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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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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没有想到过了几年之后,上海一家亲戚给他转去一封索讨旧账的书信,署名是刘浪。从那笔迹和语气,一看就知道是他哥哥刘保安写的。有了哥哥的确信,这才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急忙写了回书,辗转托人带到缙云。刘保安收到书信以后,立即回信说了自己在吴石宕落脚及去林家处馆的经过,也曾经劝弟弟来缙云安家。那时候,刘保义认的爹娘全靠他打铁养活,收入微薄。日食三餐之外,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积蓄,一旦离开,两老就要活活饿死。这同生共死患难相依为命的一家人,虽不是亲生骨肉,早已经比亲人更亲了,分身不开,只好作罢。

去年冬天,不知道怎么一来,这一家假骨肉的来历叫地保知道了,先是来勒索要饯,见实在榨不出油水,就在一天半夜里带了衙役来抓人。老两口儿放走了儿子,自己却被抓进了县里去,连冻带饿加上非刑敲打,不出三天,就先后被折磨死了。刘保义得了凶信,当夜就闯进地保家垦,手起刀落,出了一口恶气,又把金银细软打成一包背上,就连夜逃了出来,千里迢迢地到缙云找哥哥来了。本指望兄弟相遇,重叙手足之情,谁知道遍地豺狼,普天之下都是有钱有势的人横行,无财无权的人遭殃。如今哥哥死在他自己的徒弟之手,连吴姓满门合族也不得安生,除了死伤之外,不是关进了监狱,就是逼上了梁山。这个世道,要不打它个天翻地覆,还会有老百姓的安生日子过吗?

月娥听了保义叔火辣辣的言词,心想:他跟刘教师一样,为了替老百姓打天下,毫不顾惜地献出了自己的一切:这样的英雄,同秀英姑姑和干爹一样,怎么能不令人从心底里爱他们喜欢他们呢。

当小娥羞涩地讲出了自己心中的感受,刘保义忍不住压低了嗓音呵呵地笑着,小声地告诉她:刚才在千家岭上,她拿他当作是鬼,以为是刘保安的阴魂出现了;不知道那时候他也拿她当作鬼,以为是周秀英的阴魂出现了呢!谁会想到,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相距一千多里,相隔二十余年,今天的吴月娥,居然跟他的师妹周秀英长得一模一样!

月娥谦逊地说:秀英姑姑是古往今来的女英雄,自己虽然外貌上有些像她,可是跟她比起来,连她的一个小手指头也不如哇!刘保义笑着告诉她:周秀英小时候可爱撒娇了,谁想到杀敌上阵,却比男子汉还凶猛呢!刘保义感叹了一番,鼓励月娥说:这次上了山,就要跟周秀英一样,拿起刀枪来为老百姓打天下,到了节骨眼儿上,要跟周秀英姑姑一样,宁可自己倒下去,却要让更多的弟兄们活下来,保存实力,好去杀败为虎作伥的官兵,为穷人打下自己的天下来。

出了壶镇垟地界,两人走上了大路。一弯新月,刚刚洒下一些斑斑点点的寒光,就匆匆地躲进山后睡觉去了。夜空顿时更加黑了起来,两人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一路上,月娥低声地把本良初遇刘教师一直到刚才千家岭上打跑林炳为止的大小往事详细地讲了一遍。刘保义用心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两句话。当听到林家父子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的时候,牙齿咬得嘎嘣响,鼻子里出的气儿也粗重多了。

月娥讲完了吴石宕几年来的风风雨雨,静静地等待着刘保义的回答。照她想,刘叔叔听完了,一定会火冒三丈的,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刘保义只是平静地语重心长地说:一路上,月娥低声地把本良初遇刘教师一直到刚才千家岭上打跑林炳为止的大小往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几千年了,有钱有势的人总是骑在咱们老百姓头上拉屎,原因就在于天下还有‘皇上’这么个奇怪的东西,在那里给他们撑腰当戳杆儿。唉,要想改变这种人吃人的世道,就得把官绅权贵连同他们的戳杆儿皇上连根儿铲掉;要想铲掉皇上,就得有不眼红皇上、不惦着也当皇上的好带头人才能成功。到了那一天,才算真的天下一统,四海一家。只要大伙儿同心,这样的日子,总会来的。今天咱们上山,是让林炳和金太爷这些人给逼的,这叫做官逼民反,俗话就叫做‘逼上梁山’。不过上了梁山之后,这个反究竟应该怎么个造法,可就得好好儿琢磨琢磨了。就拿你来说吧,你今天上山去,是想暂时躲一躲官兵呢,还是打算一刀一枪,连朝廷皇上一起反,替受苦人打下一个没有官绅压榨的天下来呢?”

月娥不识几个字,不知道几千年来都是怎么改朝换代的。她嗫嚅着不好意思地说:

“这么大的大事儿,我又不是主事的人,怎么答得上来呢?我一个山里姑娘,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只会洗衣裳做饭搂柴禾;要不是给林家害得家破人亡,我还不是一辈子围着锅台猪圈转?在家当个听话的闺女,出嫁当个贤惠的媳妇儿,规规矩矩地过日子么?如今家里遭了祸事儿,我是吴家的女儿,大仇未报,我能安安生生地丢手不管么?只要能为我爹报仇,哪怕是鱼死网破,我也要跟仇人去撞一撞,拼一拼。这就是我上山去的想法。要问我打败了官军以后准备怎么办,说实在的,我还没有仔细想过呢!关系到全村合族的大事,有我叔我哥他们作主,如今又来了您这样见多识广、遇事不慌的人,一定会替我们想得很周到的。像我这样的人,只要听令照办,不就行了吗?”

听完了月娥那天真质朴的回答,刘保义不由得会心地笑了。月娥的话,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个没有经过风雨的山村姑娘,能想到这些,应该说已经想得很多很远了。在惨遭横祸、家破人亡的情形下,她没有被吓得只知哀哀痛哭,而是挺身而出,敢于只身去刺林炳,尽管从策略上说这是一件没有把握的轻举妄动,而且非常危险,但这说明她有很不寻常的胆量,也说明哥哥往日在她身上所花的心血没有白费。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因势利导,再锤打锤打,淬炼淬炼,是可以锤炼成一块坚硬的好钢的。本良、二虎以及许多受哥哥调教出来的徒弟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想到这些,刘保义很满意,也很兴奋。他沉思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慢语轻声地说:

“看起来,你已经按照我哥的指点,决心跟着你秀英姑姑的脚印儿往前走了。不过你口口声声总说自己是个女孩儿,拿不了什么主见;女孩儿又怎么样?照我说,男孩儿不比女孩儿多长两个脑袋,女孩儿也不比男孩儿少生一条胳膊,有什么不一样的?要说不一样,那就是:女人比男人受的苦更多,身上压的份量比男人更重罢了。你秀英姑姑,从小就不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干不了大事这样的话。要不,她才十五六岁,怎么就能舞动百廿斤刀了?还不是练出来的么?”

月娥想起干爹临终前细说生平的情景来,情不自禁地插嘴说:

“听干爹说过,秀英姑姑手舞大刀冲锋陷阵,身上的衣服都让血给染红了,可是在上海大南门倒下去之前,连一次轻伤都没有负过呢!干爹还说,每次交锋下来,我秀英姑姑总是不顾自己一身一脸的血污,就先去给弟兄们裹伤,轻手轻脚的,可细心啦!”

“这些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刘保义接着话茬儿往下说。“太平军里男女平等,女兵女将到处都有,除了周秀英之外,太平军中女将的故事还多着呢!人一生下地,不论男女,都不是天生来的将材官坯。不管是男将女将,都是从敌阵里冲杀出来的。所以说,像你这样的,不单要当女兵,还得准备当女将,不能妄自菲薄,今后打了胜仗,人马多了,叫你去当将军,你当不当呢?”

“只要我有那本事,当得了,我就当。”

“好,这样说话,才像是我哥的干闺女。没有雄心壮志,不敢带兵打仗,还谈什么造反哪!什么叫本事?本事就是在一次次的胜利和失败之后得出来的经验。这种经验多了,也就有了本事了。”

这时候,月娥思绪万千,心潮起伏,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似的。但是一张嘴,反倒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刘保义知道她内心的激动,就决定暂时不去打搅她,让她一个人去回味回味,思索思索。

脚下的路,正是刘保义白天走过的那条“城壶官道”,虽然仅只走过一趟,但凭着他多年来转战江南练出来的本领,哪儿是岔道儿,哪儿是凉亭,哪儿要过桥,哪儿要拐弯儿,早已经记住了。因此一路上并不需要月娥指点带领。四十里山路,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仙岩铺。从这里往前走不多远,就是分别通向城里和石笋前的岔路口了。

看看天色,三星刚刚有点儿偏西,离天亮足足还有两个半时辰。月娥的意思,请刘保义跟她一起进村,好跟福喜舅舅见上一面。刘保义生怕半夜里敲门打户的会惊动街坊四邻,招人犯疑,有所不便,主张月娥一个人悄悄儿进村去,他在前边问渔亭里等她。月娥说:她舅舅在祠堂里教村学,就在祠堂里住。祠堂远离村子,四面无靠,就是砸破了门儿,也不会有人听见的。再说,她舅舅睡觉最警醒了,又是事先讲好了的,只要到他窗户跟前轻轻地敲敲窗子,他就会来开门。农村人早上起得早,天不亮就有人走动,那时候再去把她娘叫来,趁天黑赶紧上路,准保神不知鬼不觉,连表兄弟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哩。

刘保义听说如此,也就放心大胆地跟她到了石笋前村。如今是一家人了,路过家门口,总也应该去认一认亲戚呀!

当月娥带着刘保义走近祠堂的时候,见糊着羊脂①油纸的东窗上还亮着灯光,隐隐可以听到缓慢而低沉的诵读声隔窗传来。福喜舅舅三更半夜的还在用功呢!

月娥先敲了敲窗户,接着亲切地叫了一声“舅舅”。窗内的诵读声立即消失,问了一句:“是小娥吗?等一等,我给你开门。”说着,灯光掩映摇晃,刘福喜端着灯盏,走出来打开了祠堂的边门。

尽管刘福喜每天要开课教书,难得到吴石宕去,不过逢年过节还是要去走动的,因此跟刘教师有过一番交往,也请教过拳脚枪棒,谈论过古往今来。头一年春节,还敦请刘教师到石笋前做客,把村里那一帮子弟们全聚到祠堂前边来,刺枪弄棒,比武试箭,足足热闹了七八天,还带着刘教师分东西两路逛了两天仙都风景,倪翁洞胜迹和石笋、铁城的奇异景观都见识了。刘教师的热情爽朗和超群武艺,也给石笋前人留下了极深极好的印象。这时候刘福喜一拉开门,在半明不暗的油灯微光中,忽然看见刘教师站在月娥的身后,吃了一惊,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几乎叫出声儿来。月娥来不及细加解释,只说了一声“进屋说话”,就把刘保义让进门去,回头就把门儿给插上了。

福喜头上的伤并没有好,为了减少别人的疑心,自己上了点儿药,就硬挣扎着装得没事儿似的给孩子们开课讲书了,因此并没有露出马脚。几天以后,城里的消息传进村子里来,又有谁会想到:外甥的案子,会跟舅舅密切相关呢!

通过月娥的简介,使刘福喜欣喜若狂,虽然是初次谋面,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他们从刘教师的被害,谈到这一次大闹县城,然后对立本他们上山以后的处境和前途各抒己见。两个人说得正起劲儿,没想到月娥已经到厨下生火做好了点心,端着两碗面条进屋来,在每人面前放下了一碗。

爽快的人,饥饿的肚子,加上热气腾腾喷鼻儿香的面条,当然是不会推让客气的。两个人边吃边说,转眼之间,风卷残云,完全落肚。吃完之后,又聊了一阵子天,村子里已经鸡叫二遍。月娥催促舅舅快回村去把她娘叫来,以免天亮了人多眼杂,又生枝节。刘福喜明知难留,也就不来虚假客套,开开边门,进村去了。

不过一顿饭多点儿工夫,月娥她妈就和福喜一起回来了。听说是刘教师的弟弟千里来投,并且在千家岭救了月娥一命,见了面,深深地福了两福,先道过谢,再表示歉意。月娥只怕天亮了给舅舅招事儿,背上弓箭包袱,催着上路。

福喜看看他们三个,一人一个包袱,外加刀剑弓箭,不伦不类,非工非农,打猎不像打猎,拜年不像拜年,经村过店引人注目不要说起,遇上哨卡盘查怎么支吾?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到后间取出一根竹扁担,两条青麻袋,把三个人的兵器行装连什物,统统装进麻袋里去。当地人正月里走亲戚住娘家,大都是这般模样。三个人走在一起,也就像是一家人了。用不着招呼,刘保义伸手就把担子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这点儿份量,对他来说,跟空手也差不了多少哇!

一副担子三个人,安步当车,消停自在,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到了问渔亭前,天刚拂晓,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一路上,月娥不停地给刘保义讲述沿途所见的风光胜迹及其美丽动人的神话传说,倒也不觉寂寞。从石笋前到白水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经下洋、周村,过官店,到五里牌,这里是去县城和进舒洪的分路口,先向东到船埠头村过渡,经双龙村到舒洪,才能折而向北经麻车店进白水山,全程三十里;另一条是小路,从下洋过溪,可以直接到双龙村,要近十里路。

小娥娘是石笋前人,当然不会舍近道而走远路。在下洋过了溪,就见两条东西走向的山脉蜿蜒而来,在一座馒头形的小山包前汇合,构成一个所谓“双龙抢珠”的地形。在“龙珠”与“龙头”之间,是一条狭窄的通路。穿过这个狭谷,前面就是“双龙村”。从双龙到舒洪去,中间还得翻过一条又高又陡的山岭,叫做“大玉岭”。山岭两边都是陡坡,怪石嶙峋,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杂树。实际上,这一个山口,形势非常险要。山岭上,有一个宽敞的凉亭,有一个长年在此卖粥卖饭的小饭铺,还有一个烧饼摊、一个卖糕点杂品的吃食摊,因此也不冷清。

刘保义一边步伐稳健地走着,一边听月娥滔滔不绝地说着,两只眼睛却不住地东张西望,时而凝神,时而点首,时而驻脚,时而沉吟。月娥只当是他被这风景如画的江南景致所陶醉了,就更加详尽他讲述她幼年住姥姥家从小伴儿们嘴里听来的那些神话传说和遗闻轶事。可惜的是:一过了大玉岭,这里她从来没到过,可就什么也说不上来了。

关于“双龙抢珠”的故事,尽管她以前没有到过这里,可听说过不止一次了。尤其是“龙珠”顶峰上的那座花坟,更是一个尽人皆知的笑话奇谈:南乡早先有一家最有钱的财东,听信风水先生的撺掇,把祖坟葬在这里之后,兄弟二人就为了争夺财产而不和,打了整整三十六年官司;县太爷换过六任,兄弟二人也相继去世,但是子孙后代遵守各自先人的遗嘱,当尽卖绝也非要把官司打赢不可。于是一任一任的县太爷高升时全都满载而去,为两家效劳出力的刀笔先生也都置了产业迁了新居,而两家后代已经变争夺财产为争一口气儿,可是各人的家产已经所剩无几了。后来有一位明公二大爷到两家去游说,说这场官司的根由是错把祖坟葬到了“双龙抢珠”的绝地上,风水感应,主子孙争执不休;要不把祖坟迁走,谁的官司也别想打赢云云。两家至此方才“恍然大悟”,急忙把祖坟草草迁走,官司也不再打了正确地说,是无力再打了。那时候,这显赫一时富甲一方的兄弟两房,早已经当尽卖绝,一家住进了词堂角,一家搬进了土地庙,早没有什么财产可争啦!

月娥讲完了这个真实的故事,见没有应景的话题可说了,就反过来问刘叔叔:这风水感应的事情,到底有没有道理。

刘保义微微一笑,意在言外地说:

“当初,要是有一家穷光蛋把祖坟埋在这个‘龙珠’上,没有什么财产可以争夺,兄弟两个绝不会为了一根打狗棍、一个讨饭瓢打起官司来。像你说的那两兄弟,他们的祖先就是飘洋过海翻了船,死无葬身之地,连个坟头也没有,这场连打三十六年的官司,也还是非打不可的。”

两句话,说得月娥娘连连点头,说得小娥格格格地笑个不住。

爬上了大玉岭,在岭上凉亭里喝够了不花钱的大叶茶,问明了路径,一溜儿五六里下坡路,就到了南乡的第一大镇──舒洪了。

第四十八回

舒洪街头,机灵鬼犯疑演假戏

雷家寨里,英雄汉怀旧说真情

在缙云县的东南西三个乡中,东乡的中心壶镇镇,是从永康到仙居通临海(台州)的孔道,西乡的中心新建镇,则是从永康到缙云通丽水(处州)的必经之地;独有南乡的中心舒洪镇,却是一条死胡同:它背靠南乡第二高峰白水山①,从县城到这里,道路就已经够迂回曲折、狭窄难行的了;要是从舒洪再往里走,那就是“重重山,层层树,茫茫云雾遮断路,羊肠小道难行走,深山密林无人住”的高山地区了。因此,相形之下,东南西三乡中,以南乡为最闭塞,最不开通,当然也最穷。

……………………

①  南乡的第一高峰大洋山,海拔1500米,比括苍山主峰米筛浪还高,是浙南的第一高峰。此外南乡还有一座越王山,海拔1172米。但这都是解放以后才测出的,当时当地的人及县志上都说南乡最高的是马鞍山,第二是白水山。经实测,马鞍山高海拔1007米,白水山高海拔1006米。

舒洪的街路,比壶镇的要短得多,除了必不可少的当铺和饭铺之外,还有几家布店、米店、南货店、杂货店,此外就只有各行工匠的小作坊了。至于深山冷岙里畲族聚居的寨子,则又更加闭塞一层,这只要看他们依旧保留着秦汉时代的服装款式,就可见这里是“居民未改秦时服”的世外桃源,也可见其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之一斑。

这一天舒洪不逢集,因此本来就不大热闹的舒洪街,显得更加冷落而萧条。就连新年里生意最好的南货店,伙计们也只是拢着两手靠在柜台上望着街心出神儿。唯一有较多人聚集的地方,是那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大“当”字招牌的下面,比人还高的柜台拦柜前面,挤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穷措大,每人手里抱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包袱,依次踮起足尖把手里的包袱高举过头送上高栏柜里面去。他们当中,有的是年前交了租还了债,就已经所剩无几,勉强熬过了愁人的正月新春的;有的是家道小康,闭门家中坐,忽然祸从天上降,当家人凭白无故地被衙役抓走了的……总之,他们遭了祸,遇了难,非得“赵公元帅”和“孔方兄”出马来驰救不可了。但是“孔方兄”跟他们早就下了绝交书,于是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包袱里的几件旧衣服上。他们哪里知道,当铺里的朝奉,眼睛都是长在头顶心儿上的,良心都是长在脊梁背儿上的,哆嗦着双手递上去的包袱,多半儿只解开一角瞅了一眼,一声:“太破了!不当!”又给扔了下来。

小娥他们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舒洪,今天路过此地,反正时候还早,当地也没人认识他们,没必要从镇外绕着走,于是安步当车地在街上慢慢儿走着,观光观光。一条街路快走出头了,见是这般光景,也就兴趣大减,不打算再留连。正想找个老成可靠的人问问上白水山雷家寨该走哪条路,正好对面走来一个畲家装束的猎户小伙子,细长雪亮的猎叉上挑着几只雉鸡山麂,操一口浓重的南乡山里腔在沿街叫卖。

月娥心里想:雷家寨是畲家山庄,去问这个畲家小猎户,他一定会知道怎么走的。就紧走几步,到那人跟前站住,正要动问,两人都吃了一惊,全愣住了,月娥刚要开口,那小伙子瞧了一眼刘保义,把话抢了过去:

“好肥的山鸡呀!买两只吃不?”

月娥一迟疑,顺手摸了摸那一串野味的肥瘦问:

“雉鸡怎么卖,麂子怎么卖?”

“雉鸡一百文一只,麂子二百文一只。”

“什么好东西呀!野鸡卖得比老母鸡都贵了,难怪没人要你的哩!”“好肥的山鸡呀!买两只吃不?”

“自古货卖给识家,识货的,你就买,不识货的,也没人硬要你掏钱哪!再说,买卖买卖,两头情愿,许我要价,也就许你还钱嘛!你倒是说说,能出多少?”

“要我说呀,雉鸡五十文一只,麂子一百文一只。你要肯卖,我包圆儿了!”

“俗话说:买的没有卖的精,卖的没有买的狠。我们打野味的,弄不得虚,做不得假,精不精全部一样;可你这个小客人,还价还得也太狠点儿啦!”

“我给钱,你卖货,买不买由我,卖不卖不还在你么,你嫌钱少,另找给钱多的卖去呀!”

“唉!谁叫我市日不卖闲日卖,家里又等钱买米下锅呢!没奈何,就当是少打几只吧,拿钱来,全卖给你了!”

月娥娘站在旁边,听他们两个一来一去地讨价还价,没有开口,直到讲定了价钱,这才插嘴说:

“出门走亲戚,谁重甸甸地怀里揣三百五百钱哪!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有劳你多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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