燥热拂散而去。
公共汽车经过神农街的时候,周志明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期冀着能在短瞬的一晃间,
从那熟悉的胡同口望见她,但他看到的,却全然是一片陌生的景象,昔日的神农街口如今已
是面目全非了。副食店、回民餐馆和夹在它们中间的细长桶似的小理发铺子全部荡然无存,
连神农街头条整个胡同一起,统统被囊括进一个尘土飞扬的工地里,在这些老旧店铺和狭曲
井巷的基址上,赫然升起一座预制浇涛式高楼的骨架,一层稀疏的脚手架围锁着它庞大的身
躯。在它的俯瞰下,原来宽阔的街口似乎变得拥挤不堪了。
他茫然若失地望着,车子转过了街口,才扭回头来,心里有点儿酸,不知为什么,在连
日来兴奋和激动的心绪中,悄悄爬上了一丝怅惆。
“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他在幸福路下了车。本来是想好了在神农街下车先到肖萌家去的,现在只好改变计划了。
站在路口发了一阵儿愣,便过街朝北走去,他决定失去机关报了到,然后再回他那个早已没
有人的家去。
手提包沉甸甸的,里面本来只有几件随身衣服和肥皂、牙膏之类的零碎杂物,再就是那
几本书。两年多的车狱生活,每月靠两块五毛钱的零花,当然攒不起什么家当来,过冬的棉
服他也没有带,一律留在农场里了。包里压着沉的,是他早上上火车前,丁队长硬塞进来的
那些又大又青的苹果。今天一大早,机修厂的教导员和厂长就把他接到自己家里,烙大饼,
炒鸡蛋,还特地开了一瓶久存的汾酒,大大地款待了一通,然后又叫了辆后开门吉普车,让
丁队长一直把他送到了自新河火车站。
在只有一排简陋砖房的车站站台上,候车的人寥寥落落。丁队长拉着他的手,说:“我早
就想到今天了。”
他说:“丁队长,到现在了,我还从来没谢过您哪,您没少照顾我。”
“谢我什么,这地方本来就不该你来。好嘛,我们也算有缘相识了一场,你是个好小伙
子。跟你说,要不是你们处里来函要你回去,我原来还打算请你留在我们这儿工作呢。咳,
其实这地方怎么留得住你呢?还有,那位姑娘大概也等得苦了,回去吧,以后别忘了我们。”
一只又粗又硬的大手握住他,微微地,却又是充满感情地晃了一下,万端感触一齐涌上
他的心头。他恨这块地方,在这儿他尝够了屈辱和痛苦;他也爱这地方,这儿磨练和升华了
他的性格和意志,教会了他许多谋生的本领和知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能够结结实实地
站在大地上的男子汉,从脚到心都是那么有根底,那么强有力!想想看,他原来是个多么胆
小懦弱的毛孩子,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而现在,他已经从旧的躯壳中蜕出身来,成了另一
个人了。他学会了推小车、修汽车、生炉子、砌炉子,学会了种菜、种水稻、喂猪和打草垫
子。他的呼吸似乎都粗壮起来了!他已经敢于在田保善他们企图越狱亡命的关头,横着一把
铁锹拦住他们的去路,并不逊于古代张翼德立马桥头,一杆丈八蛇矛,吓退十万曹兵的英雄
气概。看得出来,田保善、郑三炮他们当时是真的怕他了,从骨头里怕他了。他后来~想起
那个场面,就憋不住要从心底荡漾出一种无可形容的惬意和兴奋来。
他和丁队长久久相视着,两年多的精神压抑和肉体痛苦在心灵上创下的痕迹,似乎在离
别之际谈远了些,一种留恋的心情油然而生。他知道今后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条几乎将他淹
没的自新河了。这块混合了恨和爱的土地毕竟系结着他难以忘却的一段人生,这些在艰难中
给他温暖和帮助的干部们,也许就此一别,不会再见了。他不能不感到一点儿难过。在列车
开动的一刹那,他的心像顿点儿一样猛地顿住了,他看见丁队长随着车子走了几步,听见那
亲热的声音:“再见了,小伙子!”便怎么也憋不住两颗滚烫的泪珠从面颊上扑落下来。
“嘿!提包儿的那位,走人行横道去!”对面马路上一个交通民警的喊声把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向人行横道靠了靠。“瞧车!木要命啦,你快上人行道!”
交通民警的喊声使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对大城市的一切都已经生疏了。比起自新河农场空
旷寂寥的田野,死气沉沉的苇塘,惨白肃杀的高墙,和残破老旧的监房来说,这里的气氛、
画面、色彩、音响和情调是多么不同,对比是多么强烈。他像一个头一回进城的老乡似的,
连横穿马路都有点儿进退无措了。虽然不到两年半的离别,但是,国家发生了根本变化,个
人经历了坎坷磨难,劫后余生,重又走在这宽阔繁华的街市上,仿佛是阔别了多年。那门面
华丽的商店;衣着入时的姑娘;那新立在街口的彩色的广告牌和被喧嚣的噪音、工厂的废气
污染了的大城市的空气,无不使他感到几分恍若隔世的新鲜和惊奇。
从幸福路到他们机关那条原本弯曲曲的马路已经展宽取直,在新分出来的快慢车道的间
隔处栽着干挺叶茂的白杨,绿油油的阔叶在微风细拂下婆婆絮语,柏油路上铺满被树叶筛得
晶莹细碎的阳光。他信步朝前走着,并不急于赶到处里报到,他对于现在能有权支配自己的
时间怀着一种特殊的兴奋和满足,细细地饱览着沿街的景物;搜寻着旧时的记忆;呼吸着自
由天地的气息,以一种享受的心情在这条幽静得让人心醉的林前路上,漫步走着。
三十分钟后,他来到了机关的灰楼。
楼道里的墙壁是刚刚粉刷的,显得光线明亮,一直存在脑子里的;日印象也因此更遥远
了些。也凑巧,在楼梯上碰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小陆,看上去,他比过去更加发福了。
“小陆,你这家伙,把我忘了吧?”他高兴地向愣在楼梯上的小陆伸出手去。
“是你?”小陆看清了他,惊喜地用白细多肉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
来的?刚到?怎么不来个信儿,我好去接你呀。快来,大伙都在。”小陆一把抢过他的手提包,
拽着他往三楼跑去,边跑边亮开嗓门喊起来。
“小周回来啦,周志明回来啦!”
足有一个小时,他被人们包围起来,问长问短。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应接不暇,直到段
兴玉带着处长来到办公室后,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不知是由于面容的老态还是由于体态的臃肿,纪真比两年多以前增加了不少派头,硬领
的的确良白上衣纤尘不染,花白了的头发梳得根根笔直,很有风度地向后背着,鬓角也修饰
得很整齐。他握了握志明的手,眉宇间挂出很有分寸的微笑。
“回来啦?坐吧坐吧。”
第一句话,周志明便感到一种疏远的客气。
纪真在大陈的座位上坐下来,笑着说:“咳呀,为了你的问题,我可是倒了霉了,让‘四
人帮’整得好厉害。他们要是上了台,我们这些老家伙非要人头落地哟!”
段兴玉在旁边接嘴说道:“你抓起来以后,纪处长在甘向前那里为你讲了几句公道话,在
311案的调查中也顶了甘向前,结果叫他们撤了职,粉碎‘四人帮’以后才又回来主持工作
的。”
周志明感激地冲处长点点头。
纪真接着说:“是嘛,他们要搞你的巡回批斗,我不同意;要把311案当作你通敌纵敌的
案件来调查,我也不同意,净跟他们唱反调,惹恼了他们嘛。”话锋一转,说:“好嘛,你回
来了就行了,好好工作,思想上木要背什么包袱,啊——。”
志明又点点头,却不尽明了他话中的含意,纪真又说:
“你的结论你都看过了吧?是嘛,这个结论还是两分法的,还是公正的嘛。一方面,改
正了过去的错判,又恢复了党籍,另7方面,也指出了你当时在处理那件事情时的错误,反
对‘四人帮’是好的,但作为一个公安人员,你所使用的方法,我只是讲方法,是木太恰当
的,对吧,'奇。com书'我相信你对这个问题会有正确认识的。”
后面这几句话,口气相当婉转,很有些语重心长的意思,但周志明的情绪却明显低沉下
来,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接。
场面有些尴尬,纪真换了一个话题,对其他人笑着说:“咳,预审处的那些人办事真是不
像话,他们的案子,硬要我们负责复查,好像小周的罪是五处判的,结果三下两下拖到现在,
要不你早就能出来了。”
他仍是垂头无语,纪真又扯了两句别的,便说有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他默默然站起来,拎起手提包,说了句:“回家。”
段兴玉看了看手表,说:“我送你下楼。”
段兴玉送他出了楼门,又出了机关大院的门口,才站住,说:“这几天你不用着急上班,
多休息休息吧,把户口、粮油关系都先办了,需要科里帮忙就来说一声。”
他点点头,“行。”
段兴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部,“结论上的小尾巴,别太放在心上,大家是有公断的。”
他这才笑了笑,“我不在乎,没事儿。”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在街口公共汽车站等车的只有他一个人。手提包不再是沉甸甸的,
大部分苹果已经被大家分而食之,微风吹过,远远地送来一阵很不熟悉的蛙叫似的音乐,杂
带着几个年轻人轻浮的戏滤声。
“志明,”有人在身后轻唤,循声回望,他的目光和一个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在一起。
“严君呀!”他脸上浮出笑纹,用同样的轻声叫道。
严君的小辫子不见了,改成了短发,一抹浓黑的大波纹荡过额角,在英气勃勃中加进了
一点儿以前未曾有过的端庄和雍容。
“我刚放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我出去来着。”
其实,周志明回来的时候,严君正在机关里。她在科里的另一间办公室听到楼梯上传来
陆振羽大喊的声音,心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仿佛那声音是专为喊给她听的,但她忍住
了没有随着大家一起到周志明那儿去,她不愿意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和他寒暄而过,而一个人
悄悄跑了出来,她选了这个公共汽车站来等他,给自己和他安排一个“邂逅相遇”的机会。
现在,这个她在感情上所属于的人,这个给过她无数美好梦境和幻想的人,活生生的,面对
面飓尺相对,他那淡淡的笑容,似乎使她多少夜晚的辗转反倒之思得到了一丝满足和宽慰。
她想说些久别重逢的高兴话,话未出口,鼻子已经酸得快要忍不住了,她望着他黛黑的、瘦
尖尖的脸,两年前的那身蓝制服已经洗得掉色发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土气,卷起来的袖口
露着粗糙的手和半截古铜色的胳膊,她不由低回地说道:
“你吃苦了。”
“还好。你这两年怎么样,挺好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一个话题,问道:“你和她见到了吗?”
“谁?,,
“施肖萌,她搬家了,你要找她吗?”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
“搬到太平街去了,太平街三号,就是那排‘复辟房’,你到那儿一问市委施书记家,都
知道。”
‘她爸爸当市委书记了?”
“政法书记。小苗也上大学了,可能是法律系,不大清楚。就在南州大学。”
连她自己事后都觉得奇怪,她居然主动和他谈起了施肖萌,究 竟是何种心情所使,
她也搞不清楚,反正当时只是想叫他高兴罢了。
然而周志明对这些消息似乎却并不那么高兴,反而皱起双眉,心事重重地喀了一声便不
说话了。车来了,他匆匆和她道了别,登上了汽车。
她目送汽车倾斜着拐过街角。然后垂下眼睛,一颗锁了很久的泪珠顺势剪落下来。
他回来了,却仿佛离她更远了。
三十二
匕〕沉的太阳已经被尖尖的房顶遮住,远天流霞似火,烧得天空宛如一个醉汉的脸。西
夹道这会儿早就阴凉下来,细细的清风隔衫透入,使人体味到秋凉的爽适。周志明凝目望了
一下熟悉的门首,除了门上像对联儿似的贴了两张崭新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外,一无变化。
好像他离开这儿的两年,不过是昨夜的一场噩梦罢了。
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进去。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手沾满肥皂泡,从一难
洗衣盆中间站了起来。
“你找谁?”她用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家。”他疑惑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院落。
“你走错门了。”那女人的语气却更加肯定。
“没错,我在这儿住好多年了。你是新搬来的?”他友好地朝她笑着说。
对方却警惕地板着面孔,张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并不让开路。
“我就住在这间屋子。”他指着自己的家门便要往里走。
“你是哪儿的?开什么玩笑,这屋儿是我们家新房。”
周志明愣住了。再一看,果木其然,他家的房门上,赫然贴着一对大红的喜字,他这才
慌了。
“哎?请问王焕德同志还住在这儿吗?他儿子叫王有福,他老伴姓郑……”
“这是不是志明呀?”西屋门帘子一掀,王焕德蹑着鞋子,探出大半拉身子来。“哎哟,
可不是回来了,可不是回来了,我听着声儿像你呢。”
周志明近前两步,“王大爷,挺结实的吧?”
“还那样,还那样。”王焕德样子没大变,嘴巴刮得溜净,小眼睛上挂着惊喜的笑,只是
那个哮喘的毛病像是比以前厉害些了,说起话来嗓子眼儿里有一个吱吱的小哨儿,“前几天听
片警小韩说,高等法院把你放了,果不其然,今儿就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志明被让到王家的外间屋来,坐在椅子上,问道:“郑大妈和福哥、淑萍他们都好吧?”
“好,好,”王焕德一劲点头,吱吱地喘着说,“淑萍妈还忙乎居委会呐,淑萍前阵儿顶
替我工作了,大福子,……晤,刚才大福子媳妇你不是见了吗?梅英!”他向屋里高叫了一声,
“快出来,你干嘛哪?”又转脸对志明说:“和大福子一单位的,今儿轮休。”
刚才那个洗衣服的年轻女人端着个茶杯从里屋走出来,不无歉意地冲他笑笑,把茶杯放
在他跟前,没等王焕德介绍就大大方方地说:“这位是志明兄弟吧?老听我爹妈和有福他们念
叨你。”
周志明谢了她的茶,他快一天没有喝水了,口中早就干涩无津,端起杯子,也顾不得烫,
狠着劲儿一口气喝干,梅英又忙给续上一杯,他一连喝了三个干,冒了一头汗,王大爷递给
他一把大蒲扇,他一边呼打呼打摇着,一边同公媳两个说话。
王焕德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志明怎么也猜不到,王大爷从
里屋抱出来的,竟是一只睡眼惺松的大白猫。那猫身上的长毛又亮又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
子,他一时语塞。
“……白白l”
他抱着白白,白白咪鸣叫了一声,叫得他心头直发颤,他忍不住要去亲亲他的白白。“我
们一直替你养着呢。”王大爷说。
傍黑时候,大福子和郑大妈几乎是前后脚回了家,小屋里自然又响起一阵惊喜的笑声。
大福子用拳头咯咯擂着他的胸脯,嘿嘿笑着:“还行,两三年不见,你倒壮起来了,脸怎
么晒这么黑,要是在街上走,我准以为你是哪个山沟里的大老农民呢!”
郑大妈忙着同梅英支锅做饭,也不时插进来同他说话。
“前几天,派出所管片的小韩还说你要教育释放了,没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什么叫教育释放呀,”大福于一劲撇嘴翻白眼,“这是反‘四人帮’英雄。我们冶金局
有一个小伙子就是,他去年就放回来了,是他们单位敲锣打鼓放鞭炮接回来的,满处做报告
不说,现在又是区人大代表,又是市团委委员,一下子就出名了。志明,将来红了可别忘了
咱们。”
周志明苦笑一下,没说话。
米饭梅英早就蒸上了,菜也大都洗好切好了,郑大妈又是个做饭的快手,不一会儿,小
屋里便飘溢着饭菜的香味。郑大妈用抹布把一张簇新的方桌子蹭得接亮,摆上碗筷,周志明
问:“怎么淑萍还不回来。”
郑大妈叹了口气:“谁知道她呀,大概又跟男朋友一堆儿买东西去了。志明你说说,见面
才几个月就寻思办事儿,哪儿有这么急茬儿的?我这儿呢,整天价在街道上给别人家做工作,
晚婚呀,晚恋呀,可自个儿的女儿倒一通急着张罗,以后人家要给我一句难听的,我不也得
听着呀!可不是吗,女大不由娘。”她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他又说:“你瞧,我还差
点儿忘了,有件事正想和你商量呢,虽说淑萍结婚急了点儿,可到底也不老小了,这几年又
越来越瞅着老相,要结就结呗。当妈的,还不是得给她操办哪。先前我们也不知道你要回来。
你王大爷就和房管局说了一声儿,先借了你那间外屋给淑萍办事,你们家的东西都搬到里屋
去了,你看呆会儿是不是叫大福子给你腾出来?”
周志明刚才一看到门上那对红喜字,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所以就一直坐在王家,没急
着进自己的家门。现在,郑大妈虽然主动提出叫大福子给他腾出房子,但辞色上显然带着试
探的意思,他也是明白的。人家布置好的新房叫人家搬出去,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他不愿
意任何人由于他的归来而发生为难和不快,所以连忙摆着手,说:
“不用腾,不用腾,腾了,淑萍在哪儿结婚呢,我一个人总好办。”
“那使不得,我们是看了你不在才借用的,你回来了,当然完璧归赵嘛。”王焕德说。
梅英正往桌子上端菜,这时便插了嘴:“爸爸,您看这么着行不,让妈和我睡里屋,让志
明兄弟暂时跟有福和您在这屋挤两天,让淑萍把事儿办了,咱们再想办法腾,这么久的邻居
了,还不跟一 家子似的。”
大家一齐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志明,本来就抱定了绝不打乱别 人生活的宗旨,也不想
和王大爷挤在一起住。邻居好是好,可生活 习惯毕竟相去较远,况且他住进来,衣食住行,
人家也会有许多不 便。于是说:“我现在已经住在机关里了,那儿有宿舍,这样上班下 班
也方便,省得整天到晚疲于奔命的。今儿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床被褥回去。我这房
子淑萍就先住着,等有了地方再腾吧。”
于是王大爷和郑大妈一个劲地说了许多感激和歉疚的话。接着便皆大欢喜地开饭。晚饭
吃得很慢,郑大妈使劲往他碗里挟菜;大福子不住地提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监狱里吃什么
饭哪,干什么活哪,打人不打人哪,等等,王大爷更是十分高兴,喝着酒,咂着京腔插科打
诨,他是校场口戏院老资格的票友,一口戏韵倒也吟哦有味,只有梅英一个人不大说话。
吃罢饭,天色已晚。志明说要拿床被褥走,起身和王大爷他们一起到自己家的屋子来了。
家……这屋子,这台阶,这门,这儿,眼前的一切,在他的感情中既熟悉又旷远。在跨
进门槛的一刹那间,他的鼻子忽地酸了一下,万端感触系于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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