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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瓷商-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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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代忙平静了心思,勉强笑道:“大人,李郭氏就在后院女监里!老婆子案子结了,但外头没儿没女,刑部也没说让放人,在这老鼠洞里一待就是好几年,跟死人也差不多!我这就领您去。”曹利成笑了笑,道:“我这是奉刑部密令来的,今天的事——”
老代在河南官场混了这么久,虽然品级不高,但两司的争斗也早有耳闻,一听这话心里已是雪亮,立即瞪大了眼,爽快道:“大人既然看重卑职,再说就是信不过老代了!不瞒您说,为了挪动的事,我年年给连逢春上贡,年年希望落空!您知道河南官场怎么说连逢春的?‘老连老连,胃口大无边,白天吃人饭,晚上数黑钱’!也就是您老到臬司衙门来了,我老代才有了盼头!”说着,凑近了道,“李郭氏是冤案,这他娘的全省谁不知道?您要是能翻了案,替河南除掉一害,您就是大清朝的包龙图!”曹利成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大步朝里走去。在女监门口,老代抢过去站在他前头,道:“大人且慢!”
曹利成心里“咯噔”一下,皱眉看着他。老代笑着解释道:“曹大人,您是贵人,又是来找老连的晦气,万一传出去可不好!我得先给这群禁婆子提个醒!”说着,站在门口嚷道:“禁婆子都给我出来!”一时出来了七八个黑衣黑裙的禁婆,都认识曹利成,慌忙跪倒叩头。老代道:“你们听好了,曹大人是奉旨问话,问的是谁,你们也别问!这件事就在场这几个人知道,谁传出去了,老代手里的刀可不长眼睛,都明白没有?”禁婆们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曹利成刚才谎称是奉了刑部密令,见到了老代嘴里就成了奉旨,心里不由暗笑,便随手抽了张银票递给了老代。老代越发豪壮道:“曹大人还有赏呢!谁要是给脸不要脸,老子活剜了她!”
60豫省有官皆墨吏(4)
曹利成幽幽地看着几个禁婆,冷峻的目光刺得她们个个噤若寒蝉。曹利成扫视了一周,这才慢慢道:“事情嘛,老代刚才都说了。回头把这里的禁婆子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丈夫、儿子的名字都给我抄一份,送到我府上。”老代大声答应下来。曹利成哼了一声,径直走到女监里去。老代从领头的禁婆子那里接过钥匙,大踏步跟上。禁婆们面面相觑,知道身家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便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往里多瞅一眼。
大牢外头艳阳高照,女监里却是四处阴黑,墙壁上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小灯,灯罩上星星点点渗着水珠,昏黄的光并不起眼。两旁的牢房里关了不少女犯,有的蜷缩在黑暗中,有的趴在栅栏上,露着一张惨白的脸,一双眼睛宛如画在白墙上的两个黑圈,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老代掌着马灯走在前边,一路小声道:“大人慢点,这里头黑!女囚不同男囚,死气太重,犯了官司的女人,没一个活着离开的,不是病死就是自杀……您老是臬台,这个再清楚不过了。”老代讲的的确是实话,有清一代的大牢里女囚极少,女人获罪一般都是流放徙边;只有犯了通奸罪、死罪的女囚才被关进监狱,因而自杀者多如牛毛,“死气沉沉”四字用在这里最恰当不过。曹利成虽是老吏了,身处此地也觉得呼吸急促,难以自持,恨不得转身就出去。
老代停下脚步,低声道:“大人,这就是李郭氏的牢房。”
曹利成不愿多呼吸一口这里的浊气,只是略微点点头。老代打开了大锁,曹利成道:“你远远地候着吧,谅她一个老婆子,也没什么力气。”老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把匕首,递给曹利成道:“大人,带上这个,多少是个意思。”说着便躬身退到远处。曹利成把匕首藏好,弯腰进了牢房。
牢房里一个窗户都没有,走廊里的小灯发出的微光也照不到这里,四处散发着经年沉积下来的霉臭气息,让人睁不开眼。曹利成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看见对面发霉的草垫子上,半卧着一个老太太,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曹利成皱眉,清了清嗓子道:“你是李郭氏吗?”
那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来,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无神地看着曹利成,摇晃着身子慢慢道:“我不翻案……我有罪……我都认了……”
曹利成蹲了下去,温和道:“你莫着急说话,我是河南按察使曹利成,我来问问你的案子。你……”
老太太的眼睛总算睁开了,摇头讷讷道:“按察使不是史大人吗……”
曹利成尽量说得很慢:“史大人吃了官司,被朝廷贬到新疆去了。”
老太太的身子有节奏地摇晃着,轻轻道:“报应啊……老天有眼啊……”
曹利成一笑,低声接着道:“我知道你的案子,今天来这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翻案吗?”
老太太跟没听见似的,还是轻轻摇晃着身子,木偶似的嘟囔道:“我有罪……我诬告……我罪有应得……”
曹利成掌管刑名事宜久了,见惯了这样被大刑整得神神经经的囚犯,也不在意,继续道:“你的丈夫,小叔子,儿子,儿媳妇,还有你七岁的孙女都被人害死了,你就不想报仇吗?”
老太太摇晃身子的节奏总算慢了些,目光却猛一下犀利起来,上下扫了曹利成一眼,最后落在他胸前的孔雀补服上,苦笑了一声,又晃着头喃喃道:“豫省有官皆墨吏,百姓无罪也入监……官官相护啊……没用……”
曹利成并不生气,反而笑道:“这是嘉庆朝传下来的对子,专门讥讽河南官场无好官的——看样子你是识字的人,《女儿经》你读过吧?”他缓缓背诵道,“‘公姑病,当殷勤。丈夫病,要温存。爷娘病,时时问。姑儿小,莫见尽,叔儿幼,莫理论。有儿女,不可轻。抚育大,继宗承’……可你一家人都被官司拖死了,你就是再熟背《女儿经》又有何用?我且问你,你的丈夫呢?小叔呢?女儿呢?孙女儿呢……”老太太干涸的眼眶顿时湿润了,目光又变得尖锐起来。曹利成见状接着道:“我详细看了你的案宗,知道其中有人做了手脚。眼下我愿意替你伸冤,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来伸这个冤?只要你敢,我就能做到!”
老太太的身子遽然停下,两只眼睛放出凛冽的光来,刺得曹利成一怔。老太太声音很低,但非常清晰地道:“豫省有官皆墨吏——我怎么信你是个清官?河南的冤案多了,你凭什么偏偏给我伸冤?连鸿举他爹是二品大员,你跟他作对能落什么好处?”
曹利成被这几句连珠炮似的反问弄得一时语塞,老太太在大牢里这么多年,竟然还保留着如此心机!看来她的确是怀了泼天的血泪仇恨,却也的确被什么知府衙门、臬司衙门三堂会审弄得万念俱灰,心里早没了半点翻案的信心。可若是自己回答不出来,又如何救得了卢家,救得了自己?曹利成再也不犹豫了,当下心一横,咬牙切齿道:“你既然这么问我,我便索性告诉你:老子他娘的也不是清官!老子是跟连鸿举他爹有私仇!如今的局面是要么他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他,我们俩只能活下来一个!他比我官大,可我要是翻了你这个案子,就能把他扳倒在地!你报你的私仇,我解我的私恨,你我是做了笔买卖,都不亏本……如何,你肯做吗?”
60豫省有官皆墨吏(5)
老太太听了这些话,脸上露出鬼魅般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多少次会审,当官的都说自己是清官,我早就不信什么清官了……河南有清官吗……你说你不是清官,你说你是公报私仇,我倒真信得过你了……”她突然站了起来,像是平地里冒出来的一个鬼魂,把曹利成惊得倒退了两步,“噌”地拽出了匕首。老太太苦苦一笑,“扑通”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喊道:“老婆子冤枉啊!请大老爷为民妇做主,替民妇伸冤哪!”
卢豫海“直捣黄龙”的建议果然奏效。第二天深夜,曹利成带了李郭氏血书的上诉状子,当然还有卢豫海那张三十万两的银票,连夜登门求见巡抚裕长。
裕长是被人从姨太太被窝里拉出来的,满脸的不耐烦。在裕长睡眼惺忪地看状子之际,曹利成亲手给他端过去一杯茶,悄悄把银票压在茶碗下,笑道:“抚台大人,府上在哪里如厕?我想方便方便。”裕长打了个呵欠,招手唤来一个小厮。曹利成临去时话里有话道:“抚台不要过于操劳,茶是刚沏好的。”待他回来,茶碗下已空无一物,裕长也倦色全消,正精神抖擞地看着状子,见他进来,拍案大怒道:“连逢春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王八蛋儿子,活活害死了四条人命!可悲,可叹,可恨,可耻,可杀!豫省就没一个好官了不成?奶奶的老子要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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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利成肃然道:“豫省能有您这样的抚台大人,吏治何愁不清?民心何愁不稳?商贾何愁不兴?大人,卑职已经拟了封折子,请大人过目!”
裕长气鼓鼓地接过去,大眼扫了一遍,赞道:“好犀利的笔墨!就这么个参法,十个连逢春也参倒了!”说着便叫来个师爷,大声道:“你就照着这个折子誊录一份,把我那‘可悲、可叹、可耻、可恨、可杀’的评语也加上。我跟曹大人就在这儿等着,明儿一早就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直接给我大哥送过去!”
裕长和曹利成在巡抚衙门里折腾了一宿,反复修改了文字,直到字字如剑句句带毒才罢休。第二天一大早,那封题为《豫省巡抚裕、按察使曹奏请问连逢春贪贿坏法纵子行凶乱政害民折》的奏折就被送往京城。裕长的亲哥哥裕禄已由礼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转任直隶总督,继续兼任军机大臣。裕禄深得慈禧太后信任,虽然人不在军机处了,但威风犹存。军机处的荣禄、刚毅等人见是裕禄之弟的折子,弹劾的竟是豫省的布政使,知道这个连逢春或是真的有罪,或是深深得罪了裕长,心里多少都有了数,在向太后请示的时候自然有所偏向。此刻的慈禧太后正一心对付剿灭维新党带来的诸多后遗症,尤其是这些日子废帝立储的谣言甚嚣尘上,各国驻华使节纷纷询问,大有兴师问罪之意,惹得太后一肚子无名火。听了荣禄等人一边倒的奏报,太后越发不耐烦,当下就批复交部议处。“交部”自然是交到刑部去,刑部又正好是荣禄管着,连逢春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几天后,刑部派了个孙侍郎亲自来开封府查案,李郭氏苦熬几年,还真就盼到了报仇雪恨之日,可谓败也贪官,成也贪官!
连逢春一来是猝不及防,二来是心存侥幸,竟昏了头私下给孙侍郎送去二十万两银子。孙侍郎离京之日,荣禄等人都有过暗示,此案的利害关系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哪里敢接这笔银子?当下扣了银票,请示了裕长,派人立即抄了连逢春的家。这一抄可不当紧,居然抄出了百万两银子的家产。于是裕长那个师爷又是一宿不睡,洋洋洒洒写了一道裕长、孙侍郎和曹利成的联名折子,弹劾连逢春受贿卖官,罪该问斩。连逢春到了这个时候哪儿还记得有个叫卢豫江的维新党?只顾得上下周旋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连家的活动多少有了效果,不日朝廷旨意下来,连鸿举逼死人命证据确凿,押入刑部大牢,来年秋后问斩;连逢春贬为庶民流放宁古塔,永不录用;连家抄来的银子全数充入国库。虽然连家一蹶不振,但总算也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连逢春获罪流放之后,卢豫江的事自然如同水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人提及了。董克良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把全权操办此事的詹千秋叫来好生臭骂了一顿。但连家已败,大势已去,送出去的三十万两银子也入了国库,朝廷没株连行贿的人已是开恩了,眼下就是把詹千秋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61豫商,票号,银行(1)
此番风波对神垕镇的影响倒是微乎其微,镇上的人哪里会知道因为卢豫江那一两句少年豪迈之语,竟给卢家、董家和河南官场惹来这么场轩然大波?但因为这次事件,卢家和董家都花了大笔银子,元气为之一伤,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力再有大的作为。再加上年底将至,卢家老号和董家老窑又到了一年合账的重要日子,卢豫海和董克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在神垕主持大局。
合账完毕就是春节了,可无论是董家还是卢家,都高兴不起来。拿卢家老号来说,光绪二十三年合账,每股红利是一千五百两,而光绪二十四年,每股的红利骤然跌至八百两,顶一厘身股的掌窑小相公不过是得了八十两的红利,加上每月三两银子的薪水,一年到头也不过百十两银子的收入。卢家如此,董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神垕镇其他各大窑场更是生意惨淡。卢豫海和董克良心里都清楚,这场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从五月份一直打到了年底,两人都把精力投在了跟官场的交往上,几十万两银子砸进去了,生意大受拖累。加之这一年全国因为变法动荡不安,各地分号只是勉强能维持,好在卢家有烟号、连号,董家有津号的出口生意,比起其他窑场日子还算好过些。
新年一过,两位大东家谁都没敢离开神垕,继续坐镇大本营指挥各地分号,企盼着时来运转。可能真是国运不济,大清命数已尽,这些年大乱一个接一个。一进了光绪二十五年,从山东崛起的义和团势力风起云涌,保大清、杀洋人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连累了卢家烟号的不少生意。在新任山东巡抚、河南老乡袁世凯全力剿杀之下,义和团难以在山东立足,一窝蜂似的全拥到了河南、山西和直隶。就连神垕这么个不问世事的地方,也有人开神坛、做法事、请神仙,弄得人心惶惶。而此刻,朝廷跟洋人的矛盾愈演愈烈。国事动荡至此,商贾自然处处受阻。卢家老号每次由神垕大本营往烟号、连号发货,都是田老大领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弟兄沿途护送,即便如此也少不了跟河南各地的义和团民有些摩擦。而朝廷已经明确认定义和团是“义民”,官府不得干涉,就是曹利成也无法公开保护。面对凋敝的生意,卢豫海和董克良整整一年都泡在神垕,寸步不敢离开。到了光绪二十五年年底合账,比上年的生意还要惨淡,卢家老号每股分红只有七百两,上下一片哀怨之声。卢豫海与苗象天、杨伯安和总号老相公房众人商议再三,决定把东家分得的红利拿出一半来补贴给相公和伙计,这才把每股的红利提升到了一千两。分红的时候,相公伙计们得知了内情,无不是唏嘘流泪,感谢大东家体恤之恩。
说话间已经是光绪庚子年了。正月初八点火仪式上,卢豫海和董克良联手点燃了头把火,领着全镇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祈祷上苍赐下来个好年景,保佑大清国泰民安,保佑各家生意兴隆。好像老天故意跟大清过不去,道光二十年是庚子年,那年英国人为了倾销鸦片跟大清开战,结局是割地赔款。光绪二十六年又是个庚子年,这次不但是英国,八国联军齐刷刷打到了北京城里,太后和皇帝仓皇逃到了西安。到了这年年底,各大窑场基本上都是无账可合了,只有卢家和董家因为江南三督李鸿章、张之洞和刘坤一的“东南互保”,好歹保住了几个出海分号的生意,勉强维持住了局面,窑饷还能足额发下来,红利算是彻底成了泡影。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条约》已订,太后和皇上从西安行在起驾回銮北京,动荡了两年的局势终于有所缓和。两宫回銮之际钦点了陕、豫、直隶各地的接驾路线,特意点出要在河南巩县康百万庄园里留宿一晚。八月十五一过,康家掌门人康鸿猷的信就到了神垕,约卢豫海和董克良到巩县康店商议要事。康鸿猷自咸丰年间执掌康家,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在豫省商帮始终是当仁不让的翘楚。卢豫海和董克良在康鸿猷面前都是小辈,接到书信后不敢怠慢,前后脚来到了康店。
康家自明朝发家以来,近四百年长盛不衰,十几代人把康店老家经营得花团锦簇,偌大个康百万庄园“靠山建窑洞,临街建楼房,滨河设码头,据险垒寨墙”,主宅、作坊、栈房、南大院、祠堂等十处大院各成一系却又浑然一体,堪称奇 ^书*~网!&*收*集。整@理地主庄园的典范。卢豫海一人一骑过了巩县县城,进了康店就有康府大管家老叶迎候,一接接进了百万庄园。庄口挂着一个牌匾,上写“百万庄园”四个金字,仔细一看那落款,居然是道光皇帝手书。卢豫海瞩目良久,叹道:“以一介商人之身,上动天听而安享富贵,富甲华夏而家运绵长,那沈万三、胡雪岩之辈,骤得富贵即悬踵而亡,昙花一现而已,又何足道哉!”老叶微微一笑,道:“卢大东家,这是老汉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感慨了,真是颇有意思啊。”
卢豫海笑道:“那头一个这么说的,怕是董克良大东家吧?这次老太爷请客,豫商里都来了谁?”
“只有您和董大东家,此外再无他人了。眼下老太爷和董大东家就在内书房等着您呢!”
豫商中巨子大贾何止几十号人,康鸿猷只请了他们两个!卢豫海心中一动,快步走进了庄园。老叶在一旁引路,赔笑道:“卢大东家,这里不比旁处,若是没老汉指引,怕是大东家也要迷路的。”卢豫海一边走,一边听老叶道:“大东家身处的是主宅区,分为南院和北院,南院有电报局,那是老太爷为了生意方便,特意从洛阳城里扯过来的电线。如今咱们是在北院里。北院又分五处,分别是花楼重辉、秀芝亭、克慎厥猷、知所止和芝兰茂五个院子,用的也都是寻常的障景、衬景之法,让大东家见笑了。”卢豫海听他说得谦虚,但言词之间不免带着大户人家的优越感,便微笑道:“岂敢见笑!豫海已经辨不得东西南北了!”老叶哈哈一笑,道:“大东家果然谦逊!董大东家来时也是赞不绝口。”两人说话间已站在知所止院大门前,两个家丁守在门口。老叶拱手道:“卢大东家,老太爷有令,今天只准您和董大东家进去,老汉也没这个面子伺候了。他们就在‘清风满楼’阁里,您一眼就瞅见了。请吧。”卢豫海定了定神,冲他还了礼,迈步走进了大门。
61豫商,票号,银行(2)
老叶盯着他的背影,摇头感叹不已。旁边一个家丁道:“老叶叔,今天这俩人看着也就是四十岁的模样,老太爷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河南巡抚来,也不至于别人都不见啊。”老叶一瞪眼,道:“如今豫商里除了老太爷,就指望这两个后生了,你懂什么?好好看门就是!”家丁龇牙一乐,再不敢多说话。老叶也没远去,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卢豫海叩门进去的时候,康鸿猷和董克良正把玩着一幅字画。康鸿猷见卢豫海进来,笑道:“好好好,神垕两个大东家都到了,老汉这面子看来还是蛮大的嘛。”
康鸿猷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一把银髯飘洒胸前,脸上皱纹如年轮般交错纵横,两只眼睛却仍是年轻人般精光毕现。卢豫海忙给他行了礼。康鸿猷收起字画,递给董克良道:“这是老汉当年在京城琉璃厂买的《欲借风霜二诗帖》,跟令尊董老爷子的《雪江归棹图》都是宋徽宗的真迹。你出生那天我去道喜,令尊和我约定轮流赏玩。唉,人世无常啊!如今董老太爷也不在了,这个玩意儿你就拿回去吧。”董克良深知这字画贵重,哪里敢就这么拿走,便再三推辞。康鸿猷拗不过他,只得道:“你且带走吧,回头让人把《雪江归棹图》给我送来,算是续了前约,总行了吧?……豫海也在这儿,咱们还有大事说呢!”董克良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那幅《欲借风霜二诗帖》。康鸿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人,忽而道:“听说你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可是真的吗?”
卢豫海拱手道:“晚辈是咸丰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出生,与克良大东家的确是同日。”董克良冷冷一笑,却不答话,把脸扭向一边。康鸿猷对他们两家的恩怨了如指掌,也瞧得出董克良表情里的自负,便话里有话道:“看来外人传言果然不虚啊!”他缓缓地站起身,道:“我今天找你们两个来,一则是有心跟你们谈谈生意,二则也是想听听你们日后的打算。”董克良笑道:“老太爷的生意做得比天还大,连太后和皇上都慕名而来,我们两个晚辈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了。老太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当不得‘比天还大’这四个字!”康鸿猷一笑,正色道,“西帮接驾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太后在祁县、太谷、平遥三县驻跸,得了西帮好几十万的银子。眼下他们到了咱们河南,豫商自然也不能示弱。我打算送上白银一百万两,以咱们豫商的名义送,你们意下如何?”
卢豫海和董克良心里都是一惊。按说一百万两银子搁在往年也不是天大的数字,无论是董家和卢家,咬咬牙也就拿出来了。但这几年两家的生意都走着下坡路,戊戌、己亥、庚子这三年几乎没什么大的进项,眼下就是让两家一起凑出来几十万两也是勉为其难。难道康鸿猷让他们来,就是平摊孝敬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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