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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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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龙?”
  “第一次在芸华堂,第二次在北门监狱,如今是宝轩戏馆,演赵子龙的便是梅龙。”那李民坚解释道。她朦胧的记忆渐渐浮*面,继续追问下去:“那么说他一开始便知晓我是蒙古人?可他又是如何得知?二叔又是何时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他答道:“你可还记得数月前金花到胡同文师傅那做过一套蒙古舞服?当时梅龙正巧上那儿做戏服,盛京女子做这样式的并不常见,他顺探摸瓜便查出了个雏形,尔后你又在我面前跳过蒙古舞,那就更明了了几分。”
  她此时只觉得千头万绪,好似陈封远去的蒙古轶事一下子纷纷砸向她,她满心疑虑欣喜若狂,但如此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叫她又活生生余了些招架不住。李民坚好似突然记起什么来,脸色一变,道:“看来你与傅作翊的事也不全是子虚乌有,竟对梅龙这样不上心,亏你还狠狠咬了他,连带《长扳坡》的演出都推缓了好些日子。”
  见关雪仍旧,他唯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此事追溯自二十年前(清朝光绪十六年,1890),慈禧太后*鸡侍晨权掌朝廷,为削弱朝中各武将的兵权,为她所用者则加冠封爵,不为所用者则以镇驻国防为由远调蒙古。前清统将关金文性情秉直,原是光绪帝极器重的武臣,正也因此招来横祸,一夜之间竟被诬陷成是早存叛逆之心,拥兵自重企图窃国篡权,顾念他功绩显赫举家上下只奉旨发配远蒙。那李民坚实名苏尔瓜尔佳。莫孜多,蒙古原居*(鸦片)种植民,原是关金文落魄于蒙古时的患难之交,尔后更甚结成拜把子兄弟。那关金文不甘被贬,更名苏尔瓜尔佳。金文,与其义弟同姓,以蒙寇身份自当木柯寨大当家。而二当家莫孜多则在关雪十岁那年携家远去蒙古,在盛京做起了鸦片商家。当年傅作翊剿蒙后,身在盛京的莫孜多听闻木柯寨惨遭灭族,四处打听劫后的幸存者,梅龙便是其一。
  他一字一句便如同成千上万带荆棘的皮鞭毫无防备抽向她,硬生生逼得她陷入二十年前一场杀戮漩涡里,她只觉耳畔簌簌发凉,仿佛底下便是无穷无尽的万丈深渊,思绪宛若顿然抽空,空白得好似从未在世间存在过,可她又是如此真实地站在那儿,脚下突然跌出去一个趔趄,冷不仿摔落在墙角处,李民坚伸出手去欲想拉她,转念间蓦地闪过故兄的惨死之景却始终垂了手,毅然转过身去背对她,愤然开口:“傅作翊将你放逐青楼,毁了你一生,你何苦爱他?难不成你忘了灭族之灾弑父之仇?他枪下染了木柯寨上上下下数千条人命,我与梅龙自五年来苦心等待时机,今日便叫他进得来出不去,血债血还!”
  她脑袋嗡地一下,倚着墙缓缓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你们要做什么?”见他沉默地撇过头去,她猝然走过去竭尽全力摇着他,发疯似的咆哮:“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他却依旧纹丝不动,冷峻地扯下她的手:“我手下的人已经埋伏在戏厅暗角处,待梅龙一换场,他们就会立马切断电线,到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枪林雨弹,任傅作翊枪法再好也是难逃一死,我们和梅龙便趁机由后门逃生出去。”话甫一出,关雪眼中顿时黯然无光,蓦地垂下手来,口中喃喃道:“不……他不能死……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如今就去救他。”
  他一把将她拽过来,嚷道:“回来!你疯了?梅龙马上就要换场了。”她手肘被他拽得极牢,情急之下腕上的锦帛小提包纠缠着掉落下来,啪嗒一声跌出一支手枪,她来不及衡量再三,骤然转身一手将其执起,咔嚓一下子弹上膛对准自个儿的太阳穴,语气坚硬道:“二叔若再拦我,我便在此就与傅作翊共赴黄泉去!”
  “小雪!别胡闹!你如今出去必死无疑。”
  “放开我!横竖是死,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那李民坚不防她会道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一震,颤颤松开了手,掌心一落空,她便已经万分焦急地夺门而去,小流苏靴子磕在廊道里咚咚作响,她一颗心也跟着平平作响,方才走过来的长廊恍惚间变得十分冗长,她只想奔得快些,再快些,恨不得再迈一步就可以停在他跟前。
  赵将军那一段青龙胆枪耍正好唱完,甄茜也剥好了鸡蛋果皮,笑着递到傅作翊嘴边,道:“早闻宝轩戏班是盛京一绝,今日这出《长坂坡》演得果真是精彩绝伦,那梅先生唱得竟比曾师傅还响。”
  傅作翊吃着鸡蛋果,其实方才他便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叫梅龙的人,正要接下话,忽听见轰然一声爆炸,厅内灯光顿时全熄,烧焦味骤然扑鼻而来,那甄茜猛然吓一跳,“啊”地惊叫出声,傅作翊猝然警醒过来反手往腰间一摸,啪嗒一声身手敏捷地*枪来,“快趴下!”四下里黑鸦鸦一片,子弹嗖嗖从他鬓间疾速穿过,平平几下碎了一地玻璃碴儿。那甄茜不住地唤着:“宜生……宜生……”她的唤声在黑暗里愈来愈远,他赫然方寸大乱,愤怒地举枪大斥道:“叶副官,快保护夫人!带她走!”
  “总司令,正门关住了!”那叶副官尚在混战当中。
  话音未落,忽听见那甄茜“啊——”一声惊叫,整个身子硬生生自轮椅跌落下来,回头却已有人在喊:“事情有变,快撤!”话甫一出,那些藏匿于暗处里的枪手便已快速步履纷杳地退出去。饶是如此,却还有人死心不息往着这边发枪,连连火花全落到傅作翊身前一张酸枝木椅上,他勃然大怒正要回击过去,眼前却突然掠过一抹黑影挡在他身前,心中一紧,脱口问:“关雪?”
  因着在黑暗里待得过久,周遭的事物倒渐渐明朗起来,那枪手依旧不肯罢休地想将他置于死地,一枪便命中身前那抹黑影。傅作翊心下一窒,枪林弹荷间竟飞过来一只庞然大物骤然叼落那人手中的短枪,见势不对,忙从事先安排好的后门落荒而逃。傅作翊扶住身前的人,却发现此人的肩极宽,于是大喝道:“叶副官,快去开门!”
  大门一开,原本漆黑一屯的戏厅赫然变得光线透亮起来,仿若罩着层层救世的曙光一丝一丝蔓延开去,傅作翊终究看清了方才骤然扑上来替他挡枪的人,竟是那浓妆还未卸全的“赵云”梅先生,不由得一番震惊,他的腹部有血淙淙往外流,却是如何叫唤亦没有清醒过来。
  傅作翊心里一紧,猝然回过头去,一眼便望到了地上的甄茜,见旁侧的轮椅已被子弹扫射成零碎。他万分情急奔过去,却见她身前躺着一个人,关雪竟用跟梅龙同样的方式挡在了甄茜身前,他万万不敢相信这个狠毒的女人竟会替甄茜挡枪。甄茜抱住她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她却一动不动只躺在甄茜怀里,一头乌发凌乱散落于血泊中,静得几乎连呼吸声也没有,傅作翊心中猛地一痛,一颗心好似遭遇着突如其来的生煎油炸,一阵一阵发紧。
  他原以为她会费尽心思纠缠自己一生一世,他原以为她会在自己爱上她之前绝不会善罢干休,这样苦苦在他生命里徘徊了五年的女子,如今竟要香消玉殒了么?他分明是不在乎她的,她的生与死如此微不足道,这一刻竟让他自心底生出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他眼中浸满了千丝万缕的凄惶,只骤然躬下身从甄茜怀中抱起她,记得上一回在北门监狱抱走她的时候,她的身子亦像这般轻如纸偶。
  他紧了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牢,低沉开口道:“叶副官,马上叫黎医生过来,另外好生送夫人回去,余下的交由陆军师长善后。”他的声音是震的,他的心亦是震的,此时他已无法衡量甄茜与关雪在他心中到底孰轻孰重,如今唯一的信念便是绝不能让其中一个离开。无论是谁,或甄茜,或关雪,都不愿放手。
  傅作翊此时已大步跨开去,好似一分亦不能耽搁,四下里尽是一片狼藉,只有那一曲已尽的戏台上还赫然立着那头蒙古雄鹰,虽则气焰磅礴,一双绿幽幽的眸子忽眨忽张却是毫无焦距。。。。。。


☆、【第五章】(1)情起缘落成枉然

  【第五章】(1)情起缘落成枉然
  帐篷外头篝火四起,淡雅清新的幽篁香气疏而远,引得遍地香草恋马蹄,木柯寨的山头有妙龄女子吭歌跳舞,木柯寨的草圃有青年勇士斗马叼羊。一位小女娃被她身后的妇人按在镜前梳辫子,目光却是一个劲地往帐外瞅,她脾气一上来胡乱揪着头发,大嚷道:“坏女人!你要再不放我出去看晚宴,回头我叫二叔休了你!”那妇人见她才是个娃娃就这般嘴叼,倒也不怒,软声软气地哄道:“坏女人总比丑女人好,小雪这样蓬头逅脸可不招人爱。你只管乖乖坐好,别像上回那样拿剪子去剪马尾巴,待二婶替你梳好小辫子,铁定让你出去瞧个够,回头你二叔若是不休了我,我便休了他。”女娃“哧”地捂着小嘴乐笑,嫩白的小粉颊染着点点红晕。
  旁侧的关雪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熟悉又疏远,甫迈开一步去,周遭的事物却突然骤变。切换成一间奢华锦绣却暗无天日的闺阁厢房,恍惚间窸窸窣窣似有哭声传出,因着隔着屏风,关雪方才绕过去,却见浓妆艳唇的女人正举着鞭子嗖嗖抽着那疙瘩上的姑娘,“呸!敢跟我使性子,来人啊!将园里那疯猫给我抓来,塞她裤裆里咬她个稀巴烂。”话甫一出,回头便有阄公擒着张牙舞爪的黑猫过来了,那姑娘来不及反应竟猝然咬过去,关雪大惊,正要迎上去阻止,却见她已硬生生将它一条尾巴给狠狠地截断下来……
  “啊——”关雪惊叫着自梦魇中乍醒,她甫一睁眼,恍若有人在耳边叫唤她,可她实在是困得厉害,只是动了下眼皮子便又极其疲倦沉睡过去。
  眼前有一道冗长冗长的走廊,好似永远亦望不到尽头,她一步一步奔过去,那般子心急如燎的样子好似要去救一个人,可她不晓得自己这样奋不顾身,毫无退路,到底是要去救谁,前头的枪声愈来愈响,四下里黑沉得摄人,她忽听见枪林中一声女人的尖叫。她分明记得自己是极讨厌那女人的,她恨不得将那女人置诛死地,却不知为何轰然扑过去挡在那女人身前,只听见蓦地一声枪响,她的心竟刺骨碎肠般疼起来,那女人紧紧抱住她,声音颤颤唤着她:“小雪……小雪……”
  频临死亡那一刻,她发觉自己竟然不恨这女人,自己竟然从未对这女人深恶痛疾过。她呲呲笑着,原来那个敢杀死翠萍,敢咬断猫尾,敢啃伤人手的女子终究还是违背了初衷的誓言——她若成为青楼女子,今生必定恶毒。
  真正苏醒过来时,屋子里的暖气管子哄得正暖,朦朦胧胧间好似有人在说着话,关雪睫毛微瑟颤颤地煽开来,一束冬日暖阳冷不防侵入眼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忽然“啊”地一声,不慎牵扯到胸前的伤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生疼。眼前是黎医生放大了数倍的脸,她眉目嵌忧却是双瞳带喜,温柔地问:“关小姐,你可好些了?”见关雪愣愣点头,回头又往身后喊道:“总司令,关小姐醒了!”
  话甫一出,便有啪嗒嗒的马靴声自远处传来,她费力地转过头去,见他一身戎装挺拔英俊,眸中却是喜怒难辨,只有种难以言谕的情素在默默蕴酿,她想唤他一声,却不晓得如何开口,只觉他是如此陌生如此危险。那黎医生开口道:“小姐这回受的伤极重,子弹擦心而过,如今醒了便是撑过来了,可这觉一睡就是三日,总司令也守了三日。”
  她不明所以地望过去,仔细一瞧才发觉他眼中布着密杂的红血丝,刚毅的下巴亦露出大片大片的胡渣,如此傲不可侵的男人竟失却了往日的光彩,唯有他的眸子是急切的,好似藏着千言万语却又难以道明,好似尚未解意却又另有深意。那黎医生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着:“我方才替你号脉时发觉你的瘾子下去了,你可是已经戒成了?”关雪嘴角一瑟正想说什么,黎医生又道:“看样子错不了,不管小姐是如何戒成的,过程有多苦,戒掉了总归是好的。”
  她仍旧听得一愣一愣的,黎医生见那傅作翊此时已万分心急,倒是十分知趣地失赔道:“我回头还得给小姐配些药,小姐好生养着,我先走一步。”说罢便要去拿那桌面儿上的药箱子,关雪却骤然扯住他的衣袖,将手一扬直指傅作翊,问:“他是谁?”那黎医生突然诧异,道:“关小姐,他是总司令。”关雪依旧不为所动,只紧紧攥住黎医生的衣袖:“什么总司令?我不认识这个人,医生千万别走,我自己一个人是会害怕的……”
  那傅作翊轰然大惊,顷刻间仿若置身刀刃,纵使天崩地裂他亦无法承收这毫无预兆的千刀万刮,见她泪光淬淬似只溺水的小兽,好似那一角小而薄的衣袖就是她唯一的救生浮木。他心中猝然抽痛起来,宛若身后有股强大的力量驱动着他蓦然走上去,一伸手便握住她的手,冰凉感立马迎上来,他从来都不曾发觉她的手竟这般冷。关雪见手中落了空,心底顿时生起来一阵巨大的恐惧,他手劲很大,手指慢慢收拢,她只觉骨头都快叫他捏碎了,挣扎着又是咬又是踢:“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关雪!”
  傅作翊见按制不住她,情急之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任她一拳一拳重重地打在自己背上,便是死也不肯放开,这个曾经视他如命的女子,曾经倚仗着他虚无的爱才得以生存的女子,如今竟要将他活生生从她生命里剥离开去了么?不,他们是注定要苦苦纠缠一生的人,他绝不允许她想爱便爱,不想爱便不爱,他即便死后要下地狱亦要她一同陪葬……
  傅作翊已经记不得自个儿是怀着怎么样一种惆怅若失的心情离开的小琼楼,一步一步都是疼痛的,沉重的,如履钢针,好容易才踱步回到的军政办公室。
  那鳄皮沙发依旧簇新,隐隐透着兽野香,他猝然跌坐在上边儿,才发觉倚角处不知何时多的一道裂璺。可他如今哪里有心思去为这道不足挂齿的裂璺暗伤神,耳窝里仿佛有无数口大撞钟连击互碰着,震得他的脑子快要炸裂开来,好似那黎医生的话还尚在耳语:“关小姐这般状况在外国心理学上是有解释的,依我看她心里很可能受了极重的创伤,才叫她一时不敢直面正视,我是医生,病人对医生有一种无可言喻的信任感,至于其他过去的人和事她选择了用遗忘来逃避。这例心病在国内外也并不鲜见,如今她情绪极不稳定,总司令凡事都由着她些,闲时找找话茬儿,那关小姐还是康复有望的。”
  此时他只觉心力交瘁,自问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他也从未如此手足无措过,这厢甄茜余惊未定又不愿待见府内其他下人,那厢关雪突患忘症将所有的一切都抛得一干二净。他头痛欲裂,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假若区区十指足够遮掩这纷扰不休的俗世,他情愿永远自欺欺人地在虚世末日里换取一丝苟安。
  肩头的镀金军徽依旧明艳刺目,书案的电报文件胡乱撒落一处,他尤未回过神来,那新换上来的台式电话便已铃铃作响。傅作翊此番只觉头昏脑涨,如此一来更是怒不可遏,抓起话筒便是破口大骂:“再吵我就将你们都他妈枪毙了!王八糕子!如今竟一刻也不能让我安宁。”电话那一头的人原是知晓那位主的脾气,此刻亦被吓唬住了,仅是唯唯诺诺一一汇报着要事。
  那傅作翊嘴角一沉,道:“师长过来再说。”
  他因着已三日不曾寐眼,如今又是道不出的憔悴不堪,那陆军师长端详了几分,双手给他拱上了“戏馆枪杀案”的证物,道:“属下在现场只寻到了这根被切断的主电线,想是歹人太过奸诈狡黠,除此之外再无落下任何蛛丝马迹。”傅作翊捏住那根切口平整的电线来回*细细斟酌着,转念一想,又问:“梅先生的伤如何?”那陆军师长如实回道:“人已经醒了,伤势也稳定下来了,如今正安排在属下府里养着。”他颔首道:“这次多亏他舍命来救,师长好生顾着他,待他伤好些再派人送他回去。”那陆军师长答应了一声,又迟疑着开口:“不过……那梅先生倒有一事相求……”他紧了紧眉头,说:“但说无妨。”
  陆军师长脸色稍缓,见他亦有意闻其详,便依照梅龙的话如实道来。傅作翊一面听着一面点着了一支雪茄,一口一口吐着烟气,朦胧中他的眼深不可测,明亮得足以令天地失色。陆军师长娓娓道着,那梅龙之意便是托师长启示他能否在傅家军中寻个薄职,因着此回受伤颇重,更甚伤及丹田之处,唯恐日后摔了其宝轩戏班当红武生的衣钵。
  傅家军的戎兵素来是军校出身,即便是最不堪一击的哨兵也得经过严密的训练才可入职,此番若是破例招名戏子入营不免会落人口舌,细想一层,其实那日在宝轩戏馆他已察觉梅龙眉朗星目绝非平庸之辈,尔后又在突如其来的乱枪扫射中舍命相救,如此一来,倒像是事有蹊跷,他一眼望便望到案上那根断电线,总觉此事不简单,想必是有人盘踞于暗处默默操纵着一切,于是他顿然将烟头摁熄在玻璃烟灰缸里,低沉启齿道:“此人不可信。”
  那陆军师长微略一怔,他原也是受人所托,顾虑梅龙曾救总司令于水深火热之中,平日里自然对他客客气气,想着自个儿也是老兵老将,年老权薄是迟早的事儿,若能办妥此事,梅龙日后若是扶摇直上,这流水人情还是不敢忘却的。那陆军师长不防他说出这样一句来,兀自咬唇,心里却是没了底,竟不知如何接下话匣子。
  傅作翊正色道:“不过……不管他有心还是无意,这子弹倒是挡得实实在在,咱们行军打仗的最重知恩图报。这样吧,师长回头给他安排个无关要紧的虚职便是了,即便他居心叵测,叫他在我眼皮底下也不敢无法无天。”那陆军师长忙附和说:“总司令说得极是,属下想起司令府里倒是置着一空位,回头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第五章】(2)欲将心事付瑶琴

  【第五章】(2)欲将心事付瑶琴
  “戏馆枪杀案”在盛京传得个沸沸扬扬,总司令在宝轩戏馆死里逃生一事则被报纸大肆报道,一夜之间谣言四起。此案也由于毫无踪迹可寻终归只能草草了之,毕竟事关人命,陆军总司令傅作翊日前便电联了盛京当地的警察局,委任其局长继续展开跟踪追查,一月之内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此案调查得如火如荼之时,梅龙的伤亦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日便是那陆军师长安排他在司令府就任守门步兵的第一日,虽是小兵小卒的职务,可这出“苦肉计”还是顺水推舟令他涉足了司令府,当初若不是关雪执意要与傅作翊共存亡乱了原定计划,他也毋须依照李民坚所言替仇人档枪来接近傅作翊,等待下一回的伺机行动。
  如今宝轩戏馆已因作为案发现场而被警察局查封,他失了住处唯有暂时在士兵集营地落脚,待晚上轮班时方才随军进入司令府接令站岗。据同一师的步兵所言,他所负责把守的地方便是那栋在司令府里有凶屋一说的已故三姨太旧居——小琼楼。
  如今已是黄昏时分,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盛京的落日虽及不上蒙古草原的浩瀚壮丽,可绮欲浅浅,余辉溶溶,难得多了几分江南韵味的浪漫情怀,午夜梦回时直教人芳心暗许。
  梅龙方才交接下师内的任务,依据上级指示,所有守岗士兵除绝对服从派遣顺序之外,必须绝对遵从军部法规,严禁站岗时坐卧,倚靠,无故子弹上膛等违规行为。岗台里的他一身藏青色呢制戎装,眼看虽颇有军人的风采,心里却只细细端详着现下的处境,傅家军素来军容整肃,司令府还特设了原为站地里勘察地形所用的看台,每日晚上七点之后便会由哨兵轮流站岗,因而周遭的动静大可一目了然,然而唯一的死角便是眼前这栋偏离了看台中心的小琼楼。
  梅龙定定地凝视了那小琼楼许久,恍惚间好似有位白衫女子从里头推门而出,蒙古人因为擅长打猎目光尤其锐利,他一眼便认出她是关雪,自上回在宝轩戏馆险历枪林弹雨至如今少说已有一月之久,他原本还因为她的杳无音讯心中恻动,如今见她这般子亭亭玉立倚栏杆的姿态,虽是遥遥望一眼,已是心泛涟漪,他托着毛瑟步枪那只手隐隐紧了紧,仿若当日她在北门监狱狠狠咬下来的这一口还暗暗作痛,却是极愿意一辈子就这么痛下去,即便撕心裂肺亦是心甘情愿。
  他就这样深深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残阳一层一层晕染开去,正是款冬开好时,可那是小骑楼独一无二的布景,小琼楼的阳台素来无花,她有的只是这些肆意绽开在砖缝里的满天星,如同最不值一提的杂草不待人怜惜。
  她伸出手去,摘下一朵黄色*便蓦地往嘴里送,他微微一怔,他承认他不懂女人不解风情,因而也不懂这心如蛇蝎的女人为何总爱做这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不懂她这般心狠手辣的女人也有温娴恬静的时候,却已不知不觉迷上了这般砰然心动的感觉,好似抽丝剥茧般,一丝一丝蔓延开去。。。。。。
  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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