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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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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处置室里灯光明亮。“腿都肿成这样了,怎么才来?告诉你们,再晚来这腿就残疾了。”医生处置完伤腿后生气地嘟哝着,“先打上滴溜,烧退了再说。”
田吟耕躺在处置室的床上打滴溜,伊然与牧哥站在走廊上。
“谢谢你。”田牧哥羞涩而真诚地对伊然道着谢。伊然笑笑算做回答。
伊然这次出走,没有做回去的打算,所以准备的很充分。她带了好多的常用药,也准备了走夜路时可能用得着的手电筒。没想到第一天就都用上了。
走廊里不时有急患病人经过,忙乱一阵过后,趋于平静。
“累了吧。我哥有我看着,你在椅子上躺一躺吧。牧哥指着走廊里的长条椅子说。她发现牧哥的上身多了件绿军装。
“你当过兵?”
田牧哥“嗯”了一声。伊然坐在椅子上,拍拍旁边让他也坐。“你在外地工作?是临时回家看望哥哥?”
“嗯。”他的话太少了。
伊然原想再多问问,又一想何必呢,又不打算多留……她揉了揉脸,伸了伸腰,把自己弄得舒服点,背靠椅子闭上眼睛静养。
她没有睡着,这一天的经历就像一部电影,在她眼前一幕幕地过着。她早上离开伤心之地,晚上来到距离城里少说也有二、三百里路的僻静的小山村。被别人帮了,也帮助了别人……多么偶然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的自尊,在钟亦鸣母亲和乔爱爱的眼神里被贬得一钱不值。那些“高贵”的人,视她为挡在她们阳关大道上的一只癞皮狗。她的身心不仅仅要受到失去钟亦鸣之疼的煎熬,还要忍受着被她人轻视的凌辱。
她第一次走独木桥,也许她的人生就是独木桥,也许只有走在独木桥上的人需要她……她很欣慰,终于有人需要她的帮助,她终于有能力去帮助他人。她不后悔来到这里,连刚去苗苗家所产生的那一点点懊丧也没有了。
她还在想着、想着……那粗糙的独木桥,那脏兮兮的小脸,那如豆的昏灯,那破败的茅草屋,那红肿流脓的腿……
伊然被嘈杂的人声扰醒了。走廊的天花板上挤满了阳光。
“这是几点钟了?”伊然躺在椅子上懒懒地没有动,她蜷起双腿伸直手臂打了个呵欠,发现上身盖着件绿军装,“田牧哥的衣服。”伊然想。她嗅到衣服上一股浓浓的汗腥味,是那种强壮男人劳动后留下的体味,而绝非那种抽烟喝酒过度的腐臭味。
处置室的门开了道缝,伊然向里面张望。田吟耕坐靠在床上,滴溜已经打完,弟弟田牧哥坐在床尾与哥哥说着什么。
伊然开开门,走进来。“好点了吗,烧退了吧。”
“好多了,多亏了你。”哥哥说。
弟弟站起来,为伊然拿来一把椅子,“俺哥烧退了,要回家呢,我劝他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再说。”
伊然问:“医生怎么说?”并将牧哥的衣服挂在床头拦杆上。
“医生说需要住几天……”
“那就住吗,听医生的。”伊然回答的很干脆。
“可是……住一天就得花几十元钱呢……”老实的哥哥皱起了眉头。
“几点钟了,”伊然望着牧哥手腕上的表。
“快8:30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出去一下,你们哥俩先唠着。”伊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等等,”牧哥快走了几步,拦在门前,“你跟着累了一夜了。你坐着,我出去买点吃的。”牧哥走了,把门关的紧紧的。
伊然重又坐回到椅子上。
“你才来俺家,就摊上俺这事,真不好意思。”田吟耕不自然地搓着那双结满硬趼的大手。
屋里的墙壁是新粉涮过的,雪白雪白的。充足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外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伊然受了一夜委屈的眼睛现在看什么都是那么清楚。田吟耕的小腿缠满了纱布,露出的脚似乎也肿的轻了。她偷偷地端详起这位一直也没能看清楚模样的庄稼人。
他的脸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脑门凸起,下巴微翘。嘴很大,两片嘴唇像两扇铁门紧闭着,又大又厚。鼻子高高隆起,仿佛一堵带棱角的墙。他的两道浓眉很像两把扫帚遮在眉弓很高的眼睛上。眼珠很大,眼光里充满了憨厚和淳朴。当他不动也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有考虑不完的心事。他到底有多大岁数?三十七?还是三十八?或者是更大?伊然很难估计出他的实际年龄。
“他们兄弟俩长得确实很像,只是哥哥老成持重,弟弟年轻而有生气。”伊然在心里想着。
田牧哥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塑料袋包子。“快吃吧,还是热的呢。”他将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儿里掏出两头大蒜。
医生和护士们来了,“这是住院手续,你们谁去办一下。”
“我去吧。”伊然接了过来。
“我不住院。大夫能不能给开点药,我自己回家去治?”田吟耕着急地问。
“你自己能换药吗?再说,要是又发烧了怎么办。”
“大夫,我会换药,我现在已经不烧了,回家后一定按时吃药,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唉,你们这些庄稼人,总爱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好吧,我给你开些外用药和口服药。记住了,千万要按时吃药和换药,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夫很理解这些庄户人家,有俩钱不容易。
“你看着你哥,我去取药。”伊然欲接取药单。
“那怎么行,还是你留下,我取药。”田牧哥一把将单子抓过来,向外面跑去。伊然马上追了出来,“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你不知道都该要什么。”
伊然很细心也很认真,口服消炎药她少要了不少,因为自己还有,这样可以少花些钱。酒精、红药水等外用药水和消毒纱布她要了不少,她怕不够用。一大捧药花了近八十多元,比住院省多了。
山里人就是这样,人尽管穷,也不做贼。昨夜放在河对岸的木板车还停在原地。回家的路可比来时累多了,全部是上坡。
田吟耕斜倚在车上,旁边是根木拐杖。田牧哥肩膀上套着绳子,两手扶着车把,在前面拉着。伊然忙前忙后的,坡路太陡时,她就跑到牧哥旁边,扶在车把上帮着拉;坡路稍缓,她又回到车后手扶着车箱板帮着推。
昨天傍晚走这条道时,光顾看迷人的美景了,没觉着路这么难走。昨天夜里,慌着赶路也没觉着路难走。可是现在,在白花花太阳的照射下,带着一夜没休息好的倦容,推着高大粗壮的田吟耕,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一步步地往高岭上爬,伊然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儿,汇集成一道道汗流,沿着鬓角顺着脸颊淌进了脖子里、嘴里,咸咸的、痒痒的。
山里的白天和夜晚的温差很大,伊然穿着运动服,在寒夜里没有感觉到清冷,可是今晨却让她闷热难耐,热汗打透了衣衫,积在前胸和后背上,湿乎乎的两大片,弄得她好狼狈。
“停、停,停车,快停车。”坐在板车上的田大哥再也看不下去了,大声喊叫着停车。车停住了,后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深深的车辙印。
“下车,我要下车。”
“田大哥,你怎么了,好好的下什么车呀。田家坪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伊然赶紧扶住拖着一条伤腿,已经开始往车下蹭的田吟耕,奇怪地说。
牧哥回头看他哥,发现哥的眼里含着泪花儿,再看伊然满身满脸的汗水,知道了哥的心思。“哥,不要下了。你就是下了车,拄着拐也回不了家。不如咱们先休息会儿,等汗散散再走,好吗?”牧哥的话起了作用,他哥停止了挪动,低着头呆呆地坐在车上。
终于看到了隐现在绿树浓阴下的田家坪了。白天里看它自有一份与夜晚不相同的感受。大约有两平方公里的小块平地,三面环山。山很近,站在坪里能看得清山上的树木;村庄不大,四面被高大翠绿的扬树和槐树围绕着;村庄四周是农田,种植着一垄沟到头的高梁和玉米,期间还种着土豆和地瓜秧,也有一丛丛长着一串串豆夹的豆子稞。田地被收拾得很齐整,规划得体,地里只有庄稼没有荒草。看着这个处处弥漫着自然气息的村落,伊然突然有了“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村口站着许多人,看见他们都跑了过来。
“村长,有病咋也不喊俺一声呢?这要是出点啥事可咋弄。”
“俺早就说你那腿得去看看,你就是不听,咋样,这不是大发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最后,他们都把目光集中在身穿大红运动服,脚蹬白色运动鞋的伊然身上。特别是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凑在一起把个伊然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这是哪儿来的闺女,真俊呀。”
“是村长家亲戚?难道是牧哥那小子领回来的对象?没听说过呀?”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伊然听得个一清二楚。
田吟耕被众人抬到屋里炕上。“噢,我还没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来我们这儿旅游的伊然姑娘。是苗苗在火车上认识的。”田村长敢紧将伊然介绍给大家。
“大家坐,坐呀。”伊然热情地招呼着这些人,俨然主人。
“闺女,听说你跟着忙乎了一夜呀。”一位老者看着伊然感慨道:“难得呀,真是难得。”
“唉,真亏了她了,要不是她坚持送我上医院,我这会儿还不知是个啥模样呢。”田吟耕感激地看着伊然。
伊然的心里涌起一阵阵感激。她感激上苍在她最悲苦、最无助、最沮丧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能够帮助别人的机会,使得自己从中获得自信与幸福。她从来都认为,帮助他人即是美德也是一种享受。从别人赞许的目光里得到的“爱”,就是她为之付出的最好回报。
她双眼蓄满了感激的泪,白晰的脸庞泛起阵阵红晕,柔软而红润的嘴微微抿着,呆在那儿什么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美震撼了所有在场的人,其中也包括田家兄弟。尤其是田牧哥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看过如此美丽而动人的姑娘。他躲在人群中专注而凝神地看着她,就好像在欣赏着一件稀世之宝。
第八章
伊然与苗苗躺在屋里的土炕上,田家兄弟俩睡在右边那间兼做仓库的房间里。
苗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早早进入了梦乡。伊然睡不着,在这种没有车声、人声和夜生活等各种嘈杂之声的小山村里,她被寂静弄得非常清醒。她躺在炕上大瞪着双眼,借着清辉的月光盯着年代久远的房梁。碗口粗的橼木裸露地穿房而过,没有天花板的屋顶被烟火熏得黑黝黝的。一只硕大的蜘蛛在墙角结着网,嗡嗡叫的细腿蚊子在网中挣扎着,最后被缠成了一个茧。
四周静悄悄的,连猫儿狗儿都睡着了。远处,偶而传来几声蛙鸣。她披上那件自己缝制的白底蓝格的夏季睡衣起来,悄悄来到院子里。
像雾霭一样轻薄透明的月光浸润着院子,浓绿茂密的葡萄藤在柔柔的夜风中不停地摇曳着丰腻的果实,在茅屋的墙壁上映下了它们纤弱的影子;一丛丛攀爬在院墙上的牵牛花,吐出一阵阵美妙的幽香,一种沉醉了的情感在这温和明朗的夜空里飘浮着。
她轻轻推开毛坯墙正当中的木头院门,走了出来。不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溪流声。门前的几株高大的洋槐摆动着枝叶“沙沙”地叫着,仿佛之中还能听得见庄稼微微的拔节声。她刚一迈步,脚下“呱”的一声蹦走一只巴掌大的蟾蜍,无数的莹火虫通体透明地飞舞着,真像夏夜里扬起的雪花……
夜,并不平静。如果说白日是生物的世界,那么夜就是万物的世界。
她微闭双目,昂头向着那轮温情脉脉的玉盘,心里在问:“亦鸣,你在干什么?你在想我吗?你在仰望明月吗?马仁花、白灵灵,你们都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在骂我吧。唉,不要骂我、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呀。”
风儿撩起她的长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一丝丝的甜蜜涌上心头……她感觉到亦鸣就在身旁,亲吻着她,搂着她的肩膀与她一起望月……
一缕缕棉絮状的乌云飘过来,把明月撒扯成碎片,霎时间天地变得暗淡无光。
半明半暗的薄雾凝结成寒露洒了下来,夏夜被侵袭得凉嗖嗖的。
“玉田金界夜如年,
大地人间事几千,
万簌萧萧微不辨,
露繁霜重月盈天。”
她吟起了明朝诗人祝允明的《皓月》诗,紧抱着臂膀。忽然,她觉着身上多了件衣服,回头一看,田牧哥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也起来了?”她问。
“睡不着。”他穿着那件绿色带有汗渍的背心站在寒气很重的夜里,结实的就像一根栓马桩。
她将身上的草绿色军装拿下来,“还是你穿上吧,夜里很冷不要感冒了。”
“你披着吧,我习惯了,不冷。”她伸出的手被他挡了回来,她默默地将衣服重又披在身上。
“你、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还没有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再待两天。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事,如果你能多住两天,我可以领着你到处走走,看看这个小山村……”
伊然心里有些凄惶,他还有个单位,是请了假回来的。可我有什么,一个临时工作,还被弄丢了。她幽幽地说:“多住两天也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
“那好,说定了。”他高兴地说。
伊然重新躺在了炕上,心事重重,说不出哪儿不对劲,总有种不详之感。
钟亦鸣此刻正躺在医院里。
昨夜,就在伊然在几百里之外送别人进医院的同时,钟亦鸣也被送进了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直说胡话,嘴里不时地喊着“伊然、伊然”。急得他妈妈吴瑞雪嘴上起了个大血炮。她真是没有想到,儿子对伊然的爱是如此炽热、痴迷。她好恨呀,恨伊然这个小狐狸精把儿子弄成这个样;她好心疼呀,心疼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病成这个样。要知道,儿子从小长到大住医院都是有数的。
今晚,钟亦鸣还在打着滴流,烧有些退了,可还是不想吃东西。他已经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吴瑞雪端着杯热牛奶,拿着块三明治走到儿子床前,拖着哭腔劝到:“亦鸣,乖儿子,吃点东西吧,你一天多没吃什么了,妈真担心你……”
他微睁着双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青灰色的眼圈使得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目变得暗淡无光;丢失了过多水份的脸,皱巴巴的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嘴唇灰黄,了无生气地搭拉着。
伊然的不辞而别对他打击太大了。他从小到大没有经过什么事,一直是在快乐与顺境中长大。坚强的外表里有着一颗脆弱的心。
“妈,我吃不下,真的是吃不下。妈,你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钟妈妈好失望,抹着眼泪离开了儿子。
“好多变的天气,昨夜还大雨倾盆,今夜又星繁月明了。”突然,他看到又大又亮的月亮,斜斜地挂在窗外。他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拖着还没有打完的滴溜管,摇摇晃晃地向窗前走去……
“亦鸣,你这是怎么了?还没打完滴溜呀……”坐在“角落”里的妈妈慌忙冲过来。
“妈,你不要拦我,我要看月亮。月亮多大多圆呀,伊然一定也在看……”
“孩子呀,你快醒醒吧,再这样下去,妈妈也被你弄垮了。”吴瑞雪哭出了声,她心里重又涌上说不出的滋味,有抱怨也有悔恨,可是一切都是那么无济于事了。
钟亦鸣双手牢牢地抓住窗户上的铁拦杆,双眼定定地看着月亮,狂热而痴迷: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已经干涩的眼窝里重又蓄满了泪,他把铁拦杆摇得叭叭作响,大声地喊着:“伊然、伊然,你在哪儿,你究竟在哪儿呀。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清晨,伊然走在雾霭重重的山路上。她昨夜睡得很不踏实,索性早早起来,到处转转,将装得满满的心事扔一扔。
小苗苗说的没错,田家坪很美,绿树掩映中的斑剥泥墙吐露出村庄的沉旧,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郊僻野的古董。村庄四周的庄稼翻滚着如海的绿浪,晨风拂过水一般的光滑,软缎似的轻柔。远山叠韵,青坡滴翠,苹果园里早起的蜜蜂和蝴蝶在露湿的花丛中翩翩起舞。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苹果花瓣雪一般的厚重,不透明,耀眼的白。
然而,山里人家太穷了。这是伊然始料不及的。全村大约二百多户人家,就没有一间像模像样的好房子。最让伊然纳闷的是,她明明看到了从村外架进村子里的电线,为什么家家还是点着油灯?
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空气新鲜得让人陶醉。可是一进了村,气味马上就变了。村中央那条坑坑洼洼的土道上布满了车轮印,所有的低洼处都积满了臭水,成千上万的孑孓藏在里面变成幼虫飞出来,与硕大的苍蝇嗡嗡叫着轮着翻地向人和牲畜轰炸。晴天还好,一到下雨天,整个村子成了烂泥池子,猪屎、狗尿、牛羊的粪便,臭气熏天的弥漫了整个村落,让人没法大喘气。
只一天的功夫,伊然的白运动鞋上沾满了污物。穿着运动服,身上还是被蚊子叮出无数个大红包,钻心的痒让她像猴儿似的不停地挠。
在此之前,伊然总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儿,什么苦都吃尽了。可是一跟这里的乡亲们比,她才深刻地知道什么是“苦”和“贫穷”。
山里人太苦了。都什么年代了,大人孩子还穿得那么寒酸……尤其是小孩子,蓬头垢面地藏在身上那堆破布片里,趿拉着双破鞋,背着干柴和猪草……“这里的孩子怎么不去上学?”伊然脑子里划着问号。
最让伊然大感意外的要算是田家的厕所了。今早她去了一趟厕所。她没想到厕所是与猪圈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着一堵很矮的土墙。所谓的厕所就是在房间头的土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在大坑上面架了两根挺细的圆木头,上头露着天,四周没有壁。她小心亦亦地差开双腿站在了圆木头上,刚蹲下还没来得及拉出屎来,土墙那边的猪,“嗖”的一声一个高就嘣了过来,扑到坑里欲吃屎。伊然吓得怪叫一声,赶紧提好裤子跑回了屋。伊然被那只瘦得像只狗的猪吓坏了,只好跑到附近的玉米地里去方便。
“伊阿姨,吃饭了。”苗苗跑出来,热情地牵着刚进院的伊然。
这顿早饭还是玉米面大饼子和小馇子粥。菜是一大盆土豆炖豆角,两小碟萝卜和辣椒咸菜。
“你夜里没有睡好觉,吃完早饭再睡会儿吧。”田村长对伊然说。
“噢,再说吧,只怕还是睡不着。”她无可奈何地说。
“你……有什么心事?”村长追问了一句。
田牧哥看了一眼不言语的伊然快紧说:“哥,她是刚到这里,换了环境睡不着觉的。”
沉默中只有呼噜呼噜、叭叽叭叽的喝粥和咀嚼声。
饭后,田牧哥担着水桶上了井台,伊然抢着涮碗,苗苗喂猪,田吟耕坐在炕头上看着自己的肿腿发呆。
苗苗提着空猪食桶回来了,伊然悄悄地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没有老师教……”
“老师哪儿去了?”
“都走了……嫌咱村穷。快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来老师了。”苗苗难过地低下头。
“村长、村长。”院子里有人在喊。
“快进来。”田吟耕隔着窗户让来人进屋。进来两位年长者和两位年青人,都坐在了炕沿上。伊然把村长换下的脏药布拿走,为他们端来几碗凉井水,算是款待了。
“村长,村上等着解决的事情太多了,不能再拖了,你说咋办?”一位年长者说。
“我这不是一直在考虑吗,先挑要紧地说说,咱们商量商量先拿出个方案,晚上再召开个全体村民大会表态决定。你们看咋样。”
“……也只好这样了。”
伊然端着田家惟一的一只破脸盆,装着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和田家的几件脏衣服来到不远处的小河边。
她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挽起裤腿把双脚插进河水中。把衣服放在有麻面的青石板上抹上透明皂,开始搓起来。
小河很窄,只能算作小溪。流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丝污染。她抬头看到两岸的洗衣妇们微笑着看她,她也向她们微笑,算作打招呼了。
她“哗啦”一声抖开洗得雪白雪白的连衣裙学着她们的样子,搭在矮树丛上。田牧哥的绿上衣被洗得翠绿如新。村长的破裤子和小苗苗的打着补丁的花上衣费了不少的劲,还是没洗透亮。
“你这样洗衣服太费了。”身旁的大嫂告诉伊然。
“怎么费?”伊然没明白。
“肥皂用那么多,衣服搓那么狠……”
伊然这才注意到,她们洗衣服不用肥皂,只在青石板上敲打几下,去去浮灰。山里人太节省了,伊然不忍再看她们。
伊然在院子里晾晒完衣服,回屋看到苗苗坐在炕上爬在小饭桌上看书写字。田吟耕在旁边教给她听:“中国人(yen)民、大地、泥(mi)土、棉(niao)花、农(neng)民……”
听着田吟耕读出的一连串的可笑的错误发音,伊然再也憋不住了,“嗝、嗝、嗝”地笑出了声。
“怎么,我教的不对?”田吟耕被伊然笑的直发毛。
“不对,你有好多字的发音是错误的。你看这个人民念人(ren)民,而不是人(yen)民。泥(ni)土而不能说成泥(mi)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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