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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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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傅作翊脸色微微一变,欲言又止继而又欲,心中踌躇了几分,还是极艰难地开口道:“今晚岳父到了,咱们在大堂办了个小家宴,一是替他接风洗尘,二是同迎新年,三是……贺小茜有喜。”
关雪当下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她猝然明白了他这般献殷情原是因为那甄茜怀了他的孩子,他觉得对她心中有愧,所以才……她心痛难抑,却是竭尽全力地扯起一丝笑容来:“那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恭喜你要当爸爸了。”他被她的笑刺痛了,只是忧虑如狂地唤她一声:“小雪……”他的眸子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深不可测,瞳仁里盛满了浓浓的歉意,她不忍再看,她怕再下去,自己会再度沦陷在他的温柔里,她将目光撇开去,远远望着那盏走马灯,依旧是向着同一处方向缓缓转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可其实一切全都变了,物是人非。
那傅作翊见她并不答话,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那样单薄的身子,叫他看了从心底生出怜爱来,他情不自禁地搂过她的肩头,伏在她耳畔轻声如同梦呓:“小雪,倘若你能听话地待在屋子里,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常来看你,好不好?”她自嘲地笑笑,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便是跟从前后宫里的妃嫔没两样,日盼夜盼等着自己的君王来临幸自己,她满目苍夷地望着他:“傅作翊!你以为我会稀罕?你以为我会日日夜夜傻傻地盼着你来,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你将我当作什么?是妓还是后宫里的妃嫔?亦或是什么也不是?”他心里烦躁,说:“我已经这样低声下气地来哄你了,你可不要无理取闹,净说着些刻薄的话。”她依旧是不屈不饶,嘴角一张一阖,那样子仿佛还想说什么。
眼前一花,耳畔突然一阵轰响,那窗柩外头骤然一片绚丽的火光喷洒开来,她不由自主地望过去,原是一幕一幕的烟花绽放在天边,光芒四射地往外散去就如同泼洒出来的颜料一般,极其赏心悦目。她眼底里浮起迷离的水气,小小的瞳仁叫那璀璨的烟花映出光芒来,肩上一紧,只听见他说:“这放得真是及时,我陪你看烟花好不好?”她却回过头来,深深凝视着他,哀求着开口:“你放了我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却又很快恢复过来,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将她整个人儿搂入怀里,那下巴处的胡渣扎得她额上痒痒的,酥酥麻麻一直痒到人的心里去,她听见他的心跳有些急促,声音低沉而沙哑:“说什么傻话呢,如今外头四处都在打仗,司令府吃好穿好,你哪里也不许去,就在这里好生等着我来看你。”
四下里阴晦暗淡,那萍姨端着热腾腾的菜盒子顿在门前,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二十一】(1)情丝三千爱未央
【第二十一章】(1)情丝三千爱未央
今夜的烟花一直烧到三更时分,那灿然生辉的眩目直如要将夜幕撕裂开来一样,倾尽繁华,缤纷湮灭过后又兀自燃成灰烬,坠落下来便和那尘土一并化作了泥,四下里仿佛还能闻到单薄的烟火味。小骑楼内点着一盏青色的灯,映得那床檐处的彩纸跟丝带愈发红得娇艳,仿佛快要滴出血来又从血凝固成块。那傅作翊因着太高兴,临睡前又喝了不少酒,这会子睡得极沉,甄茜原本枕着他一只手臂,只是半撑半伏着身子,此时见他呼吸平稳,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醒来了,于是将声音压得极低,唤道:“宜生……”
见他依旧是没有动静,于是极其小心伸出一只手去撩开那白色罗帐,微微一瞥,那壁上西洋挂钟的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金色小球不厌其烦地晃着,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她一颗心亦不由得紧张起来,只拿手指轻轻敲着床侧一张红木梳妆桌子,不时又回过头去观察他的神色。大年三十原是最忙的时候,府里的下人们多半是不许睡的,杏儿本在守夜,此时听见屋子里头的细微声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低声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她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心,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往那角落里的轮椅一指,杏儿已经明白她的意思,那轮椅因为推动,底下几个小轮子“吱——”地一声,她的心顿时往上一提,手心里已是吟吟的细汗,只心心念念着他千万别那么快醒过来。她原本身子不便,又碍于背上的旧伤,这会子是费了好大的劲方才从床榻上移到了轮椅座上,深深吁了一口气,方对杏儿细声说:“去甄老爷房间。”
夜里的风吹得极大,那窗子原本只开了一道*,此时嗖嗖有冷风灌入来,将那窗子刮得一张一阖,撞得哐当作响。那傅作翊眉头微蹙,眼看着快要醒过来了,他下意识地往旁侧一摸,却是大大落了空,心中一紧,猛地睁开眼来,见那甄茜的位置颇有些凌乱的被褥随意盖着,上边儿还隐约留有余温,看样子是刚离开不久。他想着如今夜深人静,她原就行走不便,眼下又怀有身孕,心中忧虑如狂,忙大叫了几声。
廊道上几名巡夜士兵远远地听见总司令的叫声,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抖擞了精神,持着枪便鱼贯而入。那傅作翊只披了一件斗篷大衣,低沉问:“我问你们,夫人什么时候出去的?”那为首的军官迟疑着开口:“回总司令,刚……刚走不久。”他目光一闪,大骂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上报?”那人见他勃然大怒,只是怯弱地回道:“是……是夫人的意思。”他微微一怔,又问:“夫人去哪里了?”那人说:“属下不知,不过看夫人走的方向应该是总长大人屋里。”话音犹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却在门槛前猝然顿下来,对他们怒斥道:“妈拉巴子!全是饭桶,连一个行动不便的女人都看不住,倘若夫人出了什么事,我便唯你们是问!”
那傅作翊赶去宾客房时,甄景天屋子里的灯光还通亮地从窗子内泻出来,四下里的岗哨见是总司令过来了,原本正要行军礼,他却已先发制人,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此处是司令府唯一的江南风格平房,长长的廊道全是用青砖砌成的,一直拱到月洞门那边去。红木横梁上边儿隔开五步便挂上一只红灯笼,他原本酒气未散,那红灯笼又因为风吹得极大,悠悠晃晃地摇曳起来,叫他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顺着廊道走至尽头,那个灯火异常明亮的房间便是卧室,他抬起手正欲叩门,却忽听见屋子里“砰——”地清脆一下陶瓷落地的声响,接着便传出甄茜的声音来:“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那甄景天的语气十分平和:“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乱发脾气?还跟小时候一样,动辄就摔东西。”他从未见过甄茜如此失态的模样,在自己面前她时而恬淡宁静,便像是一簇疏雅细致的白菊花,时而乖巧动人,又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不明所以,心中踌躇几番,竟负手立在门前仔细探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当*临走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素来不喜拐弯抹角,一出口便是开门见山。那甄景天顿了一下,声音却蓦地压低下来:“今夜我叫你来,只问你一句话——那件事,宜生到底作何打算?”她就知道他此番回来,定然不是单纯为了看女儿孙子,而是从头至尾都在利益权势的旋涡里打转,她冷言道:“军务之事,我一介女子怎敢过问,宜生他自有打算。”那甄景天眼里骤然闪过一丝凌厉,嘴角的笑意却一分一分在加深:“你可知道此番的盛京之行,不止是我一个人来,‘卢儇’卢公公如今正住在郑公馆,他老人家的来意必然是对宜生劝降一事。当年火烧圆明园的事,你多少听过一些,他如今不只在南京,在日本也是个风云人物,后台硬朗的很,日本皇军的指挥官‘宫崎智久’就是他的养子。依我所见,宜生今后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到时候可不是日本赠地劝降了,而是宜生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降……”
话甫一出,那傅作翊身子猛地一震,他如何也想不到此事竟然与卢儇沾上边儿了,当年火烧圆明园的事,他从父亲口中早有听闻——当年英法两国为了迫使清政府尽快接受议和条件,英国公使“额尔金”,英军统帅“格兰特”以清政府曾将英法被俘人员囚禁在圆明园为借口,命令米启尔中将于率领侵略军直趋圆明园。那卢儇方才黄口之岁(十岁),原是圆明园内一名听差小太监,竟在那场连烧三天三夜的大火中劫后余生,还席卷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先是凭手上那笔巨款在中国投资办厂,尔后又远渡日本,做起了国际买卖,可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宫崎智久年少落魄之时,卢儇毅然将其收为义子,此后更是供书教学,又将其送入军营磨砺,为的便是日后能成大器,继承自己手中的财产物业,得以颐养天年。养育之恩恩同再造,如此一来,那宫崎智久素来对卢儇敬仰有加,如今卢儇虽已是古稀有余杖朝未满(七十——八十岁),可亦是老而弥坚的一辈。
因着近日来正值雨落季节,屋子内正熏着香,一丝一丝从那小炉子里头烘出来,竟叫那甄茜一下子迷乱不已,她自然知晓那卢儇来头之大,顿然不知所措起来:“难不成你是为他做事?”见那甄景天不发一言,她又冷哼一声,道:“宜生是如何不会答应的,我了解他。”
那甄景天却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掀那香炉盖子,又将手中余下的半根烟丢了进去,方说:“未必。从前他无牵无挂,自然有选择的余地。可如今你怀了他的孩子,除非他想看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景,否则,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话甫一出,那甄茜心中轰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太毒了!你简直枉为人父!”他却俯下身来,怜悯地拍着她的肩头:“无毒不丈夫。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一大活人?我不过是在这乱世中但求自保而已。”
话音犹未落,她便“呸”地一声往他脸上喷过去,咬牙切齿着开口:“虎毒不食子。我是如何不会叫你们得逞!他是我丈夫,我决不会让他一生一世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那甄景天仍旧是不为所动,却是十分沉稳地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你这话还言之过早。”又瞟了一眼那腕子上的百达翡丽手表,下逐客令:“如今已经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好生歇着,明日一早还要接待卢老爷,可千万别累着才是。”
那甄茜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亦不晓得自己是持着一种什么样儿的心情回的小骑楼,只觉得心里像是揣着一锅沸水,滚烫地冒着气泡,仿佛轻轻一触便会迸裂开来,那种突如其来的忐忑叫她惶恐不已。她深知这一回,不仅是傅作翊面临着一场偌大的浩劫,还有整个傅家军,整个盛京,乃至整个家国。她好不容易重新睡到他枕边,却是如何也睡不着,只是无限迷恋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眉宇在睡梦中都是一如既往地蹙起,好像有什么事是他一直放不来似的,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替他抚平,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回见到他时候的样子,一身戎装,年少意气,嗖嗖几下便将那吊在桐树上的死囚逐一击落在地,隔着那样久远的时光,他的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额上已经生出微弱可见的“川”字纹。她不由自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想着她肚子里孕育着他的孩子,那一种血浓于水的感情,深入骨髓,流淌在四肢百骸间,连呼吸都痛得锥心刺骨。
她犹在兀自出神中,竟不由得掉下泪来,鬓上一热,原是他的吻猝然落下,她心中骤然一紧,忙抬手去拭眼角的泪痕,却忽听见他温言道:“都这样晚了,怎么还不睡?”她往他怀里缩进去一些,他身上有着淡薄的烟草味,她紧紧搂住他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甜如糯米:“我方才做噩梦了……”他明明是看见她方才泪光潸潸,却佯装成什么也不知道,仅是温柔地说:“梦见什么了?”她心中踌躇几番,说:“我梦见一个女子怀着她丈夫的孩子,鲜血淋漓地死在了她丈夫怀里,因为她丈夫不肯原谅她,所以她到死也不能瞑目,眼里都是恨……全是恨……”他感到她的身子轻轻颤抖着,不由得将手臂紧了紧,问:“她丈夫为何不肯原谅她?”她说:“因为她丈夫发现她并不是一位好妻子,她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罪孽与欺瞒。”她语带双关,仿佛在向他暗示着什么,仰起脸来望着他的神色,他却是浅浅一笑,声音宛如梦呓:“作为丈夫,对他人,或许一切不可原谅的都可以用条件去换取原谅;可对于自己的妻子,一切不可原谅的都可以无条件去原谅。”
☆、【二十一】(2)绝念于眉间深藏
【第二十一章】(2)绝念于眉间深藏
清晨的雨露凝缔在窗柩上,隔着七彩琉璃面儿,散发出一种树林的清香。日出扶桑,这会子叫那日光普罗万象地一照,立即蒸发开来,顷刻间便已余下零零星星的水痕。司令府的草坪绿得沉甸甸的,修剪得极平整,远远望过去便看见两个小黑点,正坐在那草坪里一张白色日光伞底下沏着花茶,圆台桌面儿上置了几道西洋点心,如此休闲的一个早晨,两个人脸上却笼着几分阴霾。
那甄景天搭着腿在看一份日文报纸,上边儿的粗黑告示清晰明朗地写着:“我军于二月二十七日成功占据中国济南。”他看到“成功占据”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由得浅浅一笑,骇然伸出一只手去执起那杯玫瑰花茶来,轻啜了一口继续饶有兴致地往下看去。对坐的甄茜已经望了他许久,见他这般悠闲自在的模样,心中顿然来气,一把将他面前的报纸拽下来,疾言厉色道:“如今的中国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日本兵临城下,先是台湾沦陷,接着是东北,再是河北……日本的大炮都要轰炸到眼前来了,你竟然还笑得出?”他却不以为然地拿烟斗去敲那份日文报纸,缓缓开口道:“还有济南。中国人打仗干我何事?这样一个美好的早上,咱们只管喝茶聊天儿,你又是有身子的人,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话甫一出,她猝然气到了极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完全置身事外,嘴角微瑟,正欲开口,这会子远远便看见一名守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对她颔首道:“夫人,门外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老头儿,属下已经将他拦截下来了,您看要不要……”话音犹未落,那甄景天目光一闪,仿佛想起什么来,骤然将手中那份日文报纸往守卫脸上一摔,怒斥道:“蠢东西!谁叫你这么做的,他是司令府的贵客,还不快有请?”
说罢便瞟了甄茜一眼,示意他们要迎接的人已经到了。甄茜心中一紧,暗骂那名守卫脑子不灵光,却又有几分窃喜,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挫挫那人的傲气,叫他不敢再中国人的领土上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他们老远看见卢儇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不由得想难怪那守卫会待他如此不客气,她万万想不到腰财万贯的巨富竟会是这般子简朴的装束,一身灰黑色粗布长衫,脚蹬一双平底布鞋,支着糙木做的长拐杖,两只手搭在那拐杖上边儿,立得活似一棵青松。头发梳得极讲究,油亮亮的跟抹了猪油似的,一拨一拨搭在一处都能当镜子来照,饶是如此,双目却忒有神彩,深沉而内敛,就像蒙在雾里一样,叫人揣摩不透。
四下里几名守卫正持着长枪禁止他入内,那甄景天见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对那些守卫士兵呵斥了几句,回头又满脸堆笑着去扶那卢儇,说:“卢老爷,真是有失远迎,他们是有眼不识泰山,您老别跟这帮人计较才是,快快请进。”那卢儇倒是宽厚地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个糟老头,人家误会也是应该的。”此言一出,目光便恰好落到了甄茜身上,又呵呵一笑说:“这位是令千金?本应是卢某登门拜访,如今竟还劳司令夫人出门迎接,真是折煞我了。”那甄茜只是对他回以一笑,卢儇有些驼背,甄景天却像献殷勤似的也弯下腰来跟他说着话:“您怎么不坐车来?那郑局长也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应该好生开车送您才是……”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着,由甄茜领进了大堂里的会客厅。
听闻那卢儇甚爱茶道,四下里早已端上来上好的碧螺春,一丝一丝的清幽凛冽从那紫砂壶眼里头沁出来,竟生出来一种雨后清新的安逸。那卢儇甫一进厅,便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往四处扫视,一副微略心不在焉的模样,又吃了好几泡茶,方才忍不住开口:“中日两国以茶道会友,素闻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在日本,点一盏真正的香茗,不仅要主人的刻苦修为,而且宾客也必须具备同样的修为,二者间必须做到心心相印,宾主历然且宾主一如方可。与此同时,亦是一个实现与他者交往的心理平衡过程,而这一点恰是中国茶道所不具备的。”
此番言论听在耳里无疑是一面说中国茶道在待客之道上不及日本茶道,一方面则是含沙射影地指明了傅作翊贵为一府之主,竟叫妻子前来相迎,实在有失大体。那卢儇奔走于世界各地,自然阅历丰厚,兼之历经了清朝至民国的沉浮变迁,话说得是意味深长又滴水不漏。甄茜脸上渐渐浮上来难看的神色,嘴巴一张一阖,却是半句答不上话来,仅是羞愧不已地啜着茶。
这会子她眼前一花,原是那傅作翊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了,甫一进门,杏儿便迎上去替他接过手上那顶军帽来。看样子像是刚从练马场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与卢儇握手,笑道:“不知卢老爷光临寒舍,恕宜生有失远迎,今日还请您赏光在舍下吃一顿便饭,好让宜生略尽地主之宜。”那卢儇已经在此恭候他多时了,眼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方知原是自大老远赶回来的,于是客气道:“真是言重了,总司令军务繁重,倒是卢某冒然登门拜访,多有失礼之处。”
那傅作翊回以一笑,回头对甄茜说:“方才讲什么呢?这样高兴。”那甄茜正欲开口,倒是甄景天把话抢在前头了:“正讲到日本茶道所具备而中国茶道不具备的东西,小茜见识短浅,远不如卢老爷渊博,叫人见笑了。”话甫一出,那傅作翊便已明白到原来他们是用“茶艺”做引子在比拟当今的中日战势,只说:“岳父说得极是,夫人久居深闺,对茶道只是略知皮毛。”他深知来者不善,政局军事又是男人家的事,便回头又对那甄茜道:“你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吃茶,就别在此贻笑大方了。既是怀了孩子的人,就赶紧回去歇着。”甄茜见他眉头微蹙,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嘴角微微瑟动,仿佛还想要说什么,几番踌躇,终究是唤杏儿送自个儿回去了。
仆欧们撤去了茶桌,整个大厅内只余下他们三人对坐着,却是各有心思。大厅壁上原本挂着一幅偌大的中国地图,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些用红色线圈围起来的疆域上边儿,东北三省几乎完全被日寇占领,先是通辽,接着便是沈阳,锦州,承德……日军的侵占路线一路南下,如此下去,不出几个月就直逼北平了。那傅作翊半眯着眼睛望了许久,心中早已思潮起伏,其实今日一早他并无一如既往地到练马场阅兵,而是外出巡防去了。不过是隔着一个月,原本繁华安泰的北平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早日前一则“日军占领通辽”大捷一出,整个北平城顿时变得人心惶惶,因着工厂商铺大有转迁之势,柴米油盐便频频加价,如此一来,百姓们生计艰难便会成为一发不可收拾的问题。
那卢儇见他不作一声,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只是与旁侧的甄景天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方说:“卢某的来意想必总司令定然十分清楚,并且也相信前些日子老甄已经将帝国的诚意奉上了,此事长短都隔着一个月了,总司令心中应该早有定夺了吧?”那傅作翊知道他终究会问这一句,只是想不到这天竟来得如此之快,他极力让自己冷制下来,只说:“卢老爷为何要为日本卖命?难不成您不是中国人么?”那卢儇心中一紧,眼中的犀利顿然化作了悲切,仿佛是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实不相瞒,卢某当年原是李公公(李莲英)手下一名小差使,却不想竟遭奸人陷害,不得已才被贬至圆明园,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大清朝已被推翻,可对我而言,在这片土地上所蒙受的冤屈却是永生永世也不可磨灭,它便是我掩埋于所有金银财富背后的奇耻大辱。”
那傅作翊骇然大惊,他如何想不到原来卢儇会这般子痛恨中国,那种痛恨仿佛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他想着眼下北边战事正酣,那宫崎智久的军队又直趋沈阳,心中便猝然乱到了极处,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磐石硬生生地压在胸口,迫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卢儇见他仍旧是举棋不定,又往那中国地图上一指,承胜追击道:“你看,我们大*的皇军势不可挡,不久的未来将会把中国彻底夷为平地,叫支那猪永远匍匐在脚底下。总司令雄心壮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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