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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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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卢豫海早就料到朝廷不会放过维新党,这些计划他也深思熟虑了多日,故而今天他才会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其余的人却是跟听天书一般。他的话无异于平地炸雷,人人都是大惊失色。卢王氏呆呆道:“官府真的要抓人吗?要抓,把我抓去好了,我一个老婆子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早死了早见老太爷去!”关荷和陈司画一起哭出了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卢豫海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再说一遍,我这是预防万一!官府不是没来抓人吗?如果曹大人斡旋失败,官府真的不放过咱们卢家,也不能让老娘出面顶罪啊?卢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

“正是。”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许久没听到过这个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了,不由得都是一愣。卢豫川停住了拨弄佛珠的手,平静道:“豫海说得对极了。卢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犯不着让婶子去顶罪。可大家都忘了吗?卢家的男人有三个,老三去留洋了,除了老二豫海,还有我老大豫川啊!”

苏文娟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微微一笑。卢豫川缓缓道:“我这条命不值钱,两年前就该死了,我一直没死,一则是罪孽还没有赎完,二则是留着一条残命,看能否为卢家做点事。我跟文娟说过多次了,我这条命是叔叔婶子留下来的,只要婶子有了难处,我就是拼死也要报答!豫江的事,文娟跟我说了。我当时就想,如果官府放不过卢家,我是长房长子,名义上又有卢家老号的一半股份,我去顶这个罪满够格了。今天我本不想来打扰婶子过节的,但这些话我又不能不对婶子说,这才厚了脸皮来到这里。不瞒大家,坐牢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文娟——”

苏文娟含泪从地上提起来一个小包袱,颤手打开。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和纸币、裁纸刀之类。卢豫川淡然道:“要说坐牢,我是卢家头一个坐过大牢的,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说着,他离座跪在卢王氏面前,一字一顿道:“如果说豫川此生还有什么愿望,就是能代卢家顶这个罪,此外再无他求。请婶子成全!”

苏文娟跪倒在他一侧,凄然笑道:“豫川的确有这个想法,希望婶子成全他吧!”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在座的人难以自持。关荷紧紧拉着卢王氏的衣角,陈司画不停打着冷战,卢玉婉木雕泥塑似的呆坐不动。卢豫海大声道:“大哥大嫂从不与人交往,是谁告诉他们的?是你?还是你?”他的目光凶狠,扫视着关荷和陈司画。关荷惊恐地连连摇头,陈司画牙关一咬,道:“是,是我那次到祠堂去,无意中……”

59戊戌二字缺一笔(6)

“啪”的一声,陈司画苍白的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她顿时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卢豫海。这件事的确是她思前想后决定的。她太了解卢豫海了,也清楚事态一旦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卢豫海宁可自己出去顶罪也不会让旁人受过。她有意带着卢广生和卢广绫去了趟祠堂,巧妙地把卢豫江卷入维新党的事情告诉了苏文娟。以她的判断,卢豫川定然会挺身而出,替卢豫海顶这个罪,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果然不假。但卢豫海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成亲这么多年,卢豫海连句重话都没有,更别提打她了。何况她这么做,全是出自对他的一片挚爱,就算自己不该逼卢豫川出头顶罪,他也该明白这是她的真情所致啊……

卢王氏颤声道:“老二!你疯了不成!”

卢豫川再三叩头道:“婶子,这都是豫川的过错!请婶子让二弟不要生气了,这是我情愿的……”

卢豫海也被刚才这个耳光弄得恍惚不已,他颤抖地看着手,难道自己真的打了司画?这怎么可能……可她脸上的指痕,她浑身颤抖的模样,她绝望的眼神,又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卢豫海颓然坐下,思索了良久才道:“大哥不用再说了,我还是大东家,卢家人都得听我的!”

卢王氏摸着陈司画的脸,啜泣道:“司画丫头,疼不疼?”陈司画凄楚地苦笑道:“不疼……”卢玉婉再也忍不住了,哇地哭出声来,扑在了关荷的怀里。关荷怔怔地看着卢豫海,轻手抚摸着玉婉的头发。

卢豫川扶着苏文娟站了起来,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婶子,兄弟,妹妹,你们都别说了。前年的秋天,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就是在那个房子里,我端着火枪,口口声声逼着婶子要秘法……这两年来,我一直都认为我是个畜生,我不是个人……要说死,太简单了。从刑部大牢里回来,被马千山的人游街之后,我就想死,是因为文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没死成;第二次,我在梁少宁的钧兴堂入了暗股,私自泄漏了卢家宋钧秘法,叔叔发现之后宽恕了我,我也想死,但是我还想着为爹娘报仇,又没死成;第三次,我买通土匪要老二的命,我对我的兄弟豫江下手,我端着火枪威胁婶子,我甚至下毒药要毒死我的亲叔叔!事情败露了,叔叔又一次宽恕了我,我为什么还苟且偷生,为什么还不死呢?这两年我研读佛经,终于明白了,我是卢家子孙,我不该只图自己解脱,而要为卢家做点事情……豫海,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曾经想杀你,你也宽恕了我。我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命,我还能给卢家什么呢?我是个男人,你是想让我在千夫所指的骂名里死去,还是想让人家在我死后,能说一句‘卢豫川还有点人味儿’呢?大哥欠你的太多了,这件事又要你为难,大哥对不住你!”卢豫川轻轻拿过裁纸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道:“豫海,你答应我吧!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就死在这里了。”

卢豫川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态度是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容置疑。苏文娟痴痴地看着他,不知是心痛还是欣慰,还是莫名的哀怨。卢豫海痛不欲生道:“大哥,你要逼死我吗?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你们都好好在家待着,我明天就去开封府,我就不信董家能使银子,咱们的银子就使不出去!”

60豫省有官皆墨吏(1)

卢豫海赶到开封府的时候,曹利成已经跟连逢春彻底翻了脸。朝廷让各地督抚搜捕维新党的诏令一个接着一个,裕长倒也真奉旨行事抓了不少人,一律锁拿进京,唯独撇下了神垕镇卢家的卢豫江。连逢春当然知道卢家与曹家的渊源,也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当着曹利成的面一再提议到神垕抓人。裕长有心包庇卢家,便一味地推托敷衍。这天三人商议政事,连逢春刚说了几句别的,又把卢豫江的事儿提出来了。裕长闻言连连摇头苦笑。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曹利成早气得按捺不住,冷冷道:“老连,你如此苦苦相逼,究竟所为何故?要是眼馋我这个正三品的顶戴,我送给你就是!”

连逢春微笑道:“这就奇了!我官阶比你还高,我眼馋你什么?逢春只是提醒抚台大人不要放过奸党,怎么就是逼迫老弟了?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裕长笑着打圆场道:“都是自己人,哪儿来的逼不逼?老连,听我一句劝,咱河南抓的维新党也不少了,足够交差。卢家的老三卢豫江已经不在大清国了,你去哪儿抓?这样吧,如果卢豫江的确有维新党的嫌疑,跑了他一个,卢家不是还有一大家子人吗?听说卢家很有钱,就让他交点赎罪银子拉倒了。”

这是裕长和曹利成私下里斟酌再三,才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自太平天国洪杨谋反以来,军费、赔款与日俱增,交赎罪银子是大清国库的一项重要收入。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都可以拿银子来赎罪,商贾之家如此破财消灾的事情更是举不胜举。不料连逢春摇头道:“抚台大人,交银子赎罪是有先例,可这是乱党谋逆的罪过,怕是银子也不好使吧?”裕长一愣,只得道:“老连,你的意思是……”连逢春阴冷地一笑,道:“卢豫江望风而逃,算是他命大。而卢家窝藏奸党在先,放走要犯在后,这是什么罪过?抚台大人一意保全,可谓宅心仁厚,慈悲为怀。但抚台大人难道就不怕朝廷一旦追究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啊!抚台大人或许不怕,我连逢春可是胆战心惊!想当年太后老佛爷修颐和园正赶上中日开战,翁同龢老中堂奏请调拨修园子的经费挪作军用,老佛爷怎么说?‘今天谁让我不高兴,我就要他一辈子不高兴’!结果呢,变法一开始,老佛爷就让翁同龢开缺回籍,永不叙用!前车之鉴哪!”

裕长摆摆手道:“扯不到朝廷和老佛爷那儿!此事除了咱哥仨,还有谁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老曹也不说,朝廷怎么知道呢?”

连逢春看了看曹利成,怪笑道:“卢豫江是维新党,知道的人怕不止咱们仨吧?”

裕长见他阴阳怪气的,竟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气得哼了一声,端起茶碗掩饰,却发现茶碗里空空荡荡的,他反手将碗摔在地上,话里有话地骂道:“没人长眼吗?老子还没被革职呢!”几个小厮慌忙上来续水,收拾残片。裕长兀自气不过,上去就是一耳光打在小厮脸上,怒道:“你急个球!等老子被人整倒了,你再着急去吧!”

连逢春没想到裕长对自己的话如此敏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曹利成趁机冷笑道:“连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卢豫江是维新党,可有证据?”

“卢豫江当众宣扬维新变法,亲耳听到的不下百人!”

“那连大人手上可有出头作证的人?”

“这个——自然是有,怎么,曹大人不信吗?”

曹利成狞笑道:“既然连大人非要给卢家安这么个罪名,也罢!利成身为臬台,掌管豫省刑名事宜,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我即刻就去神垕,开出悬赏告示,凡是肯出首控告卢豫江宣扬变法者皆有重赏!可若是劳而无功,连一个肯出首的人都没有,连大人又该如何解释?”

裕长闻言,立刻接过话道:“老曹,我准你去!带着老子的卫队去,有敢诬告的,抓一个杀一个!”

连逢春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詹千秋对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有人可以作证,但神垕是卢家经营了几代人的地方,刑名问罪的事又是曹利成一手操办,难保其中不生变数。而这个活宝巡抚居然一屁股坐在了曹利成那边,看来董克良千算百算,居然忘了给裕长送银子!想到这里,连逢春只好道:“曹大人肯亲自去办此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曹家与卢家有婚约在前,曹大人理应回避,着他人前往处置为好。”

“已经没有婚约了!”曹利成“咯咯”一笑,道,“这是卢家和曹家毁婚的文书,连大人若是信不过,拿去看看吧。”说着掏出一张纸来,“啪”地砸在桌子上,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连逢春。

裕长拿话敲打着连逢春道:“巡抚衙门,两司(注:两司,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都是一个槽里吃饭的哥们儿,弄这出戏干吗?老连,事情别做这么绝!今后就不共事了吗?老曹肯大义灭亲,这是佳话啊,我还打算上报给军机处请旨嘉奖呢!”

连逢春知道此事若是就这么交给曹利成,肯定是折腾个一年半载也没有结果,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纵虎归山绝不是好事。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抚台大人,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想陪老曹一块儿去神垕,请大人恩准!”

“这就不必了。老曹走了,我身边就剩下你,省里这么多事,你要我一个人干吗?”裕长也觉得他今天太过分了,越想越生气,便索性道,“你们都走去球!我知道你有专折上奏之权,好吧,你就写封密折告诉皇上,告老曹包庇奸党,告我不闻不问。反正我这个巡抚当得也窝囊,我哥哥来信说了多次,让我回北京伺候老娘呢。”

60豫省有官皆墨吏(2)

连逢春吓了一跳,忙道:“抚台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我是一心为公,不敢挟私!”

曹利成冷笑道:“好一个一心为公啊!连大人不敢挟私,就敢挟银子吗?”裕长一愣,紧紧地盯着连逢春,眼里冒出贼光来。连逢春蓦地一惊,怒道:“老曹你,你怎么血口喷人!我挟谁家的银子了?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我、我要参你!”

曹利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一语双关道:“西家的银子,东(董)家的银子,怕是豫省的银子没有你老连不敢要的!连大人好好写折子吧,我老曹等着你来参!”说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连逢春听得心头一阵慌乱,一副遭受奇耻大辱的模样,对裕长道:“抚台大人,您都看到了,老曹他……”

裕长瞪了连逢春一眼,埋怨道:“老连,老曹说你拿人家银子,我不信。可你也忒得理不饶人了!你就不想想,你们俩这么一闹腾,上头怎么看咱们河南官场?布政使跟按察使你参我我参你,我这个巡抚就是个窝囊废吃干饭的,连手下两司都摆不平?我的巡抚衙门就是个摆设?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说着便端茶送客。连逢春头上冷汗迭冒,赶紧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告辞出去。裕长的师爷跟上次一样,又从侧室里钻了出来,道:“抚台大人,您真的不相信连逢春拿了黑钱?”

裕长阴森地一笑:“他不拿黑钱才怪!他跟老曹都拿了黑钱,老曹拿了卢家的钱,还知道送过来十万两。老连呢?瞧他那一副不知收敛的嘴脸,最少拿了董家二三十万,连个屁都没孝敬老子!”说着,又把一个茶碗扫落在地。

曹利成回到家里,卢豫海已经在内书房等候半天了。曹利成一见他就连声叹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卢豫海听了也是一怔,脱口而出道:“连逢春收了董克良多少银子,竟然如此露骨!”曹利成看了他一眼,叹道:“幸亏老三走得早,如今海关都封了,就是他想走都走不了了!唉,你主意那么多,好好想想,看怎么把连逢春给拿下来。”

卢豫海沉思道:“我原本打算使银子打动连逢春的,看来是不行了……幸亏已经给了裕长十万两,看他的架势,好像还没得到董家的银子,就是得了,也未必比咱的多……”

曹利成一针见血道:“希望不能全在裕长身上。裕长拿再多,也不会跟连逢春翻脸。能不能扳倒连逢春,关键还是咱们。”

卢豫海岔开话题道:“曹叔,你说董克良此计,最大的败笔在哪里?”

曹利成想了想,道:“唉,他算计得太准,看似毫无破绽啊。”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卢豫海笑道,“这次来开封府的路上,我就在琢磨,董克良这一手的确是天衣无缝,算是跟他老爷子学到家了,当年他们父子设计陷害我爹和我大哥的,也是这招连环计!曹叔你想,卢家出了维新党,要么灭族,要么花钱打通官场,两下里无论怎么取舍都是家破人亡!朝廷精明得很,交了赎罪银子,也就是露富了,朝廷是个穷光蛋,肯定会抓住这个不放,把卢家的血吸干吸净了才肯罢休!我爹当时的对策是‘蜂趸入怀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壮士断腕’……我没我爹的英明和胆气,但是我想眼下当务之急,就是不能承认老三是维新党。没了这个由头,董克良再怎么说也没用。这是第一点。”

“可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就没有一个出首的?董克良舍得花钱啊!”

“董克良舍得花钱,曹叔就不舍得用刑了?我敢打保票,那天在场的人里,绝不会有人出首老三。他们都是卢家使唤多年的人了,身家荣辱都跟卢家息息相关,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至于落井下石。曹叔不是要去神垕吗?告示上得写明,必须公开出首,匿名的一律不算!就算董克良使银子买通了一两个人,也得先经过您的手。曹叔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曹利成点头道:“这个不消你嘱咐。但你说的这两条都是权宜之计,还不是根本之策啊!就算拖一年半载,这案子怎么结?要是我这一任臬司结不了案子,下一任未必还会照顾卢家,不能养痈成患!何况连逢春也不会让咱们拖那么久。万一他把此事捅到朝廷那里,刑部直接插手了,就是我也无可奈何。”

“曹叔说得对。还接着刚才的话,董克良的连环计貌似毫无破绽,可他看错了一点。如果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捣黄龙的话……”卢豫海盯着曹利成道,“曹叔,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老的撒手锏该亮出来了。”

“我哪儿还有什么撒手锏?你有话快说!”

卢豫海镇定道:“董克良的全部赌注都压在了连逢春身上,这是董克良最大的败笔!‘己不正焉能正人’?只要咱们能证明连逢春自己都是一屁股屎,他还敢为难卢家?扳倒连逢春,不但替曹叔您除掉了一个对手,董克良的种种苦心也就白费了……曹叔,您还是禹州知州的时候,开封府里出了个大案子,有人告连逢春的儿子连鸿举草菅人命,逼死了一个小寡妇,有这回事吗?”

“有。你想拿这个向连逢春开刀?”曹利成看了他一眼,摇头叹口气道,“难哪!此案过去多年了,那个小寡妇死了,她闺女也死了,老头也死了,剩下个老太太告状。上任臬台将此案报了刑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铁案了。只是看在老婆子年过六旬,无儿无女,这才没要她的命。”

60豫省有官皆墨吏(3)

“她还想给一家人报仇吗?”

曹利成蓦地愣住。卢豫海微笑地看着他:“丈夫死了,小叔子死了,儿子死了,儿媳妇也死了,孙女也死了!好端端一个家就毁在了连鸿举手里,只要是人,绝对不会忘了报仇的……”他见曹利成还有一丝疑虑,便直言不讳道:“曹叔,今天那连逢春的嘴脸已然暴露无遗,他不但想灭了卢家,就是您他也是打算一勺烩了!您和姓连的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您对他还讲什么情面!至于裕长那里,需要多少银子您说话,我这次又带来三十万两,就不信打不动他!”

开封城西角楼大街上,距离臬司衙门不远,有个很特别的大院子。说它特殊,是因为占地虽大,却没有大门,只有个仅能容身的小门,还终日落着大锁。高高的墙头挂满了铁蒺藜,门口有一队腰挂刀剑的人钉子般地站着,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规矩雷打不动。熟悉开封府底细的人都知道,豫省臬司大牢、人称“老鼠洞”的地方,就是这里。里面关押的要么是朝廷重犯,不日就要押送进京;要么是案犯的官司久拖不决,成了无头案。臬司大牢前些日子着实忙活了一阵,二十多个维新党就是从这里上的囚车,一路往京城去了。这几天又冷清起来。曹利成只身一人来到门口,把门的军官是个头发见了白的中年人,一看是本省臬台大人到了,立即上前招呼:“曹大人,您来提犯人吗?卑职这就给您开门!”

画着“狴犴”图案的小门开启,曹利成一边走,一边含笑对那军官道:“老代,你家老太太还好吗?回头去我府上拿些人参之类的——老太太今年九十多了,真是难得……”老代慌不迭地感谢,曹利成摆摆手道:“你在老鼠洞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千总吧?也该挪挪地方了,换个轻闲的差使,好好伺候老太太。”他驻足想了想,道:“臬司衙门缺个堂官,虽说都是正六品,但那里闲的时候多,忙的时候少。又管着下面几个州、府、道的事情,县官不如现管嘛,你每年下去巡视几次,也有些例敬银子,比这里强得多了。你看好不好?”

曹利成驭下颇有铁腕,又贵为一省的臬台,别说是他本人,就是他身边的师爷、管家,和老代这样的底层官员一年也难得说上几句话。曹利成又素来是个冷人儿,只这几句贴己话就已使得老代受宠若惊,忙感激涕零道:“大人这是什么话?能离开这老鼠洞就是幸事,又得了肥缺!我老代就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大人!”

“谁要你肝脑涂地了?”曹利成笑道,“能成全你一片孝心,我做的也是善事——要不是连藩台一直压着,我早想抬举你了!你也知道,人事任免是藩台的事,我有时候也插不上话啊!那次我提起此事,老连说‘他们一家是刽子手出身,杀人多了时运不济,命该如此’!你说可气不可气?这次我不经他的手了,你不过是在我臬司里平级调动,他还能说什么?”

老代一生最恼火、最羞于提及的就是自己当过刽子手。虽然这个行当是奉令杀人,可刀下死的也有不少冤魂,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爹五十多岁就死了,临死之际非要他转行做了狱头,说是作孽太多命不长久。说来也怪,老代自改行之后,老娘的身子骨越活越硬朗,今年九十多岁了还是扫地做饭样样能干。老代只做了三五年的刽子手,冷不丁听见有人这么糟践他,顿时气得浑身冷战。曹利成见言词奏效,便咳嗽了一声,话锋一转道:“我任臬台之前,那个告状出了名的李郭氏,还押在这儿吗?”

老代忙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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