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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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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有人欢喜有人泣(1)
自宋代程朱理学兴盛以来,女子贞节变得异乎寻常的重要。寡妇再嫁都要惹得满城风雨,对未婚女子的要求更是苛刻无比。按照神垕镇的风俗,新婚之夜要在新人床榻上铺一块白绢,若是有星星点点的落红,第二日便会高挂在门口,以示娶了名副其实的黄花闺女,男方还要为此再摆上几桌酒席,接受街坊邻居的祝贺。若是挂不出来,便会引来一片风言风语,举家颜面扫地。卢王氏之所以认定陈司画是二少奶奶的最佳人选,除了门当户对,还有一条就是看中了陈家诗书传家,家教甚严,想必陈司画未过门前不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丑事。谁知就在两家长辈都暗许了此事,只等卢维章回来就下聘定亲的时候,卢豫海口口声声说他和关荷已经陈仓暗度了!
卢王氏万分震怒之下,却也一时没了主意。卢维章此刻远在京城,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即便是快马送信也要五六天才能打个来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卢王氏左思右想,让下人去卢豫川家,请来了大少奶奶苏文娟。两人一见面,卢王氏再顾不得许多,当下一五一十地讲明了实情。苏文娟也是遽然变色。卢王氏道:“事情就是这样,大少奶奶,你说该怎么办?”
苏文娟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经多少猜到了卢王氏的想法,虽说心里实在不愿讲,也只好说:“头一件事,就是查验一下关荷的身子!”
卢王氏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道:“我也这么想,可究竟怎么能查出来呢?”
苏文娟脸色苍白道:“第一个方法,就是让二爷和关荷进洞房!这是最方便的,是不是姑娘身子一试便知。”
卢王氏摇头道:“这恐怕不行!关荷虽说是个丫头,可也是好人家的闺女,我瞧着她也不像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若是豫海逞一时口舌之快,真让他们洞房了,又不能明媒正娶,这岂不是祸害了人家?卢家还有良心吗?”
苏文娟道:“关荷心机很重,如是想按这个法子做二少奶奶,卢家当年遭难的时候为何不这样?那时卢家人心惶惶,她要真是趁乱勾引了二爷,夫人和老爷也就只好认了。可现在卢家如日中天,官府那边又打点得顺畅,关荷断然不会这么傻!”
卢王氏终于讲出了真实想法:“大少奶奶,我说句话,要是难听了些,你也不要怪罪我……”
苏文娟惨然一笑道:“夫人这是哪里话?我以前在会春馆待过,卖艺不卖身,那个行里对这等事最忌讳不过,法子多着呢……”
卢王氏没想到她主动这么说,心里不由得也是难过得很。又见她说着说着,两行清泪跌落脸颊,自知不该提这些伤心往事,却又实在是毫无办法。她只好掉泪道:“文娟,我焉能不知道以你我现在的身份关系,重提旧事实属不该……大少奶奶,你是卢家的人,卢家眼下有了难处,既不能真让那两个冤家进洞房验证,又不能传得路人皆知,万般无奈,我只有求大少奶奶帮忙了!”
苏文娟最后一点退路也给她掐断了,只得擦泪道:“这个我懂……夫人,除了入洞房,还有三个法子。头一个是守宫砂,那是一进青楼就要点上的,关荷自幼在卢家生长,自然是没有了。第二个就是鹦鹉血,取活鹦鹉身上的血,滴在女子的手背,若是凝成一团,便是守着贞节,若是朝两边滚动,便不是姑娘身子了。第三个最让人难堪,在缸中铺满香灰,女子赤了下身坐在缸上,让她说话出气。若是黄花闺女的身子,香灰纹丝不动,若是破身的女子,香灰便会吹拂变样……”
卢王氏知道她说这些,心中定是痛苦难耐,打断她道:“好了,你莫要多说,这已是十分不易了……”苏文娟摇头道:“可是夫人,这三个法子其实全都是牵强附会,不知害了多少女子!要说有用没用,只是看心里怎么想而已……最根本的,还是入洞房!不过眼下这又是行不通的法子……”卢王氏不忍再让她说下去,便道:“好了,后两个法子足够了!你让下人去准备吧,明天就给关荷验身子!”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卢王氏一心要把此事压下去,不让家丑外扬。她刚刚把验身子的东西备齐,钧兴堂里便来了个不速之客,点名要见卢家管事的。卢维章进京未归,卢豫海又被卢王氏锁在厢房,如今能出面待客的只有卢王氏了。她哪儿有心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分心,便让老平前去打发。不料没过多久,老平气喘吁吁地回来复命道:“夫人,那人不肯走!”
卢王氏愣道:“卢家跟他的事情早就了结了,白纸黑字的契约还在呢,他为什么不肯走?”
老平掏出一个信封道:“梁少宁说了,夫人一看这张纸就明白了,肯定会见他。”
卢王氏拆信一阅,脸色顿时惨白起来,信上只有两个大字:关荷!
卢王氏跌坐在椅子上,呆了许久才道:“梁少宁呢?”老平看得傻眼道:“就在前堂正厅坐着呢!”卢王氏腾地站起道:“你把他叫到后院老爷书房,让他在院子里等我!”
卢王氏呆了一阵,这才起身去书房。她见老平守在门口,便道:“你好生看着,谁都不许进,你也是只许听,不许插话,知道了吗?”老平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卢王氏反手关了门,刚平静了一下心绪,那边梁少宁早拱手迎了上来:“少宁见过卢夫人!”卢王氏哼了一声,走到小院的石椅边坐下,冷笑道:“梁大东家有话便说吧。”
35有人欢喜有人泣(2)
梁少宁是有名的厚脸皮,见她连让座的意思都没有,也不尴尬,便站着道:“少宁冒昧前来,实在是唐突了,请夫人恕罪!若非家父病重,危在旦夕,少宁说什么也得等到卢大东家回来才登门的!”
卢王氏大出意外,斟酌道:“贵府老太爷身子不好,你该去找郎中啊?你来钧兴堂究竟是为了什么?”
梁少宁苦笑道:“夫人,这灵丹妙药就在府上!我此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恳求夫人看在卢家和梁家以往的情面上,将小女关荷送回梁家,让我爹临死之前看看他的孙女!还请夫人成人之美!”
卢王氏惊得手脚冰凉:“你,你说关荷是你女儿?”
“正是!夫人如若不信,可去问问豫川大少爷……”
梁少宁这回真是急坏了。梁家老太爷梁奇生今年九十多岁了,不问生意倒也罢了,偏偏这十几年里一颗心都信了佛,病重的时候当众立下遗嘱,若是梁少宁无后,所有家产都捐给佛祖,自家一点都不留!梁少宁哪里肯干,顾不得卢豫川跟他许下的十年之期,连招呼都没跟他和董家打,自己找上门来要闺女来了!梁少宁浑身一无是处,就仗着嘴皮子伶俐,当下连脸面都不顾,竹筒倒豆子般把二十年前跟董定云的私情、卢豫川买下关荷、老爷子立遗嘱等事讲述了一遍,最后痛哭流涕道:“夫人,我这人是窝囊废一个,要是连那么点家产都捐给了佛祖,我们全家还吃什么?一人一根绳子都买不起,轮流上吊死了得了!夫人大恩大德,就让关荷跟我走吧!哪怕是见过我爹再送回来呢?夫人您就行行好吧!”说到这儿,梁少宁“扑通”一声跪在卢王氏前面,伏地号啕大哭起来。
卢王氏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愣了好半天一语不发,脑海中一片空白。梁少宁抬头道:“夫人,怎么说我也是往六十上奔的人了,要不是实在没了办法,我在您这儿丢人现眼的干什么?要是夫人不答应,我一头撞死拉倒!反正左右都是个死,还给佛祖省了根绳子钱……”
卢王氏长叹一声道:“你,你冷静一下……这么大的事,还牵连到董家,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做得了主?我这就往京城送信,让我家老爷速速回来主持大局,你看好不好?”
梁少宁呆坐在地上想了想,卢王氏说得句句在理,这事也只有卢维章发话才能算数。卢王氏今天没把事情一口回绝就算是不容易了,他还能奢求什么?梁少宁擦泪起身,伸出一个巴掌道:“五天!从京城到神垕,说什么五天也该回来了,五天之后我领着梁家所有人跪在钧兴堂门口,要是要不回闺女,我们全家撞死在那对石狮子上头!……爹啊,你信什么不好,信佛干个球啊!你这不是活活逼死你儿子吗?还普度众生呢,您先普度普度儿子我吧……”
梁少宁一路哀号着,自己推门出了院子。卢王氏兀自坐在石椅上发呆,老平蹑手蹑脚走近了,试探道:“夫人,您看……”
卢王氏连连摇头,叹道:“你都听到了吧?你这就去京城,无论如何也得把老爷请回来!”
老平小心翼翼道:“那关荷跟二少爷的事……”
卢王氏忽然大声道:“说,都给他说!他自己的儿子,是杀是剐他拿主意!”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老平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返身冲了出去。
梁少宁到底是干过大事的,心思比常人灵动得多。他知道要闺女这件事比登天都难,从钧兴堂出来一到家,就把阖府的人都叫了过来,让他们四处放出风声,要把关荷的身世来由弄得人所共知。梁少宁这回是豁出去了,不管卢维章是什么打算,不管董振魁是什么反应,先造成既成事实再说。梁家的人没别的能耐,四房夫人整天窝里斗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一个个都学会了搬弄是非添油加醋的本事。不到两天的工夫,禹州城、神垕镇里谁不知道卢家的丫头关荷是梁少宁的私生女,董家老太爷董振魁是关荷的亲外公,董克温、董克良是关荷的亲舅舅!
消息传到董家,立刻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董振魁气得连摔了七八个杯子,刚从京城回来的董克良不知从哪儿弄了杆鸟枪,口口声声要亲手杀了梁少宁,替姐姐董定云讨个清白。这件事的底细董克温最明白不过,他只是不明白明明把关荷卖到了开封府,怎么会被卢豫川买了去?父子三人聚在董振魁的书房里。董克良抱着鸟枪叫道:“爹,你还犹豫什么?梁少宁分明是有意败坏董家名声,我这就去杀了他,就是官府追究下来,也不是咱的错!”
董振魁和董克温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件事毕竟是董家大小姐董定云红杏出墙,梁少宁都认了,董家就是矢口否认,能说清楚吗?不然董定云离奇失踪又该怎么解释?何况关荷的长相、气质跟董定云如出一辙,想不认都不行!董克良见父亲兄长都不说话,以为是得到了默许,扛着鸟枪就往外走。董振魁失声道:“老二!”
董克良咬牙切齿道:“父亲放心,我一定要了梁少宁的狗命!”
董克温叫道:“你充什么好汉!”趁他一愣神的工夫,冷不防伸手把鸟枪夺了下来。董克良意识到了什么,叫道:“怎么,难道大姐真的……”董振魁面如死灰道:“她不是你姐!她不是董家的子孙!”
董克良这才明白原来外边的传闻竟是真的,不由得怒气冲天道:“果真如此!我非杀了梁少宁不可!”董克温拦住他劝道:“梁少宁那个杂种算什么?值得你跟他拼命吗?你还是老老实实坐着,一切都听爹的!”
35有人欢喜有人泣(3)
董振魁看着两个儿子,颓然叹道:“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我原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谁都不记得了,偏偏又给梁少宁翻了出来!唉!去年他承办钧兴堂,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不但想趁机收买卢豫川,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想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让他活活摔死了,好给定云报仇!可他居然没摔死,还故意寻咱们的晦气啊……都怪我一时意气,不该去捅这个是非……”董克温道:“爹,事情都这样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妥善处理好此事,把董家受到的冲击降到最低!”
“不光是董家受冲击,难堪的还有卢家!”董克良平静了一下,大声道,“此事虽是因大姐和梁少宁而起,但弄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的,罪魁祸首还是卢豫川!卢维章回来了,不管他认不认这件事,卢豫川都少不了受罚。何况我还听说,卢家叔侄因为泄露秘法的事,已经是水火不容了,要说乱,首先乱起来的也是他们卢家,董家反而能趁乱渔利!”
董振魁深邃的眼睛里波光一闪,道:“老二说得有道理。你们传下话去,董家的人对关荷这件事,不知道,不清楚,不掺和!我要等卢维章作了决断后再做打算。要是他放关荷去梁家,咱们就中途把关荷劫过来,反正是姥爷想外孙女,谁都不敢说什么!要是卢维章他不认,咱们更好办,只当梁少宁统统是在放狗屁,反正风言风语有卢家替咱扛着呢!”
董家父子定下对策,安心等待卢家的态度。不但董家、梁家翘首盼着卢维章回来,神垕镇的人谁不想知道这牵扯到董、梁、卢三个名门望族的风流官司,究竟会是个什么收场?一时间镇上街头巷尾,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此事,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这件事的核心人物无疑就两个:一个是卢维章,想必正风尘仆仆地往神垕赶着;另一个却是谪居一隅,时刻准备待机而动的卢豫川了。
家里发生这样的大事,卢豫川自然是洞若观火。苏文娟离开钧兴堂回到家,一五一十地把关荷同卢豫海的事讲给了卢豫川,他只是冷笑了几声,道:“早晚要出的事,有什么可吃惊的?”苏文娟知道他对卢维章夫妇一肚子又悔又恨的牢骚,也只有苦笑几声,不再多说。可梁少宁叫门讨闺女,关荷的身世真相大白后,卢豫川的表现更加出人意料。他现在闭门不出,凡事都让苏文娟出面去打听。他详细地听了各家的态度,静默了良久,两行眼泪无声地涌出。苏文娟顿时慌了,忙道:“大少爷,你不要难过,你已经离开钧兴堂了,老爷还能再如何罚你?”卢豫川擦了眼泪,居然笑道:“妇人之见,何其愚也!叔叔不但不会罚我,他还要把我请进钧兴堂,让我出面主事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当年灵机一动,居然埋下了如此精彩的伏笔!”
苏文娟不解道:“大少爷,老爷知道了关荷是你买进卢家的,难道不会罚你吗?”
卢豫川笑道:“按家法自然是要罚的,可真的按了家法,头一个受罚的是豫海!叔叔身子骨眼看着不行了,原本指望豫海能独当一面,可眼下豫海犯的是私通仇家女的大罪,少不得要被逐出家门!他这么一走,卢家的产业,除了我,还有谁能掌管?文娟,你放心,我虽然恨叔叔当初不对我明言,害得我一时糊涂泄露了秘法,但在我心里,我对叔叔的敬重从来没消减过。等我执掌了卢家,对叔叔,对婶子一定视若亲生父母,等叔叔撒手人寰,我还要把豫海接回来,我们一起把卢家的生意做得比天还大!”
苏文娟被他这一番深藏不露的雄心深深震住了。一年多来,她总是担心卢豫川就此颓废下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还对卢家的产业时时不忘,还对生意如此热心!她一时不知是福是祸,道:“大少爷,你还惦记着卢家的产业吗?”
卢豫川哂笑道:“为何不惦记?就算卢家的产业不是我一个人的,总有我的份儿吧?叔叔都承认我的五成股份!我跟董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董家逼死我爹娘,陷害我坐牢,逼我泄露秘法,害得我差点家破人亡!这大仇不报,我卢豫川枉为七尺男儿!”
“可你泄露了秘法,叔叔也没有把你逐出家门啊?难道他会因为关荷一个丫头,就把亲生儿子赶出去吗?”
“宽以待人,严于律己,这是叔叔的秉性。就算他舍不得儿子,下不了狠心,我跟豫海的罪过也是打了个平手,豫海一时半刻也没办法出面做生意了。这就是我的出头之日!”卢豫川兴奋地站了起来,在苏文娟面前来回踱步,忽地站住,惊道:“不成!豫海跟关荷的事眼下还瞒在钧兴堂里,别人都不知道!万一叔叔……文娟,你帮我做件事!”
苏文娟猜到了他的意思,坚决道:“万万不可!你要我把豫海跟关荷的事捅出去,这万万不可!老爷夫人对我们那么好,关荷对咱们也一向恭敬,更不用说豫海时刻都在想着你了。你这么做,不是把豫海逼到绝路上吗?”
卢豫川气道:“你跟我究竟是不是一条心?你不也总盼着我振作吗?不也总说熬个出头之日吗?我告诉你,出头之日近在眼前!要是错过了,怕是一生再也没机会了!一旦豫海逃脱了罪罚,就算他将来主事了,重新起用我,我做到天上去也不过是个老相公。文娟,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这几年吃亏就吃在不是掌门人上吗?要么终生寂寞碌碌无为,要么直捣黄龙唯我独尊!否则大权旁落,我的抱负就是再大又有何用……文娟,你忍心看着我死才痛快?”
35有人欢喜有人泣(4)
苏文娟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下了决心,叹道:“你是我此生最爱的人,为了你我不惜去死,还在乎什么名声吗?就是去害人遭天谴,我也为你去做……”
卢豫川心里一软,抚着她的脸颊,轻声道:“文娟,你这不是害人,你这是帮我……你放心,等我重新回到钧兴堂,对叔叔一家人都按你的意思办,好好替你还了这笔债……”苏文娟再也说不出话,无力地倒在他怀里,串串泪珠儿洒落前襟。
卢维章回到神垕,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神垕镇的人都端着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赶饭场。最新的消息刚刚传到众人耳朵里,原来梁少宁跟董定云的私生女关荷,居然跟卢家二爷卢豫海私通,肚子都大了!真是风流代代传啊,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也怪不得这些日子没看见卢豫海在镇上露面了,想必已经用家法了吧?这个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间传遍全镇。
卢维章的马车在钧兴堂门口刚一停下,立刻引来了无数心态各异的目光。老平第一个跳下车,却没见卢维章的影子。工夫不大,老平从钧兴堂跑了出来,几个下人抬着个门板跟在后边,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车帘掀起,下人们七手八脚抬下来一个人,放在门板上抬进了钧兴堂,大门随之紧闭。
卢维章病倒了!卢维章是让人抬进家门的!
这两个消息立即不胫而走。全镇都被这两天一个接一个的新闻惊呆了。董振魁听说了卢维章的病情,不像董克温那么幸灾乐祸,反倒是愣了一阵,喟然一叹:“儿女不成器,最难过的,还是爹妈啊!”董克温不禁想起当年董定云事发之际,董振魁气得昏厥的场面,也是再笑不出来了。
钧兴堂上下没几个人见到卢维章。他一进家门就被抬到了后宅卢王氏房里,家里人谁都没召见,只是让老平通知苗文乡、杨建凡两人速来钧兴堂议事。下人们都知道府里出了大事,大东家一定是在跟两个老相公商量对策,旁人不许踏入后宅一步,连茶水都是卢王氏亲自进出伺候。这场谈话一直持续到天色落黑,老平的脸色跟黑黢黢的天幕一样,他从后宅奔了出来,显然是奉了急令。不多时,一年多没出现在钧兴堂的大少爷卢豫川跟着老平身后,急匆匆走进了后宅。这更是大出众人预料了。
卢豫川忐忑不安地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卢维章躺在床上,立即快走几步跪倒:“叔叔,豫川来了。”
卢维章进京之前就病得不轻,再加上一路风餐露宿,此刻早已是连身子都直不起来了。他在卢王氏搀扶下才勉强坐起,虚弱不堪道:“是豫川啊,快起来吧。”
卢豫川想起叔叔对自己的千万般好处,泪水夺眶而出:“叔叔怎么病成这个样子?没按时服药吗?”
苗文乡和杨建凡都是眼圈通红,见卢豫川长跪不起,上来扶起他道:“大少爷不要难过,大东家还有要事嘱托呢。”卢豫川心里咚咚直跳,他强压住心跳坐了下去。卢维章靠在床头,脸色病态地潮红着,道:“豫川,家里发生的事,你大约都知道了。关荷是你买进来的,你是一片救人的好心,我也不怪罪于你……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关荷真的是梁少宁跟董定云的私生女吗?”
卢豫川点头道:“此事千真万确,不过只有豫川知道底细!叔叔若是想不认,豫川就一口咬定梁少宁是无中生有!”
卢维章苦笑,幽幽叹道:“这么说来,关荷还真是董家和梁家的种了。事实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关荷是个孽种不假,但她是在钧兴堂长大成人的,抛却出身,也算是个良家女子了。豫海他色胆包天,竟看上了一个丫头,还做了丑事,这才是让我痛心疾首的!我跟两位老相公商量过了,也问过你婶子的意思。我打算认下这门亲事,豫海既然祸害了人家闺女,要是翻脸不认账,这对不起人家闺女,也绝不是卢家的做派。亲事我认了,但家法不能改!豫海是不能再待在神垕了,我已决定把他们两口子逐出家门!什么时候有出息了,把丢的脸面争回来了,再让他回来。”
卢豫川惊道:“叔叔此言差矣!豫海毕竟还年轻,你这么赶他们出去,跟让他们去死有什么区别?再说,叔叔大病在身,我又是戴罪之人,豫海这一走,谁来主持大局?”
卢维章微微一笑:“你啊。”
“这……侄儿犯了大罪,蒙叔叔开恩没有被逐出家门,这一年来闭门思过,后悔不已。让我这么一个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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